第101章 江湖路远
甘棠古渡口, 陈青阳一行人站在津亭下等人,可河道上迟迟不见小舟身影。
纪晴儿站不住,她走到码头眺望远方, 河面一片平静,更别说有舟划动水的波澜。
“怎么还没来,影四不会出事吧?”
闻言, 陈青阳凝重地摇摇头:“还没到时候, 先等着吧。”
忽然, 远处大道传来一阵人马声,码头烟雨盟的三人迅速警惕起来, 严阵以待。
“是我!”池秋雨骑马走近他们, 看三人讶然,她连忙说起来由, “我过来找影四, 他出凤凰谷前中了蛊毒。”
三人脸色大变, 陈青阳最先反应过来,赶紧道:“西溪谷到甘棠古渡三十里, 影四爷乘舟过来要二三个时辰, 你们骑马比他快,他还没来。”
“嗯,我们现在沿河道去接应他!”
池秋雨随机应变,带人往河道边走去。
纪晴儿心慌不止,她的视线急迫地追着池秋雨她们的背影, 直至消失,她才担忧着开口:“怎么就中了蛊毒呢?”
万阿桥叹道:“我们的计划匆匆定下,不算周全。影四和蛊真人对打,中蛊毒是避免不了的。现在只能希望那个蛊毒是慢性的, 说不定毒娘子能解。”
太阳西斜,河道上还未见到小舟的身影,这下连万阿桥也心急起来。
“怎么回事,影四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剩下二人也急得四处张望,看见远远河道旁,池秋雨骑马带着一些人折返回来。
“来了来了!”
纪晴儿听到万阿桥的急呼声,连忙望过去,她扫视了一圈,没看见影四的身影。
她的心狠狠坠下去。
“我们循河道找了一路,没看见影四,河道分叉众多,怕是往其他岔路去了。”池秋雨大致说情况,“河道从凤凰谷出来呈羽毛状,分叉口太多,我分弟子去找需要时间,现在只能等。”
“可是影四为什么要去其他岔路!”纪晴儿焦急地问道,“就算是中蛊毒,他没力气划船,也会顺流下来,甘棠古渡是主河道,他根本用不着变方向。”
上游西溪峡谷段全是狭窄山涧,无长久通航分叉。汇入宽阔洛河干流后,虽会出现古渠岔口,但是要主动变道。其余浅滩小汊只能临时停船,走不远,最终都会汇回向东的主河道。
想到这儿,陈青阳托颌低吟:“反倒是去岔路口要主动变方向。”
万阿桥烦躁地来回踱步,他实在搞不懂影四脱离计划的这一步,憋着火气道:“影四到底想做什么?”
池秋雨摇头,回道:“不知道,现在只能等。”
……
凤凰谷内,正堂。
“送蔡州客,西庄交割,吴府取货。”
楚尧随手翻几页账本,低声念着账上的暗语,脸色冷得瘆人。
明面页只记寻常玉石买卖,可翻到夹层附页,条条框框列着送往蔡州的白银数额,每笔数千两,无一件珍宝入库对冲。
他抬手将账册掷在案上,冷扫浑身发抖的长老:“寻常珍宝行,何须大批量私运军械,万里单向输送银两给淮西?全程不走官府榷场,专挑荒谷暗水交割。亏你们还属藏珍院,竟敢私通淮西平卢盟!”
“江湖上就天机院、藏珍院两个中立来维持江湖秩序,你们这样做,岂不是寒了全江湖人的心!”
听着执律弟子的指责,几个长老面如土色,闭口不答。
“你看看他们之中多少个傀儡。”
一直没说话的林让尘突然开口,他眉头紧皱,不耐烦地盯着那伙长老。
楚尧朝一旁的天机院弟子们递去眼神,他们抽出腰间短刀,走到长老们面前。
“你们这样,眼里可有尊重……”
“得罪了!”
一个长老话没说完,寒刃出手,他的手臂被轻划开一道口子,血没有迅速流出伤口,而是缓慢地渗下。
见此情景,林让尘冷嗤一声。
“平、卢、盟。”楚尧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话音刚落,那几个长老瞬间止住不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
平卢盟到刚才还在陪他们作戏!
林让尘指尖反复在桌案上叩动,看到这一幕,敲叩声停了。他重重吐口气,冷声问道:“你们何时征讨平卢盟?”
“啊?”
楚尧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想说第二遍。”
楚尧回过神,刚要不满林让尘说话的语气,但见他焦灼的模样,只好先憋回去。
“得先回去请示天机院,我只是执律弟子,做不得主。”
闻言,林让尘又冷嗤了一声。
天机院和他们朝廷没什么区别,一样废。
“这些就交给你们天机院,等你们给朝廷一个答复。坌达热和这些账本,我要带回永安。”
楚尧点头。
暂且处理好藏珍院,林让尘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出去寻人。侍卫早就给他备好马,就在正堂外。
他骑上马,往谷外大门狂奔。
林让尘刚骑到大门,就撞上回来传消息的素心宫弟子。
“林郎中!”
听到声音,他猛地攥紧缰绳狠狠一勒,奔马忽然受掣,疾驰之势陡然刹住,前蹄高高扬起悬在半空。
“找到了?带我去!”
那个传信弟子却不自然地躲开视线,说道:“没找到人,只找到了小舟。”
林让尘心咯噔一下,他声量瞬间拔高:“没找到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传信弟子组织一下语言,“池师姐带我们去沿干流找了一路,没看见影四爷,池师姐就让我们去分叉河道找,我们在西溪谷外十多里的古渠岔流不远处找到一艘空舟,没看见人。”
“影四爷他主动变道了,没有按计划去到甘棠古渡。”
林让尘脸色沉下去,转头看向阿宗,命令道:“带一队人马往古渠岔口搜寻。”
“是。”
阿宗得令,折返回凤凰谷。
林让尘跟着素心宫弟子往甘棠渡口去,他行至一半,忽然问道:“毒娘子呢?”
“毒娘子不在计划中,她应该……在洛京客栈吧。”
林让尘顿住,他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关键出在这儿。李岁聿帮毒娘子把蛊真人尸身带出谷,毒娘子怎么可能会不想第一时间见到师父的尸身?
但她没有在甘棠渡口等。
这不符合常理。
“不对!回洛京,你带我去你们落脚的客栈!”
“哦哦,好。”
二人一路驰骋回洛京。素心宫弟子虽一脸纳闷,但还是带他去了客栈。
林让尘翻身下马,连马都没拴就往客栈里跑去。素心宫弟子赶紧帮忙拴好马,快跑追上他。
“郎中,在二楼最末尾那间!”
见二人急匆匆的,以为出了什么事。见状,店小哥赶紧冲上前拦住他们,说道:“客人们,二楼最末尾那间的娘子早就结房了!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什么?”
那个素心宫弟子愣住。
林让尘很快回神,冷声问:“什么时候结房的?”
店小哥被他的眼神怵了怵,望着承尘回想:“哦,就快晌午的时候。”
林让尘忽然一拳砸在木墙上,吓素心宫的弟子一跳,后者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这位郎中脸色阴森可怖,她突然不敢发出声音。
“好你个李岁聿,真没想到!”
这几个字像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里吐出来的,林让尘气得青筋都绷紧了。
“不必找了。”
林让尘直起身子,缓缓收回拳头。指骨磕碰得发红,满腔怒火把他烧得麻木,连一丝痛楚也感知不到。
素心宫弟子敏感地察觉到,他全身戾气都沉沉压了下来。
“啊?”
“你们被他骗了。”林让尘冷着脸说道,“他就没想过去甘棠渡口,他是要把你们支开。他已经带着蛊真人尸身和毒娘子走了。”
素心宫弟子实在没料到事情会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一时无措。
“那我们要追吗?”
林让尘喉间溢出一声凉薄冷笑,心道,能往哪里追?
李岁聿在江湖中,就像鱼儿跳进江河,难寻踪迹。
“追不到的。”
林让尘紧紧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他不能再追着李岁聿跑。
“回去吧。”
“那影四爷的蛊毒?”
提到蛊毒他就来气,这蛊毒想必也是李岁聿真正计划的一环。他要去凤凰谷见蛊真人,怎么可能对蛊毒没有防备,再说他身边还有毒娘子的助力,他心里肯定有数。
倒是他们这些被蒙在鼓里的人,白白担心了。
林让尘冷哼一声:“他死不了。”
……
伏牛山南麓山道上,有两人骑马翻越山岭,细看之下,其中骑马的男子背上还绑着一具尸身。
“四爷,你可真莽!”
毒娘子看着和她同行的男人,不禁笑出声:“竟想到以毒攻毒!怎么样,中蛊毒的滋味不错吧?”
李岁聿无奈地笑笑,实话实说:“我半边手臂都麻了。”
“你才觉得麻啊?四爷,你已经胜过很多人了。你是我见过这么多的人里,最能忍的。”毒娘子不吝啬赞赏,她打心底佩服影四,“不过也多亏我,我的小黑比我师父的噬心蛊强多了。”
提起蜈蚣,李岁聿单手从腰间取下装蛊虫的布袋,扔给毒娘子,后者在马上稳稳接住。
“我真没想到,四爷也会骗人。”毒娘子单手系好布袋,扬起明媚的笑容,继续和他说道。
“嗯,第一次。”李岁聿垂下眼眸。
毒娘子轻笑几声:“其实也不算是骗人,你有难处,以后他们会理解你的。”
李岁聿没有回答这句话,无论别人以后能不能理解他,他都不在乎。
“我师兄要在洛京再待一会,以免引人起疑。届时,天机院离洛京,他会来找我们。”
“多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答应过你的,我们不会食言。我们会倾尽全力帮你解蛊。”
李岁聿点点头。
“四爷,你就当跟我们回南疆休养。”毒娘子笑眼弯弯,“南疆很美,山谷又多,没什么外人打扰。在南疆,将会是你过的最平静的一段时日。”
毒娘子一说起自己的故乡,就变得滔滔不绝,诉说着美好景色。
李岁聿这才有了实感。
“哦,还有,那封信……”毒娘子又想起一件事,她勾了勾手指,说道,“算算日子,应该已经传到剑南唐门了。”
“嗯。”
“还有巫峡的千娘子,我也写信过去了。诸事都为你安排好了,你就放下一切杂念,好好地在南疆待着。”
“多谢。”
翻过伏牛山,穿过山间小路,昼夜不歇,直到进入襄州地界,李岁聿才对未来有盼头。
“我们还有一段水路,襄州沿扬子江入洞庭,走沅水溯流西进。”毒娘子不知从哪里拿到一张地图,她指着图上的州县道路,说道,“不过我们要先回蛊盟,把我师父的尸身火葬了。之后由天机院宣告天下,我不能让别人再利用我师父。”
“平卢盟的仇,我们蛊盟不会忘记的。”
听到这话,李岁聿也捏紧了拳头,他也没忘记小年是死在平卢盟手里的。
他在大比上把吴掖打废,其实也存几分私心。
他要借此告诉平卢盟,他永远记得那份仇恨。等他有幸解蛊,他会挨个报复回去。
“你解了蛊后要做什么?”
毒娘子突然问出和陆阙一样的问题。
“报仇。”
李岁聿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那些人呢,纪晴儿、夏侯鸢他们……那些朋友。”毒娘子在桌对面坐下,问道,“你就没想过解蛊后和他们解释解释?”
“没想过。”
“那……你那位心上人呢?解蛊后就能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了,你也没想过吗?”
李岁聿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笑着摇摇头,依旧说道:“没想过。”
“也不想见见吗?在南疆寒窟待着,外面的变化是很难察觉的,说不定等你出去,又老十岁了。”
李岁聿还是轻笑一声,语气淡然:“有缘的话,江湖再见吧。缘分这东西,奢求不来,我也不会去奢求。”
“仇恨未除,何谈安定?”
作者有话说:
这卷完了,我要使用时间大法了!
第102章 苦煎三年
玄元十三年, 秋末。
洛京凤凰谷藏珍院经此事后全盘大换血,平卢盟把持院内长老与主事的谋划彻底败露,傀儡现世一事更是震动整个武林。
天机院为此连开九日长老大会, 议定处置章程,当即派遣本院长老携门下弟子进驻凤凰谷,临时接管藏珍院。同时广贴告示, 于江湖甄选清白可靠之人入阁理事, 重整秩序。
事后天机院汇总全部案卷物证, 拟好总奏文书递呈朝廷,一并上交从谷中搜获的藏珍院与胡蕃密使往来信函, 以及藏珍院勾结平卢盟的暗账, 交由三司核验定罪。
皇帝震怒,遣专使去蔡州, 当面宣读天子诘问旨意, 代皇帝问话。
吴诚恭恭敬敬地躬身回道:“臣留平卢盟本想清剿山匪水贼, 不料盟中主事勾结我麾下押牙,私造藩镇玉珏, 挪用库银, 还与藏珍院、蕃使私相交易,全程都瞒着我。臣察觉后已立斩押牙,狱中拘押了几名平卢盟管事听候处置。”
“此事是臣管束不严的过错,臣愿献私银填补府库亏空,裁撤闲散私兵, 封禁密道,勒令平卢盟闭门。另请御史常驻蔡州监察。恳请陛下体恤淮西百姓,勿兴兵戈,臣此后必事事遵奉朝廷。”
吴诚把皇帝架在道义上, 贸然动兵会失德。皇帝也深知这点,他只是在朝廷上微微不满,中书门下的官员便在朝中直接劝谏。
“吴诚已主动请罪,陛下无十足谋逆军械实据便出兵,不合礼法,臣有权封还征讨旨意,劝陛下宽宥。”
“陛下,兴兵耗费巨大,中原刚经藏珍院动荡,不宜再起战事,草拟安抚的谕旨更为妥当。”
“……”
不仅如此,各藩使节竟然一同递折求情。
“陛下,今日淮西仅监管不严便遭征讨,他日各镇稍有疏漏,朝廷是否也要举兵问罪?人人自危,藩镇恐心生隔阂,抱团自保。”
连几个重臣也单独面见皇帝劝谏:“天下藩镇本就各有私兵,若强行以武力削藩,各镇为自保互通声气,反倒诱发大范围动乱,得不偿失。”
皇帝气得不行,连着几日都没炼丹,整日就盯着劝谏的奏折发怒。
“林卿,你说说。”
皇帝把奏折扔到一边,揉着眉心,疲惫地问阶下的林让尘。
“回禀陛下,臣认为不急于一时。如今淮西动不得,吴诚有能力笼络其他藩镇求情,藩镇之间暗地里定然有勾结的门路,不如先断其门路,孤立淮西。”
“况且新政尚在初行,国库粮草耗损不起,臣知陛下有廓清藩镇、安定天下之心。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皇帝脸色稍缓,微微颔首。
想到新政进行得还算不错,皇帝愠色消减,他说道:“罢了,征伐就此作罢。但淮西、各镇藩镇私相勾结一事绝不能放任。”
“陛下英明。”
……
皇帝暂放过淮西,经此一事,平卢盟在江湖上逐渐收敛行迹,行事愈发低调,在外的平卢盟弟子退回淮西地界。
林让尘则在监督盐铁新政的同时,调出察院当年盐州李氏坞堡一案,大有重查的意思。
因坌达热案,林让尘暗中提过几次西北边防松弛,西北出没胡蕃密探的事也受到朝廷重视。朝廷当即派老将范朝前去镇守夏绥,暗地去查西北节度贪腐私通一事。
范朝动身赴任那日,林让尘特意撇开户部一众僚属,独自出城十里相送。
待人马消失在道上,林让尘才翻身上马,打道回府。
“江湖上有李岁聿的消息吗?”
阿宗紧随其后,观察着郎君的脸色,犹豫着开口:“回郎君,江湖上忽然出现不好的传言,说……影四已经死了。”
林让尘浑身僵住,喉间忽然发紧,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飘絮:“不可能。”
“是丐帮的人说的……”阿宗话未说完,看见林让尘脸色不对劲,连忙改口,“丐帮这帮人捕风捉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郎君,这事还存疑!”
林让尘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血翻涌,勉强撑着马背才没栽倒下去。他这些日子忙公事、盯风声,夙夜操劳,脸上是掩不住的虚浮疲态。
如今又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头晕目眩。
“此事不实,我要去影阁求证!”林让尘执拗地说道,作势要甩马缰驱马前去。
“郎君!如今是紧要关头,不能被人发觉你去影阁!奴晚些时候再去。”
林让尘勉强回过神来,他低头望着自己腰带上鱼符令牌,自嘲地冷笑一声。
“你把那个图纸带过去。”
阿宗诧异道:“什么图纸?”
“在两仪阁,第三层东边架子上。”林让尘忍着翻涌的眩晕,有气无力地和他交代,“那张图纸有影阁在京中的暗桩,拿这些过去,他们会知道我的意思。”
阿宗猛然一惊,他刚想问郎君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转而又想起来,定然是郎君先前借着李岁聿的躯壳记下的。
“是,郎君。”
阿宗领命先行骑马回府,见郎君脸色不对,走前让春生照看好郎君,他回去吩咐车夫驱马车过来。
阿宗走后不久,车夫就驱车赶来了。春生扶着林让尘上马车,凑近发现后者额上冷汗直流,心惊不止。
待人安坐在车厢,他连忙吩咐其他人:“去请医官来府!”
“哎!好!”
医官匆匆赶来林府,一进府就要往正院走。
领路的仆从连忙道:“侍医,不是那儿!在偏院!”
医官不禁纳闷,一般府邸的主君不都住在正院吗,怎么在偏院?就算是重病,也应该挪去内院静阁,而不是在偏院。
医官也就这样问了。
仆从被他问得面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们郎君更喜欢歇在那处。”
涉及官员喜好,医官也不好多加过问,随着仆从小跑到偏院。
一进偏院后寝,他就看见林郎中虚弱地躺靠在床榻上。
“哎呀!”
医官见他这副样子,叹了一声,赶紧去诊查。诊到后面,医官的眉头越皱越紧。
“郎君长久殚精竭虑,气血早耗损亏虚。今日受噩耗惊扰,肝气逆乱冲扰心神,气血脱散,才导致眩晕欲坠。这是劳思伤神引发的虚竭,需静养月余,不可再操劳多想。”
医官诊罢,又去写药帖开药。仆从接过药帖,往药库方向去抓药。
“此养心汤药需早晚温服,辰时戌时各一剂,药汤不可放凉,服药前后半个时辰不可进食油腻生冷。膏滋每日温水化开,午后服用,不可过量。”他细细嘱咐府中药童,叮嘱完重要事项,医官起身欲离去。
刚走出后寝,就看见一个健壮的侍卫匆匆赶来,手上还握着一个小盒子。
“哎!噤声!”
医官见他冒失,不由得提醒一句。
阿宗不好意思地挠头,等医官走出院门,他才转身进去。
“怎么样了!”
林让尘见到他归来,巴不得从床榻上下来,春生赶紧给人扶住。
阿宗看见郎君这副虚弱的样子,突然不敢开口了,他下意识把盒子往背后藏。
“你藏了什么!说!”
林让尘眼尖,一下注意到了阿宗的动作。
阿宗脊背绷得发僵,手指死死扣住身后木盒。他喉间反复滚好几下,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不敢抬眼去看榻上的人:“郎君,盒子里装的是影阁的母蛊。影阁的长老说母蛊已经死了,就让我带回来。”
“他还邀郎君择日去城外一聚……”阿宗话音未落,脸色骤变,连忙上前呼喊,“郎君!”
李岁聿……死了?!
还强撑着起身的林让尘听到这个消息,浑身一震,心口像是被人剐了一块去,全身的力气流失。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回床榻。
“郎君!郎君……”
“把医官请回来……”
他听不清那些嘈杂的声音,耳边只剩一片嗡鸣。这些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床。
……
玄元十三年,冬。
永安城纷纷扬扬下起小雪,富贵人家的府邸里早早燃了暖炉炭火。
药房走出来一个端药的侍女,上衣着素绢夹绵窄袖袄,下身着青灰夹绵高腰长裙。她绕过积雪的空地,小心翼翼地往暖阁走去。
“主母。”
她看见杜夫人站在暖阁外,连忙止住脚步,把药递过去。
“弃儿,先喝药吧,这些待会再忙。”杜夫人端着药走进暖阁书房,见人披着兔绒轻裘,伏在案上办公,心里不免酸涩。
“阿娘,你先放着吧,我过会再吃。”
他说话时的嗓音浸着湿哑,想必哭过不久。
杜夫人微微叹气,劝道:“儿啊,往事不可追,来世不可待。你得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身子实在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林让尘没有搭他的话。
杜夫人知道他正难受,想了想还是没再劝下去,她摇摇头,转身欲走,偶然瞥见书架上挂着的两句诗。
“昔共花前月,今空柳畔阶。”
“尺书千里断,日日望君偕。”
杜夫人刚感叹他作这些酸诗,转头又见他誊抄别人的诗。
全是些什么“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的怨诗。
她忽感无力,怪不得自己的孩子,只能怨那个伤孩子心的男人。
待杜夫人走后,阿宗蹑手蹑脚地走进暖阁,问道:“郎君,西北盐州的事还查吗?”
林让尘听到“盐州”二字,心里更加难受。
“查。”
他当然要查,如果盐州李家是冤枉的,他得还李家一个清白。李岁聿如果能活着看到,说不定会对自己多几分好感,甚至以身相许。
再者,他也要彻查西北那片的节度使。
胡蕃密使可借商队潜入境内,足见西北边关守备疏漏。
如今的大辛就是个破屋,总需要人来缝缝补补。
“影阁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宗回道:“影阁在着手撤一些桩点了。”
“撤桩点……”林让尘冷嗤道,“我要真想查,他们再换暗桩我也能查得到,你让他们收敛点,在京城就要有京城的觉悟,起码皇城里的人,他们不能动。”
“是。”
“还有,去滇南蛊盟的人何时回来?”
“还得要半年,那片地方不好找。”
“你去忙吧。”
“是。”
人走后,暖阁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林让尘望着那碗药,心绪复杂。离他得知李岁聿的死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还是不太相信,但装母蛊尸身的盒子就放在正院。
或许,毒娘子把李岁聿的子母蛊解了呢?
他心存着这一丝侥幸,派人去了南疆探查。只要他还没看见李岁聿的尸身,李岁聿就是没死。
……
玄元十四年,春。
成德节度使王真病逝,其子王宗擅自承袭藩镇,拒绝朝廷分割成德的诏令。皇帝大怒,任命吐突承俨统帅各镇大军讨伐王宗,大量粮草、盐铁物资调往河北前线。
户部忙得不可开交,林让尘只能暂打起精神,压下对李岁聿的思念,去忙战时事务。
入秋,淮西节度吴诚重病卧床。
林让尘勉强能从百忙中喘得一口气,此时去往蛊盟的手下也回来,带来蛊盟的消息。
说是毒娘子去年确实带了个男人回来,同幽君进寒窟治蛊毒,但最后不了了之。
蛊盟的人再也没看见过那个男人。
林让尘又低迷一阵子,他去了一趟洛京藏珍院,要在全江湖张贴海捕文书,赏金丰厚。
“郎中,这不是我们不贴,是四爷早就死了,贴了也没人会去找的!”藏珍院主事望着那幅画像,额头冒出冷汗,不忍腹诽眼前的官员是不是疯了?
“那你就照着我的画,画个七分像,相似的人都要找过来核实。”林让尘端坐在座上,冷漠地盯着他。
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藏珍院主事只好先应下来。
“那、那罪名是什么?”
林让尘冷哼一声:“采花大盗。”
“啊?”
“你就这样写。”
“哦哦,小的让全江湖的人们都注意着!”
“嗯。”
这份荒唐的海捕文书印上了洛京府衙的官印,从洛京街头贴满中原的巷尾,引得不少江湖人围观。
“这人看着好眼熟!”
“有点像影四……”
“哎,肯定不是啊,影四爷都死了!”
“……”
海捕文书在江湖闹得沸沸扬扬时,他回京又投入到新的公务中。冬至,河北战事僵持,官军损兵折将,军费透支,皇帝召朝臣商议节流之策。
玄元十五年,前线久战无功,朝廷无力继续支撑战事,遣使赦免王宗,恢复其节度使官职,讨伐成德彻底作罢。
但夏时颁布禁令,禁止各镇藩镇私设水路密道、私蓄江湖武人,户部核查跨区域的金银、药材、兵器流通。林让尘被迫忙起来。
又是一年秋,吴诚病重不治,吴阳正式独掌淮西军政,淮西再度闭关。
林让尘没法管淮西的事,如今的朝廷还很缺钱。没有钱,他也没办法做实质的事。
入冬,中原多地水涝,朝廷只能减免百姓赋税,盐铁收入锐减。朝堂商议裁撤冗余官员节省开支。
玄元十六年,春。
李吉辅二次拜相,施行裁冗官、减地方供奉政策,一心梳理天下财赋以充盈国库。
接连数年战事耗空内库,皇帝下旨户部盘查各州道盐场、通商账目,凡藩镇属地一律彻查隐匿税源与私商通道。
林让尘看准时机主动请命前往西北。一来盐州盐池为西北利源根本,多年被边镇豪强私分盐利,急需清算填补国库亏空;二来胡蕃频频借互市窥探灵盐边防,当地蕃汉走私链路混杂不清,正合朝廷严防内外勾结的政令。
但他也存着几分私心,旧年李氏坞堡一案卷宗常年封存盐州官府。正好借全国财籍清查的名义,调阅全部文书,重新梳理当年那些疑点。
眼下国库稍有回暖,又得朝廷新政赋予的巡查权限。林让尘终于寻到名正言顺的由头,动身去往西北,着手重审盐州旧案。
他也想去看看李岁聿的故乡。
作者有话说:
参考:1.往事不可追,来世不可待——《庄子》2.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白居易《长相思·汴水流》3. 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沈佺期《独不见》下一章重逢
第103章 沙店相逢
“朔风漫卷陇头霜, 江湖豪客走四方。”
“漠上风君持长剑,不平之事敢相扛;长原花卿藏柔器,弱女平民护身旁;寒山雪客栖寒岭, 一身傲骨拒豺狼;云间月侠行暗夜,悄除奸佞不露章。”
“风花雪月四英豪,同踏山河扫祸殃。黄沙千里传名号, 路人闻此尽倾觞。”
灵州城南土塔寺, 寺前宽阔月台上搭有木棚, 木棚下的说话人拖长语调,唱着戏词。
“我来当风大侠!”
“今日该换我当风大侠了!”
树下的孩童们拿着木棍当武器, 吵吵闹闹地争扮角色。
市集上随处可见马鞍皮毛, 低矮酒肆居多。灵州和永安相比,风貌迥异, 灵州城外是大漠戈壁, 望不见尽头, 而城内近郊水渠纵横,甚至有桃李千株。
“郎君, 快入夜, 该披裘衣了。”春生望着渐暗的天色,抱着锦面羊裘走到前方林让尘身边。
灵州的昼夜气温变化也很大,林让尘接过锦面羊裘披上。他继续往寺庙外的市集走去,已有不少商铺点了灯。
“哎!你出城运货小心些!我上次也就这个时候回城,遇到那伙天杀的马贼!”
一个兵器行的店家一边帮他打包短刀, 一边和那个客人闲谈。
那个客人惊讶道:“是党项人,还是……”
“不是他们!想来应该是些边兵,军饷太少,就想来劫财。”
“你没雇江湖武人护送?”
“我都是小本生意, 雇武人划不来!”
“……”
阿宗见郎君放缓脚步,他诧异地循着郎君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兵器行的店家和客人在交谈。郎君似乎没听到什么重要的话,恢复之前的速度,准备走过兵器行。
客人闻言叹道:“哎!以前有四大侠行侠仗义,哪那么多马匪!”
“对!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我差点就要给钱消灾了,你知道我在城外遇到谁!”店家激动地拍着摆武器的桌案,脸上欣喜不已,“我遇见了雪大侠!他回来了!”
林让尘身形一顿,止住脚步。
“雪大侠?!”
客人难以置信地扬起声音。
“是啊,但他好像腿脚不好,坐在轮舆上。那些马匪是他身边的侠士帮忙杀的。”
“轮舆?”林让尘快步走进兵器行,直直盯着店家,“雪大侠是不是一头白发!”
店家愣住,半晌回道:“啊啊!是啊!你是?”
林让尘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太过鲁莽,他随便扯了个谎:“我经常看四大侠的话本,想着有机会能见一见。”
“哦,那你来的不巧。”店家唏嘘地叹息,“我见到雪大侠是前些日子的事,西北太大,我也不知道雪大侠如今在哪。他们侠士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林让尘迫不及待追问:“那他旁边的侠士,长什么样?”
“他身边有三个呢,都是年轻的少侠,我认不出。”店家说到这个就想笑,“我那时候还问雪大侠,是不是要重组个年轻的四大侠?他没回我,倒是旁边三个少侠兴奋地说‘未尝不可’。”
“我后来觉得有点唐突,道完谢就走了。”
林让尘问道:“那三个少侠长什么样?”
“嗐!比起其他三大侠差别大了!两个少年,穿着一白一蓝,一个背刀一个背剑,大概这么高。”店家抬手在自己的眉间比了比,“还有个女侠,脖子上戴着银圈,手腕也戴着红白相间绳条,穿着极为富贵繁琐。”
“加上雪大侠,完全是翻版的四大侠。”
林让尘看到他比身高的时候就难掩失落,他又问店家遇到他们的大致位置,问完道谢后走出兵器行。
但他同时也犯疑,如果真是尹在云,尹在云有腿疾,怎么会出现西北,还四处行侠?
李岁聿就从西北带人逃难去的永安,先前把桉翁和尹在云安置离开永安,不可能是送回西北。为何尹在云会出现在灵州附近?离朔方节度使如此近,就不怕被杀吗?
还有尹在云的顽痹,不需要药续着吗?李岁聿已死,又是谁在给他药?
唐渡吗?还是说李岁聿其实没死……
“郎君,要属下去查吗?”阿肴自告奋勇。
林让尘燃起一丝希望,他沉声道:“我们人手不够,恐怕费时费力。我们在灵州也待不了多久,不如多雇些江湖武者。”
“郎君,是去互市监吗?”
城西互市监是官府管控牙行,管蕃汉贸易,也兼顾买卖马匹和招募护卫。那里的武人多登记在册,有保人,是官府默许的,比其他地方要稳妥。
“不行,此事不能经官府,去城南驼市。”
“还是郎君考虑周到。”
“……”
出灵州南门不过半里,连片夯土大院沿着黄河滩铺开,这里就是城南驼市。
一座座院落紧挨着,粗麻布酒旗在黄沙风里翻飞,旗面上写着“安远”“顺驼”的字号。
院门外拴着骆驼,院门来往的大多商人。檐下阶前散落着不少挎刀负弓的汉子,多是朔方退卒、游走江湖的游侠,有的倚墙闭目歇息,有的擦拭兵刃。
见他们一行人来,纷纷打量起他们。
“像是从中原来的郎君。”
“看他穿的多富贵,想必是个大单子!”
“还是个美男子。”
更有几个地痞流氓朝他吹口哨,阿宗飞眼刀过去,手按在刀柄上。那些个地痞流氓才稍稍收敛,恶心的视线仍旧黏在林让尘身上。
“阿肴,处理干净。”
林让尘嫌恶地蹙了蹙眉,淡淡地命令下去。阿肴听令,抱着横刀就走过去。
阿肴一走,几个邸店牙郎就热情地围上来了。
“这位郎君衣着华贵,想来是要远行?可是要寻护行之人,长短途我这里都有好手!”
“郎君看着是关内世家来的,定是要往盐州、贺兰那边行路吧?可要挑选护行好手?短途三五人,长途整队骑手都有,身手牢靠,价钱好商量!”
“……”
林让尘刚抬手要应下门前那几个牙郎,身侧忽然斜插过来一个短褐牙侩。他几步隔开旁人,对着他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拆台。
“郎君切莫信这门口拦客的货色!”那人斜睨着方才凑上前的牙郎,语气满是不屑,“他们专守街口哄初次来边塞的外乡人,手里拢着的全是些只会摆架子的散卒,真遇上贺兰山下的马贼,多半先自顾逃命。谈价时漫天抬酬,真要签保帖又藏着许多猫腻,半道撂挑子也无处说理。”
门口牙郎登时脸色一沉,上前就要争执,却被这人抬手挡开。那人转而殷勤引着林让尘往邸店深处走,指了指院落最里头几间僻静大院。
“郎君随我往里头去,我这边攒的才是真好手!有常年奔走河西的游侠,还有熟稔党项山道的蕃汉骑手,护过好几支盐驼队安然往返。里头人不扎堆吵闹,价钱实诚,护行权责写得清清楚楚,绝不欺瞒关内来的世家郎君。”
门口牙郎看见那牙侩的样貌,气愤地跺了跺脚,只敢远远咒骂两句,不敢当众拉扯抢人。
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人引着这位公子哥往驼市深处去。
方才围上来自荐的一众武人见二人走远,又聚拢回檐下,压低了声响窃窃议论。
一个退伍戍卒擦着刀鞘,低声提醒新来的武人:“这王笑虎最阴,别瞧他说得好听,他院里藏着好些亡命之徒,全是身上背过人命的狠角色。”
另一人叹口气,抬眼望向林让尘那身华贵干净的世家锦袍:“那么子瞧着养尊处优,一身贵气,怕是镇不住那伙凶徒。真雇他们,路上钱财货物不全由对方拿捏?若是起了歹心,山荒戈壁里,出事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旁边蹲坐的汉子往地上啐口黄沙:“先前有个江南客商被他哄去,半道上护卫反抢行囊,人都伤在贺兰山谷,事后王笑虎推得一干二净,半点责任不肯担。”
“就是说啊,还不如我们这些呢!虽说武功差是差了些,起码不会半道把货物劫了!”
“……”
王笑虎引着林让尘穿过堆得半人高的盐包与驼毛垛,脚下黄沙踩得沙沙作响,一路不紧不慢地搭话。
“郎君自中原来,孤身一人赴灵州,身边竟没带几个贴身护卫,莫不是要押运贵重货物西行?”
林让尘步子平稳,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回:“不必护卫驼队,我只是找些人手,帮我四处寻人。”
王笑虎闻言脚步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他面上笑意不改,又紧跟着追问:“原来只是寻人,不知郎君要寻什么人?踪迹可是散在贺兰荒谷、盐州僻野?寻人需分头奔走险地,人手不够可不行。”
林让尘不肯细说内情,只补了一句:“不必远走,只在灵州周边一带探查即可。”
王笑虎眸光微闪,心中算盘打得更快。远途寻人尚有凶险可抬价,可这近郊搜寻看似轻松,却恰恰说明这世家公子对边塞形势一窍不通。
他脸上依旧堆着殷勤的笑,顺势套话:“原来就在灵州近处!这片地界废堡荒滩数不胜数,寻常武人摸不清隐秘去处,我手下都是熟门熟路的老手。只是四处摸排耗人耗马,酬劳不能含糊,郎君随身银钱可充裕?”
林让尘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从容:“银两不必多虑,只管挑可靠人手说事。”
王笑虎眼眸当即亮起,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捻了捻,脸上笑意更浓,引路的步子都轻快几分,心底暗喜撞上一头不差钱的肥羊,口中连连应和。
“是是是,郎君阔绰自然好办,随我往里头大院走,我给您挑些敢走荒滩的好手,寻常散人可比不上。”
越过木栅便是深处大院,高墙围堵,院内昏暗,没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地上黄沙厚积,正中土屋油灯长明,阶下兵器架摆满刀弓。两侧矮屋门敞,一众凶悍汉子卧坐其间,直勾勾盯着来人。
“郎君……”春生被他们的眼神吓得不轻,向前一步,低声问道,“郎君,奴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像匪窝!”
“是匪窝更好,免得被官衙查到动静。”林让尘迎着他们的目光走进屋子,丝毫不惧。
春生吞了吞唾沫,缩着脖子紧跟他们。
“郎君瞧瞧,我屋里这伙人咋样,合不合您的心意?”王笑虎躬身退出林让尘的视野,屋内的人映入眼帘。
这些汉子一个比一个块头大,长得凶神恶煞。不是像饿狼盯着肉一样盯着他们,不然就是对他们爱搭不理。
“都行,你看着办。”林让尘收回视线,找到一处空座坐下。
“哎!好好!我一定给郎君安排妥当!”王笑虎乐得搓搓手,他俯身问道,“郎君要找几个人,长什么样,在灵州哪里出现过?”
“我要找雪大侠。”
话音刚落,屋内的汉子们都侧目看向他。阿宗蹙了蹙眉,往郎君旁边站了一步。
王笑虎脸上的笑一滞,问道:“您找雪大侠,方便问问由头吗?不然咱这帮人也不敢去啊。”
“我很仰慕四大侠。听说雪大侠回西北了,便想着见上一面,但传闻说他身边跟了三个少侠,誓要重组新的四大侠,我想当面问个清楚。”林让尘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他盯着王笑虎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不能接吗?”
王笑虎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纯真的羊,还是四大侠的狂热崇拜者,竟然愿意花高价找四大侠,这不明摆着等着被他宰吗?
“当然能!”王笑虎立即答应,生怕这位贵公子反悔,“公子,随我去里间。”
林让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黄沙,当即要跟过去。
王笑虎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几分,走了半晌察觉身后无人跟来,当即回头,只见那位公子怔怔望向一处,全然失神。
他循着公子哥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身形矫健的男人,束着高马尾,靠在货堆上。
那个男人相貌平平,留着短胡茬,披着褐麻短褐外裹旧羊裘,脖颈戴着薄毡巾防风沙,腰间配着弯刀,还绑着一个皮酒囊,似乎在闭目养神。
——往那一杵,再留个小胡茬,活似个边城刀客,风沙、故事和酒……
苏锦生的话不合时宜地钻进脑中,林让尘用力摇了摇头,重新打量前方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甚至长得一般,但他就是觉得有种熟悉感。
这身段气度实在很像李岁聿。
“这位是莫郎,他不是咱牙铺出力干活的汉子。他这些日子寻我,是打算买匹上等良马。”
王笑虎介绍完,正准备带人去里间,却发现这位公子哥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让尘皱着眉头,直勾勾盯着男人,欲言又止。
从始至终,那个男人都没睁开眼,身上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林让尘的视线移到他的腰间,瞥见那把弯刀,他猛地回过神来,把眼神从那人身上拽了下来。
怎么可能是他?
他苦笑两声,反身跟着王笑虎去了里间。
作者有话说:
其实林公子的雷达还是很准的!李四快吓死了……眼睛不敢睁开,话也不敢说,生怕被认出来
第104章 新四大侠
在里间商议大致寻人事项, 王笑虎听到林让尘那句“钱财不用担心”就笑得合不拢嘴,对林让尘更是殷勤,巴不得让大院里那些武夫挨个展示十八般武艺。
林让尘看得头大, 无奈道:“你挑好就行。”
王笑虎让他们先散开,钱到位了,他对林让尘是百依百顺。
他找人搬来矮案, 铺开麻纸, 取炭墨逐条写保帖, 写明寻人地界、人手数目与十日期限,再将预支银两、追责罚则列明, 高声念与林让尘和一众武夫听。
见两边都没异议, 三方逐步画押,两名院中人作见证落款。文书对半撕开各执一份, 林让尘取出银锭交付半数酬劳, 牙侩扣下一成牙钱, 余下分发给众人,差事正式敲定。
武夫白日去寻人, 晚上回大院整理线索。一发现雪大侠的踪迹, 立即遣人去城内约定好的客栈通报。
这边保帖没什么问题了,王笑虎乐呵呵地将人送出大院,一路送到驼市口。
等王笑虎折回去,林让尘的脸色沉下来,命令道:“阿肴, 去查那个莫郎。”
“是。”
阿宗望着阿肴的背影,奇怪道:“郎君,那个莫郎有什么不对吗?”
“一个人,问牙铺的牙侩买马, 那个牙铺里还全是些凶猛的武夫,这正常吗?”林让尘拧着眉头,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模样,他轻声冷笑,“买马只是托词。”
阿宗挠挠头,就算那人不对劲,似乎也没危害到郎君找雪大侠。
还是郎君先盯着人家看的。
但郎君既然有疑虑,他们这些做侍卫的肯定要摸清底细。
“最近找雪大侠的人怎么这么多……”
再说到王笑虎挠着头回到大院,一进门就看见货物旁的莫郎坐在角落喝酒,他快步走过去,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
“莫大侠,那个公子也要找雪大侠,等我手底下的人找到雪大侠,不如你就随他们一道去?”
莫郎面无表情,果断道:“不好。”
王笑虎没想到他这么不好商量,为难道:“你看……我收了他的钱,面子上还是得说过去。以莫大侠的武功,他们又打不过你。这也不是护送货物,实在不好做点啥。”
莫郎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要钱够。”
王笑虎被他戳穿,也不否定:“哎,莫大侠,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谁人不爱财?”
“再说了,路上发生什么事,咱也说不定呢?”王笑虎阴险地笑笑,“也不知道那个公子能不能见着雪大侠,我手底下的人,我可不能保证。”
闻言,莫郎皱了皱眉,突然道:“我跟他们一块去。”
“啊?”王笑虎差点没反应过来,听到他肯点头,立即道,“哎!行!这样省我们不少力。”
“王笑虎,你取财无道这点真要改改,哪天惹到不该惹的人就麻烦了。”莫郎放下酒壶,好心提醒他。
“莫大侠,你好端端地训我做什么?”王笑虎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心上,他眼珠子一转,好奇道,“难道说,你认得那个公子,他是什么大人物?”
莫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王笑虎心里敲响警钟,面上不显,他犹豫地说道:“我会去跟他们说一声的。”
……
城外,渠上里。一座农户小院内,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们在院子里打闹。
“看我这一刀!扫雪式!”蓝衣少年用横刀在地上轻扫,白衣少年迅速闪开,他脚下的杂草被刀风吹走。
“嘿!李望舒,你倒有几分月大侠的影子!”白衣少年扬笑,用剑鞘作剑,挡住蓝衣少年的再次突进。
李望舒倨傲地扬扬下巴,高兴道:“当然像,你也不看看我姓什么!”
说完,他再次横扫过去,赶得白衣少年连连后退,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
“哎呦!”
阿婶的惊呼从身后传来,白衣少年还来不及看,就听到一阵铃铛声,他的腰背顶上硬邦邦的东西,才使得他没有往后栽去。
“幸好阿丹及时!许破,你也太不小心了!”李望舒目睹全程,许破差点就要把阿婶手上的饭菜给碰倒了!
“不好意思啊,阿婶!”许破直起身子,反过身朝端菜的阿婶道歉。
“有啥要紧,倒了就喂给牲畜吃,阿婶给你们再做一碗就是!”阿婶捏紧菜碟,送到白发男人的桌案上,“雪大侠,手艺不精,只能让你们吃这些,莫要嫌弃啊!”
尹在云收回望着他们打闹的视线,冲阿婶微微一笑,“我们感激阿姐收留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哎,莫要说这些!”阿婶笑着摇摇头,她感激道,“要不是你们,我和秦郎就要死在路上了,那些马贼实在吓人。再说了,雪大侠的事迹我们是知道的,雪大侠你为乡亲们做了这么多,住些时日算什么!”
“那就多谢阿姐了。”尹在云也不好再推脱,他挪动轮舆靠近桌案,准备用饭。
“哎!你们吃不够再去灶房叫我啊!”阿婶热情地说完,转身往灶房去了。
被叫作“阿丹”的少女收回剑,抬腿坐在尹在云的对面凳子上。她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菜。
“你们放心吃,钱我悄悄放阿婶的床被下了。”
得到阿丹这句话,其他两个少年才肯坐在桌案前用饭。
“雪大侠,我们何时能进城啊?”许破扒几口饭,问出其他少年也想问的问题。
尹在云不急不慢地回答:“不急,我还得等人。城内布防图未到手,海捕文书没撕干净,我们还不能进城。”
“我们真能杀得了杜狗贼吗?他那么多兵。”许破担忧地问,想到这件事,连吃饭也没食欲了。
他话还没说完,李望舒就打断道:“风大侠可不会说这种话。”
尹在云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笑着摇摇头。他怎么可能真让这三个小辈帮他报仇?
这三个小辈在汉中帮他的就够多了,不能让他们再冒险。
“好吧!我们一定能杀得了杜狗贼!我们要为民除害!”许破立马改口,气势汹汹地握了握拳头。
“但是,我们时间不多。我猜杜狗贼他们肯定有所察觉了,毕竟我们这些日子在郊外做了不少好事。”李望舒只觉紧迫,不由得提醒,他转头问尹在云,“你要等的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尹在云眉间凝起忧愁,“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他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西北太辽阔了。”
“无妨!官兵来一个,我们杀一个!”阿丹给其他伙伴们加油鼓气。
“你们还挺有意思的。”尹在云望着这伙少年人,吃饭的劲儿都足了许多。
其实这些少年人不像当年的他们,许破没有印白歌的胆大,李望舒也比李岁聿话多,阿丹小娘子更是和唐渡性别都对不上。
但尹在云确实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同这些少年人一样,无忧无虑地肆意打闹,心高气傲,望不见世间的尽头。
尹在云轻声叹息,说服自己不再去回忆,低头用饭。
“雪大侠,你觉得我们几个再重组四大侠怎么样?”许破吃完饭,突然问道。
尹在云挑了挑眉,环顾其余三人,问道:“我们四个?”
“对啊。”李望舒也兴奋地问,“怎么样,刚好我们也分好角色了。”
阿丹也冒着星星眼望他,希望他能给个答复。
尹在云无奈笑笑:“我年纪大了,没你们有精神,不组了。”
许破撇撇嘴:“胡说,你才三十多。”
“心也有年纪的,我是心老了,闯不动。”
李望舒听他变相地婉拒,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拉不下脸,干巴巴道:“算了,我们找年轻人组吧!雪大侠是前辈,哪能和我们一起组!”
其他人也不掩失落神情。
尹在云刚要安慰几句,院门外一个四十多的男人急匆匆地跑进来。
“几个大侠,不好了!”男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等他缓过气来,连忙道,“我从城里回村,听到路上有人说,最近有武夫官兵在找人。”
他们神情立即严肃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了。”尹在云蹙起眉头,看向男人,说道,“不能连累到你们。”
男人抿了抿唇,试图挽留道:“大侠,他们还没来呢,在咱们这儿多住一些时日也不打紧。”
尹在云含糊应声,但心里已经在思考换地方了。
……
灵州节度府衙,青砖高院。
守门裨将上前,接过官员侍从递来的官牒与手本,仔细核验印信官职,见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来人户部郎中,奉旨巡阅朔方灵盐诸镇。
裨将心中了然,半点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行礼:“郎中稍候,小人即刻入内通报节帅。”
裨将快步穿过仪门去往内堂通传,廊下值守亲兵也悄悄收敛了几分杀气,不再肆意打量来人。
正堂宽阔肃穆,地铺青石,正中设节度使正座,案上镇纸厚重,旁立文武属官数人。
杜凉年近五旬,面生沉毅,眉眼平和。一身紫袍玉带,端坐主位,望着堂下来人。
“下官林让尘,户部郎中。奉旨巡边,核查灵盐历年盐铁税账、仓廪军需,特来拜会节帅。”
杜凉眯了眯眼,笑道:“郎中远来辛苦。朝廷要厘清边镇财税,本府自当配合。”
林让尘不赘虚言,开门见山:“多谢节帅。李氏坞堡从前代管盐州官盐,还要分摊戍边粮草开销,这些都是户部管控在册的税源。当年坞堡出事后,整片盐池划归节度府接管,田产、税目、军需开销全都换了名目,不得不查清楚。”
“下官此次过来,还要调出当年坞堡军需账和同期蕃商入市的税册,核对当年盐池的往来账目,把户部历年缺漏的账项补齐。”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凝。属官都垂下眼,无人出声。
杜凉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很快又恢复从容,慢悠悠找借口推脱:“年头实在太久,早些年边境战事不断,府里存账堆得杂乱,好多零碎卷宗弄丢了。坞堡当年那些细账,恐怕找不出完整成套的。”
说完,他示意底下吏役拿卷宗上来,递过来的只有近几年普通钱粮流水,完全不涉及李氏坞堡。
林让尘神色没半点起伏,顺着规矩轻声追问:“盐利军需都是边关要紧开销,按规矩定会留下底册存档,还请节帅容下官进内库翻找一番。”
杜凉脸上笑意淡下去,话里藏着敲打:“郎中手头公务繁多,不如先把近年规整好的账目理清。十几年前残缺不全的旧账,翻来翻去也没多大用处。”
话都说到这步田地,杜凉是摆明让他莫要再追究这些陈年旧事。
林让尘思绪微动,知道正面问行不通,转而抛出账面上的疑点,试探道:“下官粗略翻了下往年账本,发现一处说不通的地方。李氏坞堡出事后两个月,边关还没解除戒严,战时本来该收紧关口,严控盐货进出。可蕃商拉着盐货入关的人反倒多不少,通行也格外宽松。不知是否有官府当年特许减税通商的文书留存?”
杜凉眉头皱起,含糊道:“边关战时常有临时变通的处置,很多临时政令没专门存档。时隔这么多年,我也记不清当年具体情形了。”
几句轻飘飘的话,直接把疑问全部搪塞过去。
林让尘心里已然透亮,哪里是卷宗遗失,分明是有意封存。
这样问下去是问不出什么的,只能自己进库房去查。不过不能太心急,免得被杜凉怀疑。
林让尘面带笑容,和气道:“既然旧账残缺查不出头绪,下官便不勉强节帅。剩下核查账目的事,下官慢慢梳理便是。”
杜凉见他就此作罢,只当这位户部郎中走个过场,心稍稍放下,语气缓和:“郎中尽管自便,府里大小吏员都能听你差遣。”
“有劳节帅。”
林让尘从容行礼退出大堂。
踏出节度府大门的瞬间,林让尘顿时敛去周身温和的气息,眼眸骤冷。
他心里盘算完可行的路子,快步走到门外等候的随行吏役身旁,压低声音,语气不容迟疑:“你带两人,去城西互市找世代做蕃盐生意的商户,悄悄打听八年前战后蕃商入关免税通商的旧事,别惊动府衙耳目。”
林让尘又看向另一个差役,沉声吩咐:“你去城外盐场,寻那些守盐池的老役工,问问当年李氏坞堡垮后盐池交割的内情,记好所有人的说法,不许外露身份。”
“是。”
这些差役领命,分头悄然散开,各自行动。
“阿宗,驼市牙铺那边有什么进展?”林让尘暂放查李氏坞堡的事,缓步往官驿的方向走,转头问阿宗。
“他们打听到雪大侠最近出现在城东方向的村落,还在派人手去挨个村落找。”阿宗如实汇报,他隐隐担忧道,“就是担心打草惊蛇,怕是还没摸到雪大侠的藏身处,就让人先跑了。”
林让尘面色不虞,淡淡道:“一个有腿疾的人能跑到哪去。”
“阿肴呢?”
“算算时间,阿肴应该已经回到官驿。”
林让尘点头,一行人加快脚步往官驿走。
“郎君。”
阿肴果然已经回到官驿等待,见他们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说说那个莫郎。”林让尘坐回正堂,翘起二郎腿,端起仆从沏好的茶。
“郎君,那个莫郎来灵州有些时日了。正如郎君所说,买马只是托词,他似乎也是在寻人。属下查过,他去过驼市好几家牙铺,都是在打听人。”
林让尘按耐不住跳得飞快的心跳,他端茶的手颤抖起来,强迫自己冷静地问道:“打听谁?”
“雪大侠。”
阿肴说完,原以为郎君会反应很大,可郎君只是喝了口茶,嘴角噙着冷笑。
“说不定是寻仇的呢。”
阿肴不忍腹诽,郎君这副样子看着更像寻仇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掉马,最近有点忙,我应该会保持隔日更,也有可能请假,我尽量更,见谅见谅等放暑假我更文的频率会高起来,不出意外,暑假差不多就能更完这本了
第105章 上渠寻人
在保帖期限的最后一日, 牙铺那边派人来通报,说是在城东的一家村舍找到雪大侠的踪迹。
当晚,一行人趁夜色悄悄往上渠里潜去。驼市牙铺的武夫们在前带路, 林让尘带着两个随身侍卫,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同他们保持着一些距离。
“哎, 罗哥, 那个公子到底什么来头?王笑虎竟然让我们收敛点。”前面一个武夫压低声音, 向带头的人问道。
被叫作“罗哥”的人脸上有一道浅疤,他不以为意地轻嗤道:“管他什么来头,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 该给的钱还是要给!你没看见王笑虎奉承他那样,这是一只肥羊!我们得趁机多宰点, 卖了皮毛换酒钱。”
那个武夫闻言, 嘿嘿地笑了几声:“还得是罗哥。”
“小肖啊, 就你上道,要是顺利, 我就多分你点。”
“谢谢罗哥……”
话音未落, 那个武夫突然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黏在他后背,他警惕地反头去看。
是那个沉闷的男人。
小肖拧起粗眉,他对这个男人印象很深,和王笑虎好像是旧交,这些日子在铺子里虽然沉默寡言, 但气场不容忽视,牙铺的武夫基本都眼熟他。
没想到王笑虎竟让他跟过来了,难道是想让这人分一杯羹?
小肖毫无头绪,转头问道:“罗哥, 那个莫郎你认得不?他不是找王笑虎买马的吗?咋跟着我们来了。”
“嗐,他买什么马呀!八成是来寻人的,不然就是想跟着我们混口饭吃。”罗哥混迹江湖多年,对这种行径熟得不行,他不怀好意地笑道,“他要想跟着我们做事,还得过你罗爷爷这关。”
一路低声聊着,转眼间就走到下渠里村边,罗哥抬手让武夫们等在原地,他先靠近,同躲在暗处盯梢的武夫打招呼。
“罗哥,放心,我傍晚刻意搞出了动静。雪大侠他们肯定早撤掉,往旧屯田仓方向藏去了。刘晓他远处跟着呢。”那个盯梢的见到他来了,连忙汇报情况。
罗哥满意地笑笑:“行,你干的不错,到时候分钱多分你点。”
“哎!谢谢罗哥!”
王笑虎吩咐完,朝等候的武夫们做了个朝前压近的手势。他们见状,静悄悄地向那座雪大侠栖身的农舍走去。
武夫们把农舍围得水泄不通,罗哥一脚踹开屋门。没多久,他押着屋内的夫妇二人出来,那对夫妇看见一堆凶神恶煞的武夫,被吓得脸色煞白。
其他武夫们进屋搜罗一圈,纷纷摇头。
“罗哥,没看见人!”
“也没发现地窖什么的!”
罗哥瞪着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妇,问道:“说!雪大侠人呢!”
那个妇人摇摇头,立马否定:“我们不知道什么雪大侠!”
“胡说!我的人明明看见雪大侠和三个小娃娃住在你家!”罗哥活动筋骨,作势要向他们动武。
后面跟上来的林让尘见到这一幕,眉头深皱,阻挠道:“不要为难他们,我是寻人,又不是寻仇。”
罗哥闻声猛地回头,见到缓步走入农舍院门的林让尘,眼珠子一转,笑道:“公子来得正好,我们早上明明盯准人藏在此处,咋会没见着人!这两口子嘴硬不肯吐实,动些手段才好撬开话!”
林让尘走到那对夫妇旁,目光扫过缩成一团的他们,不满道:“我雇你们寻人,是要查访踪迹,不是纵容你们惊扰寻常百姓。人既然已经提前走了,就算了。”
罗哥嗤笑一声,抬手示意一众武夫围拢过来,隐隐将林让尘圈在中间,强词夺理:“郎君反倒说起我们?若不是你出手拦着,方才直接逼问他们,早就能截住人。现下凭空没了踪迹,全是你坏了事,我们弟兄几个从黄昏盯到入夜,耗不少力气,这笔辛苦账,总得另算。”
简直颠倒黑白!
阿宗闻声,气得要拔刀护主。林让尘冷静地抬手按在阿宗拔刀的手臂上,示意他先忍耐。
“保帖上早就议定酬劳,我预付的银两也分毫未少,寻人追踪本就是你们分内差事,跟我何干?”林让尘也是被罗武夫的不要脸震惊到,他回过神来,条理清晰地反驳,“是你们盯梢疏漏,让人提前跑了,反倒要向我索要额外的银钱,脸皮可真厚。”
一旁的小肖上前半步,一脸蛮横地帮腔:“公子,你话不能这么说!人往芦苇荒渠一躲,地界杂乱难寻,我们白白耗功夫,若是郎君肯再加一倍赏钱,我们才肯连夜顺着滩涂深挖。若是不肯添银,我们索性撒手不找,郎君就算再雇旁人,也摸不着半点线索。”
林让尘抬眼,清冷目光扫过一众凶神恶煞的武夫:“你们拿了我的定金,立了保帖,拿追踪不到人做由头坐地起价,已经是违背契书。这件事,我会去找居中担保的牙侩评理。”
这话一出,罗哥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倒低低嗤笑出声,满是不屑:“公子是当真不懂门道,还想着去找王笑虎评理?公子可真是天真,我们都和王笑虎做了多少年的交易,我们什么样他当然知道!公子不如省些力气,乖乖把钱交了。”
林让尘没想到有人敢当面威胁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莫郎,他暂时先压下火气。
“契约白纸黑字,他身为居间牙人,理当担责。纵容你们借机讹诈雇主,看来他的生意是不想做了。”
罗哥彻底撕破脸皮,眼底盈满戾气:“公子打定主意不肯给钱。好话既然听不进去,那咱们就不用讲规矩了。”
说完,周遭的武夫们迅速围上来,阿宗横刀出鞘,挡在林让尘身前。
那对夫妇一时没看明白事情的走向,场面一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今日要么添双倍银钱,要么……别怪我们弟兄下手不留情面,到时候不光寻人之事作罢,公子身上的财物,也由不得你做主。”罗哥面露凶光,他压根没把林让尘放在眼里,连刀都没出鞘,他往后退一步,咧嘴笑道,“王笑虎跟我们说你是个贵客,让我们仔细担待着,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像你这样的世家公子落在我们手里,不狠狠敲一笔,才是真的错过大买卖。”
“灵州……真需要整治一番了。”林让尘没搭罗哥的腔,而是冷冷地盯着罗哥身后的一片土地,眼底藏着寒意,“先从你们开始料理。阿宗,上!”
阿宗听令,立刻提刀冲上前,另一名贴身侍卫紧随其后,二人一左一右直面数名武夫。
二人难敌多手,被对方轮番夹击,还要护着自家郎君。两人难顾周全,阿宗不过片刻肩头便挨了一刀,身子踉跄着偏开半步。
一名武夫趁机横鞭抽向他握刀的手腕,剧痛骤然炸开。阿宗五指脱力,手中横刀“哐当”砸在夯实的黄土地上,顺着地面带起一层细沙滑出老远,最后停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莫郎旁边。
阿宗小臂渗出血迹,踉跄后退,气息紊乱,只能抽出短刀应战,身上的伤愈来愈多。另一边的侍卫也被死死缠住,分身乏术,根本没法过来支援。
罗哥见状放声大笑,脚下不停,独自缓步上前逼近林让尘。
其余武夫分出两人缠住负伤的阿宗与另一名侍卫缠斗,剩下几人手持兵刃往两侧散开,截断院门退路,将林让尘困在院落中央。
“公子,你手下都撑不住了,还要硬扛?乖乖把双倍银钱拿出来,咱们各走各路,不然今日休想踏出这院门。”
罗哥话是这样说,但心底打起更歹毒的主意。这么子出身中原世家,家底丰厚,若今日不肯乖乖拿出双倍银钱,直接将人绑走。再设法传信给他家族索要巨额赎金。这笔赎金远比寻人酬劳丰厚百倍,再加上牙侩王笑虎与他们一伙,事后分一份赃银便能抹平痕迹,不用怕担忧官府追查。
林让尘轻嗤道:“哼,做梦都别想。”
罗哥真没料到,这个中原来的公子嘴这么硬,死到临头了都不松口。
罗哥心生烦躁,见软的行不通,便不再虚与委蛇,抬手便要亲自上前擒住林让尘,挫一挫这位世家公子的傲气,叫他认清眼下处境。
其他得空的武夫明白罗哥意思,立即缠住两个贴身侍卫,让他们没法过去。
就在罗哥的手掌即将挨上林让尘衣襟的刹那,一道灰影骤然从旁窜出。
静立原地的莫郎见状,脚尖猛地一勾地面那柄横刀,刀身顺着院中的黄土滑到脚边。他俯身捞刀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寒光破空劈出一道冷弧,刀锋不偏不倚劈向罗哥扬起的手腕。
“铮——”
刀刃擦着皮肉狠狠劈在罗哥手腕上,剧痛瞬间席卷整条胳膊,罗哥惨叫一声,扬出的手掌立即垂落。他整个人受这股刀劲震得后退数步,捂着流血的小臂痛呼不止。
莫郎的懒散劲都收得一干二净,他挡在林让尘身前,提着带血的横刀,冷冽的气场铺开。
“动他一下试试。”
林让尘被他护在身后,听见这熟悉低沉的声音,心跳慢了半拍,脸瞬间红了。他目光牢牢黏在这人的背影上,只觉得一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
那边缠斗的武夫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分心,招式下意识慢半拍,阿宗趁机砍向他的要害,一击毙命,顺手再捡起那个武夫手上的长刀。
罗哥死死盯着来人,小臂伤口淌着血,疼得额上冒满冷汗,他又惊又怒:“王笑虎让你跟过来,是让你搭手搜雪大侠,分一份好处!你倒好,反过来砍了我的手,到底安的什么心?”
莫郎冷声命令他们:“继续搜人。”
闻言,罗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捂着流血的小臂咬牙驳斥:“凭什么听你的?我们弟兄的账还没算清,休想支使我们!”
其余几名武夫见头领负伤,本就心头窝火,此刻齐齐握紧兵刃,怒吼着一拥而上,统统朝着莫郎围攻过去。
刀棍齐挥,招式粗野狠厉,毫无章法。
莫郎手中横刀起落从容,寒光流转间格挡开袭来的兵刃,脚下步伐稳如磐石。
一名武夫提棍猛冲上前,被他侧身避开攻势,顺势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胸口,沉重力道直接将人踹飞出去,重重砸在院边土墙上,闷哼一声爬不起来。
莫郎收刀垂在身侧,冷眸扫过剩下畏缩不前的武夫,语气沉得发冷,再度重复:“我说,搜人,还要我再重复几遍?”
“多重复一遍,我就多杀一个人。”
罗哥躲在人群后方,小臂伤口持续渗血,刚才短短片刻交手,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位莫郎的身手远非他们这群走滩打手可比,双方实力天差地别,真死磕到底,今日所有人都讨不到半点好处。
心底的怒火被忌惮压下,纵有满腔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忍了。他狠狠咬了咬牙,抬手拦下还想上前拼命的武夫,闷声喝道:“都住手!跟我去渠滩旧仓搜查!”
一众武夫虽满心不服,却被莫郎展露的凌厉身手威慑到,不敢再多造次,只能跟在罗哥身后,悻悻往院外渠滩深处的旧屯田仓走去。
莫郎想跟上他们,转身要把横刀还给阿宗。忽然,手腕被狠狠抓住,他心头一跳,想要挣脱开来。
“李岁聿!”
莫郎叹口气,还是被认出来了。刚才一切全是林让尘设的局,是在诈自己。阿宗的身手再怎样也是正统武学出来的侍卫,再差也不会被几个野路子武夫打得横刀脱手,还好巧不巧被甩飞在他旁边。
只要他用横刀,林让尘一定能看出来他的武学路子。
林让尘更是演技好,一向玲珑心思的他怎么可能会死不松口,一点钱的事,按林让尘的性子不会斤斤计较。他这样做,是在激罗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