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宫廷剧变
三更梆声刚落, 夜色沉寂。
当夜值守神武门的部分左神策士卒早受骁王重金笼络,悄默撤去门栓铁锁,厚重朱漆宫门向内缓缓挪开一道窄缝。
骁王一身玄色劲装, 腰悬佩剑,站在宫门阴影里。他身前是改换常服的神策乱兵,甲片裹在布衣下, 行走时发出细微铁响。旁侧站着数十名僵硬傀儡, 头裹黑幞, 短刃藏腰。
一声令下,一股暗兵沿宫夹道直趋紫微殿, 往天子寝殿冲去;另一股暗兵出皇城, 借夜禁无人盘查,奔袭裴相府与林让尘宅第。
沿路巡夜健卒接连遭伏击, 几声闷哼转瞬被夜风吞尽。
一路顺畅行到紫微殿, 紫微正殿殿外守着四名御前带刀近卫, 按刀肃立。
为首的骁王递去眼神,他们立马会意, 装作没看见, 站在原地没动。
走进紫微殿,皇帝坐在御榻边,衣袂未整,眼底尚带深夜未褪的沉冷。
骁王抬眸,不跪不拜, 身形挺直,声线清亮,响彻整座殿堂。
“父皇。”
皇帝龙颜不悦,冷冷看向眼前的皇子, 问道:“朕在紫微安坐,你携甲兵闯入宫禁,兵临殿前,究竟意欲何为?”
骁王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步,声音因太激动而颤抖:“盐法苛峻盘剥,江南百姓疲困怨嗟。此前浙西虽草草收兵,地方隐患未除,流民四散。非天家无德,实乃朝有奸佞,乱政误国!”
皇帝闻言淡淡嗤一声,重新打量这个儿子,语气平静:“浙西全境安稳已整一月,流民归乡,仓廪渐实,盐税充盈国库,何来隐患丛生?你手握甲兵夜闯紫宸,拿着臆测之词构陷朝臣,究竟是为国除奸,还是心怀异志?”
骁王面色微僵,仍强辩:“父皇,眼下安稳只是一时,苛法不除,祸乱迟早复起。儿臣恳请陛下罢黜裴稷,废止害民新法。”
骁王一番清君侧的说辞落地,神策甲兵就在殿外候着,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废新法?”皇帝短促地冷笑一声,直直盯住骁王双目,沉声戳破根由:“新法裁撤私盐巨利,断的是你母族郑氏世代垄断盐利的财源,是吗?”
骁王浑身猛地一震,被戳破私心后索性不再遮掩,往后一扫身侧甲兵,抬声抗辩:“即便母族利益受损又如何?新法本就祸乱民生!如今京城流言遍地,太子身负监国之任,坐镇中枢却束手无策,任由苛法横行、朝野怨言日积,便是储君无能!”
他越说语气越是激昂,索性摊开真正诉求:“儿臣恳请父皇,一面罢黜裴稷,废止盐法,一面重议储贰!大哥不堪储君重任,难当大辛社稷,早该另择贤主!”
话音落下,他身侧神策兵士齐齐往殿前半步,兵刃故意磕碰发出冷脆锐响,甲光压得殿内气氛骤凝。
骁王抬眼,眼底裹挟着挟兵逼君的迫意:“眼下甲兵环伺紫微殿,父皇三思而行,莫要逼得儿臣麾下将士铤而走险。”
皇帝面无波澜,并未立刻应声。
骁王早就料到他父皇没那么容易答应。他摩挲剑柄,急躁地等着另一拨暗兵传来裴稷、林让尘已亡的讯息,用来逼他父皇最后一把。
皇城另一端,林府院墙外。数十名隐在夜色里的傀儡翻身越墙,利刃出鞘,静悄悄朝着内院摸去。
但林府的风水院落格局,不是那么好破的。整座府邸回廊迂回盘绕,假山、竹林、矮墙交错,巷道九曲连环,极易迷失方向。
一众傀儡借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往里穿插,越走越是散乱,不知不觉间被院落布局拆分得七零八落,前后队伍断了联络。
几个高阶傀儡在屋檐上穿梭,忽然看见西北角的一处院落亮起灯火,连忙往那处奔去。
院中,林让尘独自凭灯端坐,身边只有两名仆从侍立,四下静悄悄,只有几个护院。
一众傀儡见状,当即提刀破扉涌入。
“有刺客!”
“护住郎君!”
守在门边的仆从慌慌张张上前阻拦,没片刻便被划伤倒地,负伤狼狈逃窜。
领头的高阶傀儡破门而入,径直冲进屋内,林让尘冷静地站起身,迎着长刀刀锋,丝毫不惧。
傀儡逼近,长刀横在他的脖颈上。周遭再无援兵赶来,刀锋压得林让尘脖颈皮肉已经泛起白痕,眼看利刃便要划破咽喉。
就在刀尖落定的刹那,他身子迅速侧身卸开劈砍力道,手腕顺势翻拧,藏在宽袍袖中的短刃破袖疾出,借着错步的冲劲精准直捅傀儡心口。
利刃没入大半,滚烫热血顺着刃身猛然喷溅,数点猩红溅落在林让尘白皙俊美的面颊,顺着精致下颌缓缓淌落。
他眉眼生得清隽秀丽,沾了血色非但不显狰狞,反倒衬得肤色莹白如玉,艳色触目。
领头傀儡双目骤突,在剧痛之下,长刀脱手哐当坠地。
林让尘垂眸望着倒地濒死之人,手帕慢条斯理擦去脸颊淌下的血珠,语声清淡,带着冷峭:“骁王殿下未免也太心急了。”
话音刚落,院落忽起秋风,竹木沙沙,枯叶簌簌。赶来院子的傀儡看见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影,手持长剑,心里一紧。
白如玉已经归门,这人是谁?!
“一剑碎星,千花覆顶!”
风猛然卷起,他手中的长剑骤然碎裂,炸开寒星点点,同枯叶飞刃朝院内傀儡射去。
他们被困在风压中,碎片刮开数不清的血痕,几颗星子没入少数傀儡的心口。
陈青阳纵身跃下屋檐,提剑和剩下的傀儡们打斗,林让尘隔窗望着外面的战况,轻轻拍手。
一声清哨自假山后飘出,应和掌声,埋伏在曲廊竹丛里的府中护院应声齐出。剩余傀儡困在连环巷道里进退无路,没多久便悉数被杀。
林让尘走出屋子,衣角掠过倒地的傀儡尸身,走向收剑的陈青阳。
“多谢陈大侠。”
陈青阳摆摆手,抬眼说道:“没什么,职责之内。解决完这件事,我好放心去洛京。”
林让尘眸光微颤,终是没有再说。
阿宗解决完其他院落的傀儡,带一队侍卫过来,他躬身禀报道:“郎君,府内刺客都解决了。”
林让尘闻言点头,他看向皇城方向,淡然笑笑:“就等天亮了。”
紫微殿内,骁王站在殿中焦虑不已,久候的死士捷报迟迟未报。
在一片静默中,皇帝缓缓抬眼,不耐道:“你想用裴稷的性命来挟迫朕,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打算吗?”
皇帝从容抬手,藏匿在寝殿两侧夹壁的带刀侍卫顷刻涌现身。
转瞬间,廊庑阴影里伏兵如潮水翻涌而出,四面八方锁死殿中退路。宫外隆隆靴声逼近,吐突承俨披甲领兵踏入殿中:“臣奉旨护驾!”
叛兵突遭合围,瞬间溃乱弃械。
骁王环顾四面的禁军,先前冠冕堂皇的清君侧再也说不出口,冷意爬满全身上下。
皇帝从御榻上缓缓起身,父子二人咫尺相对。
夜风卷着烛火晃动,映得骁王满面愤懑。
他弃去冠上玉簪,高声诘问,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怨恨爆发:“父皇!您早就布下圈套耍弄儿臣?既然心中属意大哥,早早定他为储,从前何必放权让儿臣打理钱粮、参预朝政,令儿臣满心以为储位可期?既看重长子,又屡次委以重任,这样试探儿臣,到底是何用意!”
皇帝目光沉沉望着这个自幼疼宠过的皇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他语声沉缓,内里裹着几分难言唏嘘。
“朕早年确动过立你为储的念头。你聪慧干练,理政之才远胜寻常宗室。朕曾一度满心期许,盼你堪担社稷。奈何祖宗立长规制在前,朝臣宗族掣肘在后,再加你母族郑氏盘踞盐利,屡屡借你的身份牟取私利。”
“你让朕怎么放心?”
骁王红着的眼睛淌出两行泪来,他哽咽片刻,才道:“可儿臣不这样做,往后还有活路吗?”
“大哥稳居东宫,母族势力被朝中新法蚕食,父皇日渐疏远,长此以往,儿臣迟早要被削权清算,困死在这座京城牢笼。”他咬唇咽下喉间涩意,深吸一口气,丝毫不避父皇的眼神,“神武门旧事历历在前,先祖尚能凭兵戈夺得前程。儿臣坐拥兵权,手握盐脉,难不成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皇帝听闻他抬出神武门,面上怜惜褪去大半,语气满是痛心:“阿澈,神武门是前朝骨肉憾事,宗室喋血,历代先帝无不引以为戒,朕毕生都在避免重蹈覆辙。你只看见前人靠兵权夺得帝位,却看不见那场兵变留下数十年的隐患,骨肉相残,有违祖法。你效仿旧事起兵,不过是拿江山填你的一己私欲。”
骁王浑身发僵,听见阔别多年的乳名,眼底戾气晃了一瞬,旋即又被不甘覆没:“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今日是我失手被俘,若是事成,史书自会写我顺天应命!”
皇帝凝着他那张自幼看熟的眉眼,眼底残存的惋惜一点点敛去,终覆上一层冷硬:“身居皇子之尊,尚且被财帛权欲迷本心。这样的心性,又怎配坐拥储君之位?”
骁王怔住,又听父皇痛惜道:“自你勾结私盐势力、收买禁军筹谋兵变,便再无回头余地。阿澈,你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
闻言,骁王苦涩地笑笑,自顾自地摇头。
话已经说到这里,皇帝满腹惆怅,也不愿再说。他抬手示意,甲士上前拘押骁王,摇曳烛火下,帝王目送亲子被押离,一声长叹融进夜风。
翌日天光破晓,永安宫变尘埃落定。
骁王谋逆案奉旨彻查,党羽、郑氏亲族收押审讯,王府由禁军封禁,府中幼眷暂时交由宗正寺安置看管。
此前,裴相以及变法新党早已暗中搜集完备骁王勾结藩镇、郑氏垄断盐利的往来账册与人证凭据,只待祸事败露,便呈上御前。
新党顺势整理全卷物证入宫进献,既洗清往日遭人构陷的冤屈,又借此案扫清朝中阻挠,顺利接续推行盐铁新法。
陈青阳受盟主之命去往洛京,想办法和影四取得联系。
……
远在洛京尚不知永安剧变,城内藏珍院照常筹办大比。
大比前两日,对李岁聿来说轻而易举。南市副比武台上,一个少年倒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已,打倒他的人甚至连腰间的刀都还未出鞘。
“第一百号,影四胜。”
李岁聿转转手腕,往台下走去。毒娘子倚靠在看场下,见他胜也不意外。
“中午吃些什么呢?洛鲤伊鲂?槐叶冷淘?还是吃馄饨……”毒娘子兴致盎然地思考菜样,想半天不知道吃什么,刚想转头问李岁聿,就见一个女人朝他们走来。
那个女人衣装利落,穿着窄袖交领麻质小襦,下身是胡鹘式细腿绔。她个子很高,肩背紧实,腰窄腿长,一看就是练过武。
待她走近,面貌变得清晰,鹅蛋脸,高鼻梁,眉眼深邃,看着像是胡汉混血。长发高高束起,腰上别着一把横刀。
女人径直走向李岁聿,问道:“你是影四?”
李岁聿点头。
毒娘子见女人过来,就暗戳戳地用手肘去捅了李岁聿一下,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眯着眼笑。
“又来一株桃花,四爷,你可拿捏住哦~”
李岁聿没理她的打趣,而是打量眼前的女人。
“在下夏侯鸢,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女人大大方方地报上名。
李岁聿“嗯”了一声。
“我有事找你。”夏侯鸢说完,视线落在毒娘子身上,似乎是在询问。
后者捂嘴一笑,高兴道:“哎呀,你们去你们去!”
李岁聿:“……”
夏侯鸢轻轻点头,和李岁聿往场外的一处空地走去。
四下无人,她才开口:“这个大比,是奔着你来的。”
李岁聿并不意外,让她继续说下去。
“藏珍院耽搁这么久,请来洛京的贵人是坌达热。他一行人伪装成胡商队伍,而且他带来的人全是武僧。”
李岁聿果然愣住,他很熟悉这个名字。坌达热是胡蕃东道陇右守捉使,常年在胡蕃与大辛边境周旋,数次领兵和李家坞堡的族兵交过手。
藏珍院敢请胡蕃密使!
藏珍院是想要和胡人联盟?还是平卢盟的计谋?
李岁聿剑眉拧在一起,他看向夏侯鸢,问道:“你怎么认得?”
“我是专门来杀他的。我在陇右听到他要来洛京的消息,就先他一步过来了。”夏侯鸢如实回答,“在陇右全是胡蕃人,实在不好杀他。”
李岁聿静静地望着她。
她知道李岁聿想问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道:“他在陇右根本不把中原人当人看,作恶多端,我恨透他了。”
李岁聿这才挪开视线。
“这次他来,是想要把你抓走。你知道西北边防,也护送过驼商闯关,家族又惨遭节度陷害。”
李岁聿眸色一沉,语气冰冷:“你知道很多。”
“是,我还知道你是月大侠。”
“所以你想说……”
夏侯鸢正色道:“藏珍院大比,你弃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初见端倪
李岁聿明白夏侯鸢的顾虑, 蛊真人在凤凰谷。此地两山夹道,山道狭窄曲折,两侧密林覆崖, 首尾隘口一封死,进退无路,极易被埋伏。
如果是冲他来的, 他一夺魁, 面见蛊真人的那日, 就会被藏珍院的人伏击,很难全身而退。
“我不会弃赛的。”
夏侯鸢瞪大眼睛, 不满道:“为什么?你要是被坌达热抓走, 后果可想而知!”
“我要见蛊真人。”李岁聿敛神,重新把视线放在夏侯鸢脸上。
“我尽量赢得大比, 替你去见蛊真人, 只要你放水……”夏侯鸢不愿边防情报被胡蕃人获取, 她义正严辞道,“你不过是想找到蛊真人解蛊, 离开影阁, 我能帮你去说。”
夏侯鸢的话很让人动心,但是李岁聿已经答应过毒娘子,况且他有不得不去藏珍院的理由。
他冷静道:“如果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就算放水,他们也会想办法抓住我。”
“但这件事能避免。你要是被抓走, 坌达热会用最恶毒的手段去对你,让你生不如死。”
李岁聿听完,神情仍毫无波澜,语气平稳:“我要是被抓走了, 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你放心好了。”
他的家族被害,坞堡沦陷,他怎么可能把边防情报告诉胡蕃人?!
看他一脸正色,夏侯鸢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说出话。
“算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她利落转身,发丝微旋,走之前抛下最后一句话。
“你最好记得,你是大辛人。”
她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李岁聿并没动怒,他只是握紧腰间的横刀,反身去找毒娘子。
毒娘子在阴凉处蹲着,逗地上的蛊虫玩,见人来了,直起身子。
“怎么样,聊得如何?”毒娘子起身抱臂,视线越过他身后,空无一人,她顿时幸灾乐祸,“看来没有拿下那位夏侯姑娘。”
“我和她没有关系。”
毒娘子不在意地摆摆手,故意加重咬字,调侃道:“当然,你心里只有那个很喜欢你的小娘子。”
李岁聿:“……”
毒娘子打完趣,也敛去玩笑心思,说起正事:“我刚才去打听一圈,平卢盟的吴掖把人差点打死了。这还只是初遴,他就如此肆无忌惮,不敢想要是有人决选遇到他,会被打成什么样……”
李岁聿眉心一跳,平卢盟这个吴掖,他也听过不少风言风语。为人桀骜不驯,心高气傲,做事嚣张放肆。
“藏珍院没拦?”
毒娘子撇撇嘴:“做样子拦了一下,好歹是保住那人一条命。”
藏珍院究竟要做什么?
李岁聿现在怀疑,藏珍院的高层已经被平卢盟滲透了。
“你要是决选遇到,小心为上。”
“嗯。”
……
很快就到了复遴的日子,七个比武台看棚围满不少人。
六十四士当堂掣签配对,分赴七台较武,一日两轮鏖战,两番汰选。
抽完签下台,毒娘子穿过候场的人,找到角落的李岁聿。他低头望着手心的签纸,神情复杂。
“我该准备退赛了。”毒娘子叹一口气,展开手心,签纸上写着“覃无伤”三个字,“靠你了。”
见人没什么反应,她凑近去看李岁聿手上的签,望见纸上的名字,低声念道:“纪晴儿……这是谁?”
李岁聿收回思绪,回道:“上回见过,丐帮的。”
“哦!是那个小姑娘。”毒娘子勾唇笑笑,“四爷,你不会手下留情吧?”
“不会。”
毒娘子暗自在心里排除掉她,随口一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心上人不会不是江湖人吧?”
李岁聿心头一紧,捏紧手中的签纸,催促道:“你该准备上场了。”
毒娘子排的场次是第十一场,七座比武台已经比完三场了。
她思绪被打断,轻轻叹口气,认命地从腰后抽出盘在一起的毒骨蟒鞭。
“这比试用不了毒,真不公平。”
说完,她往东南角的比武台走去。
比武台后有木楼梯,二人几乎是同时上到比武台。
“开场!”
擂台上,覃无伤持镔铁开山斧,斧风呼啸压得台面气流凝滞。
毒娘子一袭绯红轻纱罗裙,眉眼妩媚动人,足下轻点擂台,靠精妙身法游走在斧影间。
每避开劈来的巨斧,她便凑近轻笑,软声挑逗:“覃郎君这样英气的人,就是性子太刻板了些。对着奴家也下手这么狠绝,当真不懂怜香惜玉。”
她说话时气息轻柔,眼波脉脉缠上他的视线,侧身躲闪的姿态娇柔摇曳,句句软语风月。
覃无伤本就性情端直内敛,极少与这样娇媚妖娆的女子交手。闻言,他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面皮微烫,心神骤然一乱。
他垂眸避开她勾人的目光,喉结微滚,心中慌乱不已,手上半分不敢松懈。
覃无伤咬牙压下心底的羞赧,沉喝一声。开山斧携着刚猛劲风再度劈出,严守攻防,丝毫不受她的干扰。
毒娘子瞧得清楚,见他明明窘迫害羞,却依旧固执出招,不由得唇角笑意更浓,继续软语打趣:“原来覃郎君这么容易害羞?看来方才几句玩笑,倒是让郎君乱心神。只是可惜,羞归羞,手上的斧子可一点不含情呢。”
换做平时,毒娘子的对手这个时候早就毒发。但比试不能用毒,她只能靠蟒鞭,遇上沉猛的开山斧,鞭身屡屡被斧刃震得脱手偏斜,虎口发麻。
几番缠斗下来,过半回合,局势已然分明。
毒娘子感觉越打越吃力,交手才过半数,便看清悬殊差距。
她猛地收鞭后撤,蟒鞭顺势收回缠在腰间,望着仍旧举斧戒备的覃无伤,莞尔笑道:“郎君明明羞得面红,斧子却半点不留情面。没有毒药相助,单凭蟒鞭实在扛不住这开山巨斧,奴家认输。”
覃无伤愣住,没反应过来。
“你……”
毒娘子暧昧地轻笑一声,没有丝毫留恋,轻快地跃下比武台。
李岁聿就在比武台不远处看完整场比试,覃无伤的招式确实很猛,是个劲敌。
覃无伤的视线一直跟着毒娘子,见人朝着李岁聿走去,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余光却刚好和李岁聿的视线撞上。
覃无伤:“……”
李岁聿默默收回视线。
“喔,真骇人啊!他那斧头吓死人了!”毒娘子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我鞭子的锻造材料算是优品,不然能被他砍断。”
“嗯。”
毒娘子看向下台的覃无伤,后者敏锐地察觉到视线,她见此情形,朱唇一翘。
覃无伤果然羞红脸,低下头,快步走了。
毒娘子自信地扬起头,笑道:“不过嘛,我虽然输了比赛,但是赢得一个良家少男的心。”
李岁聿无奈地摇摇头。
半个时辰后,六号场地的主事扯着嗓子大喊。
“六号场地,下一场,影四,纪晴儿。”
李岁聿径直往北面的比武台走去,毒娘子紧随其后。
待他上台,毒娘子在看棚下激动地抬起双臂握成拳,扬声道:“四爷,可不要怜香惜玉哦!”
李岁聿:“……”
对面的楼梯逐渐出现一个身影,纪晴儿咬着唇,紧紧握着丐帮的木杖,慢吞吞地走上台。
她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去年在丐帮,纪晴儿知道影四的实力有多强,刚学几个月的大狗棍法就能和前帮主过招,更别说他如今是带着横刀上台的。
擂场喧声四起,李岁聿踏阶登台,墨色收身劲装箍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身形。那柄制式横刀不提于腰侧,反倒反手挎在后背。
他在台上走的这几步,稳健沉劲,靴底砸在木台咚咚作响。长发随步伐轻扬,后背横刀稳稳贴伏脊背,愈发衬得腰背挺拔修长。
“开场!”
号令落,李岁聿率先发难,腰后横刀铮然出鞘,身形骤窜,刀锋斜劈,起手便直取纪晴儿肩颈。
好快!
纪晴儿惊得瞳孔微缩,连忙横起打狗棍竖挡。棍身与刀身相撞震得她手臂酸麻,仓促使出拦腰截犬,长棍横扫反攻下盘。
李岁聿踏步腾挪,刀锋顺着棍面顺势下滑,逼得她急忙收棍回防,第二招就落败先机。
纪晴儿也懒得再想其他,她聚起精神和眼前人对战,棍势在她手中变换多样,连环三棍劈、戳、挑,但都被李岁聿识破格挡,甚至借力打回。
堪堪第九招,纪晴儿奋力抡棍劈顶,李岁聿旋身错步,横刀贴着棍杆滑削而下,刀锋抵在她握棍的手背,劲力一震。
纪晴儿五指发麻,打狗棍脱手坠落在比武台石板上,哐当落地。
第十招尚未出手,她踉跄后退半步,垂手认输,短短九招便落败在横刀下。
“我输了。”
她心底清楚,就算俯身拾棍再战,也没有取胜的机会。
方才不过十招,就耗得她气力亏空,整场比武全程被死死压制。这种难堪的挫败感顺着头皮阵阵发麻,纪晴儿紧咬下唇,满心不甘。
她能破格入内门,全赖前帮主赏识。跻身归雁卫,亦是方盟主碍于旧情面破格提拔。她自知实力配不上司职,这一年来她日日勤练不敢懈怠,拼命追赶同卫水准。
这次奉命前来洛京参会,她本想证明这些日子的苦练,直到遇上影四。
这人太可怕了!
交手时那股浑身发寒的窒息感,她再也不想亲身经历第二次。
“你长进了不少。”
对面忽然传来沉稳的声音,纪晴儿猛然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人说完这句却没有再开口,反身往台下走去,独留纪晴儿在台上出神。
“纪师妹,该下场了。”
万阿桥的提醒把她拉回现实,她晃了晃脑袋,往楼梯走去,心却悬浮得厉害。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万阿桥看她双眼空洞,奇怪地问道,“打不过影四很正常,江湖上能有几个人打过他,不要气馁。”
“不是。”纪晴儿平稳下呼吸,眼睛焕发着光彩,“他说我有长进了!我这次能在他手里过九招,我下次就能在他手里过二十招,以此类推,我总有一日能战胜他!”
万阿桥观察过刚才的比试,他知道影四没使出全力,但看见自己师妹这副斗志昂扬的样子,他只是笑笑没有去戳破。
“四爷,你还是手下留情了。”毒娘子望着师兄妹二人离去的身影,朝李岁聿笑道。
“比试,没必要做那么绝。”
话音刚落,李岁聿这句话的反面例子就找上门了。
“影四爷!”
远远一个身影朝他招手,李岁聿放眼望去,就看见一个矫健的少年人径直走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李岁聿只是看一眼,手臂上就冒出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那两个人是傀儡!
他现在完全辨别得出这种低阶的傀儡和人的区别。
“四爷,你让我太失望了!”吴掖面露遗憾,话语里毫不掩饰他的狂妄,“区区一个女人,你竟然没三招拿下她?还和她牵扯到了十招,太优柔寡断!”
李岁聿脸色骤冷,厌烦道:“闭嘴。”
“啧,谢远水还说你很厉害。”吴掖厚着脸皮耸肩,轻嗤道,“我看也就这样,一个刺客还心软。”
毒娘子挑眉,刚想往前和他掰扯几下,被李岁聿抬手拦住。
“走吧,别理他。”
吴掖也没拦他们,而是别有深意地笑道:“四爷,我很期待你我之间的比试,可不要在决比就输了哦~”
闻言,李岁聿脸色一黑,加快脚步离场。
走到场外,见吴掖他们没有跟上来,李岁聿才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
“他敢带着两个傀儡在场里大摇大摆地走,藏珍院明显是默许的。”李岁聿冷着脸,“藏珍院和平卢盟勾结在一起,你在场里闹事,藏珍院不会偏向你。”
毒娘子冷静下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如果藏珍院和平卢盟勾结在一起,她师父现在的处境肯定不好。
她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烦闷道:“如果不是师父设的局,而是他被利用,我由该怎么救出师父呢?”
“你既然已经淘汰,不如利用这个时间去把凤凰谷的地形摸清楚,最好叫上你师兄。到时候,我需要你们的接应。”李岁聿皱眉沉吟,又道,“至于救出蛊真人,见过蛊真人后再做打算。”
毒娘子抿直唇线,点点头。
“你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李岁聿心底生出不祥的揣测,打算暗中去打探实情,怕毒娘子忧心,便出言叮嘱了一句,“你师父,恐怕凶多吉少。”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能见面了,不过是远远一面
第93章 擂台凶锋
“李阿四?!”
刚出比武场的纪晴儿就看见在路边小摊等候的男人, 面上一喜,不顾万阿桥的阻拦就小跑过去。
“有事找你们打听。”李岁聿请他们坐下,桌上摆着两碗酪浆, “请你们喝。”
纪晴儿想也没想就要拿着碗喝,万阿桥来不及提醒,就见师妹喝进肚里, 只好收回手。
“说吧, 有什么事!”纪晴儿爽快地问他。
李岁聿又向摊主点了几块玉粱糕给他们, 说道:“你们很早就来了洛京?”
纪晴儿点头道:“是啊,江湖上的任何风声都逃不掉我们丐帮的耳目。一听到洛京要举办大比, 盟主立刻就让我们归雁卫来了。”
“那你们也见过真的蛊真人了。”
纪晴儿点头。
万阿桥被他的问法问得蹙眉, 直白道:“你究竟想问什么?”
李岁聿也不耽误时间,顺着万阿桥的话追问:“蛊真人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能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万阿桥眉毛微耸, 没懂他的意思。
“我听说先前藏珍院迟迟没举办大比, 洛京侠士不满, 为了安抚侠士们,蛊真人现身, 还和一个侠客亲自对打。”
纪晴儿认同道:“是有此事, 我们都见过。”
“那个侠士是谁,现在在哪,你们知道吗?”李岁聿问得过于急切,引起万阿桥的疑惑。
“你找他干嘛?”
李岁聿沉声道:“我怀疑这个蛊真人有问题。”
其余两人怔住,没想到他会怎么说。
纪晴儿回过神, 下意识辩驳道:“可是这个蛊真人面貌没差,实力也很强。”
“江南的假真人能被丐帮用易容术,这个蛊真人也能。”
说到丐帮用易容术利用其他侠士攻水寨的事,眼前两个丐帮弟子一时语塞, 无法反驳。
沉默片刻,万阿桥问道:“你、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蛊真人也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只是觉得不对劲。”李岁聿缓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初遴时,平卢盟的吴掖差点把人打死,藏珍院只是装模作样拦了一下。江湖上比武大会,怎么能让人把人打死?而且,刚才比完,吴掖就在场里找到我,他身后跟着两个傀儡。”
此话一出,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中立宗门与平卢盟暗通勾结,其中利害,你们不难掂量。”
他们自然明白,江湖是要变天的节奏!
万阿桥气得捶桌,大骂道:“平卢盟这群杂碎!藏珍院的人是疯了吗!”
“藏珍院多数弟子持中立立场,问题多半出在顶层,怕是院中高层遭人暗算,被炼制成傀儡受人操控。”
万阿桥终于有头绪,说道:“你的意思是……”
“蛊真人不会平白无故扯上藏珍院。先前平卢盟招揽我时,言辞笃定能让我见到此人,想来绝非空口诓骗。但只凭一个吴掖,我不信。”
“意思是说,蛊真人很可能已经被变成傀儡了!”纪晴儿突然惊起大喊,她后知后觉地想通了。
万阿桥紧张地环顾四周,连忙起身捂住纪晴儿的嘴,把人带回长凳上。
“我只是猜测,所以我才会问你们,有见到蛊真人不对劲的地方吗。”
纪晴儿还脸色惨白坐在凳上,惊魂未定。
“没有不对的地方,现在想起来,简直和蛊真人一模一样!”
万阿桥听到师妹语无伦次的回答,不免失笑。
“劳烦二位前去寻访曾与蛊真人交手的那位侠客,仔细打探两点。第一,蛊真人身上可有创口伤痕。第二,伤口流血有无异样。”
万阿桥点头,如今是江湖大家的事,他还是很看得开,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驳影四的请求。
“好可怕,以后怎么办……”纪晴儿同万阿桥走之前还在念叨,心跳一直没平稳下来。
“你们万事小心。”
“好的!”
……
转瞬到决选的日子,撤去七座副台,设三座高台比武。人掣签随机配对,任凭自身惯用的兵刃武学应战。
演武场北侧观武阁是筑场初就已经营建,层楼叠榭。上下分设雅厢,早先便预留官绅专席,专供东都河南尹、少尹、留守僚属、左右金吾卫将佐登楼凭槛观擂,阁阶排布府兵、衙卒巡守,隔绝市井闲杂人等。
观武阁上层正中头等雅厢,雕花棂木长窗缓缓由两侧仆从向内扯开,暖光倾泻满室。
厢内四壁嵌细纹檀木壁板,悬着山水绢画,地上铺蜀地厚绒锦毡,案几都是花梨整木所制,错落摆着青瓷冰纹盘,炉中焚上品沉水香,烟气萦徊。
一众青衣仆从捧着描红食盒蹑步入厢,躬身摆开鲜果细点。
厢中窗台前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带束腰,容颜貌美,眉目清雅如玉。
他斜倚铺着狐绒软垫的坐榻,神态闲适。
片刻后,东都留守幕僚、都畿少尹、洛县尊、左右金吾卫郎将等一众人身着公服入厢,大概禀明大比时期城坊巡查事宜。
事毕,他们没有再多打扰,齐齐揖身告退,步出厢房。
待官员走出厢门,阿宗转进雅厢,禀报公事:“郎君,藏珍院管账先生已经去凤凰谷去取库房清册了。”
坐榻上的人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阿宗也懂事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语,和郎君一起穿过长窗往下望。
楼阁外的擂台喧哗不止,雅厢隔开不少声响。
决比规则是十六人当堂抽签定对手,前后两轮鏖战筛汰,决出三科首杰,再加一场补赛遴选第四人,凑成四杰,翌日登临凌霄主台角逐三甲。
“第一场,关陌对覃无伤;第二场,裴殷对陆阙;第三场,石炎对裴琼语……”
场上一阵欢呼。
“陆大侠威武!”
“他也要和年轻一辈的人争蛊真人吗?”
“老一辈的江湖人怎么不能来争!”
“……”
“第四场,吴掖对夏侯鸢……”
说到第三场时,在台下候场的侠士发出一些声响。
“你小心。”
夏侯鸢察觉到旁边李岁聿担心的视线,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
看到对面的吴掖挑衅地扬扬眉头,夏侯鸢不由得握紧腰侧的弯刀刀柄。
“嗯,我知道。”夏侯鸢点头,“我会尽力去打。”
“第五场……”
主武场的主事还在念顺序,楼阁上雅厢的某人看到场下两个人的互动,脸色沉下来。
“她就是毒娘子?”
听到不善的语气,阿宗脊背发凉,连忙道:“回郎君,毒娘子已衍汤经被淘汰,那位女侠是夏侯鸢。”
林让尘凉凉地开口:“又来一个?”
闻言,阿宗欲哭无泪。
宫变后尘埃落定,新法依旧如期推行,率先从永安陪都落地施行。在外人眼中,自家郎君分明是闲不住,主动上疏请旨,揽下东都盐铁新法督办一职。
只有他们这些近身的人心里清楚,自家郎君急匆匆赶赴洛京,其实是来寻人。
一路行来,洛京城中关于影四爷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或是多出来一个侠侣,或是细说他的爱恨纠葛。
正应苏锦生随口说的“还是受万人追捧的、欠许多情债的大侠”这句话。
自家郎君这是憋着一肚子火气,直奔藏珍院比武场观战的。
林让尘脸上阴霾未散,他是真的低估影四在江湖上的名声。
“第七场,影四对池秋雨。”
又引起场上一阵喧哗。
“君山素心宫竟然没退赛吗?”
“不是说她们中立不争,怎么争到决比来了?”
“不过是一个噱头!”
“……”
场上正热议着池秋雨,本人就款款向李岁聿的方向走来了。
她长着一张小家碧玉的样貌,穿着青白色交领束身短打,下身是加厚棉衬束脚战袴,干净利落。
“四爷。”池秋雨朝他抱拳,说明来意,“素心宫只愿江湖秩序平稳,抱歉了。”
意思是,素心宫是来救出蛊真人的。
“我明白。”
李岁聿点头应声。
池秋雨说完后,视线落在旁侧的夏侯鸢上,她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夏侯大侠,久闻名号。”
夏侯鸢也回一个礼。
“宫主很喜欢夏侯大侠,等洛京比完,夏侯大侠可有空闲来素心宫一聚?”
夏侯鸢垂眸思索,末了,回道:“比完的话,在下还有要事。完事后,我会前去素心宫赴邀。”
“素心宫会恭迎夏侯大侠的到来。”
她们谈话间,在旁边观战的李岁聿忽然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强烈的视线。等他往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那股视线又忽然消失。
李岁聿:“?”
“怎么了?”夏侯鸢抽空问他。
李岁聿皱眉摇头:“没什么。”
话音刚落,主武场上发出剧烈的动响。覃无伤被巨大的冲击力摔在场上,动弹不得。
场内瞬间安静,十息过后,覃无伤还没起来,藏珍院的弟子们连忙上去扶伤士。
主事扬起手,说道:“第一场,关陌胜。”
场上的关陌神情没有变化,他低头束紧铁拳上的布带。察觉到台下的视线,他有意无意往李岁聿的方向瞟一眼,反身跳下比武台。
李岁聿:“?”
“第四场,一炷香后在甲武台开比,请侠士做好准备。”
第一场落幕,夏侯鸢凝神深呼,一把捞过搁置在墙边的羽箭,试着拉了几下弓。
“夏侯鸢,可以争胜,但先保全自己。”李岁聿突然开口,“藏珍院目的不纯,尽量让自己在洛京有还手之力,你还有仇要报。”
“嗯,我明白,我看局势不对会认输。”她一边低头给自己的手指缠上细布带,一边回答他。
“呜呜呜!”
“陆大侠厉害!太厉害!”
“陆大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乙武台那边发出爆声,把台下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用拳头把人打上天,在人往下坠的同时,那个留着小胡茬的男子纵身跃起,在半空中给裴殷最后一击。
“砰!”
裴殷被重重锤到地上,他咳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
“我的天老爷……”
看棚一层的一个观众被吓得后半句失声,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陆阙活动活动拳头,扬起潇洒的笑容,轻笑道:“你们这些小辈,还差得远呢。”
台下的小辈们:“……”
“第二场,陆阙胜!”
陆阙不急着下台,他的视线在台下等候的侠士里巡视一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兴高采烈地笑道:“李……啊,影四爷,你可别给我们老一辈的人丢脸啊!”
尚未到三十的李岁聿:“……”
池秋雨好奇地看向李岁聿,后者脸上没有怒意,相反,他眸底盛着笑,轻嗤道:“这个陆阙……”
陆阙喊完话,从衣襟里摸出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叼在嘴里,拍拍身上的灰,爽快地跳下台。
“你认得陆大侠?”池秋雨没有想到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人竟然认识,惊喜地问道。
何止认得。
陆阙是上一辈名震江湖的大侠,名号传遍四海。他年少时拜入神锋社,是李岁聿师父在神锋社时的小师侄,待学艺功成、辞别神锋社后,便只身闯荡四方,常年行侠仗义、扶危济困。
他们风花雪月四侠客的名声响起后,陆阙就端着前辈的姿态来西北,和他们交手过。
那时候,除了印白歌,没人能在他手里过十拳。
陆阙很喜欢和江湖新起的后辈交手,武林大比他虽不比,但从不缺席。
不过,在他眼中,李岁聿在这一辈人里,确实算前辈了。
李岁聿轻笑道:“不过是萍水之交,不足挂齿。”
“第四场,请两位侠士上台!”
乙武台的主事已经站在台上,他双臂展开,向着左右两方。
他的左方,夏侯鸢飞跃上台,着一身利落短劲装束,腰间悬一柄弯弧猎刀,后背箭囊插满翎羽短箭。那混血眉眼冷冽沉静,不惧分毫。
右方的吴掖挑衅地扬扬下巴,他穿着一身灰布劲装,手中兵刃形制古怪,是平卢盟专门设计的短兵。
刚一站定,两边眼底都没有半分切磋较技的客气。
锣声落下,比试正式开打。
吴掖脚步立马蹿出,兵器破空尖啸,起手便直刺夏侯鸢的胸腹要害。
夏侯鸢的打法不同于大部分江湖人,她早年游走边塞,弯刀刀法糅合胡族的搏杀路数,近可弯刀攻,退可羽箭守。她移步腾挪,时不时侧身抬手,指尖虚搭箭羽,借着拆招空隙寻机远射牵制。
两人你来我往辗转周旋,转瞬便拆过三四十回合,刀箭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
起初夏侯鸢只以为对方打法凌厉,刻意稳守试探,可缠斗越久,心头越是凝重。
吴掖招式很是阴毒刁钻,不像寻常拆招比拼,每一击都精准往在经脉薄弱的地方攻去,恨不得把人打废打残。他仗着发力蛮横,步步紧逼夏侯鸢,根本不留余地,好几次都险险擦过夏侯鸢脖颈。
又硬接一记狠击,夏侯鸢猛觉左臂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运力瞬间大打折扣,弯刀挥出的力道弱掉大半。
她几番勉强闪避格挡,但肩头肋间还是被对方兵刃气劲扫中,体内三根经脉受损崩裂,气血逆涌,喉头阵阵发腥,连背后取箭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她清楚吴掖的品性恶毒,一心想要在擂台上将自己重创乃至毙命,继续缠斗下去肯定难逃惨死。
“啧。”
她暗自咒骂,紧咬下唇,硬生生压下经脉撕裂的钻心痛苦。
趁吴掖蓄势再攻的空隙,她转身急退数步,弯刀横收挂腰。
“我认输!”
说这话时,她乌黑的鬓角早已被痛出的冷汗浸透。得到主事点头,她仓促下台。
池秋雨连忙迎上去,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药瓶。
“这是素心宫制的药,有止血化淤效用。夏侯大侠,你先服用。”池秋雨扶着她往一旁走去,叫来几个素心宫的弟子,“你们带夏侯大侠去待武轩东厢,找丹鼎宗医士疗伤。”
“是。”
夏侯鸢忍痛谢过,转身被搀扶着往东厢走去。
池秋雨带着一身烦闷,走回李岁聿身旁,冷声道:“经脉断了三根。”
李岁聿脸色也沉下来,语气里带着怒意:“吴掖是想废了她。”
“是的,幸好我们素心宫来了洛京,她也只断三根,还是能治疗的。”
李岁聿凝重地点头。
……
中间虽有小插曲,但比试很快就到第七场。
“四爷,希望你能尽全力和我打。”池秋雨说完,锣鼓敲响,第七场开比。
锣声一响,池秋雨率先踏地突进,蛇曲刃顺势旋出,刀身弯扭,宛若毒蛇窜跃撕咬。
李岁聿沉腕抬刀,“铮”的一声金铁碰撞巨响,厚重刀面磕撞上曲刃弧腰,雄浑劲气顺着刀身传开。池秋雨腕骨骤麻,只得顺势先旋刀绕开,借轻灵步法抽身掠向侧面。
李岁聿又是一招袭来,内力如强风吹拂过她的发丝。她心下一惊,当即变招,蛇刃盘旋,缠住刃身。
见状,李岁聿从容转刀,横刀起落行云流水,寒光流转。招式再多变,他的身形依然稳如渊岳,轻轻松松便拆解掉她的招式。
不过寥寥十余回合,池秋雨的招数尽被破解,蛇刃始终碰不到他的身体。
池秋雨已经打得满头大汗,李岁聿却仍冷静地格挡招式。
趁池秋雨收刃换气的刹那,李岁聿跨步突进,横刀倏然横收,刀脊控制力度抵住她肩头,刀锋凝在半空不再前进,利落收势。
她猛然瞪大眼睛,呼吸一顿,望着李岁聿冷硬的神色,才反应过来。
“我认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沆瀣一气
决比第一轮很快结束, 最后决出的八人是关陌、陆阙、石炎、吴掖、影二、影四、颜清、楚尧,进入第二轮比试,选出最后四人。
第二轮安排在下午, 正午暂时休场。
“郎君,要奴去请人吗?”
阿宗透过雅厢长窗看见下面观众散了,顺势问道。
但郎君意外地没有回他, 阿宗诧异地看过去, 只见郎君的视线一直落在楼阁下面。
阿宗上前一步, 循着他的视线望下去,看见李岁聿在和纪晴儿、万阿桥闲谈。
阿宗:“!”
他迅速去瞥郎君的脸色, 后者眉眼沉沉, 唇角抿成一道冷线,眼底翻着淡淡的郁色。
“郎君, 要我去把人请过来吗?”
林让尘克制住胸口的火气, 尽量平稳地命令:“派人去跟着那边, 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是。”
等人出雅厢去吩咐,他才把紧握着的手松开, 缓缓长吸一口气。
被派去偷听的侍卫是本宅新雇的, 他混在甲武场角门的侠士们中,偷偷往不远处人群那边看。
“影四,我们托帮里兄弟打听,和蛊真人交过手的那个侠士,前些日子在客舍里没了。”万阿桥一直守在武场角门, 就等他们上午比完说这件事。
纪晴儿脸色也不太好,补充道:“那个侠士应该是和蛊真人过招时,一时不慎被下蛊毒,毒发极慢, 所以他没察觉。等他察觉的时候,毒性已经蔓延至全身,毒发身亡。”
这消息宛若一石惊破静水,让本就暗流涌动的洛京,局势愈发凶险。
池秋雨刚从东厢看完夏侯鸢的伤势出来,恰好听到这句话,诧异地问道:“不是说只过招吗,怎么人还死了?”
李岁聿冷声道:“藏珍院想灭口。”
“这位是?”
万阿桥、纪晴儿半是戒备半是好奇地望向池秋雨,只见她落落大方开口:“在下素心宫弟子,池秋雨。”
听到素心宫三个字,他们才放下戒备。
池秋雨的视线在他们凝重的脸上环顾一圈,小心翼翼地问:“方便我听吗?”
丐帮二人看向李岁聿,后者轻轻点头,他们也没再掩饰。
“你是素心宫的,但听无妨。”万阿桥说完,转回正题,“那个侠士死状极其惊悚,两眼瞪大,唇色惨白,面庞两侧有紫纹延展,双臂全是自己抓的红痕。客舍的掌柜发现这件事后告诉了天机院,这件事现在由天机院调查。”
“不过大比期间,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往藏珍院那边去想,只会惋惜那个侠士不慎中毒。”
李岁聿认同地点头。
“那个尸身现在是在天机院手上吗?”
万阿桥回道:“对,暂放在义庄,由天机院弟子看管。”
李岁聿心里盘算着,等毒娘子傍晚从凤凰谷回来,还得麻烦她去义庄看看是什么蛊毒。
纪晴儿用商量的口吻问道:“我有些饿了,我们去食店再细说吧?”
万阿桥附议道:“这里人多耳杂的。”
纪晴儿绞着手指,犹豫又道:“陈青阳也在,影四,他好像有事找你。”
李岁聿明了,他知道陈青阳的来意,无非是方盟主派他来问灵魂互换的原因。
等人走远,那个隐匿在人群中的侍卫快步回阁,向郎君汇报此事。
“毒发身亡?”
四个字在林让尘的喉间滚一圈,他蹙起眉头,动了动手指。
“暗地去查这件事。”
那个侍卫躬身道:“是。”
雅厢又恢复安静,阿宗上前问道:“郎君,李四已经走远,需要人去跟着吗?”
“别让他发现。”
阿宗点头,卸下公事的口吻,关心地问道:“郎君,不急着找人回来吗?”
林让尘当然急迫,但他知道这个时候急不得。灵魂互换的隐患未消,正值洛京大比,他不能冒险去见李岁聿,见蛊真人一事对李岁聿很重要。
再者,李岁聿不喜欢他,他现在手上也没筹码,根本捆不住李岁聿。
他得让李岁聿去利用他。
何况他已经扫平最大的障碍,剩下的只需等待良机。
“不急。”林让尘遥望着刚才他们离去的方向,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御史台那边,卷宗调出来了吗?”
阿宗恭敬回道:“已经从察院调出来了,等郎君回永安即可查阅。”
“嗯。”
“郎君,李尚书那边催得紧,我们待不久。”阿宗再次好心提醒。
林让尘点头。
李尚书身兼盐铁转运使,上任后必先整顿洛京,稳固河阴地区,逐一核查那些地方的粮盐钱帛,并将沿途漕运纲船收归官辖。新法初行,很多繁杂的事都需他帮着李尚书打理,所以他在此地不能久留。
他这次来主要目的,是查清账册,顺道去查藏珍院。
能见到李岁聿当然是最好不过。
再心焦也没用,在他的谋划还没成形之前,见一面还是见一辈子,林让尘还是分得清的。
……
洛京东市一处酒楼,陈青阳特意包一间雅间,洛京此地有名的饭菜摆满方桌,众人围桌而谈。
雅间里都是烟雨盟的熟人,李岁聿就把灵魂互换的原因说了。
“原来是阴阳对调……没想到真能换。”陈青阳捏着下巴琢磨一通,他忽然正色道,“我会回去禀报盟主的。”
“陈青阳,你不急着回去吧?”纪晴儿朝他眨眨眼,神秘笑笑。
陈青阳发懵,不知道纪晴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如实回道:“盟主让我得到消息就回去。”
“但盟主没说让你急着回去,是不是?”纪晴儿脸不红心不跳地诱骗,“他的话中哪有一个‘急’字?”
陈青阳哑然失笑,直接问道:“你想让我干什么,直说就行。”
“我们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如果放任下去,整个江湖都要完蛋!”纪晴儿夸张地说道。
万阿桥被她声情并茂的讲述逗笑,接过她的话头,看李岁聿一眼,说道:“影四猜测,藏珍院这位蛊真人是傀儡。”
陈青阳果然怔住。
万阿桥把他们的推断一五一十向陈青阳说,后者信了大半。
“蛊真人恐怕早已被炼作傀儡。此前平卢盟勾结西川,能驱使骨童子效力,便是借着这具傀儡蒙蔽对方。”话已至此,李岁聿接着说道,“正因手握蛊真人,平卢盟当初邀我入盟时,才会笃定,直言定能让我见到蛊真人。骨童子应该也是遭了算计,盟中只需让他远远见上一面,或是出示蛊真人的信物,便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平卢盟奔走。”
“江湖上有两股力量在利用蛊真人较劲,一股是搅动江湖的平卢盟,另一股则在朝廷,想要平定江湖,所以和你们丐帮联盟,用舆论对抗舆论。”
其他三人越听神情越凝重。
李岁聿干脆帮他们把思绪串起来,继续说他的推测:“藏珍院盟中主事者也有傀儡在相助平卢盟,藏珍院掌握最多江湖钱财秘籍,平卢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如今藏珍院举办大比,没有点到为止的规则,放任吴掖把人打残废。这不单单是偏向平卢盟,而是在削弱江湖上能人志士的实力。今日夏侯鸢和吴掖对打,吴掖专挑经脉去打,根本没有较武的心思。”
“大比意在选拔江湖英才,可举办者是精于傀儡术的平卢盟。你们不妨想想,对胜出的各路能人,他们会做什么?”
纪晴儿倒吸一口冷气,声线发颤:“他们想把那些人做成傀儡!”
这句话点醒在座的其他人,纪晴儿细想只觉得瘆得慌。如果江湖上的佼佼者都被做成傀儡,那他们还有和平卢盟一敌的资本吗?
“可这些都是你的推测,没有实据。”陈青阳勉强冷静下来,说道。
李岁聿应声:“是,但你们要先防着。”
陈青阳还半信半疑,而下午第二轮比试,藏珍院给出的奖赏,就完全印证李岁聿的猜测。
“第一轮决出的八位侠士,获得入藏珍院的资格,院里宝物任君挑选。”
藏珍院的主事站在主坛上,一句话就把整场比试推上高潮。
看棚下的陈青阳在一伙兴奋的江湖人里格外冷静,影四爷先前说把那些佼佼者做成傀儡,他还不以为意,那些江湖高手哪那么容易会被平卢盟抓走?
但现在,他不敢肯定了。
如果把那些江湖高手带进凤凰谷藏珍阁里,无异于请君入瓮。
“坏了!我们要不要提醒那些比试的侠士?”一旁的纪晴儿很是担心,焦急地抓着身前的栏杆。
陈青阳点头:“等比完,找个机会去说。”
“第一场,关陌对石炎;第二场,陆阙对颜清;第三场,吴掖对楚尧;第四场,影二对影四。”
第二轮的签抽的巧妙,关陌和石炎是同门师兄弟,陆阙和颜清是前后辈的对决,吴掖和楚尧更是正邪对战,影二和影四更不用说,变成影阁内比了。
“哎哎哎,若是影四胜了,在影阁中岂不是要变成影二了?!”
“哈哈……有意思!”
“听说石炎看不惯他大师兄很久了!这下如他的愿,能好好打一场!”
“我更想看吴掖和楚尧打,所有比试里,就吴掖打得最爽!没有一点顾虑,我们也看得爽!”
“……”
闹哄哄的演武场在主事上台前渐渐安静下来,主事站在主坛中央,大声道:“第一场,关陌比石炎,请两位侠士上比武台。”
比武台青石被日光晒得发烫,二人站上台。
“关陌!关陌!”
“关大侠!我看好你!”
“关陌!”
“……”
看棚上传来给关陌的助威呐喊声,这些话落在石炎耳里尤其刺耳。
石炎握紧铁拳,盯着对面立着的关陌,胸腔里积压数年的愤懑轰然翻涌。
他也不差,凭什么只为他师兄助威?
这些年他勤修苦练从不敢懈怠,可名头、器重、武艺排行,始终被大师兄死死压在身下。
怀着这些怨愤,他碰了碰铁拳,挑衅地扬起浓黑的眉毛。
铜锣鸣响,比试开始。
关陌依礼拱手:“师弟,请。”
“不必假惺惺。”石炎冷笑一声,身形骤然扑上,双拳裹挟劲风直捣中路,“武林大会头名你是拿了,社中上下也捧着你。但真论拳脚硬碰,我未必就真比不过你!”
关陌神色沉静,抬拳相迎,拳拳相交闷响阵阵。他守得滴水不漏,任凭石炎拳势汹涌,也难越雷池半步。
石炎久攻不下,心头火气更盛,口中讥讽不断:“只会一味躲闪?怎么,当真不敢与我正面硬拼?莫非你也知道,自己名不副实?”
“这么多年我活在你的影子里,听尽旁人‘不及大师兄’的闲话,今日我便要亲手分出高下!”石炎脚下连踏,双拳连环出击,“别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今日我定要掀了你的名头!”
在狂攻下,石炎气息渐渐紊乱,心浮气躁导致破绽百出。
关陌寻得契机,避过锋芒,用巧劲扣住他手腕,旋身一带。石炎重心骤失,踉跄着跌出数步,双拳再难抬起。
胜负已定。
石炎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满心不甘却无力反驳。
关陌收拳而立:“技不如人,非口舌可争。师弟,静心思过吧。”
话音一落,演武场爆发出一阵阵鼓掌叫好声,石炎被迫低下头,沉着脸往台下走。
李岁聿旁观全场,目光落在石炎的背影上,心里叹道,运功行武太过急躁。
正感叹着,余光瞥到关陌在注视他。
怎么又看?
李岁聿干脆回视过去,关陌察觉到前者视线的转移,迅速转开脸。
李岁聿皱眉,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很快,第二场开比。
丹鼎宗的颜清,上届武林大会仅排在三十名开外。此次洛京大比,他自身实力本就不俗,再加上几分机缘眷顾,一路过关,顺利闯入第二轮决比。
但他对上的是陆阙,第二场还是毫无悬念的输了。
第三场对阵,楚尧迎战吴掖。
吴掖出手素来狠辣,众人早已见过,场内气氛瞬间沸腾。
一方是天机院弟子楚尧。他手握青钢长剑,身姿端稳,目光坦然。
他对面的吴掖则提着一对寒铁狠刃,刃身带着倒刺,一看便知是杀伐利器,不撕掉肉不罢休。
铜锣声响,比试正式开始。
楚尧率先提剑上前,剑光舒展,堂堂正正道:“武较切磋,还请阁下守几分分寸。”
吴掖嘴角勾起一抹冷嗤,脚下猛地发力,刀光直扑而来。双狠刃交错挥出,劲风呼啸,第一招便直取楚尧心口。
他狂笑道:“擂台之上,强者为胜,哪来那么多规矩。”
楚尧心头一凛,连忙横剑相挡。
金铁相撞的声响刺耳传来,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身形不稳,不由自主往后退两步。他连忙调转剑势,稳稳护住周身。
“大比以武论高下,并不是生死相搏,你这样出手未免太过出格。”
“既然站上擂台,就要有负伤落败的觉悟。”吴掖语气森冷,攻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凌厉。
双刃翻飞游走,劈刺挑割直指要害,每一式都奔着伤人夺命去。
楚尧剑法出自正派,哪比得过阴险邪招。他起初还能从容周旋,可对方攻势狠辣刁钻,让他倍感吃力。
剑刃与狠刃不断碰撞,他接连被逼得后退,衣襟也被刃口的倒刺划开数道裂口。
“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步步紧逼。”楚尧沉声说道,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
吴掖眼中戾气更盛,动作没停,倨傲道:“既然敢站上台与我对阵,就该料到今日下场。”
话音未落,他突然变招,一刃引开楚尧长剑,另一柄狠刃顺势斜劈,直逼对方面门。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刀锋近在眼前。
楚尧这才彻底确定,对方根本不是在比试,是真的想要取他性命。
他心中大惊,再不敢硬撑,急忙高声呼喊:“我认输!”
可吴掖全然置若罔闻,他手腕发力,寒刃依旧要朝着楚尧面门狠狠劈落,半分收势的意思都没有。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细巧的透骨钉破空疾射而出。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透骨钉撞上刃身侧面,巨大的巧劲瞬间改变吴掖的出招轨迹。
那记杀招偏斜,擦着楚尧肩头劈空而过,重重斩在擂台上,发出刺耳声响。
楚尧浑身一颤,腿腹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吴掖被这突发状况打断攻势,猛地转头望向暗器飞来的方向,面色阴寒刺骨。
藏珍院的长老刚要上前维护吴掖,就听到李岁聿直面他的视线,冷声道:“江湖比试向来点到为止,藏珍院没有事先定下不拘手段的规则。你们失德在先,若是还要审判我,会不会不太厚道?”
长老自知不占理,被堵住话,只好干笑道:“维持比试秩序是我们藏珍院的事,影四,你管得有些太宽了。”
“我倒是没看见藏珍院有一点想管的样子,刀刃快刺进去了,藏珍院守场的弟子竟无动于衷,主坛上的长老竟连嘴也没张开。”李岁聿冷笑一声,“楚尧是天机院的执律弟子,他若在洛京大比上丧命,天机院不会坐视不理。同理,在座诸位侠士,大多都是名门正派出身,若有人在洛京大比丧命,藏珍院又该如何向他们的宗门交代?”
比武场看棚上的江湖人有些动容,纷纷交头接耳、小声附和。
长老怒道:“你……”
李岁聿懒得听废话,直接打断道:“藏珍院掌全江湖大半资源,也是中立门派。听闻长老对平卢盟的参赛弟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吴掖打废的那个侠士现在还没醒过来。藏珍院敢说心不偏吗?”
“若一个中立门派无法维护江湖秩序,没法保护宗门弟子的性命,何来诚信立足江湖,何来信义立足江湖?”
长老:“……”
全场的视线都落在李岁聿身上,长老们顿感不妙。站出来的长老挂不住面子,只好回道:“你说重了,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变成你口中的不愿意呢?”
一堆长老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刚出茅庐的侠士厉害?
说白了就是偏心。
李岁聿不愿和他们掰扯,把他们架在高位,装作诚恳道:“既如此,是我眼拙。长老们年迈体弱,反应不过来也正常。若后面几场还有类似的事,望长老们打起精神来,不然,实在难和在座的江湖侠士交代。”
“这长老之位,不如不坐。”
练武场的江湖侠士们纷纷附和,大有闹事的趋势。
那个长老擦去额角的汗,望向李岁聿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戾气,他赔笑道:“那是自然,后几场我们长老们自会打起精神,你放心即可。还望你也做好参比的觉悟,不要再多管闲事。”
李岁聿不气不恼,淡淡道:“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另有阴谋
雅厢里的茶童沏上一壶好茶, 旁侧桌案盛放着藏珍院的库房清册,主事候在雅厢外等待。
阿肴风尘仆仆地赶回雅厢,看了眼焦灼不安的主事, 快步走进雅厢。
“郎君,属下带人去盘点藏珍院名下店铺,有货物对不上, 货已经售出, 但在市面上没查到。”阿肴躬身汇报完, 迟迟没见郎君回复,他只好偷摸抬眼去看, 就见郎君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儿, 后者视线落在窗外的比武台上。
听完李岁聿的一番言论,林让尘不免轻笑, 低声喃喃: “难怪李四在江湖上受人追捧。”
遇到不公不义之事, 大多人会选择隐忍不言, 但李岁聿会为他们发声。
“郎君。”
阿肴不得已出声提醒,林让尘思绪被拉回, 无奈地叹口气, 抬手示意他再汇报一遍。
阿肴躬身近前,压低声音禀报:“郎君,账册已经核查完毕。藏珍院近年大批货物账面售出,但并未流入市面。库银更是无故外流,名目含糊, 没有正规的交割凭证。属下顺着流水细查,发现银货最终送往淮西地界。”
“此外,账页多处有刮改添补的痕迹,掌管库房与账目的几位院中主事行为也很反常。”
林让尘问道:“反常?”
“是, 看样子有些痴傻呆愣。”
林让尘:“……”
“属下带人出去盘查时,一直有人跟踪,属下抓到了跟踪的人,是藏珍院的人。”阿肴想了想,又把去做任务期间的异况汇报出来,“那个人也有些痴傻呆愣,像是听不懂人话。”
旁听的阿宗脸色变了,看向郎君,后者脸色果然也不太好。
林让尘思忖片刻,突然道:“是傀儡。”
阿肴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他没见过傀儡,只是听同是侍卫的弟兄们和郎君说过。那日青蚨山庄激战,他在客舍养身体。
厢内忽然安静下来,林让尘递给他一个眼神,阿肴立刻意会,蹑手蹑脚地走出厢房。
那个主事还守在外面。
“这位兄弟,官人看完了吗,我还得回去交差呢……”
话音未落,阿肴飞快抬手,把人扯进厢房。
“哎哎……”
“郎君,人带到了!”阿肴把人身子放正,按刀守在厢房门口。
主事慌张地东张西望,见没地可逃,才把视线放在前方的官员身上,耐着性子问道:“官人,有何吩咐啊?”
“藏珍院有一笔钱财没流进市面,而是送去淮西。”林让尘懒懒地翘起二郎腿,抬眸盯着他,沉声道,“你们勾结平卢盟,是吗?”
主事眼珠子一转,反身想要跑去通风报信。
长刀出鞘,铮然锐响分外刺耳。阿宗横刀伫立,死死守在雅厢门前。主事见逃不掉,额上直冒冷汗,只得停下脚步,回身面向林让尘。
“淮西那边有商户,我们只是送……”
话音未落,阿宗抽出短刃,上前架在他脖子处。
主事吓得浑身发抖,只听林让尘又道:“财物送往淮西,必先经由洛京官衙核验,还得取得淮西本地官府的应允。尚且不论洛京这边,如今淮西官署早已被平卢盟把持。藏珍院暗中输送钱财入淮西,岂不就是把银两送到平卢盟的手中?”
主事无法辩驳,磕磕绊绊道:“这、这……”
“这笔货物由谁负责?”
“货商堂首座负责,那批货从掌库令那儿出库,然后由巡卫统领找镖局护送去淮西。”
林让尘给阿肴使眼色,后者了然,立刻点头。
主事犹豫着开口:“官人,你看……我可以走了吗?这些账册不能在凤凰谷外停留太久的。”
“别急啊。”林让尘抬手托着头,噙着笑道,“观武阁内的贵客们,我也想认识认识。你就在这儿待着,直到写完一份花名册给我。”
话毕,阿宗的短刃逼得更紧,主事被迫推到书案边,候在一旁的仆从见状,立即跪坐在案边,帮主事抽出纸笔。
主事欲哭无泪,试图和那位大官商量道:“官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司账主事,我不知道长老们请了什么人啊。”
“哦,那谁知道?”
主事灵机一动,连忙道:“长老知道!”
林让尘闻言心中不悦,随手从茶案抓起一只白瓷茶盏,径直朝主事掷去。
主事吓得浑身一颤,瓷盏落地,应声碎裂。
“当我好糊弄?”林让尘嗤笑,秀美的面容上勾起一抹冷森森的笑意,“究竟你们是藏珍院长老,还是旁人是长老?汇总贵客名册之事,岂会劳长老亲自出手,你说话经过脑子吗?”
主事:“……”
“限你一个时辰。届时若是写不出来,休怪我取你性命。”林让尘抱臂,目光漫不经心飘向窗外的比武场,不知瞥见了什么,他语调陡然轻快起来,却依旧透着寒意,“倒忘了你还是人,应该还是会痛。不过也不必惶恐,真到了沦为傀儡那一步,也算另一种‘活法’。”
主事激起一阵恶寒,面上功夫也不装,愤恨地瞪着林让尘。
见他这副样子,林让尘不急不忙道:“只是写个花名册,你气什么?难道说,观武阁有贵客是我不能知道的?是当今圣上,还是哪个宰相?”
主事咬紧牙关,别过脸去。
“官人想太多了。”
林让尘哼笑一声,语气骤冷:“既没有,那你就给我写。”
话一出口,阿宗就将人按在桌案前,主事的肩膀被摁痛,忍着没叫出声。阿宗示意他去写,不然不松手,他只好窝囊地拿起笔。
“阿宗,计时吧。”
“是。”
主事盯着泛白的纸张发愁,时不时往厢门外投去求助的视线。阿肴察觉到他的视线,冷漠地把厢门关上。
主事:“……”
但他并没闲住,视线又悄咪咪去瞅那位安坐在榻上的官员,后者似乎是在专心观战。
主事撇嘴腹诽,这个官人长得是真美,就是脾气很差。
“瞧你这模样,倒是把贵客名录记得牢靠。”林让尘语气平淡,字字却如寒针,“既然记性这么好,那留着双眼,反倒还多余。”
阿宗作势要挥刀,主事连忙低头,大声道:“我要写了!”
阿宗:“……”
……
“第四场,影二对影四,请二位上台。”
主持比试的主事立于高台上,声线洪亮,话音顺着风势传遍整座比武台,在场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影二几步跃上武台,望着走上台的李岁聿,笑道:“喂,影四,我们好像都没怎么比过。想来经常在外奔波,很难聚在一起,这个洛京大比倒是给我们提供机会了。”
“其实你我都是为影阁而来,没必要斗得太难看,你说是吗?”
李岁聿短促地低笑一声,影二的话别有深意,但他也没戳破,直接道:“当然,不过,我也想和你好好比试一场。”
影二拔出窄刃短柄横刀,扬起一个笑,用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今日,陪君尽兴!”
话一掷地,影二身形瞬间近身,窄刃横刀挟着劲风直劈面门,刀势刚猛如虎,带起一片锐响。
李岁聿抬刀相迎,金铁交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影四,力道不错!”影二一边和他缠斗,一边笑道,“你这样拔尖的人才,影阁原本是不愿舍弃你的。可惜……对方开的筹码太大了。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也明白。”
李岁聿手腕轻转,刀身顺势卸力,将对方的攻势引偏,语气淡漠:“无妨,影阁于我有庇护之恩,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影二诧异地抬眼,指缝间滑出一枚透骨钉,趁隙直取李岁聿肋下穴位,被人躲过,他腾出时间接话,讶然道,“你进影阁是唐家少主牵线的,影阁是雇你,又不是栽培你成为死士,什么恩不恩的。”
影二不知情他是叛党少主,问出这话很合理。杜凉伸的手很长,当时整个西北都在追捕他。
最好躲藏的地方就是天子脚下,节度的权力大不过天子。
他不能在江湖露面,就只能在永安做些使力气的活。
这一躲,就是大半年。
直到尹在云顽痹加重,需要钱财买药。他才不得已写信给唐渡。唐渡那时候正忙着和族人攻于心计,知晓这件事立马就奔往永安,为他做担保进影阁。
但凡走投无路之人,都可入影阁,只是身份、资质有别,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天差地别。若无唐渡作保,凭他叛党出身的身份,影阁大可将他献出去,借此换取莫大权柄。
影阁知晓他身份后,非但没有加害,反倒帮他挡去多方探查,此为恩。
也正因如此,唐渡的二弟趁机在唐家堡兴风作浪,暗中拉拢人手、抢占商路,渐渐在剑南一带形成不容小觑的势力。
想到这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拖累了太多不相关的人。
“影四,专注点!”
影二借着他堪堪避开的空隙,顺势再攻。
李岁聿先侧身避开,刀光忽然反扫,直逼影二左肩。影二看似仓促回防,左肩却故意露出一处破绽,刀势也变慢,分明是在引他攻来。
“影四,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影二眼底藏着阴鸷,嘴上却依旧笑着,“和我打还敢出神!”
话音未落,他横刀一摆,刀风卷着锐响劈面而来。
李岁聿沉腕转刀,刀身与对方刀锋相擦,溅起一串火星,顺势卸力滑步,横刀反扫,直逼影二左肩。
影二脚下一个踉跄,回防的刀势明显慢半拍,左肩门户大开,像是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格挡。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故意将破绽卖得又大又明显,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仿佛已是强弩之末。
李岁聿眸光一凝,早已看穿他的刻意,刀势却丝毫不减,横刀如一道冷虹,直刺那处破绽。
影二喉间低喝,本该顺势变招的手腕却猛地一顿,硬生生将刀势收住,只来得及用刀背挡去半分。
“铮”的一声,李岁聿的刀锋重重劈在他左肩,幸好影二早有准备穿了轻甲,但力道还是透体而入。
影二踉跄着退开三步,肩头渗出一点血痕,他捂住伤处,脸上没有半分狼狈,反而笑着摇头:“好快的刀……影四,影阁少了你果然是损失。”
李岁聿:“……”
影二看似力竭,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只是顺着这一击,顺势半跪在地,将横刀抛在一旁。
“我输了。”
李岁聿收刀而立,刀尖垂在地上,垂眸看着他,神色冷淡无波。
“第四场,影四胜!”
观战的江湖人士发出一声声爆喝,在比武场大喊影四的名字。
嘈杂热闹的声音在李岁聿耳里不太动听,他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影二是在故意放水,引他去见蛊真人。
他抬起头,影二果然在看他,眼底还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影四,希望你能夺魁,为我们影阁争一口气。”
李岁聿没理他,面上也没有任何欣喜,反身下台。
……
“天哪,影四现在岂不是成了影二?”
阿宗趁主事写名字的的闲暇偷看比试,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
闻言,林让尘没有言语。
阿宗意外地看向郎君,按往常,郎君早就骄傲地夸起来了,现在却反常地不发一言。
察觉到阿宗奇怪的眼神,林让尘笑意减了几分,沉吟片刻,道:“这场比试比得太轻松了。”
阿宗挠头问道:“轻松还不好么,说明李四很厉害啊。”
“你觉得影二很差吗?”
阿宗怔住,吞吞吐吐道:“也、也没有。”
“他们应该打得更激烈些,而不是如此轻松。”林让尘的指腹摩挲着下颔,思索道,“像是故意让李四赢。”
“嘿,他们同为影阁嘛,都是为蛊真人去的,让谁赢都是赢嘛。”
林让尘反问:“那影二为何不自己去?”
阿宗:“……”
“说不定是在托举呢!毕竟影二都是排行老二了。”
林让尘追问:“但他若是输了,排行第二就是李四了。”
阿宗:“……”
“郎君,奴不知道,你别问了。”
林让尘满足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写满整整一页的司账主事。
“写的如何了?”
司账主事确认完最后一遍,憋着窝囊气把纸张交给他。
“官人,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林让尘大致扫了眼,不经意地说道:“当然。回去禀报与否,随你。不过你要是说了,恐怕自身也难保。我猜,比起你,平卢盟会更想要一个不会多舌的主事。”
司账主事正端着放账册的托盘,听到他说这话,心慌意乱。
“我不过是在查洛京官商勾结,可无心江湖琐事。”
司账主事咬咬牙,反身快步往厢门外走去。
阿宗却急道:“郎君,就放他这样走了?”
“不然呢,你要把他杀了?”林让尘不咸不淡地问他。
“郎君,我们在洛京的地盘,要是他出去通风报信,恐怕会惹来麻烦。”
阿肴也附和道:“是啊,郎君,我们此行没有多带人手。”
林让尘云淡风轻道:“无妨,他要是珍惜那条命,就不会说出去。他比谁都知道藏珍院有多少傀儡,也知道平卢盟的险恶。”
见郎君这无所谓的模样,他们反倒更放心不下了。
“来,阿肴,拿着这份名单一个个去核对。”
阿肴叹了口气,接过名单,回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以死相斗
魁争前一夜, 亥时。
夜色降临,擂场喧嚣渐息,满城灯火亮起。
毒娘子从城外荒冷义庄匆匆赶回城中客栈, 风尘仆仆,衣上还带着郊外夜露与土腥寒气。
她才一跨进门,原本低声闲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纪晴儿立刻快步迎上, 连着抛出数个问题, 眉眼间满是焦灼。
不止是她, 栈内其余江湖众人,都是目光灼灼, 神色急切, 等着从毒娘子口中,得知义庄尸身的情况。
毒娘子眸光淡淡扫过满堂殷切的众人, 心底微叹, 一路从凤凰谷回来查尸, 奔波劳碌,滴水未进。
她抬手取过桌侧水壶, 缓缓给自己倾一碗清水。
“我饭都没吃呢, 你们也让我歇口气吧。”
她语声带着几分倦意,话音刚落,纪晴儿立刻抬手轻拍两下。
候在灶边的客栈小哥心领神会,当即端着满满几盘刚出锅的热食快步转出。全是地道洛京风味佳肴,荤素齐备, 热气升腾而起,鲜香浓烈扑鼻而来,瞬间填满整间客堂,驱散一室微凉夜气。
纪晴儿扬声笑道:“今夜在座诸位的酒菜花费, 由浣花剑派陈公子一人买单!”
立在一旁的陈青阳闻言,只是唇角噙着温润笑意,气度从容,抬手解下腰间鼓胀沉甸甸的钱袋,随手递给身前店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