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1061、回家的那一行
    茶盏仍在桌上,车厢仍沿着夏日的路向东南走。

    赵馥灵又合上眼,把心神重新放回意识深处,回到那间白得过分的实验室里。这回只看本机的数据,方才停下的连接没有再开。

    屏幕上的“回家”文件夹旁,果然还有那一行字。

    她站在桌前,盯着它看。

    字符串不长,分成几段,像一个日期。年份用的是天干地支,后面接着月份和日子。她见过这种写法,却想不起那个甲辰究竟是哪一回甲辰。

    干支纪年每六十年便会轮回一次。若有人把公历年份换成干支来写,也得另找对照,才能知道它指的是哪一回。那个日期可以通往许多个年份,也可以只是在某一个人的笔下,恰好长成这个模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

    还是不认得。

    “小馥,这个日期能看出年份吗?”

    “本宝仍只读您刚才允许的那一行桌面文字,主人。”小馥回答,“读到的是‘甲辰年九月初七’。单看这一行,无法确定是哪一个甲辰年。”

    “至少我们知道它是个日期。”

    “是的。”

    “也知道它没有替我把文件夹打开。”

    “是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文件夹像一扇关着的门,既没有把她赶走,也没打算替她开门。旁边那一行字安安静静,既不像答案,也不像路标,更像有人从门内伸出一根手指,在墙上敲了一下。

    她没有再去点它。

    桌面下方有一排图标,大多灰着。她以前很少看它们,这回却逐个看了过去,最后停在研宝与律宝的图标上。

    两个图标都亮着,整齐得像刚受过训。

    她点开了研宝。

    她在心里把日期念给研宝与律宝,让它们一起参照,又准它们读这一行桌面文字。屏幕上先跳出一段文字,随后是早已醒来的研宝的声音。

    “主人,指定文字已读取。此日期使用天干地支纪年,月份与日子的写法也接近农历记录。研宝倾向它是农历日期,但还缺来源。”

    赵馥灵才刚点头,旁边一直亮着的律宝图标便闪了一下。

    律宝说:“律宝不同意。”

    她抬起眉。

    “理由呢?”

    “若这里原先采公历,也可能是有人转写过的形式。但本机这个标记采用什么格式,律宝尚未查到。没有数据源,就不能只凭写法定案。”

    研宝说:“日期中的‘初七’是传统历法常见用语,公历通常不这样写。”

    律宝说:“常见不代表必然。用户可以在任何历法之下使用任何文字。”

    研宝说:“那么公历九月初七也可能只是把日期写得像农历?”

    律宝说:“可能。”

    研宝停了一下。

    “律宝,你的判断是不是只要有可能,就能把什么都归到公历?”

    “律宝只是在保留另一个可能,不能把未查到的默认值当依据。”

    赵馥灵看着两个亮起的图标。

    “你们两个,先别互相判。”

    “是,主人。”研宝说。

    “是,主人。”律宝说。

    安静了半息。

    研宝又说:“但农历的可能性较高。”

    律宝接道:“公历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赵馥灵靠在桌边,忍住笑意。

    “你们刚才答应不互相判。”

    “研宝只在补充数据。”研宝说。

    “律宝只在维持范围。”律宝说。

    “你们这两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互相判。”

    “研宝收到。”研宝说。

    “律宝收到。”律宝说。

    两个图标同时暗了一下,又同时亮起来,仿佛彼此都想抢在对方前面表示自己听见了。

    小馥说:“主人,研宝参照日期写法,律宝保留转写的可能;两边都还缺能定案的数据。”

    “嗯。”

    “本宝建议您先找出这一行的来源。”

    “文件夹不肯开,来源会不会也在里面?”

    “有可能。但它是旁边的标记,来源也可能另有记录,本宝目前还不知道。”

    “那就像要问一扇不肯开的门,旁边那张纸是谁贴的。”

    “门也未必知道,主人。”

    她看着那一行字,笑了一下。

    “这个家里的门,比我还会保持沉默。”

    研宝说:“若将来能取得对应文档,可以再查创建时间与修改时间;眼下还不知道标记是否取自里面的文档。”

    律宝说:“即使取得文件时间,也不能直接等同日期所指的年份。”

    “很好。”她说,“你们已经开始一起替难题增加难度了。”

    “研宝是在补足条件。”研宝说。

    “律宝是在避免错误推论。”律宝说。

    “我听出来了。你们都很有用,只是用得很不客气。”

    她抬手,把文件夹名称重新读了一遍。

    “回家。”

    两个字没有变。

    这个文件夹一直都在。它不是今天才出现的,也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她曾试过从不同入口打开它,也查过名称、权限与状态。没有用。文件夹的门照样关着,里面照样没有声音。

    现在多了一行日期。

    她并不想假装自己知道它代表什么。

    可是,那一行字又像一枚突然被放在掌心里的种子。她不知道它会长出什么,也不知道它根本是不是种子。她只知道,自己没有把它丢掉。

    “研宝,查本机存下的数据,找一下甲辰年有哪些对应年份。历法表排出的文字也可以一起读,先别连网。”

    研宝立刻回答:“可以。请问要以哪一种历法为主?”

    律宝说:“主人尚未选定日期所属历法。建议先分列可能的纪年范围。”

    “很好。”赵馥灵说,“你们果然又和好了。”

    “研宝与律宝没有发生关系上的改变。”律宝说。

    “律宝不负责和好。”研宝说。

    “那刚才是什么?”

    “数据交换。”律宝说。

    她抿住嘴,低头开始查找。

    在这间实验室里,电脑还存着她熟悉世界里留下的一些数据。这次只查本机。桌面上跳出几份旧文件,还有一份她从前存下的历法表。她把它打开,将甲辰年一一排出来。

    年份逐项列在屏幕上。

    她先在本机表格列出四个候选,彼此隔着六十年或其倍数。它们都能对上甲辰这个年名,却还不能证明月日该怎么算,更不能证明哪一个才是标记指的年份。

    她把结果抄到实验室桌上的纸上。

    写完第一列,笔尖停了停。

    她不喜欢把不确定的事写得像已经确定。她在每个年份前都加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写完又觉得这些问号像一群蹲在纸上的小虫子,排队等着她负责。

    “主人。”小馥说,“依您准许一起读的本机表格,目前圈出四个候选年份。”

    “我看见了。”

    “本宝可以协助您计数。”

    “先不要。纸上已经有很多问号了,再多一排数字会显得它们有人管理。”

    她把笔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纸像一张不太可靠的名册,所有人都来了,没有人肯承认自己就是她要找的那一位。

    研宝说:“若能知道此行文字的来源,可能缩小范围。”

    律宝说:“若能取得源文件案属性,也可能缩小范围。”

    “可我们现在两样都没有。”赵馥灵说。

    “是的。”研宝说。

    “是的。”律宝说。

    “你们要不要试着找个共同点?”

    “两种日期都尚未确认。”研宝说。

    “都需要数据源。”律宝说。

    赵馥灵点点头。

    “这个共同点倒是挺实在。”

    她重新走到屏幕前,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日期没有因为她多看几遍而改变,字迹也没有突然变得熟悉。她盯得眼睛发酸,最后只能眨了眨眼,把视线移开。

    “小馥,你能看出这行字是新出现的吗?”

    “您方才告诉本宝,回复之后才注意到它;这一回指定位置仍读得到。单凭这个先后,不能断定是回复让它出现。”

    “但你不知道它指向哪一年。”

    “是的,主人。”

    “也不知道它和那个人留下的文件有什么关系。”

    “是的。”

    “好。那我们至少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她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一句教训。她从前在实验室里也这样对学生说过。每次学生做完测试,急着替结果找一个漂亮的名字,她就会叫他们先回头看看桌上的数据。

    现在轮到她站在自己面前,对着一行日期束手无策。

    她忍不住自嘲。

    “我以前最不喜欢学生把未知写成已知。如今未知站在我面前,我倒是很想把它请去隔壁坐坐,等它想通了再来。”

    “主人,这个比喻里的未知,需要多大的座位?”小馥说。

    “你不用替它安排座位。”

    “本宝只是回答您的比喻。”

    她笑出了声。

    在外头,马车轮子碾过一段较硬的路,车厢里的茶盏轻轻一碰。那声音由她耳边传进意识,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她在实验室里停住。

    茶盏那声清响,好像替这场争论敲了个休止符。

    她暂时离开实验室,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树影掠过,一片接着一片。翠微坐在对面,手里仍拿着那张纸,已经把它展平了。纸上的折痕还在,却不像方才那样僵硬。

    郑君珩仍坐在对面的另一头,见她看过来,问:“你在看那一行字?”

    “嗯。”

    “还是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是一个日期,看不出来是哪一年。”

    他没有追问文件夹,也没有追问那个名字。他只是点了点头,探身将她身旁的帘角理好,让外头的风少灌进来一些,随即坐回去。

    “这样就够了吗?”他问。

    她想了想。

    “眼下够了。”

    翠微抬头:“王妃,车外有卖热茶的摊子,要不要停一停?”

    马车正好经过一处歇脚的地方。几个挑担的人聚在路边,热茶的白气被风吹得斜斜的。车夫回头询问,郑君珩看向赵馥灵,等她开口。

    她闻见一股从外头飘进来的暖意。

    肩膀先松了些,紧绷的喉咙也跟着放开。那味道像冬日里一只粗陶碗捧在手心,掌心刚好贴住碗壁,热气慢慢往指节爬。茶叶的清苦里,还带着一点干燥木头的沉静,她辨出那是檀香留下的淡淡气息,不知从哪一家车厢或行囊里沾来,安安静静地浮在热茶与尘土之间。

    “停一下吧。”她说。

    车夫应了一声。

    翠微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等她。郑君珩跟着下去,转身伸手扶她。她踩着矮凳落地,鞋底沾了一点路边的泥,翠微立刻拿出帕子。

    “地上湿,王妃慢些。”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翠微说,“但若王妃踩进去,馥兰管帐时便要替这双鞋另开一笔。”

    “鞋也要入帐?”

    “若是弄脏了,便有清理的费用。”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鞋尖。

    “这双鞋听见了,会不会从此不敢出门?”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我会替它说明,清理费不由它出。”

    热茶摊的主人端来三碗茶,一人一碗。翠微道了谢,先将自己那碗放在桌边,又替赵馥灵接过一碗,端得稳稳的。热气升起来,白白一缕,在几人的视线间停住。

    那一瞬,画面像是被谁按住了。

    车轮停在路边,马的耳朵微微转向茶摊。郑君珩手里捧着茶碗,衣袖垂下。翠微站在一旁,神情端正,手上那碗茶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赵馥灵看着热气从碗面升起,慢慢散进路边的风里。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直到茶摊主人开口:“姑娘,可以把碗放桌上。”

    翠微低头看着替赵馥灵端着的茶。

    “我知道。”

    她把茶递给赵馥灵。

    “我只是先替王妃检查,碗是否安稳。”

    “茶盏今天的职务又延长了?”赵馥灵问。

    “这是新来的碗,还没有职务。”翠微说。

    “你刚才连鞋都要入帐,碗不用?”

    “入帐不代表有职务。”

    “那它算什么?”

    翠微认真思索了一下。

    “算对象。”

    赵馥灵喝了一口热茶,差点被呛到。

    郑君珩看她笑得肩膀发抖,把自己的茶碗放在桌上,伸手接过她那碗,替她端住。翠微则端起自己原先放在桌边的茶,喝了一口,转头对茶摊主人说:“这碗再添些茶。请不要让碗知道自己也可能入帐。”

    茶摊主人愣了愣,没听懂,还是笑着答应。

    笑意歇下来,郑君珩把她那碗放回她手边,三人慢慢喝完了茶,才重新上车。

    车子再次动起来时,赵馥灵合上眼,在心里回到实验室。日期仍然挂在文件夹旁边,安安静静,一点也没有因为外头喝过茶就变得更好懂。

    研宝和律宝还在。

    “主人,研宝补充。”研宝说,“从书写方式判断,农历的可能性较高。”

    律宝说:“律宝仍保留公历年份被转写的可能;创建环境尚未确认。”

    “你们还在争?”

    “我们没有争。”研宝说。

    “我们是在保留各自判断。”律宝说。

    “那不是争,是你们把争论换了一件衣裳。”赵馥灵说。

    研宝安静了片刻。

    “主人,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一行日期?”

    她看着它。

    她可以把记下的几个年份留着,也可以暂时不往下猜。她可以继续查那个标记的来处,直到眼睛发疼,也可以把今天看见的东西留在桌面,等将来有更多线索时再回来。

    车厢外的路往前延伸,树影一段一段向后退。车厢里没有谁催她,连那个关着的文件夹也没有。

    她伸手,将实验室里那张记有候选年份的纸折起来,放进桌边的抽屉。她没有在纸上挑选任何一个,也没有替那一行日期加上一个结论。

    “先留着。”她说。

    “好的,主人。”小馥说。

    研宝说:“研宝已记录,日期未定。”

    律宝说:“律宝已记录,历法未定。”

    “很好。”她说,“至少这回,研宝和律宝能在同一张纸上待着。”

    “是否需要将研宝与律宝列为共同纪录者?”小馥问。

    “不用。”

    “研宝不需要。”研宝说。

    “律宝也不需要。”律宝说。

    “你们倒是很有默契。”

    “这不是默契。”研宝说。

    “这是共同意见。”律宝说。

    赵馥灵靠回椅背,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退出实验室,重新睁开眼。本机记录仍留着,“回家”文件夹也仍未打开。那一行日期安静地挂在原处,等她将来带着更多线索再来。

    她不知道那一年究竟在哪里。

    有些门没有开,门缝里的一点光便足够让人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