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1062、小栗的店
    其后又走了一段路程,一行人才回到扬州。先把行李送回住处安放妥当,赵馥灵便与郑君珩、翠微去看小栗。

    夏日的巷口有人挑着两篮果子经过。车子在知香院附近的小巷停下,门前那块木匾写着“小栗香铺”。

    她推开车帘,先听见一声铜铃响。

    有人进店了。

    “到了?”郑君珩问。

    “到了。”她说。

    翠微先下车,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替她扶住车门。

    “王妃,店里的人很多。”

    “生意好是好事。”

    “是好事。”翠微说,“只是不知小栗本人在不在店里。”

    “他是店主,怎么会不在?”

    翠微看了一眼店门。

    一个抱着布包的妇人刚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孩。门内又有人往里走,店里的伙计忙着招呼,站在柜台后的年轻人连抬头的空隙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翠微说,“店里这么忙,店主若躲起来,会很有道理。”

    “你怎么知道他躲起来?”

    “猜的。”

    “猜得很有根据。”

    “店主若在柜台,便不必猜。”

    赵馥灵下了车。

    她一脚踏进店门,喉咙先收紧了一点,肩背接着松开。那股味道像冬天晒过的衣裳收进木箱,日头已经落了,布料里还留着一点干燥的暖。陈皮的清亮在前,木头的沉静在后,底下有一丝柔和的甜,是檀香。

    她记得开张那日,小栗抱着店招反复看,连早饭也吃不下。如今香铺已有了自己的日常。

    门口仍挂着那块木匾,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发亮。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旁边放着几个竹编香盒。柜台上没有堆满货,几种香囊、香牌和香料各自放在木盘里,牌子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样东西都有人问。

    每一个问的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个香囊有没有更淡一些的?”一名妇人问。

    “有,请看这一排。”伙计答得俐落,“这几只用料少些,挂在衣箱里不会太满。”

    “那这个香牌呢?”

    “香牌气味会更稳些。若是想放在书房,这个合适。”

    一名少年伸手去拿最上头的木盒,伙计立刻提醒:“那一只刚上过油,还没干透,先别碰。”

    少年把手收回来,神情十分无辜。

    “我只是看看。”

    “小客人,手比眼睛快。”

    “我手没有动。”

    “方才它已经走到盒子旁边了。”

    少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只盒子,仿佛也不太相信自己的手竟然有这样的志向。

    赵馥灵忍住笑,往柜台走去。

    一名小伙计正在替客人包香囊,翠微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包纸。

    “姑娘,您要买什么?”伙计问。

    “我来找小栗。”

    伙计立刻放下手里的纸,挺直身子。

    “您是……”

    “我是赵馥灵。”

    伙计眼睛一亮,刚要喊人,翠微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用大声。”

    “是。”伙计把音量压低,“我去找店主。”

    他一转身,却被一名提着篮子的妇人叫住。妇人问新到的香料,他只好先答话。翠微站在一旁等了片刻,顺手拿起包到一半的香囊,替伙计把纸边压平。

    伙计忙完回头,看见香囊已经包好了。

    “多谢姐姐。”

    “不必谢。”翠微说,“我只是看它有一边露在外面。”

    “姐姐眼力真好。”

    “不是眼力,是它露得很明显。”

    那伙计认真地看了看香囊,似乎打算把这句话记下来,往后用来勉励所有露在外面的东西。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方才问香囊的声音、伙计的提醒,本宝都听见了。还有一个人,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手变得无辜。”

    “最后一个是谁?”

    “本宝听见那个被伙计提醒的人说,他的手没有动。”

    “你只听见他说话?”

    “是,主人。本宝没有看见他。”

    小伙计答完客人的话,低声告诉她:“店主去后头歇口气。方才有人想多订香囊,我还没来得及问清能做多少。”

    另一位客人正好在柜台前问:“去年买的香牌用完了,能再拿两枚吗?这回想带给妹妹。”

    “能,这款是小栗自己定下的。”伙计一面取货一面答。

    问香囊的人也在旁边说:“我不急,先请店主看看工序。”

    赵馥灵听清这几句,才问过伙计,从柜台旁的通道往后走。郑君珩与翠微跟在她身后。

    她经过帐房与库房门口,没有看见小栗。

    后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门时,后巷的风带着一点泥土味吹进来。小栗坐在门旁一张矮凳上,手里摊着一本帐册,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写字。

    小栗听见门响,把笔横搁在凳边,立刻将帐册合上。

    “馥灵姐姐。”

    “你在这里做什么?”

    “透气。”

    “后门的风很有用?”

    “有用。”小栗说,“店里太暖了。”

    她看了一眼小栗整齐的袖口,又看向他膝上的帐册。店里那么忙,他却只把帐册抱在膝上,没有再翻。

    “那你为什么把帐册带出来透气?”

    小栗低头看了看帐册。

    “它也太暖了。”

    赵馥灵没忍住笑了一声。

    郑君珩站在门边,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没有打断。

    翠微在他身后停下,面色平静地问:“小栗,这张凳子需要收进店里吗?”

    “不用。”小栗说。

    “那它为什么在后门?”

    “我坐的。”

    “我明白了。”翠微说,“它是店里唯一有职务的凳子。”

    小栗抬头看她。

    “凳子也有职务?”

    “今天有。”

    赵馥灵走到小栗身边,没有催他回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墙根还留着昨夜的潮气。几片枯叶黏在地上,旁边搁着一只盛灰的陶盆。从后门望进去,只看得到通道和一角货架。店内的声音隔着通道传来,问价的字句已听不清,只剩忙碌的人声,间或夹着纸包窸窣的响动。

    “店里生意很好。”她说。

    小栗把帐册抱在膝上。

    “是很好。”

    “比开张那天热闹多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后门?”

    小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腹沿着帐册的封皮慢慢摩挲,像在找一个可以先说出口的字。

    “有时候,前面太吵了。”他说。

    “你以前也会躲到后面?”

    “从前在知香院,不会。”

    “现在会。”

    “现在这是我的店。”小栗说,“人来了,东西卖出去了,帐也要我算。客人说喜欢,我得记;客人说不合用,我也得记。每件事都像在等我答话。”

    他停了一下。

    “有时我怕自己答得不好。”

    赵馥灵看着他。

    小栗的指甲边沾了一点墨。她记得他从前记帐时,会把左手按在纸角,右手写完,再一笔一笔核对。他刚才坐在这里,笔尖停着,帐册却没有放下。

    他不是不在意店里的事。

    恰恰相反,他把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上,所以连忙碌也要先找个角落坐好,等自己能重新呼吸了,再回去。

    “小馥。”她在心里问,“你听见什么?”

    “在柜台前时,您听见那名客人说,去年买的香牌用完了,想再拿两枚带给妹妹。伙计说,这款是小栗自己定下来的。”

    “还有吗?”

    “伙计说,有客人想多订香囊,还没问清店主能做多少。那位客人也亲口说了不急,先看工序。后来传来的话听不清,本宝没有记成字句。”

    赵馥灵收回心思。

    她没有急着把方才听见的几句话全倒给小栗。

    小馥只能把她耳朵听到的话整理给她,不能替她看见什么。可光是这些话,已经够她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有没有发现,”她说,“你总是先说自己还不够好。”

    小栗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有吗?”

    “你说怕答得不好,却没提自己已经做了多少。方才客人特地来买你定下的香牌,伙计还等着请你拿主意。这些,不能全从帐上擦掉吧?”

    小栗微微张口,没有立刻反驳。

    “你说的也不是全错。”他说。

    “你受过教,有能干的伙计,客人也各有打算。可你自己做的那一份,也在里头。”

    赵馥灵在他身旁蹲下来,指了指那本帐册。

    “可以看看你留的记号吗?”

    小栗下意识按住封皮。

    “里面有些进货记录。”

    “那便由你挑愿意给我看的,不方便的留着。”

    小栗想了想,自己翻到记客人回话的那几页,将帐册递给她。

    她接过来,只看他指给她的地方。页上记着几批香品的试做情形与客人留下的话。字迹整齐,旁边还添了几道小小的记号。

    有些批量旁边写着“香气偏重”,有些写着“需再试”,也有些只记了客人回来买的日子。

    “这些是你记的?”

    “是。”

    “客人回来,你也记?”

    “嗯。”

    “你不是只在等别人说你好不好。”

    “我得知道他们买回去之后,喜不喜欢。”

    “所以你很在意别人的感受,也会仔细地留意自己做的东西有没有合适。”

    小栗看着帐册,眉头微微皱起。

    “姐姐,这听起来好像我很容易紧张。”

    “有一点。”

    “你说得也太直接了。”

    “你问的是自己有没有这样,我才答。”

    “那我是不是不适合开店?”

    “你若不适合,今天这店里的人是来看什么?”

    赵馥灵把帐册还给小栗。他抱好,站起来走到通道靠前堂的一端。赵馥灵跟过去,郑君珩与翠微也从后门边移步过来。小栗往前望,这里才看得见柜台。

    一名客人正拿着香囊细看,伙计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另一个人把选好的香牌交给同伴,两人低声商量要不要再买一只。柜台后头的几个人忙而不乱,连那个差点碰到木盒的少年都已经捧着一包点心站在门口,努力证明自己的手今天真的没有再走去别处。

    小栗看了一会儿,没有走上前,只退回后门边坐下。赵馥灵也跟着回到一旁,郑君珩与翠微仍在门边。

    “生意好,不代表我做得好。”

    “那你认为什么才算做得好?”

    “每一批都一样,每一个客人都喜欢,伙计都不出错,帐目也没有漏。”

    赵馥灵笑了笑。

    “你这个要求很高。”

    “我知道。”

    “高到这条街上可能没人能开店。”

    “那也许大家只是没把要求写在帐上。”

    “这倒可能。”赵馥灵说,“不过你若把所有人的事都算成自己的错,你的帐册很快会比店还厚。”

    小栗低头看帐册。

    “我不是怕忙。”

    “我知道。”

    她把话收住,没有再往下说。

    小栗抬起头。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怕自己配不上这间店?”

    赵馥灵没有回答得太快。

    这不是一句可以拿来哄人的话。小栗有本事,也肯做事,这些都不是她替他说一句“你很好”便能替代的。她只能把自己看见的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一眼。

    “我觉得你做得比你肯承认的多。”她说,“但你一遇见好事,就先把自己的那一份推开。久了,你会以为只有别人做得好,店里才会有今天。”

    小栗的手指停在帐册边缘。

    “我也不是没有本事。”他说。

    “不是。”

    “只是有时候,客人越多,我越觉得不能让人失望。”

    “那是另一件事。”

    “如果我接了更多的货,做得不够好,别人就会失望。”

    “所以你把事情都留给自己?”

    小栗没出声。

    赵馥灵看向他按着帐册的手。从刚才那几页记号看来,小栗对品质仔细,对客人的回话也肯追问;有人说“还可以”,他会再记下哪里合用、哪里仍得试。这让他把店照顾得很好,也像是让他很难放心把事情交出去。

    不是胆小。

    是责任感太容易往自己身上落。

    “刚才那个要多做香囊的客人,”她说,“你答应了吗?”

    “还没有。”

    “你想接吗?”

    小栗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点戒备,像是怕这个问题后面还藏着一个标准答案。

    “我还没想好。”

    “那就先想。”

    “你觉得我该接吗?”

    “我不知道你手上的工序排到哪里,也不知道你想把店做成什么样子。你若想多接一些,便要想好谁能一起做;你若不想,也可以直接说不接。这家店不会因为今天少做一批香囊,就忽然变成空屋。”

    小栗笑了一下。

    “你说得倒容易。”

    “我在替你想的时候,当然容易。”

    “你也会这样吗?”

    “会。”

    “你也会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会。尤其是别人忙着的时候,我常觉得自己站在旁边,像一件忘了搬走的东西。”

    郑君珩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

    “你不是忘了搬走的东西。”他说。

    “那是什么?”

    “你是让人不敢搬的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安慰。”

    “我本来就不是在安慰你。”

    翠微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王爷说得对。王妃若是东西,入帐时应列为重要对象。”

    “我不要列入对象。”赵馥灵说。

    “那便列为人。”

    “这不是帐房能解决的问题。”

    “我只是负责把字写清楚。”

    小栗终于笑出声。

    笑声很短,却让他方才皱着的眉松了一些。

    店内有人掀开门帘,探头往后看。

    “店主,客人问那一批香囊还能不能多做一些。”

    小栗坐直了。

    那名伙计站在门口,手上拿着客人留下的木牌。

    “客人要多少?”小栗问。

    “说是不急,先问能不能排进下月的工序。”

    小栗接过木牌,先放在凳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习惯性地把话推给旁人。

    他看了一眼帐册,又看向等在后门口的伙计。

    “先请客人等一会儿。”他说,“我把手上的工序看完,再给他答复。”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栗低头翻开帐册,一页一页看过去。他在那些记号旁停了几次,重新算了手上的数量,又取回搁在凳边的笔,在空白处添了几行。

    “我不能答应他要多少就做多少。”他说。

    “嗯。”

    “但我可以先接一小批,让伙计跟着我做。若这批做得稳,再谈后面的。”

    “这是你想要的?”

    “是。”小栗顿了顿,“我不想把所有事都抓在手上,可是也不想什么都不管。”

    他在帐册上写下新的安排,笔画落得很稳。

    “那我就接一小批。”他说,“先试一回。不是因为我怕客人不高兴,也不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不好拒绝。”

    “好。”赵馥灵说,“这是你的决定。”

    小栗抬起头。

    “下一步怎么走,我自己选?”

    “对。”

    “若我选错了呢?”

    “那你就会多知道一件事。”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帐房能记的话。”

    翠微说:“我可以记在帐外。”

    “帐外不收费吗?”小栗问。

    “要看纸多不多。”

    “那还是算了。”

    几人一起笑了。

    小栗把木牌夹进帐册,合好,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衣角,整理好袖口,正要往店里走,脚步又停住了。

    “姐姐,我不是不喜欢这里。”他说。

    “我知道。”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大家都在等我证明这间店是我的。”

    赵馥灵看着他。

    “那你不必急着证明。你每天开门,记帐,挑料,和客人说话,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小栗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店内。

    隔着通道,只能看见伙计抱着一只木盒经过。小栗听着前堂渐近的招呼声,将帐册抱好。

    店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叠着,却没有乱。

    小栗跨过门槛,走进去。

    有人喊他店主,他答应了一声。

    他没有急着把帐册藏起来,也没有再往后门退。

    赵馥灵在门边停了一会儿,闻到店里的陈皮气息被人带起来,轻轻绕过木柜,再从半开的后门流出去。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小栗已拿着帐册往前堂去了。

    小馥说:“主人,店主回去做店主了。”

    “你说得像他是失物。”

    “本宝照您方才说的记。也听见有人喊他店主,他答应了。”

    “那凳子呢?”

    翠微往后门看了一眼。

    “仍在原位,职务未变。”

    赵馥灵笑着走回前面。

    小栗正俯身与客人商量工序,手里的笔停在帐页上方。他没有立刻落笔,先问了对方希望的时日,再把能做的数量说清楚。

    客人点了头。

    小栗这才写下去,将说定的数目与时日核给客人看,再把木牌交给身旁的伙计,请他与这笔工序一起收好。

    那一刻,他的店仍旧很忙,门也仍旧开着。后门边那张矮凳空了,却没有被谁收走。

    有些座位空下来,不是因为没有人需要它,而是坐过的人终于知道,自己也可以回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