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族人相见
盐州城西郊外, 盐屯口。
屯场环壕植棘,土门楼驻戍卒看守,里面有一片黄泥矮屋是专门关押罪奴的地方。
“盐屯内, 闲杂人等,不许入内!”监吏望着走向盐屯的几个人,神色严肃。
林让尘叹口气, 朝旁边侍卫挥手, 后者得令, 走到那个监吏面前,把刺史手令递过去。
“里边请。”盐吏迅速变脸, 挤出笑容, 试探道,“下官见过巡查官人, 不知今日专程到访盐屯, 具体是要办什么公务?”
“三司下令巡查边关盐政, 我途经盐州,依照规制前来盘点屯内盐产, 核对采盐人手名册, 清查本年度池盐上缴的账册缺口。劳烦你引路前往办公的仓房,我需要翻阅存档簿籍。”
监吏心底隐隐感到不安,暗自揣测他们来意不单纯,却不敢公然违抗刺史下达的指令,只能委婉地拖延。
“屯内劳作秩序繁重, 罪奴人数繁杂,清点名册十分耗费时间,官人不妨暂且在官舍歇息半日,待到午后空闲, 下官再慢慢整理名册呈上?”
林让尘看出对方想刻意拖延,一口回绝:“公务不宜耽搁,我只借核对名册的间隙抽查人丁。不会打乱屯里日常劳作的节奏,带路便是。”
监吏没有继续推脱的余地,只能压下心中疑虑,顺从开门,领着一行人走进盐屯。
一进盐屯,入目便是万千方畦,白盐堆如积雪,罪奴们赤足在盐畦采晒池盐,在太阳底下暴晒,监卒沿盐田田埂巡查催工。
他偏头去看李岁聿,后者虽戴着面皮,看不清神态,但身体绷紧了。
林让尘担忧不已,轻唤道:“莫郎。”
“我明白其中厉害,我会忍住。”李岁聿让他放心,林让尘只好收回担心的视线,加快脚步跟上引路的盐吏。
那个监吏把他们带到盐仓侧边闲置的老旧账房,屋内摆着一张老旧木案与两条长凳。
“咱这地简陋,还请官人见谅。”监吏赔笑着让人倒上茶水。
“不必多礼。”林让尘从容地摆摆手,坐在长凳上。
一旁的录事随之坐在侧边长凳,门口站着两个凶猛的牙健,一看就不好惹。
“先照例巡查。”林让尘看着监吏叫人把名册账本拿来,低声朝录事说道,“等正午换班,再把名册上的人喊来。”
“下官明白。”
他们就着桌上的账册查了两个时辰,林让尘往外看天色,日光耀眼,奴工停下手里的活计休整。
录事开口:“账册差不多看完了,麻烦喊名册上的人来账房核对。”
监吏遵照吩咐站在屋外道口传话,拉长嗓子:“奉巡查官员的指令,按照名册依次传唤人丁,轮流到侧边旧账房核验身份。”
等到第一位李氏遗妇被带到门口,林让尘示意监吏暂时不必留守在外。
“剩下的等候人员留在原地列队即可,无需你在此值守。我核对完户籍记录,若有疑问再派人传唤你过来。”
“……是。”
监吏碍于官令,只能退到稍远的地方待命,想守在门边监听屋内谈话都不行。
林让尘示意外面的牙健们关上房门,屋内逐渐被暗色覆盖,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李氏遗妇见这阵仗,忐忑不安地站在两个官员的桌前。
“官、官人,找……”
林让尘轻轻抬手打断她,开口问道:“报上你的姓名,还有早年落户的乡里处所。”
妇人绷直脊背,垂下头,低声回话:“贱婢名唤温阿婉,出身本地温氏书香门第,后来嫁进盐州李家,正式归入夫家户籍。”
李岁聿站在林让尘的身后,听见这番话身躯猛然一颤,手不自觉地握紧袖口。他注视着屋内憔悴不堪的堂嫂,心底百感翻涌。
林让尘余光捕捉到李岁聿突如其来的失态,思索片刻,视线扫过册页标注的李家罪眷一栏,继续发问:“官册登记你为李氏叛案眷属。昔日坞堡堡主李定,和你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名字,温阿婉喉咙酸涩发堵,哆嗦道:“他是我的堂叔父。”
李岁聿听到她亲口承认,心就如同被抽走,剧烈的酸涩悲恸涌上喉间。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在他年少时,坞堡里的孩童都喜欢跟在温阿婉身后,温家小娘子是盐州出名的善良,常带着孩子们去玩。可现在眼前这位“温阿婉”,让他差点不敢认,昔日秀美柔顺的发丝变得干燥杂乱,一身锦绣换作麻布衣裳。
她最在乎的脸蛋,也被晒得黢黑,人也消瘦不少。
看到这些,李岁聿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愧疚自责的心思堵得他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他是跟着桉叔跑出西北,这些族人却被贬为奴,留在盐州干苦力活,稍有不顺会被外面凶悍的监吏训斥,甚至有时候吃上顿没下顿。而他呢,在外面逃了八年,时至今日才回来报仇。
难怪尹在云看不起他。这些年,尹在云看着自己去花楼找唐渡喝酒,堕入影阁去杀人,却没一件事是来西北报仇的,尹在云该多失望。
要是腿脚没坏,尹在云怕是恨不得起身掐死自己吧。
他到今日才彻底明白尹在云为何和他渐行渐远,为何说他大不如从前?放着族人受苦,却无动于衷,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听到身后粗重的呼吸,林让尘偏过身子,抓住李岁聿的手。
李岁聿勉强找到一些力气,他硬生生迫使自己别过头去,从温热的手心里抽出来,示意林让尘继续。
确认亲缘属实,林让尘方才彻底卸下官员审话的外壳,语气坦诚:“我今日借巡查盐务为幌子,并非问责你们。我是想查当年李氏坞堡的冤案。如今杜凉构陷通蕃伪证我已掌握。只要你愿意做证人……”
听到后半句,温阿婉脸色大变,本能地往后退。
“不、不不……”
林让尘蹙眉,生怕她害怕得跑出去,急声恳切道:“你多年隐忍受苦,如今不必再惧权贵报复。只管据实陈述当年始末,录下口供画押,我会拼死保全你与剩下族人,为李氏全族讨回沉冤。”
温阿婉眼圈发红,牙关发抖,哆嗦道:“不,我不信!要翻案,为何早不来问!我不信,你们肯定是杜凉的人!”
林让尘不敢逼急她,轻声安抚道:“是朝廷的不对。但在前几年,要翻案实在是寸步难行,如今朝廷盯准西北,势要收权。只要你肯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你便能脱离奴籍,做回你的李家娘子。”
温阿婉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嘴角噙着冷意:“说得好听。我为何要信你们?如果翻案没成功,你们这些做官的,仗着祖荫门第,顶多就是罚俸禄!我们呢,我们已经没有家了,没有可依靠的,却为不切实际的幻想,把命赌上去吗?”
“说什么做回李家娘子,你看我如今这样,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吗?真做回去,不知多少人看我笑话……”
林让尘的话被堵住,他能理解温阿婉的顾虑,在这种地方干了八年,被监吏视为牲畜。八年的日子太长了,他们早就失望了。
温阿婉没说错一点,林让尘轻声叹息,反身去看李岁聿的状态如何,向人投去求助的眼神。
李岁聿用力地咬唇,借痛意维持镇定。他看向李阿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唤道:“阿婉姐。”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里,温阿婉全身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想着,你是李定的侄媳,应当认得他。”林让尘适当地插进一句话,消掉温阿婉最后一点疑虑。
李岁聿抿抿唇,他抬手要卸掉假面,手碰到那条缝隙时,心里却升起了深深的恐惧。他害怕看见温阿婉的神情,害怕李氏族人的怨恨。
但这是他该承受的。
假面被撕下,温阿婉望着那张与记忆中相似又不同的脸,泪水打湿眼眶。
她止不住地发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对不住,阿婉姐。”
话音刚落,温阿婉泪水滑落脸颊,快步冲进李岁聿怀里。
“莫郎!”
怀中的人肩背发颤,哭得厉害。
李岁聿低头望见她泪流满面,喉间的酸涩蔓延开来,尝到一丝苦味。
“我……我以为你死了!这些年……连个口信也没有!我们、我们都担心死了!”温阿婉抱住他的腰,才对眼前这人活着有实感,她低声抽泣,抱怨道,“我们在盐屯也没法四处打听,你到底哪里去了!”
“抱歉……阿婉姐,我来晚了。”李岁聿意外地没听到责备的话,见温阿婉关心自己,他心软得一塌糊涂,眼眶湿润,轻轻拍抚她的肩,“是我对不起你们。”
“是!”温阿婉用力捶着他的胸膛,似乎在诉说他们这些年的苦楚,“你让我们担心了这么多年!”
林让尘见温阿婉捶得闷闷作响,踟躇着开口:“阿婉姐,他那里有伤,你轻点。”
温阿婉被一打岔,她不好意思地吸吸鼻涕,后知后觉想起还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表现得太亲近,缓缓松开李岁聿。
“阿婉姐,你们若是做人证最好,若是不愿,也没关……”
话音未落,林让尘被气笑,收着力度用手肘捅他。
“你是官员,还是我是?”
李岁聿默默闭上嘴。
温阿婉看见他们的小动作,猜测他俩关系应该不错,心稍稍安定下来,她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说道:“我相信你们。”
录事喜出望外,连忙准备好纸墨。
“当年堂叔父……从来没有想过私通吐蕃。我们盐州李氏世代守边,与胡蕃抗衡。纵然干不出和胡蕃私通叛国的事。杜凉用一纸私写白帖,哄骗族兵走出隘口,对外谎称是边防紧急调令。等到族人们进入长城峡追击胡蕃,伏兵合围,前后夹击,族兵全部遇害在长城峡。”温阿婉几乎是咬着牙关说出当年真相,她看向李岁聿,轻声道,“莫郎当年不在盐州,正跟着友人们在外行侠仗义。杜凉设局诱杀族人那日,他远在关外,侥幸逃过死劫。”
听到温阿婉的话,积年的懊悔漫上心头。李岁聿握紧拳头,不愿回想的记忆涌现在脑袋,挥之不去。
得到李家巨变的消息,他和印白歌马不停蹄赶回盐州,但还是晚了,族兵早就死在长城峡。
他和印白歌回堡,正好碰见杜凉的人围杀族人。桉叔提前料到此事,趁乱带上腿脚不便的尹在云走小道逃出堡,想出来寻找少主。
“少主!老奴在这!”
幸好他们运气好,没跑多远就撞见匆匆赶来的少主。
李岁聿从桉叔那儿得知堡内情况,要往堡内走,却被印白歌和桉叔拦下。
“如今李氏嫡脉只剩下你一个男丁了!郎君!万万不可贸然再进堡,白白断送性命。官府的定罪告示早已颁下,我们所有人都被扣上了叛族的罪名。”
“郎君,就算你再去也无济于事!郎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岁聿却听不进桉叔的话,提刀就要杀进去。印白歌咬咬牙,挡在他面前,抽出长剑。
“岁聿!你冷静点,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李岁聿愤恨地一拳锤在树上,他怒瞪着印白歌,嘶吼道:“那我的族人呢!”
“你现在赶过去也没用,正如桉叔所说,你过去就是送死!如果是定罪告示,剩下的妇孺老幼会被抓起来,族人们还等着你去救他们,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如果你要去,就拔出刀,把我杀了!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印白歌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醒他,李岁聿看向满脸皱纹的桉叔,视线又落在尹在云上,后者悲痛过度,已经晕倒在桉叔后背。
李岁聿被咬破唇,硬是咽下血,才止住冲动。
“何况,桉叔还带着在云,如果没有我们相护,他们根本逃不远,就会被那些官兵追上!”
李岁聿的眼布满血丝,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最后望一眼坞堡方向,狠下心来。
“走!”
后来,李岁聿常常在夜深梦里惊醒,他后悔当初没提到冲进去。
或许死了,他就不用被梦魇惊扰,被回忆折磨,日日自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闯长城峡(上)
录事誊抄完温阿婉的供词, 朝林让尘点点头。林让尘看向李岁聿和她,问道:“你们还要叙旧吗?趁今日有时间。”
温阿婉欲言又止,她望向屋外, 思索片刻,对李岁聿微笑:“不,以后会有时间叙旧的。莫郎, 等翻案后, 我们大家伙寻个好日子, 去祭拜长城峡的族人们吧。”
“好。”
“莫郎,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温阿婉走到他身前, 用力握住他的手, “李家就靠你了。”
李岁聿嘱咐道:“我明白,温阿姐, 你们再等等我。”
“嗯。”温阿婉抽出手, 最后看他一眼, 依依不舍道,“我、我出去了。”
等温阿婉出去后, 李岁聿又戴上假面皮, 林让尘把剩下的李氏老弱遗眷逐一叫进旧账房求证。有温阿婉的突破口,后续的人也好查许多。
拿到人证,去往长城峡之前,林让尘又一次带人亲自拜访盐州刺史府,去讨要通行文书。
刺史看到他们再来, 头大一圈,可惜推脱不得,只好摆出笑脸相迎。
“巡查官连日奔波查验,一路劳苦。不知今日登门造访, 还有哪一项盐务公务需要本官配合处置?”
林让尘也同他笑笑,说明来意:“边关多处私盐流通路线疑点重重,其中长城峡地处边防隘口,常年有蕃商悄悄绕道穿行。按照巡查章程,我需要一份州府下发的通行手令,就近去往隘口核对往年烽燧值守台账。”
长城峡被他摆在明面上说,言下用意早已呼之欲出。刺史意外地没有做阻拦,他缓缓抬手,故作一副迫于公务规矩只能依从的神态:“既然持有三司下发的巡查勘合,公务流程有理有据,本官自然不便阻拦。稍后我便命属吏草拟通行手令,印上州府官印,方便你带队前往长城峡勘验盐道。”
林让尘回礼道:“多谢府君。”
刺史唇角扯出一抹敷衍的浅笑,有意无意地说道:“长城峡地处险要,是兵家重地,你出行最好缩减随从,队伍太过浩大,反倒容易惊扰边境戍防。”
林让尘知道对方的算计,也故意说道:“我自有调配随行护卫的分寸,不必劳烦府君费心考量。只恳请这段时日之内,州驿暂缓发送去往灵州的加急快信,免得巡查流程受到无端的外力干扰。”
刺史冷哼一声,假装点头答应下来。等人拿到通行手令离开府邸,立刻转头派遣亲信悄悄策马出发,提前赶往峡谷,把消息传过去。
如今只需要等待林让尘一行人进长城峡,便即刻动手。
……
“官人,前方便是长城峡。”
刺史派来的驿丞在前方骑马带路,他手指向的地方,便是险地长城峡。
长城峡夹在两道黄土秃山间,他们一行人所走的谷道纵深绵长,是早年抵御胡蕃南下的古戍要道。
林让尘这次来长城峡带的人不多,只带了六个身手好的衙役,雇佣的两个牙健,加上录事侍卫,不过十二人。
两个牙健走在队伍最末尾,罗哥眺望前方的长城峡,冲小肖感慨道:“早年长城峡是整道防线最重要的戍守隘口,常年驻扎守军,胡蕃人从来不敢轻易靠近这片山谷。谁也想不到,短短数年光景,好好一处边防要塞,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旧箭垛……你瞧,四处都是荒草。”
小肖望向两边风化的峭壁,压低声音:“那是因为之前有李家守,李家都被杜凉灭了,胡蕃人肯定猖狂。话说,罗哥,长城峡说不定有胡蕃游骑,我们就带这么点人,真的不会出事吗?”
“哎,这你就不懂了,多少人马,上头都是有规制的。”
小肖惊呼出声:“那我们不就是过来送死的?!”
“小声点。”罗哥赶紧让他闭嘴,他见前面行路的人没有注意到他们,才小声道,“到时候见打不过,咱俩跑了便是。”
“哦哦……”
他们说话间,队伍进入长城峡,谷口逐渐变窄,风过狭道,吹得他们衣角翻飞。
四处野蛮生长着矮丛沙棘,土层缝隙里有散落锈蚀箭镞和残破断矛,正是当年李氏族兵遇袭后遗留下来的旧兵器。
林让尘看着一地惨状,不免忧心起李岁聿。后者一身侍卫打扮,在马背上坐得端正,目不斜视。
“无妨,不必太担心我。”李岁聿察觉到林让尘关心的视线,勉强扯扯嘴角,比起莫大的悲痛,他现在更多的是愤怒。
林让尘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现在说也没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想明白轻重缓急,他握紧手中马缰,挪开视线,加快行速。
队伍很快行到峡谷中段,也就是当年事发要地。
林让尘和录事勒马驻足,在这里勘验。他们走到侧边荒废的传令土台查验,发现土台上有刻意打磨的痕迹。看来,杜凉事后还找人来破坏现场。不过。黏胶表层虽被人为刮除,却早已渗入夯土深层,留下一圈狭小的印痕。
“郎中,你看这里。”录事指着土台上的痕迹,用手隔空比对,“这尺寸只贴合私用白帖,确实和官署标准公文的规格完全不符。杜节度就是用白帖骗李氏族兵进长城峡的,再伏击围杀。
“郎君,你看这些兵器也不对!”阿宗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扒开土缝,“这些都是灵州节度亲兵制式,胡蕃铁骑的兵器很少。”
林让尘冷笑道:“勾结胡蕃的另有其人,这个杜凉,倒是耍一出好计。”
他接过录事递来封存好的烽燧卷宗,拂过纸面陈年墨迹,垂眸逐条翻看记录。
“台账写明当年仅有一小股胡蕃游骑袭扰边境,按边防惯例,调拨一小队戍卒前去驱赶便足够,根本没必要征发李氏坞堡全数族兵出战。”
阿宗眉头狠狠蹙起,抽出一块锈蚀的蕃人箭镞,愤懑道:“是杜凉!他故意唆使胡人前来滋扰造势,拿私写白帖哄骗李家众人深入长城峡,再让自己麾下亲兵联合胡人前后夹击。事后借着散落的外族兵刃颠倒黑白,反过来污蔑李氏通敌叛国!”
“正是如此。”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事情原委,心里也升起一股怒意。
阿宗狠狠地摔下箭镞,低骂一声。
“杀千刀的,难怪这些年总有胡蕃人侵扰边境。我好几个弟兄护商队全死在路上,就是被那些胡蕃人杀了!”罗哥愤愤不平地骂道,“原来是当官的把关口开了!”
“李家真冤枉大了!”小肖话一出口,让场上知晓身份的人都看向李岁聿。
李岁聿没有参与他们的怒骂,而是背朝他们,低头注视着荒草丛中的一把生锈的陌刀。
“怎么了?”林让尘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回道:“我父亲常用陌刀。我只是看到这柄刀,突然想起来了而已。没事,走吧。”
“莫郎,证据都拿齐了。很快就能帮你们洗清冤屈了。”林让尘捏捏他的手心,见他精神还行,立刻转头吩咐道,“收拾好,准备回程!”
话音刚落,先前一路安分带路的驿丞突然勒紧马缰,回身对着山脊方位打出一道短促的暗号。
讯号落下的刹那,呼啸狂风里弓弦嗡鸣当即炸开。
“有埋伏!”
一个衙役赶紧上马,用刀挡着箭,朝其他人大喊。
蛰伏在崖顶的人手片刻不歇地射箭,碎石顺着陡坡滚落。
“往后撤!”阿宗命令,所有人齐齐上马,躲开箭雨,往来时路后退。
崖顶弓手无法追射,只好对准马腿放箭,靠击伤马匹拖慢队伍行进速度。
箭矢顺着狂风破空袭来,准度被风沙削弱,只有几个衙役受了擦伤。队伍借着沿途错落的乱石残垣轮流充当掩体,一路往峡谷北口方向边退边挡。
眼看着北口的轮廓在风沙里渐渐清晰,众人心头浮起一丝脱身的期许。
“停住!前方有人!”
骑在最前面的衙役突然勒马,马蹄高高抬起,众人看去,只见离北口有一段距离的路段上出现重甲轻兵,他们列阵封死路口,而为首的人他们再熟悉不过。
谢远水展开扇子,目光死死盯住马上的林让尘,笑道:“林郎中,别来无恙啊。”
“平、卢、盟!”林让尘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来者身份,这三个字实在让他憎恨不已。
谢远水讥讽道:“林郎中,你和影四还真是鹣鲽情深,他人都死了,你想着帮他翻案。”
林让尘翻了个白眼,轻嗤道:“羡慕直说。”
谢远水:“?”
谢远水活生生被气笑,扇柄轻拍掌心,望向他们后方。
“林郎中,趁现在还活着,你可以多说几句,顺道把遗言说了。”
“郎中,是硬闯过去,还是折回去走南边口?”一个衙役看着那些严阵以待官兵死士,不由得打起退堂鼓,转头请林让尘的指示。
正当衙役焦急等林让尘命令时,身后传来重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队伍末端的两个牙健不得不调转马头,防备地盯着方才走过的地方。
两个牙健的视野中突然出现十多骑胡蕃铁骑。
“不好,有蕃贼!”罗哥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握紧大刀,警惕地盯着他们。
这下也不用犹豫了,退路也没了。
见此情形,罗哥大声怒骂:“啧!这群夷畜!他们想像围攻李家人那样围攻我们!”
这话倒是点醒了林让尘,他偏头去看李岁聿,后者状态果然不对,肩背僵硬,目光没有看四方围攻的敌人,而是低头盯着马背。
冷汗打湿他的后背,李岁聿全身都在发抖,他满脑子都是八年前的回忆,一帧帧地钻进脑海,同时响起另一个声音。
“你不是想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如今你可以亲眼看看了。”
那是自己的声音,声线却低沉阴柔,仿佛在诱导他抬起头,去亲眼看看前后都被堵死的情景。
李岁聿不受控地摇头,想把脑海里的声音甩出去。
那个声音阴魂不散,缠上他的耳边,轻声道:“你的族人当时该多绝望?还以为是杜节度的援兵,却没料到,来的不是援兵,而是共犯。”
“李家抗蕃多年,没死在胡汉的战场上,却死在自己人手上……”
李岁聿紧闭着双眼,低声念着清心诀,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刚才看见的那把陌刀,其实就是你父亲的。还记得你父亲出战的模样吗?身披明光铠,手持陌刀……”
李岁聿低声呵斥:“闭嘴。”
“倘若你没有闯荡四方,没有离开盐州,一切是不是都能改变?”
“我让你闭嘴!”
“李岁聿,你当年嫌故土狭小,执意远游寻大志。阖家蒙难那日,你却身在千里之外。你口中的侠义,却连至亲都护不住!”
“滚!”
最后一句几乎是怒吼出声,惹来队伍里其他人的注视。
见他眼底翻涌着血色,眸中一片寒戾浑浊,旁人不禁感到发怵,顿时不敢开口询问。
林让尘心被他的情绪牵动,刚要启唇关心,就看见他抽出腰间横刀。
“闯过去。”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浓浓的命令意味。
林让尘回过神来,赶紧吩咐下去:“听他的。”
如今在这里耗着也是死路一条,只能想办法往外杀出一条路。
“是!”
衙役们听令,分成两拨人,一边往前闯,一边护住录事和林让尘。
罗哥见他们列阵,也暗骂一声,怒吼道:“呿!爷爷我今日要栽到这里了!喂,要是能活着出去,姓林的,得加钱!”
林让尘取出腰间的短刃防身,闻言轻嗤:“要是能出去,保你荣华富贵!”
“行!就信你这句话!”罗哥解开腰带上的胡瓶,往嘴里猛灌,喝尽瓶里酒水,他粗糙地擦过唇角溢出来的酒,把胡瓶往地上一扔,“罗潮啊罗潮,这次再不拼命,恐怕就是最后一口了!”
“给兄弟们报仇!”
说完,他和小肖持刀挡在胡蕃身前,只等林让尘一声令下。
李岁聿见他们已经安排好自己的事务,一甩缰绳,手上寒芒毕现,扬起声音:“我来开道,你们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闯长城峡(下)
李岁聿一提缰绳纵马冲在前头, 长刀劈开迎面拦路的蕃骑,刀锋落处血沫混着黄沙飞溅。
“冲!”
衙役们紧跟他冲过去,试图冲破杜凉亲兵的防线。
谢远水嘲弄地笑笑, 凭他们的力量,根本不足为惧,他就望着他们飞蛾扑火般地突围, 扇子轻摇, 压根不准备出手。
迎面两名杜凉死士举盾格挡, 木盾当场被刀刃劈裂。他脚下马踏乱石,身形借马势旋身侧斩, 刀锋顺势抹过侧面袭来兵卒的脖颈, 尸首重重砸落在黄沙下。
身前死士亲兵们轮番涌上,短刀四面八方朝他周身招呼, 李岁聿横刀舞成密不透风的银圈, 枪杆撞上刀身震出刺耳金鸣。
北山口亲兵指挥神色凛然, 眯起眼睛打量挥刀不停的男人,见那些持短刃的亲兵根本无法近身, 冲持长枪亲兵们大喊:“你们给我上!”
又一波亲兵持长枪策马攻去, 马匹拉开距离,李岁聿吃了武器长短的亏,难以躲闪,被枪头划开长长一道口子,温热鲜血顷刻浸透粗布外衫。
李岁聿咬紧牙, 奋力用横刀挑开长枪,猛地拉缰绳,马头骤然一转,趁偏斜的角度拉近距离, 他忍痛割开亲兵的脖子。
可惜亲兵太多,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长枪划伤他的马,骏马嘶吼一声,痛得抬起马蹄,李岁聿在马背上一时不稳,顺势翻身下马,用横刀扛住几柄刺来的长枪。
长枪围成圈,朝他刺去,李岁聿蹲身用横刀扛住,运转内力施加在手臂上,化作强硬的力量震开头上的长枪,随即一个滚地,捡起地上的长枪,换掉武器。
李岁聿握紧捡来的长枪,枪杆旋出一圈冷亮弧光,横冲直撞扫开将要围拢的亲兵。
长枪比他的横刀要占距离优势,先前近身缠斗的窘迫一扫而空,枪尖挑刺,直取杜凉亲兵们的要害,连战马都被他挑伤好几只,几个亲兵摔倒在地,不得不搏斗。
黄沙被枪风卷得漫天乱舞,尸首接连倒在他脚边。他身上早已遍布深浅伤口,腰侧全是翻着红肉的创口,血水顺着衣摆滴落在沙土里。
“人太多了!”一个衙役身上也负伤无数,他被长枪逼得连连后退躲闪,横刀挡不住亲兵的攻势。
下一瞬,身后出现的亲兵提长枪刺来,那个衙役迅速转身,却还是慢一步,被长枪捅穿在地。
众人:“!”
“赵城!”
另一个衙役看见他倒下,痛苦地吼出声。可惜没有时间给他悲痛。一支长枪刺来,前者飞快反应,格挡住突来的攻击。
“我就算死,也要给赵城报仇!”那个衙役怒吼,他手上猛地发力,那个亲兵被发猛的力道推得后退,脚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那个衙役抓住机会,往上一挑,亲兵的长枪被挑飞,后者瞳孔骤大,只见一道寒光扑面!
亲兵倒地,衙役的横刀上满是鲜血。
再看李岁聿那边,仿佛感受不到皮肉撕裂的痛感,眼底翻涌的恨意丝毫没有衰减,出手一招比一招狠绝。
站在阵后的谢远水将这场厮杀尽收眼底,他摩挲着乌骨描金折扇,眉峰蹙起。
数十名精锐亲兵轮番合围,竟迟迟困不住一个满身负伤的人,这人搏杀时不要性命的狠劲,还有他先前握着横刀的招式……好熟悉。
他得亲自去会会。
“一群没用的废物。”谢远水低声嗤笑,足尖轻点土坡碎石,身形轻飘飘自高处掠入场中。
折扇“唰”地一声彻底展开,劲风骤然朝李岁聿面门压来。他立刻横枪格挡,扇骨重重撞上枪杆,一股阴柔绵密的内劲顺着木杆直冲他经脉,震得他伤口再裂,长枪险些脱手。
谢远水手腕轻翻,折扇飞速开合搅动峡谷狂风,细碎沙砾混着劲风扑向李岁聿双眼。
见状,李岁聿下意识偏头闭眼躲闪。便是这转瞬空隙,数枚细银针藏在扇风里疾射而出,扎进他肩颈两处行气大穴。
两处穴位一滞,周身流转的内力变得淤堵,李岁聿想再运转内力,经脉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嘶……”李岁聿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强迫自己再次运转内力。因为强运内力,气血倒流,他喉间一滞,一口腥甜的鲜血顺着嘴角猛地呕出来,在黄沙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阿宴!”
林让尘躲在阿宗身后,但视线一直在关注着李岁聿,见人元气大伤,他迅速用短刃割开旁边敌人脖颈,关心地大喊。
李岁聿飞快地给自己点穴,封死运气滞涩的地方。他紧咬牙关,握牢长枪,枪杆在掌心勒出几道渗血的印子,强压体内翻涌的血气,长枪横扫直逼谢远水面门。
“你究竟是谁?”谢远水一边闪躲,一边狐疑地打量他。
李岁聿没搭理他,身形迅速逼近他。
这个速度!
谢远水分神片刻,扇势慢了半寸,被枪尖划伤手腕,折扇掉地。
周围的杜凉亲兵见谢远水和那个男人缠斗不下,纷纷持刀从两侧合围而来,欲要封住男人的退路。
李岁聿余光扫过蜂拥逼近的人影,心中忽然犹豫不定,眼下是斩杀谢远水唯一的良机,可如果他要趁机杀谢远水,一定会被其他亲兵们围困。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可是杀了小年的人……你在犹豫什么?”
“杀了他……杀了他……”
小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脑海,坞堡族人惨死的哀嚎在耳畔回响。
那个声音突然拔高,同时响起的还有数不胜数的声音,是他的族人们。
“杀了他!”
闻声,李岁聿喉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冲向谢远水,后者没想到他根本不怕死,还在捡扇子的动作停顿,腰还没挺直。
明白李岁聿的决心,林让尘痛苦地喊道:“阿宴,不要!”
李岁聿此刻听不进任何声音,他不顾身后长枪刺向自己后腰,硬生生扛下穿透皮肉的剧痛,借着往前猛扑的冲力,长枪狠狠贯穿谢远水心口。
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谢远水喉间涌上汹涌腥甜,一口鲜血顺着唇角不断往下淌,染红衣襟。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抽搐,视线死死锁在那人平平无奇的脸上,气息变得微弱,阴柔地扯出一抹惨笑:“我知道你是谁了……”
“影四爷……”
他抬起颤抖的手,徒劳地想去触碰李岁聿持枪的手臂,还在半空便无力垂落。
李岁聿见他伤口喷血,压住他这几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个谢远水是原身,不是傀儡!
他终于给小年报仇了……
但这拼死一击耗尽他仅剩的气力,后腰的伤口深透骨肉,肩侧银针阻滞经脉,浑身的伤血流不止,视线一阵阵发黑。他只能拄着长枪勉强撑住摇晃的身子,剩下亲兵见谢远水身死,朝他冲杀过来。
李岁聿含住口中甜腥,强撑着涣散的心神抬枪格挡,但他力气提不上多少,此刻枪杆沉重得如同坠有千斤的砂石,枪法变得软绵无力。
“阿宴!”
林让尘想要过去帮他,胡蕃铁骑却冲破他们的防线,拦在阿宗和他的身前,弯刀挥来,阿宗连忙抬刀格挡。
同时,林让尘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连后方的阵也被冲破了。
更多的铁骑冲过去,罗潮抵挡不住,被弯刀砍伤胸口,若是再深点,他也要殒命于此。
“小心!”
铁骑上的胡蕃人持刀扑面,罗潮力竭,抬不起手臂,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突然,铁器碰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罗潮张开眼睛,只见小肖冲在他身前,抬刀硬生生扛住这一道攻势。
“罗哥,你快跑!”
这几个字从小肖的牙缝里蹦出来,罗潮眼眶一湿,刚要说话,就看见旁边的铁骑提刀冲来。
“躲开!”
罗潮的喊声未落,视野被血糊住,一个圆滚滚的头颅滚落在地。他浑身一震,嘴巴动了动,发烫的鲜血从脸颊低落下去。
“小肖!!!”
队伍中爆发出一声怒吼,罗潮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大刀起身。
“夷畜!还命来!”
他提刀冲上去,发狠砍向胡蕃人。那个胡蕃人赶紧用弯刀格挡,却不想他突然改变攻势,一个滑铲往马腹砍去。
战马被砍伤,马背上的人摔下去,那个胡蕃人吃痛,刚要挣扎着起身,身上突然一重。
罗潮一脚踩在他身上,大刀至上而下,狠狠劈下去,鲜血飞溅。
他愤怒到极点,不断砍着胡蕃人。
“罗潮!”一个衙役余光瞥见胡蕃铁骑围上去,连忙提醒他,但他仿佛没听到,还在怒砍胡蕃人。
下一刻,一道寒光劈向罗潮后背,场面突然一静,罗潮栽倒下去。
这一幕深深刻在李岁聿的脑海里,他瞳孔一震,头突然发痛。
兵刃碰撞的嗡鸣在耳边炸开,风沙模糊了他的视线,周遭厮杀的人影渐渐淡化,眼前竟浮现出白巾军的身影。
他仿佛真的站在当年的谷道中,身侧全是坞堡一同出战的族兵,父兄、叔伯、年少的伙伴个个持械而立,都是鲜活的模样。
李岁聿颤抖着开口,伸手想要触碰前方的一对夫妇。
“阿耶,阿娘……”
身着明光铠的男人没有回头,李岁聿想要再去唤一声。
突然,画面一转,前后两路伏兵杀出,胡蕃弯刀与杜凉亲兵的长枪合围而来,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峡谷回荡。
“不要!不要!阿耶!阿娘!”
陌刀脱手,留下一片血污,穿着明光铠的男人轰然倒地。
“夫君!”
高束马尾的轻甲女人喊得撕心裂肺,持长枪挡在男人尸身旁边,一拨拨打退想要割去头颅的胡蕃铁骑。
刀剑疯狂相撞,她孤身一人拦在尸身前,长枪舞出一圈单薄寒光。可四面八方涌来的骑兵太多,刀矛不断朝她身上劈刺。
“不!不……”李岁聿想上前挡住胡蕃攻势,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一步。
数支长矛同时戳穿她的后背,鲜血顺着甲片缝隙流淌。她单薄身形摇摇欲坠,长枪“哐当”脱手砸落在沙土。
她艰难转头,视线恍惚望向李岁聿幻影所在的方向,唇瓣翕动,似乎在唤“莫郎”。
最终,她还是无力地朝前扑倒,重重落在丈夫身侧,再也不动分毫。
“不——”
李岁聿满眼泪水,悲痛地哭喊。
一股热风吹来,眼前幻影化作风沙。他痛苦地望着身边族人一个个被兵刃贯穿身躯,鲜血浸透脚下黄沙。
方才还与他并肩的亲人,身影随着风沙一缕缕消散,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冰冷虚空。
风沙褪去,眼前过来帮忙的衙役也接二连三地倒地,林让尘的后背也被刀刃划伤,自顾不暇,阿宗防守的力道逐渐减弱,录事抱着包袱缩在仅剩的衙役背后。
他还是做不到……
明明就差最后一步!李家马上就要沉冤昭雪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无边无际的绝望裹住他,强行运功的气血趁势翻涌而上,李岁聿吐出几口鲜血,双腿发软,只能依靠长枪撑住。
然而,敌兵的刀刃已近在咫尺。
冰凉的枪杆几乎握不住,李岁聿闭上眼,已经做好就此与坞堡族兵同归黄泉的打算,安静等候刀刃穿体的剧痛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锐响撕裂峡谷风声。
一支白羽长箭自高空疾坠,穿透那名亲兵后心,亲兵闷哼一声,扑倒在离他不过数步的沙土上,染血长刀脱手。
李岁聿费力地睁开眼,茫然望向两侧陡峭崖壁。
只见山岩阴影中,站满持弓披甲的羽兵,箭矢对准谷底剩下的亲兵死士。一道利落挺拔的女子身影立在崖顶最高处,轻甲映着天光,正是夏侯潋。
她手持长弓,眉目冷冽,扬声下令:“放箭!剿灭叛贼!”
漫天箭雨紧随其后倾泻而下,谷底来不及躲闪的亲兵接连中箭倒地,敌军阵脚瞬间大乱。
与此同时,峡谷入口处有马蹄轰鸣滚滚而来,几百铁骑踏碎黄沙,迎风竖起的大旗上,一个苍劲“范”字赫然醒目。
是夏绥范将军的兵!
是援兵!
是真的援兵!
看清两面都有援兵赶来,压在心头八年的绝望瞬间松垮,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同传来钻心剧痛,阻滞经脉的血气翻涌上来。
李岁聿握枪的手猛然脱力,长枪砸落黄沙,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
林让尘紧盯他的动向,见敌兵乱作一团无暇阻拦,当即不顾一切拨开周边厮杀的人影,快步冲上前,伸出手臂稳稳将人搂进怀中。
鲜血浸透的身躯靠在他肩头,李岁聿意识涣散,只能微弱地喘着气,半阖着眼陷在他怀里。
“阿宴……你怎么样!”
林让尘声音发颤,手臂死死箍住怀里发软的人,见人没回应自己,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小心地托住李岁聿的后颈,缓缓将人半扶起来,仔细检视遍布周身的伤口。
新旧伤口淌出的鲜血浸透衣衫,触目惊心。
林让尘指尖都在发抖,不敢用力触碰那些狰狞创口,喉间闷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怎么伤成这样……”
李岁聿用力睁开模糊的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褪去血色的脸,琥珀色的眼眸装满担忧。
“援兵是你……”
听到李岁聿虚弱地用气音问他,林让尘一脸急色,连忙阻止道:“是我!你先别说话了!”
一股热流淌过全身上下,心软成一片。李岁聿眼底盈满泪水,视野里的人忽然模糊,他抿住发颤的唇,心不住地去想。
是林让尘喊来了援兵……
是林让尘救了他,救了李氏族兵,救了大家。
“林让尘……”
李岁聿忽然轻唤了他一声。
林让尘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这种时候,李岁聿喊他的名字,肯定是要说遗言了!
“你别说!”
眼角的泪滑落,李岁聿的视线又变得清晰,看到林让尘慌张的神色,他忽然笑了,笑得漫不经心。
纵然林让尘不让他说,李岁聿也要开口,后者动了动唇,语气却有几分试探,似乎是在确定:“你喜欢我。”
林让尘心疯狂地跳起来,耳根依旧红了。不管他再嘴硬,李岁聿还是看得出来。
但在这种时候,他不能答应李岁聿任何事情,万一李岁聿听到他的话,最后安然地闭上眼怎么办!
林让尘咬咬唇,倔强地躲开他直白的视线,嘴硬道:“胡说。”
李岁聿闷闷地笑了几声,唇角被他牵动而溢出血。余光瞥见这一幕,林让尘心头猛地一揪,强撑出来的冷硬瞬间消失,满心惊惶。
他眼眶早已通红一片,慌忙抬手,想擦掉李岁聿唇角渗出的血迹。
“林让尘……”
“我也喜欢你。”
话音刚落,林让尘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错愕地看向李岁聿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李岁聿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温声道:“我爱上你了……”
作者有话说:
再次回收文案,哈哈,四爷会没事的这次是正式在一起了
第114章 一波未平
灵州城南驼市。
一个少年鬼鬼祟祟地从街道钻进大院后门, 他眼光八方,见没人经过,迅速闪进侧厢房。
“李望舒, 怎么样,拿到了吗?”
厢房门一关,阿丹就迫不及待的问他。
李望舒缓缓松口气, 从衣襟里摸出信封, 阿丹一把夺过, 绕过屏风交给轮舆上的人。
“雪大侠,信。”
尹在云接过信封, 抽出信纸, 心里默读。
在旁的三人却等不及,李望舒连桌上的水都没喝, 急声问道:“城里怎么样了, 我们啥时候能进城?”
尹在云读完信, 把信放在桌上,眼里迸发出寒光, 勾起一抹冷笑:“杜狗贼如今离城, 正去往城西三十里处的驿站等盐州急报,这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李望舒激动道:“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许破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今日把剑擦了!”
尹在云眉头紧锁,扫过跟前执意要一同前去复仇的三个少年,语气沉硬:“亭内凶险, 杜凉身边亲卫全是些杀人如麻的死士,你们三个不准随我潜入驿亭动手。”
李望舒当即急得上前一步:“雪大侠,我们也想为李家报仇,怎能只让我们躲在后方!”
尹在云抬手按住他手臂, 给三人分派了最稳妥的差事,思虑再三,换了个说辞:“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们。”
李望舒他们虽有不甘,但还是点头。
“你们三人绕去驿亭北面的荒山道,那条是唯一能逃回灵州城的通路。你们寻高处土丘藏好,备好哨箭与干柴。若是看见有亲兵冲破阻拦,要策马往城里奔逃报信,便点燃沿路干草制造浓烟遮挡前路,放哨箭警示我们即可。”尹在云顿了顿,“等亭内动静平息,无论事成与否,你们都不要折返驿亭,直接沿小路去往夏绥边境山谷等候汇合。”
李望舒撇撇嘴,小声嘀咕:“还是盯梢的活……”
闻言,尹在云不免轻笑,故意激道:“谁不是从小事干起,你们不会连这些都做不好吧?”
“我们当然能做好!区区盯梢,不在话下!”李望舒说完,还用手肘推了一下许破,后者回过神来,飞快点头。
只有阿丹听完尹在云的话,轻微皱了皱眉。她盯着尹在云的腿脚,担心道:“雪大侠,你也要去吗?”
尹在云神色一凛,握紧轮舆的扶手,话语中藏着一丝愤恨:“当然,我一定要手刃杜狗贼,替父报仇,为主君主母报仇。”
阿丹抿抿唇,试探地问道:“这件事没告诉月大侠,万一他从盐州回来,知晓你……”
“他有什么理由生气!”尹在云听别人提起李岁聿就来气,他愤愤道,“他不报仇,难道还要拦着我去报仇不成?”
许破也忍不住担心,犹豫良久,问道:“雪大侠,杀杜凉,你们有几分把握?”
尹在云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滑过,浅吸口气,说道:“九成。”
听到雪大侠的这句保障,他们松口气,面上轻松许多。
“好!”李望舒握了握拳,斗志满满,“我们一定会盯紧他们,雪大侠你放心!”
许破也说道:“之后,我们会在山谷等你们。”
尹在云顿住,微微一笑:“行。”
……
盐州城西官驿后院。
院落外驻扎着兵士,院内仆役忙碌地来往院子,端水盆、送布带。
阿宗刚要踏进厢房,余光瞥见房门外的侍卫,眼底乌青,显然昨晚没睡好,他冲那侍卫说道:“你去找人换岗吧,休息一下,昨晚确实是突发情况,你辛苦了。”
“多谢宗哥。”侍卫不好意思地摸摸额角,“昨晚李郎君突发高烧,郎君大发雷霆,真把我吓到了。”
“没事,郎君这火气不是冲你的,去歇会吧。”
“哎哎,好。”
“……”
阿宗等人换岗后,才走进厢房。人还没走到李岁聿养伤的侧间,就看见春生焦虑地来回走动。
“阿宗哥,你去劝劝郎君歇会吧!自从昨晚李郎君高烧,便一直坐在床边,坐到天都亮了,早饭都没吃……”春生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说道,“我们劝郎君去歇会,我们能守,郎君却把我们都骂了一遍。”
其他几个侍从也跟着点头。
阿宗诧异道:“为何?”
“郎君说我们要是守得好,李郎君就不至于突发高烧了。”
阿宗微微叹口气。
“我去劝劝吧。”
阿宗走进侧间,“郎君”两个字还没喊出来,就止在话头。
床榻上的伤患不知何时醒了,靠在凭几上半坐,上身缠着刚换没多久的绷带。而他们的郎君趴在床沿上小憩,像是太困了,干脆睡在臂弯里,继续跪守着李岁聿。
他们郎君确实没说错,换做旁人来守,还真没郎君守得如此认真。
李岁聿见有人进来,做了个“嘘”的口型。
阿宗刚要激动地大喊“李郎君醒了”,见郎君还在补觉,立刻了然地点点头,快步出去告诉其他人。
李岁聿垂眸,视线落在林让尘的睡颜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外面很快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人人相传的低语声。林让尘姿势不好,本来就睡得不安稳,一点动静都能吵醒他。
他蹙着眉头睁开眼,刚想发脾气,让外面的人安静会,余光瞥见床榻上的人醒了,脾气瞬间消失。
“你醒了!”林让尘面上欣喜不已,赶紧站起身来,要转身去寻医士。
人刚离开一步,手腕就被拉住了。温热的触感从林让尘的手腕传来,他怔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李岁聿嗓音还是哑的,他轻声开口:“阿宗已经去了,你留下,我有话和你说。”
林让尘脸一红,视线停在他拉自己的手,嘴角翘起,乖乖地坐在床沿边。
“范将军……”
林让尘失望地撇嘴,原来要说的是公事。
“你想知道吗?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李岁聿愣住。
正当林让尘以为李岁聿不愿意的时候,后者扯过他的手,凭着惯性猛地亲上来。
林让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时间忘了呼吸。
“你……”
李岁聿见他满脸通红,害羞的样子像是被调戏的良家子,前者挑眉道:“不是你让我亲的?”
林让尘还怔愣着回不过神,这可是李岁聿第一次主动亲他!
“我在做梦吗?”
李岁聿低笑几声,凑到他耳边,话里带着引诱:“如果你把计策全告诉我,不只是亲,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后面几个字如同羽毛轻拂在他的耳廓,林让尘只觉得有股酥酥麻麻的感觉遍布全身,李岁聿呼出的热气混着药香如同一簇火苗,点燃他的宛如干草的身子。
林让尘眯起眼,视线扫过在他饱满有力的上身,喉结轻滚:“李四,你才刚醒,最好别撩拨我。”
李岁聿无辜地耸肩,又靠回凭几,嘴角噙着笑:“你自己想入非非,却怪我撩拨。我只不过是想说,你要是把来龙去脉告诉我。以后你让我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林让尘:“……”
“哼,谁要你去赴汤蹈火,你这几天没醒都快把我吓死了。”林让尘轻嗤道,“至于计策,也没什么好说的。李家冤案,我早就告诉过范将军,范将军答应会派人手帮我。”
“夏侯娘子呢?”
“她就在这一片。三年前,你同我说‘从此往后,在江湖上再也不见’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把你的人和心绑在我身边。得知李家冤案后,我便开始着手策划此事。”
林让尘继续道:“恰好在洛京遇见夏侯大侠,你死去的传闻出现后,我就找她商量翻案的事。我带人来查长城峡,盐州刺史肯定会严控我的随行人马,在长城峡设下埋伏。于是,我先他一步派人传消息给夏绥的范将军和夏侯娘子,让他们前来相助。夏侯娘子带人在山上趁乱放狼烟为号,范将军的人再杀进来。”
李岁聿被林让尘的一番话震撼住,他没想到,在这世上,真会有人为他做到这一步!
他怔怔地开口:“为什么?”
林让尘被他一打岔,疑惑道:“什么?”
李岁聿抬眼和林让尘对视上,认真发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李岁聿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他也想不明白林让尘为何会喜欢他?为他挡刀,为他自跪祠堂,为他向父母提出喜欢男子,为他策划三年翻案……
林让尘对他实在太好了,对一个江湖人来说,李岁聿根本不知道怎么还这份恩情。
“因为喜欢你啊。”林让尘丝毫不觉得奇怪,反而握紧他的手,郑重道,“我喜欢你,是想和你共白头的喜欢,是这辈子就你一个人的喜欢。你说名声听着不好,我不在乎。我喜欢一个人,是我的事,不是旁人的事,他们哪来的立场来管我的人生,我喜欢男人也不碍着他们什么事。”
李岁聿愣住。
“就算在别人看来,喜欢男人是污点,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人无完人,何况我根本不觉得喜欢男人是污点。”
看到林让尘真挚的眼神,李岁聿脸逐渐发烫。
“再说了,我喜欢的人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四爷,是西北有名的月大侠,还是世代抗蕃的李家少主,他们羡慕还来不及。”
李岁聿被他逗笑:“乱说什么。”
林让尘骄傲道:“我没乱说啊,多少人喜欢你,最后还是被我追到了。”
李岁聿突然正色道:“林让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那么喜欢我。”
林让尘刚褪下去的脸热又升起来,他把脸颊伸过去,撒娇道:“我不要口头上的。”
李岁聿轻笑,视线扫过他发红的脸颊,吻却落在了他的唇上。
林让尘:“!”
林让尘生怕这一下只是转瞬即逝的温存,当即抬手扣住李岁聿的后颈,急切地回吻上去。
李岁聿本只是浅浅一触,猝不及防撞上他滚烫的力道,身形微僵,下意识抬手按住林让尘的肩膀。那抹舌试探地在李岁聿唇边轻勾,后者被浓烈的情意撞破心防,慢慢松了唇齿,任由对方灼热的气息闯进来。
窗外院子动静隔墙淡得模糊,屋内只剩彼此紊乱交缠的喘息。
“郎君,医士来……”
阿宗的话再次被堵回喉咙。
“怎么了?”他身后的春生从缝隙钻进去,视线落在床榻上二人相吻的一幕,脸瞬间红了。
“哎,你们堵着门做什么!”年长的医士急忙推开他们,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嘴上责怪,“别耽误我行医啊,伤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话音未落,年长医士顿在原地,手里的药箱险些脱手,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屋只剩下混乱又尴尬的寂静。
李岁聿最先惊觉外人气息,浑身一僵,猛地偏头躲开林让尘,耳尖连同整张脸颊霎时烧得滚烫,连忙松开手。
林让尘被骤然打断,眼底漫起一层不耐的愠意。他烦透了这些人打搅他们。
可余光瞥见李岁聿身上伤处,心头那点火气转瞬压下,干脆侧身让出位置,朝门口医士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没散的闷躁:“劳烦了。”
医士:“……”
医士局促地上前,指尖搭上李岁聿腕脉,又查看完他身上的创口,细细检查半晌,松了口气。
“万幸脉象平稳,创口收敛得极好,伤势确实日日见好了。”医士将备好的药包放在桌案,叮嘱道,“早晚分两次温水送服,外敷药膏一日换一回,切莫断了。”
李岁聿道:“多谢。”
医士摆摆手,说道:“分内之事。”
收拾妥当药箱,医士迟迟不肯迈步离开,踌躇再三,抬眼扫过一旁神色不耐的林让尘,又看向李岁聿身上才愈合的伤,硬着头皮规劝:“官人,小人多嘴一句。这位郎君体内气血尚且亏虚,筋骨创口未完全长合,养伤期间万万不可行房事,损耗精气,轻则旧伤反复难愈,重则伤及根本,往后要再调理便难了,千万自持。”
林让尘:“……”
李岁聿:“……”
一旁众人:“……”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阿宗和一众仆从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让尘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尴尬地说道:“我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吗?”
医士:“……”病患刚醒就亲上了,还说不是。
“官人自然是明白的,小人只是提醒一二。”医士赔笑,“小人这便走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林让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一波又起
盐州刺史府。
朱门大开, 夏绥亲兵穿着铁甲,在林让尘的一声令下涌入刺史府,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武官是夏绥节度衙前兵马使萧彻, 是范朝的副手。他按腰间长刀,领着十名精锐亲兵紧随林让尘踏入中庭,剩下士卒迅速分赴各处, 截断府内人的退路。
府内刺史麾下的府兵仓促持刀聚拢在正堂阶下, 人人面色紧绷, 横刀拦在刺史身前,护住主位上脸色惨白的盐州刺史。
两拨人隔着数步庭院遥遥对峙, 冷光交错, 剑拔弩张。
“林郎中,你这是什么意思!”刺史紧张地看向庭院中央的红袍男人。
“别紧张。”林让尘薄唇轻勾, 一步步踏上正堂台阶, 浑然不惧, 逼退刺史身前的护卫,“下官今日登门, 不过是问一桩旧案, 还请使君据实直陈。”
话毕,林让尘让录事把证据呈上,刺史冷汗冒出来,哆嗦着拿起证据文书看。趁刺史看的时候,林让尘缓声开口, 话音清冷。
“使君掌盐州一方民政边防,食朝廷俸禄,受天子委任,本该守土安民, 秉公断案。可八年前长城峡李氏坞堡惨祸,杜凉设局诱杀数百族众,栽赃全族通蕃谋逆,你身居盐州近在咫尺,当真半点不知情?”
刺史喉头滚动,正要开口辩解,林让尘不等他插话,语速微提,语气愈发尖刻:“莫要与下官搪塞推说什么一概不知。下官去长城峡那日,是你亲调州府兵卒出城,助杜凉三面合围,屠戮下官随行吏役,眼下人证、兵刃、调兵手札俱全,件件都能对上你的印信。”
“使君身为州牧,不思匡扶正道,反倒屈从节度私威,甘做他人屠刀,就不怕日后三司勘问,落个同谋附逆的罪名?”
刺史见证据都齐了,全身无力地跌落在椅上。
林让尘微微俯身,眼底漫开一层冷嘲:“使君不妨掂量掂量,是主动坦露实情,求一句从轻发落?还是执意负隅顽抗,与杜凉同坐谋逆重罪,连累满门亲族。两者孰轻孰重,不必下官再多赘述吧。”
刺史疲惫地闭了闭眼,语气垮下去:“我也是被逼无奈!杜凉手握西北军政大权,若是不从,你也看见了李家的下场。先前朝廷管不着这边,杜凉权大滔天,他随便安个私通蕃寇的罪名,阖族老小都难逃一死,我不得不从。如今上了他的贼船,我也逃不掉。”
他把文书放回,肩膀颓然塌下,声音近乎哀求:“铁证如山,下官无从抵赖。只求巡官高抬贵手,容我亲笔写下全部供状。我愿将功赎罪,随卷宗一同赴京作证,揭发他勾结蕃部、屠戮望族、伏击朝廷官吏的全部罪状,还望三司能念我遭人胁迫,从轻发落。”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林让尘神情冷漠,他拍了拍掌,一个士卒端着木盒子上来。
“……什么?”
刺史还想再问,后半句随着木盒盖的打开吞进肚里,他大惊失色,那个木托盘上放的是谢远水的头颅。
“!”
“使君应该很熟悉他。”林让尘似乎站累了,他转身走到侧座坐下,随手捞起桌上常备的茶壶,一边倒茶,一边说道,“我记得,三年前,朝廷明令禁止藩镇与江湖联盟私通往来,尤其是平卢盟。平卢盟犯过大事,被淮西节度勒令闭门,怎么会出现在盐州呢?”
他倒茶的手停顿住,轻轻放下茶壶,从容道:“使君,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我、我不知道此事……”
林让尘不满意地皱皱眉,他拿起茶杯,淡定道:“没想好说辞吗?使君,下官可以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说完,春生上前一步,欲要端走茶壶去热茶。
“我说!我说!”刺史连忙开口,“平卢盟是和杜凉有往来,他们勾连胡蕃人,想要开关……入主中原。”
林让尘大概猜到了。
堂外的夏绥兵听到这话,气得暗骂。
他们拼死拼活守边疆,日日防备蕃寇扰掠边境,哪想到内里藩镇官员竟私通匪盟外敌,拿边关万民性命做谋逆筹码!
连萧彻也憋不住火气,低骂一声:“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们同平卢盟往来的信件呢?是使君自己交出来,还是我让人去搜?”
“不必劳烦巡官!我自己拿出来就行!”
林让尘递给录事一个眼神,后者带上两个侍卫跟过去。
一炷香的工夫,刺史带着一沓信件出来,一旁的阿宗接过,递给林让尘。
他随意地翻了几下,眉心直跳,果然是要连镇反叛。林让尘眼中闪过寒光,开天大乱的阴影还刻在大辛人心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辛重蹈覆辙。
杜凉和平卢盟是想效仿开天年间的安史二人,联合胡蕃发动叛乱。
此事必须赶紧回京启奏圣上,让朝廷即刻传急牒遍发西北沿边各镇,加派戍卒严守关口,盘查往来商旅蕃人,加固各处烽燧防线。同时清剿平卢盟党羽,捉拿同谋逆党,根除祸根。
林让尘当机立断,让人快马加鞭赶回永安。他拿到盐州刺史的指认,随后带人回官驿。
这些日子,李岁聿伤初愈,勉强能下床行走。院里有林让尘亲自指派的仆从阿渠照顾,还有夏绥亲兵,军医也寸步不离。
林让尘一回官驿就见阿渠匆匆走来,后者行完礼,抱怨道:“郎君,李郎君养伤总不好好养,他今日又想去摸刀。”
听完,林让尘脸色沉下去,大步走进屋内,李岁聿装作无事发生地在侧间看兵书。
林让尘:“……”
林让尘假装没看见他藏在书架上的刀,径直走近,语气勉强和善道:“在看什么?”
“……书。”
“我陪你一起看。”林让尘说完就要坐下,李岁聿轻轻地松口气,前者又突然直起身,“这本我好像看过了,我重新去找一本。”
李岁聿的心提到嗓子眼,岔开话题:“你忙完了?”
“忙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林让尘话是回他,但依旧走近书架,看见那柄横刀,前者故作惊讶,“谁放了把刀在这?”
李岁聿:“……”
除了李岁聿能随意出入他的书房、摆弄他的东西,还能有谁?
“……我放的。”
林让尘轻哼一声,冷笑道:“我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今晚……”
“伤还没好。”
“你也知道伤没好!等你伤好了,天天带刀我都不会说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不会有下次了。”
“还下次?再有下次我给你记本上,等你伤好了,看我怎么罚你。”
“……”
林让尘让人把横刀放回刀架,他坐到李岁聿身边,语气放软:“阿宴,你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李岁聿轻“嗯”一声。
“如今证据齐全,我们也该启程去灵州找杜凉对峙。”林让尘说回正事,担心起他的伤,“我会安排马车,你坐马车慢行,我们快马先行。”
李岁聿果然不乐意,说道:“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林让尘知道他的臭习惯,对此专门找到对策,前者暧昧地笑笑,“你不想坐马车,可以和我共乘一匹马,你有点什么事,我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李岁聿:“……”
“马车不错。”
林让尘被气笑了。
很快,他又收敛起怒气,轻声道:“我在灵州待不久。杜凉的事急,我今日又拿到平卢盟和藩镇胡蕃勾连的实证,得赶快回永安上奏朝廷。你养好伤后,必须来永安找我。”
李岁聿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纳闷道:“为何?”
林让尘深吸一口气,忍住火气,忿忿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李岁聿:“?”
林让尘道:“等你伤养好都要近冬了,我们得有两三个月见不着。你难道不想我吗?”
原来是这个。
李岁聿不免失笑,安慰道:“三年都熬过去了,两三那个月不算什么。”
林让尘无语,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都怪李岁聿是块木头,林让尘凑到他耳边,柔声道:“阿宴,你不能总让我等。”
李岁聿怔住,想了想,改口道:“等我伤好,就来找你。”
终于说了一句林让尘爱听的了。
林让尘理直气壮地说道:“林府之后就是你的家了,你伤好了不回家,要去哪?”
家……
李岁聿睫羽微颤,没想到这个字他还能再度拥有。
“等除去平卢盟,我们哪日一起回本宅用饭吧?”林让尘的头靠上李岁聿的肩膀,依恋道,“我阿娘可想见你了。”
李岁聿脸色一僵,狐疑道:“你认真的?”
一个江湖人把自己根正苗红的孩子拐走了,林让尘的父母见到他,难道不会破口大骂吗?
“当然,你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他们总归要见见。而且,我阿娘见到你这张脸,绝对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李岁聿听得心惊肉跳,没看到他之前还有脾气?这肯定是恨透他了。
“你不用担心,反正他们也管不着我们,只是见个面,不然我阿娘都以为我要患癔症了。”
李岁聿勉强地点点头。
林让尘借着倚靠的姿势,垂眸看着他手上的兵书,嘟囔道:“阿宴,你的伤快好吧……我好想抱着你。”
李岁聿耳根一红,决心不搭理他,认真看书。但林让尘的存在感太强,李岁聿根本看不进书,视线慢慢地就从书上转到他那张俊美的脸上。
林让尘察觉到视线,翘起嘴角:“阿宴,你是看书,还是看我呀?”
“都有看。”
林让尘伸手挡住他的书,笑道:“书好看,还是我好看?”
李岁聿想也没想,回道:“你。”
林让尘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林让尘突然警惕道:“这种话你只对我说过吧?”
李岁聿无奈笑笑:“我还能对谁说?”
“谁知道,你身边一堆人……”林让尘话音一顿,话锋立转,“那个印白歌,是不是喜欢你?你不会对他说过吧?”
李岁聿对林让尘爱胡思乱想的毛病完全没辙,耐心解释道:“他喜欢我,不是我喜欢他,我为何会对他说这种?我从头到尾,只把他当兄弟看待。他当初是向我表明过心意,不过我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