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陪考
半个月过得飞快,只不过没了尧秋泽,方前周末就没有假期了,他一周七天都得守在书店。
孟新山还是有事没事就往书店钻,他拿了副牌,要和方前打牌。
“俩人能打啥牌?”
“接竹竿?”
打了两把,太无聊了,他把牌往柜台上一丢,开始想最近怎么也不见佟鸣了。
——
佟鸣开车路过工地,市里在盖小高层,听说现在大城市都开始盖这种楼房,有钱人才能住,炽手可热,工程还没起房子就已经全卖完了,还有人要高价买号。
不过这和佟鸣没关系,和尧冬青也没关系。
他把车停在工地前面一家超市旁边,这家超市明显吃到小高层的红利,门口挂满了红气球。
从超市旁的胡同钻进去,里面还是红砖上长着青苔的四层小楼,本来就狭窄的胡同被废品挤得刚好只能够一个人过,垃圾堆积成山,被燥热的天气捂出刺鼻的臭味,不过光着膀子坐在外面的乘凉的人闻不到,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里和那个附带花园的小高层仿佛两个世界。
他停在一栋楼前,12-9-2,楼道上贴着单元号,这栋楼里住的多数是给前面小高层盖楼的农民工,他找上四楼最顶层,门没关,房顶被晒透了,像个蒸笼。
他踢开门口堆积着的鞋,走进去在乱糟糟的上下铺里扒了半天。
“尧冬青,出来。”
过了几秒,衣柜响了一声,尧冬青从里面钻出来,胡子拉碴,两眼凹陷,满头大汗。
“你来干什么?”尧冬青躲在衣柜里憋了半天几近虚脱,他没钱吃饭,没钱逃跑,不敢出去,他也不想干活,就在这儿看哪张床没人睡,他就在哪儿睡一晚,“你怎么找到我的?”
找尧冬青不难,佟鸣认识老马车队里的司机,他们有人在这附近见到了鬼鬼祟祟的尧冬青,跟到这儿后把地址给了佟鸣。
他能找到,要债的也能找到,他不想让尧冬青留在这儿变成一触即炸的炸弹。
“收拾东西跟我走。”
现在的尧冬青被要债的逼得走投无路,人不人鬼不鬼,他没有一点力气再和佟鸣对着干。
他没有行李,穿上鞋就跟在佟鸣身后下楼,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生怕见到太阳。
佟鸣没让他坐副驾,就让他在后车厢的车板上坐着,那个小马扎都没给他用。
他们开了快十个小时的车,走走停停,尧冬青缩在后车厢睡着了又醒过来,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要杀了我吗?”
佟鸣没理他,尧冬青又睡过去了,直到第二天天亮,车停在一个尧冬青完全没来过的城市。
佟鸣掏出来五百块钱,转头递给他,尧冬青一看到钱像看见宝贝一样伸手就去抢,佟鸣抬手躲开,盯着尧冬青的双眼说:“爸希望你能自己找个工作,两年内不要回去。”
尧冬青吞了下口水,手还举着,他挣扎着说:“再过几天是二姐的忌日”
“你现在这样她不会想见你,”佟鸣说完又补充一句,“真想她你就留下点钱,买点纸烧给她。”
佟鸣把那五百块钱给了尧冬青,尧冬青看见钱就像瘾君子看见了毒/品,两眼放着精光,没在车上多停留一秒抓着钱就下车跑了。
佟鸣不知道尧冬青会拿那五百块钱活着,还是去赌,但是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方前无聊得把脸贴在柜台上翻武侠小说,手指上还勾着一根毛线,孟新山实在找不来东西玩就扯了一坨他妈的毛线来找方前翻花绳。
“方前!我回来了!”
方前直起头,看到尧秋泽背着大书包从外面蹦进来,身后还跟着佟鸣,一下来了精神。
“你不是该考试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从柜台里面钻了出来。
一旁被方前冷落了半天的孟新山不服气地斜了尧秋泽一眼。
“就是考试才回来啊,”尧秋泽压根没注意到阴暗角落里还坐着个人,把书包往柜台一放,抓起旁边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后用手指抿抿下嘴唇上沾着的一滴水,给方前解释,“今天回来,后天直接去考场,就不用回学校了。”
“真行,”方前揽着尧秋泽的肩膀晃晃,又转头问佟鸣,“你前几天去哪儿了?院儿里也找不着人。”
尧秋泽显然也不知道,和方前一起看着佟鸣。
“有几个单子比较远,在外面呆了几天。”
两个人一齐‘噢’了一声,谁也没看出端倪。
那个晚上尧玉安做了一桌子好菜,吃完饭方前和佟鸣一起离开,走在路上方前问:“你弟去高考你去陪着吗?”
“嗯,他在市里考,太远了。”佟鸣说。
“那我也去,到时候让孟新山看店。”
“好。”
书店离这里不远,方前没让佟鸣开车送他,说走过去消消食,要分开的时候方前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哪天?”佟鸣打开车门转头问他。
“你喂蚊子那天。”
佟鸣对他笑了一下:“天太热了,没精神。”
方前叉着腰点点头,对此他深有同感,又困,又想睡,又热得睡不着,可不是没精神吗。
为了让尧秋泽在七号那天能有个好精神,他们六号晚上就出发了,方前还带了两身衣服。
尧秋泽讲究的要命,不想来回跑,就在考场旁边开了家宾馆,本来想和同学一起住还能分担房费,但平日里和他关系还算可以的同学太喜欢对答案,尧秋泽不敢对,死活不愿意和别人住一间房,又不愿自己住,就非要方前和佟鸣留下陪他。
晚上在尧玉安家吃完饭他们就出发了,到市里八点多,因为高考房间很紧俏,尧秋泽站在前台红着脖子跟那个老板争辩:“我前天就打电话来定了三人间!你说好给我留的!”
“学生啊,你就打个电话我知道你是哪个?你又没给我定金,都是考试的,先到先得,就一个标间,你要不住去别家。”
这个考场附近就三家宾馆,剩下两家都住满了,方前看不下去了,让尧秋泽再吵绝对能先把自己吵哭。
他走上来接过钥匙,拉着尧秋泽上楼:“标间就标间,你自己睡一张床,我跟你哥挤挤就行了。”
“做生意一点都不讲诚信。”尧秋泽碎碎念。
“对对对,你跟他计较什么。”方前哄他。
他们上到二楼,房门刷着起皮的黄漆,站在走廊上都能听到有人背书的声音。
尧秋泽把钥匙插进锁眼,捅了半天才捅开。这间屋子倒是不小,两张床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也没有电视。
“还可以,”方前进去看了一圈,转头问佟鸣,“对吧?”
“嗯,”佟鸣的眼睛在床上扫了扫,看到了床板上铺了一床被子,还叠着一床被子,他就问方前,“你晚上盖被子吗?”
“什么天啊还盖被子,”方前打开窗户,又打开天花板上的吊扇,风一起来凉快了不少,他满意地说,“这样睡觉就不热了。”
房间里隔出来了一个小隔间,里面有个花洒,这间房没有热水,花洒直接水龙头,但恰好现在是夏天。
尧秋泽没有用凉水冲澡,他害怕感冒,就用毛巾擦擦身体,方前不在乎这些,一入夏他去澡堂的次数也少了,大多时间都是接个塑胶水管直接冲凉。
等他冲完澡出来,尧秋泽已经在床上躺平了,双手放在肚子上,躺得规规矩矩直挺挺的,方前感觉跟个吸血鬼似的。
接着他看到佟鸣把被子铺在了地上,因为头发还没干,就坐在地上翻着尧秋泽刚刚复习的卷子。
他眼角抽了抽。
“哎,你这是干嘛?”他走过去蹲在佟鸣面前。
“我打地铺。”
“你怎么那么多路数,这地脏死了怎么睡人啊。”他不由分说抓住佟鸣的胳膊要把人往床上拉。
方前拉着佟鸣的胳膊,佟鸣又把胳膊往回拽,俩人跟拔河似的。
“我睡这儿就行,你不用管我。”
方前拉了没几下感觉背上又要冒汗,他甩开地上这只倔驴的胳膊,压低嗓子说:“你是不是嫌弃我?”
佟鸣摇了摇头,方前又蹲过来,对着他小声说:“这种小旅馆打扫卫生就扫个表面,没灰就行,地也十天半个月拖一回,我跟你说”
他往佟鸣耳边贴了贴:“你不会知道上个在这儿住的人会不会射在地上或者往地上丢避孕套,说不定那玩意儿就在你脸旁边呆了一夜。”
佟鸣从地上站起来:“别说了。”
灯关了,他们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为了避免晚上皮肤互相贴着被热醒,俩人都很自觉地贴着床边睡,中间还留着一拳宽的空隙。
“你经常开房吗?知道这么多。”
黑夜里佟鸣沙沙的声音传进耳朵,方前笑了声:“我给宾馆干过一个月保洁。”
佟鸣皱了皱眉:“你怎么什么都干过?”
“颠沛流离呗,没有固定的住所,那还不是有什么就干什么,”方前说着翻了个身,面朝着佟鸣,可佟鸣一直背对着他,不过也无所谓,他也不是一定要佟鸣看着他才能说话,“镇上已经是我待过最长的一个地方了,我有时候就想,万一哪天我爸一抽风又要走,咱们怎么办?”
佟鸣可算把脸扭过来了。
“我之前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之后,每次去的地方短则一俩月,长了也就半年一年,都没什么朋友,现在在咱们镇上待这半年,真要走我还真舍不得你和尧秋泽,嗯还有孟新山和黄豆豆,还有书店,还有澡堂和胖叔,还有”
方前舍不得的人越数越多,佟鸣忍不住打断了他:“你一定要跟你爸走吗?”
方前打住了数人头,弯起眼睛,笑竟然变得无奈。
“我也问过我自己,二十多了,还得爹走哪儿我跟哪儿吗?”他的质疑很快释然,“我爸就剩下我了,我得跟着他。”
屋子里很暗,他们不大看得起彼此的表情,没等谁在开口说什么,隔壁一嗓子‘长叹息以掩涕兮!’就穿透墙壁砸了过来。
两人都很明显感觉到尧秋泽带着怒气翻了个身,还拉起堆在床头柜上的被子罩住了头。
佟鸣起身下床出去了,方前听见敲门声,隔壁背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可是他还是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离骚,他们的房间越是安静这个声音就越清晰。
尧秋泽又翻了个身,方前也下床去电视柜旁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随身听和耳机。
佟鸣回来时看到方前把耳机塞进了尧秋泽耳朵里,还拍了拍他的头。
“你给他听什么?”
“钢琴曲。”
他们又躺回床上。
“我妈留下的,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听。”
【作者有话说】
搜了一下1999年高考时间是7月的7日到9日
第32章 估分
两天半的考试结束,方前终于不用和佟鸣挤一张床了。
晚上刚躺下那会儿两人都很注意分寸,一人贴一边,可睡着睡着就会往中间滚,然后挤在一起热醒。当然,多数时候是方前挤佟鸣。
方前很费解,他天天在书店睡折叠床,还以为他糟糕的睡姿已经被矫正过来了来着,八号那个夜晚他再睡觉的时候就会特别注意,结果差点给他睡成个偏瘫。
尧秋泽考个试把他睡得浑身疼,站在校门口接考生时还捂着脖子,扭一下就能听到骨头咔咔响,尧秋泽从考场跑出来,看到方前这模样还嫌弃地问:“你是羊癫疯吗?”
方前‘咔嚓’把脖子正过来,一抬胳膊揽住尧秋泽的肩膀,伸出魔爪揉乱尧秋泽的头:“要不是为了陪你我至于这样吗?”
“头发!头发拽掉了!”尧秋泽在他怀里大喊。
方前松开手,贴心地给他捋捋毛,才问:“考怎么样?”
“还行吧。”
“那肯定能去南京咯?”
尧秋泽没有像旁边那个扑到妈妈怀里的女生那样自信心爆满,就哼哼几声,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那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市区玩,游戏厅,电影院,美食城,逛了一个遍,晚上又去河堤旁的烧烤摊吃烧烤,吃饱喝足后就顺着那条长长的河堤一直走到湛河桥。
风吹着河水带来丝丝凉意,尧秋泽张开双臂站在桥上对河水大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靠着围栏,对着方前笑得灿烂。
“方前,认识你真好。”尧秋泽说。
虽然方前知道尧秋泽酸,总是动不动就来场抒情,但这情今天抒到他身上他还有点害羞。
他挠挠后脑勺说:“我本来就是好人。”
“不是这个意思,”尧秋泽很正经,“要不是认识你我都不会过得这么开心,我跟我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出来玩。”
方前咳了一声,拍拍旁边佟鸣的胸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可是你还是会走。”佟鸣突然这么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方前愣住了,尧秋泽也愣住了,尧秋泽看着方前问:“你要走去哪啊?”
“没有,我是说可能。”方前企图糊弄。
“你要离开镇上?”
“可能,我也不知道,”他的背一下砸在桥的围栏上,“得看我爸要在这里待多久。”
尧秋泽刚才还在开心的脸失去了神采,方前笑着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我去哪儿咱俩都是哥们儿。”
“话说得好听,分开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淡。”尧秋泽一下就进入了状态。
回车上的路上,尧秋泽在前面走着,方前和佟鸣在后面跟着,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远,方前用力撞了佟鸣一下。
“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佟鸣一个趔趄忙站住脚,往旁边走了走躲开方前:“万一他真的出去上学,回来你不见了,跟我要人怎么办。”
方前用力剜了佟鸣一眼,觉得这人阴险得很,以后的日子尧秋泽只要想起来就会提一句来挤兑他。
不过他又想起尧秋泽刚才的话,分开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淡,怎么不是呢,小时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的哥们儿,在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络了,现在哪怕他回到那个城市,和他们面对面路过,也不见得就能认出彼此。
可能日后,他和尧秋泽还有佟鸣也会变成这样,想到这个他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他也不想再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一遍又一遍失去那些出现在他生命里,带给他快乐的人。
尧秋泽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起床就开始强迫自己面对他一直不想面对的估分。
他睡醒时尧玉安就不在家了,今天学校还在上课,尧玉安说小学也要期末考了,最近会比较忙。
尧秋泽把脸埋在手里,昨天尧玉安这么说的时候他也只是贴心地叫他不用操心,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他下床洗漱完就抱着报考指南和招生简讯两本字典一样厚的册子去了书店。
昨天下午□□就已经出了,方前骑着他的摩托带尧秋泽去学校拿了答案,尧秋泽夹在招生简章里一直没敢打开。
尧秋泽来时书店刚刚开门,方前正在打扫卫生,尧秋泽钻进柜台,把那两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柜台上,闭上眼仰起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前放下手里的簸箕,去洗了手回来,问像要做法的尧秋泽:“准备好了吗?”
尧秋泽眼神变得坚定,一点头说:“准备好了。”
他们把□□展开铺平,尧秋泽从语文开始,一边对一边用笔杆挠头。
“这个好像对了。”
方前在这个选项上画一个圈,意思是不确定。
“这个错了。”
错了的题就打个叉。
“这个对了,嘶好像也不对”
方前看着本子上那一大片的圆圈,对号和叉都没几个,他把笔一扔:“到底对不对?半天了全是不确定。”
尧秋泽的脸皱成一团,他实在是记不清了。
“那换一个,”方前又拿出来英语答案,“这个刚考过,记得清。”
几张卷子折腾了一上午,合出来的分数上至六百下至三百,方前啪啪狂按计算器,焦躁得不行,感觉像他参加了一次高考似的。
中午到了饭点,佟鸣过来了,书店里没有人,就尧秋泽和方前在吵架。
方前指着一个圈说:“第一次你说这道题肯定对了,现在你又说不确定,对了三次答案你三次全不一样!”
“那么多题记不清就是记不清了!”
“你哥昨天就让你把答案写下来你怎么不写?”
“不想写!”
“活该你对不上!”
方前气得直喘,他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还会跟人因为考试吵架,看见佟鸣进来他就把答案塞到佟鸣手里:“你跟你弟对答案吧,我不管了。”
说罢转脸就出去吃饭去了。
佟鸣手里拿着答案,看看站在里面的尧秋泽。
尧秋泽垂着头,吸吸鼻子,抹了下眼泪。
他又看到桌上堆着一堆纸,方前还把每张纸的最上面写上了科目,他拿起几张看看,乱得根本就不像一张卷子出来的题。
“考了那么多科一科都记不清了吗?”佟鸣放下问尧秋泽。
尧秋泽吸着鼻子点点头:“看答案感觉都对,仔细想想又感觉都不对。”
佟鸣也不知道该怎么辅导尧秋泽,他自己高考那年估分也失误了,他也没有选择复读,糊里糊涂就过去了。
他盯着那些答案看了一会儿,让尧秋泽收拾东西回家。
方前生气归生气,也不是那么冷血的人,他买了饭打算带回去和那俩人一起吃,走到门口看到书店的门锁了。
正午头街上连鸟都没几只,方前还没带钥匙,他站在门口琢磨一下俩人能去哪儿,最后决定去尧玉安家看看。
刚走到半路,他就看到了佟鸣的车,车上只有佟鸣一个人,是往镇上那所学校去的。
“佟鸣!”他朝着车挥了挥手。
车停下了,他赶忙跑过去。
“尧秋泽呢?”他站在车窗前弯下腰问。
“在家。”
“哦,那你去哪儿?”
“学校。”
方前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他绕了半圈坐上副驾驶,手里还拎着午饭:“我跟你一起。”
佟鸣没说什么,继续开车,车在学校门口停下,佟鸣下来敲敲门卫室的玻璃窗:“师傅,我找尧玉安。”
“你是哪个?”门卫大爷正在嗦面条。
“我是他儿子。”
门卫没多问就把他们放进去了,镇上的学校没有食堂,中午学校里也没几个人。
方前跟在佟鸣身后进了教学楼,又往西一直走,走到尽头看到一间阴凉的房间门牌上挂着‘数学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佟鸣把门轻轻推开,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尧玉安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教案。
“爸。”
方前明显看到尧玉安的背一僵,佟鸣进去了,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尧秋泽估不好分,你得回去帮他。”
佟鸣看起来不是来‘请’尧玉安的,也不是来商量的,他直接把尧玉安的教案本合上了,就站在办公桌前,等着尧玉安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尧玉安的嗓子里才挤出了一个‘好’字。
方前靠在门口朝里望着,感觉到尧玉安的抗拒和妥协,可等到他跟着佟鸣一起出来时又变成了那个和蔼的父亲,笑着推推眼镜,对方前说:“方前也来了。”
方前没多话,跟着车到了楼下,尧玉安自己下的车。
“叔,你吃饭了没?”方前把手里的午饭给他,“你带回去和尧秋泽吃吧。”
“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就是给他带的。”他把饭塞过去。
等到尧玉安上楼,方前才从后面转移到副驾驶,他揉揉乱叫的肚子,对佟鸣说:“找个地方吃饭。”
佟鸣看向他,用眼睛在问‘你不是吃过了吗?’,方前‘啧’了一声:“跟长辈当然得这么说啦,一点都不会来事儿。”
他们找了家店,点了两个炒菜,方前还拿了一瓶菠萝啤。
饭点人多,他们坐在那里等菜,方前晃着杯子里色素含量超标的二氧化碳菠萝饮料,慢悠悠地聊起尧玉安:“以前尧秋泽跟我说,尧叔不要求他高考,但是我怎么感觉他不是不要求,而是根本不管,为什么呢?他自己还是个老师。”
“他不想面对。”佟鸣说。
“为什么?”
“因为我姐。”
方前哽住了,佟鸣有两个姐,不管是哪个结局都不好,他还想继续问,可是看见佟鸣又闭上嘴开启了拒绝交流模式,硬生生把问题憋回了肚子。
第33章 她生于夏天
尧秋泽的分估完了,最后他填的第一志愿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南京。
方前第一次见到志愿表,他指着下面几个学校问:“如果你去不了南京,就去这些学校?”
“嗯,不过一般都看第一志愿,后面的都是听天由命,”尧秋泽小心把志愿表收好,对方前说,“明天上午你陪我去交表吧。”
“行啊。”
在方前眼里这个志愿表就像他去银行取二百块钱填张表一样简单,可第二天早上,尧秋泽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第一件事就是把平时背在背上的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方前一路朝着复读学校前进,在后视镜里看到尧秋泽紧张的样子,还笑他说:“飞车党也不抢你这破书包啊。”
但尧秋泽还是紧紧抱着它。
他们到了学校,尧秋泽拉着方前一起去办公室交志愿表,他郑重地把表递给窗口老师,登记好自己的信息,窗口老师说了句:“行了。”
但尧秋泽没走,他拉着方前,指着窗户里属于自己的表格还有他的登记信息,问方前说:“你看清楚了,确定我是提交了,对吧?”
“对啊。”
方前不明所以就点头,窗口老师也觉得尧秋泽莫名其妙。
回到镇上后,方前问尧秋泽这个暑假打算怎么过,要不要回书店看门。
“我回来了你怎么办?”尧秋泽问他。
方前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几个圈,对他说:“胖叔说他报了个旅行团打算出去玩,我去帮他看门,赚的钱算我的。”
不过这大夏天,澡堂也赚不到几个钱。
他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摩托,有了这个摩托后他的钱明显不够花了,他不能再整日待在书店里靠那一个月三百块钱的死工资,他得想想别的办法赚钱。
“那你再帮我看几天店,过几天我回来换你。”
方前以为尧秋泽是为了放松放松,就点头答应了。
七月十七号那天,方前一整个白天都没见到尧秋泽,也没见到佟鸣和尧玉安。
这天艳阳高照,十年前的七月十七号是个暴雨天,雨大到砸在身上都会疼,属于炎夏的暴雨还带来了闪电,劈在河边的堤坝上,几秒钟过后沉闷的雷声才姗姗来迟。
一场暴雨过后,什么都会消失不见,就在河岸边留下一具尸体,警察侦查了几天之后就下了定论,是意外。
暴雨让泥土变滑,她踩到淤泥失足摔了下来,把自己给摔死了。
陵园里的三个人自己干自己的,谁也没有做声,佟鸣打扫了墓碑旁的垃圾,尧秋泽把袋子里的水果和点心摆出来,尧玉安擦掉墓碑上的灰。
照片上的女生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她生于夏天,死于夏天。
尧玉安离开得很快。
“爸还去河边烧纸吗?”尧秋泽问。
“应该吧。”佟鸣说。
每年尧玉安都会在七月十七去堤坝那里的楼梯旁烧纸,那个堤坝在安阳河的上游,离镇上还有几公里,他总是自己去,一坐就是一天。
尧秋泽把从家里摘来的菊花摆在墓碑前,蹲在那里轻声说:“姐,这是爸自己种的七月菊,今年长得特别好我今年又考了一次,前几天刚交完志愿表我朋友亲眼看着我交的,肯定不会有问题”
尧秋泽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说了,尧夏宁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八九岁,和她的记忆不算多,感情也不算太深。
“哥,尧冬青今年怎么没来?”尧秋泽问。
往年尧冬青就算再不着家,这一天一定会来看尧夏宁,这是他最喜欢的姐姐。
佟鸣摇摇头:“不知道,有事吧。”
他看看时间,该走了,他和尧夏宁道了个别:“姐,我走了。”
他对着墓碑笑笑,不知道尧夏宁会不会被他气到,他还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尧夏宁是他们去车站送他,尧夏宁抱着胳膊,冷着脸对他说:“你以后别叫我姐。”
可能尧夏宁也恨他是个叛徒,他也没办法再在她活着的时候叫她姐了。
尧玉安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他手里拎了两瓶酒,佟鸣和尧秋泽在家里做好了饭,也打扫了那间上锁的屋子,给那两张照片打了菜。
“来,咱们喝点。”尧玉安拿来三个杯子,给自己倒满了,另外两个杯子都只倒了一点。
尧秋泽的酒量比佟鸣还差,他只抿了一小口,佟鸣把杯子里的喝完,尧玉安又给他倒了一点。
“哥,你陪爸喝吧,你今天晚上就住家里。”尧秋泽小声在佟鸣耳边说。
佟鸣点点头,这样他能稍微多喝一点,不然这个家里总是只有尧玉安一个人在喝闷酒。
尧玉安菜没吃几口,酒一杯接一杯喝,他抓着佟鸣的肩膀,举着酒杯大着舌头说:“佟鸣爸真的很感谢你爸敬你”
佟鸣整张脸已经通红,他又喝了尧玉安给他倒的这杯酒,对尧玉安说:“你喝多了。”
“没有,爸没喝多,”尧玉安拍拍胸口,“心里话,要是没有你,这个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佟鸣垂下眼,他不喜欢尧玉安对他说谢谢,就好像这不是他的家一样,因为他帮了忙,所以就必须要被感谢。
尧秋泽在厨房煮了鸡蛋茶给他们两个醒酒,他问佟鸣要不要放香油,佟鸣还没开口,家里电话响了。
电话在尧玉安手边的柜子上,尧玉安伸长胳膊,按下免提。
“爸。”
“冬青?”
佟鸣盯着红色的电话机,尧冬青在电话里哭了出来。
“爸,我想回家。”
“你在哪儿啊?”尧玉安问。
“佟鸣把我送走了,我没来过这儿,谁都不认识,也没有钱,找不到工作,他说是你不让我回家,你不知道这事对不对?”
尧玉安沉默了。
“爸,我这次肯定改,你别听他的,他让我自生自灭,凭什么?他根本就不是咱家的人啊,这个家什么时候是他说了算了?”尧冬青的哭嚎声很是凄惨,“今天我姐祭日,他也不让我回去,我想我姐了,爸,你让我回家吧,我求你了。”
尧秋泽靠在厨房的门上,佟鸣坐在尧玉安对面,房间里的三个人把尧冬青的哭诉听得一清二楚。
尧玉安自始至终没有说什么,尧冬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撕心裂肺地喊着‘爸’,他说他活不下去了,尧玉安才开口:“冬青,自己找个活儿,在外面好好过。”
说完他就按下了挂断,哭声戛然而止。
尧玉安的手捂着额头,闭着眼睛,胳膊抵在桌上不停搓着脸。尧秋泽出来,悻悻地问:“哥,你为什么不让他回来?因为上次打架吗?”
佟鸣靠在椅背上,两眼空洞地盯着酒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厨房里‘哐当’一声,还坐在炉灶上的锅把锅盖顶掉了,尧秋泽马上回去关火。
等他再出来,尧玉安在桌上趴着,佟鸣不见了。
“爸,回屋睡吧。”他去扶尧玉安时才注意到,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白酒也不见了。
——
到点了,该关门了。
一到夏天,书店关门关得特别晚,倒也不是人多,主要是这个季节书店门口总有很多人乘凉,一直熬到九点多才散去,方前本身就住在店里,没到睡觉的点就把门一直开着,自己也坐在门外摇晃着大大的芭蕉扇子,看一群小孩儿拍画片弹弹珠。
最后两个小子被他们爸妈连踢带踹拎着耳朵逮回家,方前抬起胳膊正要拉卷帘门,听到朝书店跑来的尧秋泽大叫他的名字。
“方前!”
“怎么了你?”他又把卷帘门推上去。
“我哥不见了,他来你这儿了没?”尧秋泽伸着脑袋往里看。
方前让他进来:“没来,今天都没见他,你们家不是有事出门吗?”
“是唉,”尧秋泽苦恼地四处张望,“晚上本来说好住家里的,尧冬青打来个电话,他就走了。”
方前知道尧秋泽还不明白尧冬青发生了什么,他也没多嘴,安慰他说:“没事儿,他那么大一个人了,又丢不了,估计又回他那院子去了。”
“我给他打电话了,没人接,”尧秋泽抬头着急地看着方前,“他今天跟我爸喝了不少酒,眼神都涣散了,他本来酒量就不行,走的时候还拿走了一瓶白的。”
方前张大了嘴,他都不知道佟鸣还会这一出,借酒消愁啊。
他还以为这种事只有他这种俗人才会干。
他伸着手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摩托钥匙,对尧秋泽说:“你在这附近找,我去院里看看,兴许喝大睡着了。”
留下尧秋泽,方前骑上他的摩托打火向仓库奔去,摩托车前灯在他买来之前就被改装过,在黑夜里像两个探照灯一样。
他一路拧着油门杀到院子门口,没停下就听到院子里的犬吠。
“东哥!”他喊了一声,东哥的狂吠立马转换成亲昵的嘤嘤嘤。
摩托没熄火,灯照着院子,只有东哥在里面,铁栅栏门锁着,房间的大铁门也锁着。
还真没回来。
方前跳进院子,趴在窗户上确定里面没人后踢着东哥的屁股,把它从墙边那不到脑袋大的狗洞里送出去,他看过的警匪片里狗可是寻人利器,虽然他不知道东哥有没有这本事,但多个伙伴多条路。
他又跨上摩托,让东哥上来卧在前面,东哥很通人性,方前觉得能行。
这次他没急着出发,他沉思了一会儿,想佟鸣能去哪呢?
他觉得佟鸣这个人,不会像普通酒鬼一样满大街的逛,他就算要借酒消愁也一定是找一个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除了院子还有哪呢?院后面的老槐树下吗?不应该,那样东哥不会自己在院里。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去看了一眼,果然没有。
那还有哪?
安阳河?他记得佟鸣说过他们小时候经常去河里游泳。
他骑车到了河边,带着东哥沿着河一边走一边喊,河边没有人影,也没有衣服酒瓶,东哥也没有什么反应。
佟鸣也不在这里。
他上去坡上,往下看着黑漆漆的河水,这里白天和晚上简直就是两个地方,白天有多热闹,晚上就有多寂寥。
桥上吹来一股带着水腥味儿的燥热的风,他突然想到前段时间佟鸣对他说的那句‘夏天到了’。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自己都忘了曾经许诺过夏天陪他来这里游泳。
第34章 找到你了
他回到书店,正好撞见尧秋泽找了一圈回来。
“你找到人了吗?”
尧秋泽摇摇头:“你怎么把东哥带来了?”
“警犬,”方前骑在摩托上拍拍东哥的头,“他没在院子也没去河边,他平时还会去哪儿?”
尧秋泽想了又想,佟鸣能去的地方太少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些不确定地说:“铁路?小时候我们也经常去那玩。”
“行,”方前拧拧油门,发动机燥起,“我去看看,你回家等着。”
“我也去吧。”尧秋泽说。
“家里得留个人。”他脚一蹬地离开了。
从镇上骑摩托到铁路也得好一会儿,方前在路上想,这家伙要真在铁路,那也真够能跑的。
晚上的铁路除了路口的拦路杆前,其他地方都没有灯,方前把摩托扎在路边上了个锁,从兜里掏出刚在书店拿的手电筒。
这条铁路目前通车很少,他记得一天只过三趟车,早上一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都是货运车,今天的车次已经没有了,这让他松了口气,要是那家伙真喝大了抱着铁轨当床睡,起码不会被轧死。
东哥跑在他前面,在枕木上一点一点闻,方前打着手电边照路边喊佟鸣的名字,过了十分钟依旧一无所获。
方前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口,又转头看看前面一望无际的轨道,他会不会是找错了方向?
他身上的T恤已经湿透了,手电的光柱依旧指向前方。
“东哥,继续走。”
东哥就又往前跑去,方前决定再走二十分钟,还找不到人就掉头回来往另一边找。
大约又走了一公里的路,东哥的尾巴突然竖了起来,鼻子也动得比之前快了许多,方前兴奋地追上去:“东哥,闻到了吗?”
东哥没有叫,循着铁轨一直向前,一直到转过一个弯,方前在一个小土坡后看到了一辆列车。
他赶忙跑过去,这是辆货运火车,估计是明早那一班,拢共八节集装式车厢,前面七节上的货物冒出头半米高,罩着篷布后又被麻绳捆上了,只有最后一节车厢矮了一节。
东哥就在那节车厢下停住,对着它开始叫。
集装箱的门是锁死的,方前把手电叼在嘴里,扒着尾部的梯子爬了上去,等到顶了打着手电往里一看,这个集装箱只装了半车粮草,堆积着的驴皮袋子上躺着个人,怀里抱着半瓶白酒,半阖着眼,在那束光下和他来了场漫长的对视。
方前紧紧咬着牙,他一点都不感动,狠狠骂了句:“真是操了,你他妈就不能应一声啊!”
他从车上跳了下去,手电筒直直照着佟鸣的脸,佟鸣抬起胳膊挡着眼睛,醉醺醺地说了声:“太亮了。”
“喝成什么样子了,”方前把手电筒关上塞进裤兜里,弯腰拽佟鸣的胳膊,“能不能起?回去了。”
谁知道佟鸣铁了心要在那儿躺着,抽回胳膊说他不回去。
方前一屁股坐下,他累死了,找了半天,又在崎岖的铁轨上跑了半天,现在没力气扛着浑身瘫软的佟鸣回去,先歇会儿吧。
反正离天亮还早,他干脆在佟鸣旁边躺下了。
从这里看出去的夜空是一块长方形,夏天的天高,星星亮,可惜在这里却只能看到这一小块儿。
他侧过脸,看到佟鸣的眼睛像罩着一层朦胧的雾,他用胳膊肘顶顶他:“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嗯?”佟鸣反应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小时候铁路不通车,这里有一列废弃的火车,我们就经常跑到这里玩。”
“你想你姐了?”
“今天我姐的忌日,我们去看她了。”
“啊”原来是这样,方前抬手拍拍佟鸣的肩膀以示安慰,“那尧冬青又犯什么贱了?”
“尧冬青,”佟鸣嗤笑了一声,“尧冬青他总说我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他总问我凭什么,我也想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他是嫉妒你,方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其实他打心底里为佟鸣感到不值,认真算算佟鸣没比尧冬青大几岁,却要一直在他屁股后收拾烂摊子,到头还被人骂,这谁受得了,如果换做是他,他天天指着尧冬青的鼻子骂他祖宗十八辈再把他揍得祖宗都不认识。
可是佟鸣又喃喃自语:“就因为做错了一件事,我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你做错什么了?”方前愕然,往佟鸣身边靠了点,低声问。
“她们出事前我走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们就都不在了。”
“你去哪了?”
“广州,去找我妈了。”
佟鸣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抬起手覆盖在眼睛上,那大概是他活了这么久做过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他六岁多被尧玉安带回家,之后的三年他过得无比幸福,也能就是因为太幸福了,徐丽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忘记了当初那个家里是怎么样的地狱。
从他记事开始徐丽和佟有亮就没有一天不在吵架,一天一吵,两天一打,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徐丽彻底不见了,佟有亮就开始到处说,徐丽和野男人跑了。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九岁,尧玉安把他叫到房间里,温柔地问他想不想妈妈,他还想了很久妈妈的脸,然后点点头。
“那如果,你妈妈想把你接去她身边生活,你想去吗?”
他也记得尧玉安说完这个话,门就被尧夏宁推开了,尧夏宁对佟鸣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妈很不屑,她一向强势,对着他们毫不遮掩地说:“那女的能扔他第一次就能扔他第二次,你们看着吧,当初他被他爸打成那样她都不管,我不信她现在那么好心。”
“也不一定,以前她自己都不好过,现在在大城市站住脚了,赚到钱了,想给儿子提供好的生活条件有什么问题,而且广州那么好的地方,教育医疗什么不比咱这儿强。”尧春晓靠在门边说。
“你就知道钱。”
“没有钱你怎么活这么大?”
尧玉安没有理会那两姐妹斗嘴,他抓住佟鸣的胳膊,叫他慢慢想,不急。
后来佟鸣又接到了徐丽的电话,徐丽说她在广州做生意,买了个房子,在一所很不错的学校旁边,她希望佟鸣能过去,她也想弥补他那几年受过的苦。
接到电话那天尧夏宁不在,她去住校了,尧春晓独自在家。
“姐,你说我该过去吗?”他问她。
“这取决于你想不想去,你不用考虑我们,那是你亲妈,她的优渥条件是你应该享受的。”
其实三年前尧玉安把他抱回家时没有想留他在家,因为家里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后来尧春晓看见尧玉安联系福利院时佟鸣一直缩在床脚掉眼泪,就劝尧玉安把他留下,他才正式加入了这个家。
他对尧春晓无条件信任,尧春晓拍着他的头说:“有好的资源你就有好的未来,有好的未来你将来才能赚到大钱,这是多少人奢求不来的,我希望你能得到这些,反正你姐就是喜欢钱,哈哈哈。”
他听了尧春晓的话,徐丽再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佟鸣就答应了她去广州。
她给佟鸣买了软卧的车票,要漫长的二十几个小时,他们送他去车站那天只有尧冬青是高兴的,尧秋泽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回来,尧夏宁板着脸让他以后不要叫她姐,尧春晓明媚的红唇大笑着,让他在那里好好学习好好混,将来当个大老板。
他就这么离开了平安镇,去到遥远的广州。
徐丽没有骗他,他们在广州有个漂亮的大房子,房子里的家具是白色的,带着海浪一样的花纹,徐丽说这是西洋风。
她还给他在家附近的小学办了插班,听说这是广州排名前三的学校,插班难办得很。
他就在广州过了两年,那两年他经常往家里打电话,只是那时候打电话太麻烦,后来慢慢他们的通话就少了,再后来,他打过去的电话就没人回了。
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直到他十一岁那年,徐丽又不见了。
漂亮的大房子没了,他还被退了学,每天都有人上门讨债,他只能远远躲着,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徐丽回来。
可他没等到徐丽,却等到了警察,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告诉他徐丽炒股破产,欠了很多钱,他们正在找她,因为他已经没有亲人了,还是未成年,所以他们要送他去福利院。
佟鸣不喜欢那三个字,更不喜欢那个地方,每天充斥着被抛弃的小孩儿的嚎哭,从早到晚,没完没了,他在福利院待了半个月,自己半夜偷偷翻墙逃了出来,用他攒的那几块钱从南到北又摸回了家。
他爬上四层小楼,还记得尧玉安给他们准备的备用钥匙藏在靠墙的第四个花盆底下,他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家里空无一人。
那天晚上尧玉安带着尧秋泽和尧冬青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突然出现的佟鸣很是诧异,他忙问佟鸣怎么回来了,此时的佟鸣已经在两个姐姐的房门口站了一下午,看着屋子里的黑白照片像得了癔症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方前看见佟鸣的眼泪了,这个场面比他看到尧秋泽梨花一枝春带雨还要手足无措,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团卫生纸,被汗浸湿了,没法用,他就又塞回去,拉着自己T恤的袖子,凑上去把佟鸣脸颊上那一滴泪擦掉。
佟鸣哭也是没有声音的,方前看不见手掌下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开始和佟鸣讲话。
“你就是心思太重了,你爸,尧秋泽,他们都没有说过你不是这个家的人,偏偏尧冬青说一句你就这么在意,真没必要,他就是看准了你的弱点,所以一直拿这一点攻击你,刺痛你,让你愧疚,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就把他说的话全当猪叫,不要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那你觉得我姐会这么想吗?”
“你姐?嗯不知道,”方前想说他也没见过她们,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话又说回来,你那时候才九岁,就算你没有走,又能为她们做什么呢?”
亲眼看到最爱的人的尸体,是这世上最痛苦不过的事了。
方前的心也开始慢慢沉下去,不知不觉变得困顿,他隐约听到佟鸣问他:“你说,从十几层的楼梯上摔下来,能摔死人吗?”
“应该不能吧”他迷迷糊糊回应。
天边开始发灰,火车哐当哐当前行,卧在铁轨旁边的东哥站起来,追着那辆火车跑了好几公里,最后停在一辆摩托车旁,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看着逐渐远去的火车,还有它那一夜没出来的主人和人类朋友越走越远。
第35章 给他干哪儿了?
太热了,方前觉得自己像在火炉里被炙烤,没人给他翻面,年久失修的机器哐当哐当作响,生锈的齿轮吃力运转。
不行,他要被烤熟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喘着气,又感觉到一股闷热的风环绕在他周围,他眯起眼睛,往头顶看了一眼,金灿灿的太阳就挂在当空对他放闪。
哐当哐当一晃一晃,方前马上就明白他这是在哪儿了,他翻起来扒着集装箱的车沿往外看,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不是平安镇附近的田地,平安镇的地都是平的,这里有不少起伏的低矮山坡。
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
“哎,哎!起来别睡了!”他踢踢躺在旁边不省人事的佟鸣。
佟鸣很少喝酒,难得喝一次又直接抱着瓶子吹了大半瓶,一被方前叫醒,身体所有器官开始一齐叫嚣,他睁开眼,晃动的车也晃动着他正翻江倒海的胃,他爬起来趴到车边探出头吐了出来。
“哎呀,”方前头撇到一边,拍着佟鸣的背,一脸嫌弃地说,“多大本事,菜就别学人家借酒消愁。”
吐了半天,佟鸣的脸色才缓和一点,方前从兜里掏出那硬成一块的纸丢给他:“凑合用吧。”
当他们把身子冒出车厢后,火车前行带来的风就不再闷热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像风筝要挣脱骨架一样哗啦啦飘着,佟鸣四周望了一圈:“这是哪儿?”
“我还想问你呢。”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离镇上肯定不是两条腿可以走到的距离了。
他们又坐回去,风吹久了头疼。
方前看佟鸣的脸还是煞白,扬扬下巴问他:“还难受吗?”
“还行。”
方前手里举起昨晚剩下那半瓶白酒:“再来点?”
佟鸣把头别过去,方前大声笑起来:“你也会尴尬啊。”
“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走?”
“走?怎么走啊,我喝多了你跑去接我,你喝多了我把你丢这儿不管,我是那种人吗,”方前把两腿一盘,仰头看着大太阳,“而且你要是一睁眼,看到就你自己被一辆车带去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佟鸣看着方前,他不会想死,他可能都没有感觉,只会想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他该怎么回家,可是如果是他睁开眼,看到有个人陪他一起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就像现在,他的心底才会涌出一股情绪,他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感动。
在他认识的人里面会这么做的也就只有方前。
方前的眼睛被太阳照的疼,他把头低下来,眼睛花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忙闭上眼,又忍不住眯起一条缝:“你在看我吗?”
“没有。”
“哦。”
他们一直在车厢里坐着,热了就站起来吹吹风,吹够了就坐下去躲在车沿下的阴影里,当然,方前和佟鸣讨论过跳车的可能性。
“成龙就这么跳,落地的同时向前翻滚,减少冲击力,一跳一个准。”他给佟鸣比划了一下。
佟鸣沉默着听完,问了他一句:“你想死吗?”
“”
没有水,没有食物,两人坐在一起相依为命,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向正中,车速也渐渐慢了下来。
“是不是要停车了?”
没过多久,车停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是站台,应该是货车中途停车给其他车让路。
两人从车厢里跳下来,沿着铁轨一路跑到车头。
火车司机刚拧开他的水杯喝口水,就看到下面站着两个人冲他摆手。
“别在铁轨上玩儿,一会儿过车呢。”司机打开窗子对他们说。
“我们马上走,大哥,现在这是在哪儿啊?”方前大声问。
司机告诉他们往铁道西边走两公里就是个村子,可以直接搭车去县城,这里离他们镇上已经跨了两个市还要远了。
这辆车今天都不会回镇上,打消了他俩再坐着火车反回去的念头,过了二十分钟,火车鸣笛起步,带他们来的车离开了。
“咱们走吧,先到县里再说。”
他们按照司机说的,往铁道西边走,翻下土坡就能看到一条土路,路横穿过田地,尽头是一片南北走向的大路和一片树林。
太阳越来越毒,方前感觉喉咙在冒烟。
“中午了。”佟鸣把手挡在眼前看看太阳说。
“饿死了,”方前努力吞吞口水,“渴死了。”
好容易穿过那条土路,上了大路之后还有几公里要走,佟鸣拉拉方前的胳膊:“先到树林里歇会儿。”
他们两个钻进树林,往石头上一坐,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方前觉得舒服了点,他舔舔嘴唇,早知道把那半瓶白的带上了,关键时刻还能解解渴。
佟鸣说他饥不择食,方前不屑:“也不知道昨天是谁抱着酒瓶子不撒手。”
佟鸣皱起眉:“你要说一辈子吗?”
方前勾起嘴角笑了一声:“你以后敢惹我我就翻出来说,哎,是不是除了我,还没人见过你那样子啊?还掉眼泪了。”
佟鸣捡起手边的小石子砸他,他也砸佟鸣,然后佟鸣又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他脚边,他直接抄起旁边脸盆一样大的石头举到头顶。
佟鸣抬起胳膊推着那块石头免得它真砸下来:“你幼不幼稚?”
“你才幼稚,你弱智!”
“你才弱智!”
俩人正举着一块石头推攘着,突然听见了一阵突突突突的声音,这突突声比方前的摩托还要铿锵有力。
方前丢下石头和佟鸣一起跑出树林,看到北边来了一辆三蹦子,他们举起手跑过去,三蹦子停下了,上面的大哥问他们要干什么。
“大哥,从这儿怎么去县城啊?”方前问。
“一直往前走有个站牌,下午两点有趟车。”
“能带我们一段吗?我可以出钱。”站在一旁的佟鸣难得开口了。
方前马上附和着点点头,他也不想走了,再出点汗他感觉自己会变成干尸。
大哥上下打量着他们,想确认这俩人是不是劫道的,佟鸣直接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
他俩跳上三蹦子,就坐在后面,一路上方前也不觉得渴了,和大哥唠了起来,大哥直说他俩厉害,又追忆起年轻的时候扒火车去城里打工的岁月。
到了路口,大哥指着那个竖着一根铁杆的石墩说:“这就是站牌,车应该也快来了,你俩等着吧,县里没火车站,你们还得去市里坐火车。”
大哥说完拿起手边的布袋扒了扒,从里面掏出个拳头大小的橘子:“就这一个了,你俩分着吃吧。”
三蹦子又突突突突走了,方前捧着橘子像捧了个金子,感动得不行。
他把橘子掰了两瓣,一模一样大小,一半给佟鸣,剩下一半自己吃。
这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一个橘子,没有之一。
半个橘子很快就吃完了,方前舔舔嘴唇,酸酸甜甜湿漉漉的,他又活了过来。
他面前出现了一只手,手里托着橘子皮,橘子皮里藏着两瓣橘子,他扭头看佟鸣:“给我啊?”
佟鸣点了点头,方前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像个人了,他捏了一瓣,另一瓣又推回去:“一人一个。”
果然像三蹦子大哥说的那样,没多久就有一辆小巴士风尘仆仆地过来了,车上没有几个人,他们上车买了票,坐到最后一排,售票员大姐说,到县里得两个多小时呢,这种小巴士都得到处转着圈拉人。
方前也懒得管了,反正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把车上破破烂烂的蓝色帘子放下来挡着太阳,眼一闭开始养精蓄锐。
很快方前又睡着了,头靠着玻璃硌得头疼,他就换了一边,直接靠在佟鸣的肩膀上。
佟鸣也闭着眼,昨天的酒劲儿没下去完,小巴士在崎岖的路上晃得他头晕,他都没分清那是方前的脑袋还是别的什么,就觉得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扫着他的下巴,他扬扬下巴把颈窝那处空地给了方前的脑袋,刚刚好那么歪进去。
方前醒来是因为车一个猛刹,他的脑袋从上面一下掉了下来,砸在了什么玩意儿上,他爬起来看看空了的车厢,售票员大姐叫他们:“到站了,快下车。”
“佟鸣,到站了。”
他拍拍佟鸣,一低头,看到佟鸣含着胸勾着头,一手捂着两腿之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你咋了?胃疼?”他忙问,仔细一想,胃疼也不该捂那儿啊,他突然想起刚才自己的脑袋砸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情不自禁吸了好大一口凉气,搀着佟鸣的胳膊连连道歉,“这可真是对不住了。”
佟鸣咬着牙站起来,抽出自己的胳膊飞快下了车。
到了县城方前才感觉自己终于回归人类社会了,他们先跑去饭馆把肚子填饱,又喝了一肚子水,吃饱喝足才开始讨论该怎么回家。
“我怎么总感觉有什么事还没做。”方前捏着下巴说。
“什么?”佟鸣在汽车站看时刻表,去市区的车今天只剩下一班,这里也没有可以直接回镇上的车,那也就是意味着他们今晚必定得在外面住一晚。
他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又问方前有没有钱,方前给了他一沓零钱。
两人的钱加起来一百多一点。
佟鸣正要买车票的时候方前拉了拉他的手腕,他转过头,看着方前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时刻表。
方前伸出手,指着一班去南江的车说:“这是我家。”
“你家?”
“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佟鸣又低下头,数数手里的钱,多抽出来了几张:“那今晚去那儿吧。”
反正也要在外面住一晚。
方前点了点头,六年没回去过,那里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佟鸣去买了两张汽车票,他们拿着车票要进站找车的时候方前突然站住说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佟鸣看着他,他也看着佟鸣:“我们忘给尧秋泽打电话了。”
第36章 为什么哭
不出所料,消失了一天一夜,尧秋泽恨不得爬出电话把方前给吃了。
“我哥没事吧?”尧秋泽用尽毕生所学骂完方前才想起来他哥。
“他好着呢,”方前瞟了一眼佟鸣,又问,“东哥回去了吗?”
“回了,东哥跟我在书店,我差点报警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得明天,今天没车了,”方前说完对着电话心疼地说,“你去铁道口看看我的摩托还在不在,我锁了的,要是在你就去澡堂找胖叔,让他开车给我拉回去。”
尧秋泽应了后他就把电话挂了,汽车快要发车,他们找到车上去交了票,又坐到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的位置。
方前坐下就捂着自己胸口,祈求镇上那些贼能放过他的摩托,钱都还没还完呢。
“要是真丢了,钱我赔给你。”佟鸣在旁边坐下说。
“啊?”方前张开眼看看他,直起身问,“咱们还剩多少钱?”
佟鸣把他俩混在一起的钱从兜里掏出来,除掉刚才买车票的钱,还剩下九十整。
“咱们到市里开间房,吃个饭,明天买火车票,”方前把钱分成三份,“够用。”
“嗯。”
方前又把钱卷在一起还给佟鸣,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要落下了,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身体放松惬意地呼了一口气。
“我好久没有回去了。”他说。
“你想去哪?”佟鸣问。
“我想想,”方前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你想跟我回家看看吗?我家,我妈收拾的可漂亮了不过现在应该租给别人了,唉。”
他们在市里没有自己的房子,从他出生起就租在地质三队的家属院里,一租就是十几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因为是一楼,还带了个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一棵无花果树,一到十月分,树上就会结不少无花果,他爬到树上去摘,然后和汪小曼一起坐在院子里吃,有时候那一个大院的兄弟也会来,还有一些小姑娘也会来。
还有汪小曼盘下来的药房,方前记得他们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就被转手了,好像改成了一家羊肉面馆。
现在他即使回去了也只能远远地望着它们,那些地方已经不在属于他了。
“不去了,”他说,“等一下车应该会路过,看一眼就行了。”
他们坐的这辆大巴车比刚才的小巴快了不少,是直接上高速走的,进入市区也才一个多小时。
方前从见到他熟悉的景色之后就开始变得安静,他发现这里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可能路边绿化带里的灌木丛换了品种,这条商店街统一换了门头。
他还看到了他的高中,那个高中没有任何可让他留恋的地方,他只觉得晦气。
又过了几条街,他看见了他的小学,他侧过身指着窗外对佟鸣说:“我就是在这儿上的小学,你看见西边那条长长的坡了吗?”
佟鸣点点头。
“我们都管这儿叫好汉坡,骑自行车能累死人,而且一到冬天,整个坡都会结冰,下得去上不来,我小时候总在这儿溜冰,”过去了一点,方前就又说,“那里,我家的家属院,不过看不见我家那栋楼,太矮了,就三层,然后再往前一个路口,我妈以前就在那里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