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808、皇孙来信
    雪水停了两日,知香院的院墙还湿着。

    晨间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一股冷意。赵馥灵正把帐册收进木匣,外头便有人来报,说有宫里的人送信。

    翠微把茶盏放下。

    “信送到王妃手上,奴婢先查封口。”

    “好。”

    翠微接过信,核过送信人的来处与随行文记,再看封口是否完整。封口无破损,只能说眼前未见拆痕,不能单靠一个印记便替一路的事作证。

    信封不大,封口压着皇家的印记。旁边还用墨写了几个字,笔画粗细不一,像写字的人一边想赶快写完,一边又怕写得不端正。

    翠微看了一眼落款。

    “皇孙殿下的信。”

    赵馥灵伸手接过来。

    信封边角沾着一点灰,像是一路收在袖袋里,又被谁拿出来看过好几次。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封口,没有拆。

    “信上有味道吗?”小馥在她心里问。

    “有一点纸墨味。”

    “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部分。信件内容,本宝看不见。”

    “我还没拆呢。”

    “本宝只是预先说明权限。”

    “你先不用把信当成一件需要查验权限的公文。”

    “是,主人。”

    她把信封拆开。

    里头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有深浅不同的墨色,像是写到一半换过笔,也可能只是蘸墨浓淡不同。开头的字写得端正,越往下越往右边斜,最后几行甚至有一个字挤在行缝里,像是整张纸的空处都已经被它占满了。

    赵馥灵把信慢慢展开,先从头到尾默读,不急着念给旁人。

    郑君珩从廊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册书。

    “谁的信?”

    “皇孙的。”

    他立刻把书放到一旁。

    “出了什么事?”

    “还不知道。”

    郑君珩只瞥见上头端正、下头渐斜的行列,未把身子凑过去读。

    “孩子的信,开头写得越端正,后面越值得留神。”

    “你十岁时也这样?”

    “我十岁时写得很好。”

    “那你当时写什么?”

    “忘了。”

    “看来是好得连内容都不必记。”

    郑君珩没有接她的话,只在她身旁坐下。

    她原想同他说些什么,看到末尾的叮咛,便把信略微收低。

    信上写着:

    “七皇婶安好。听闻知香院有一只灰猫。我想问,灰猫是不是还记得人?若它不记得了,还能不能再认出来?它见到以前来过的人,会不会先闻一闻?”

    她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底下还有几行。

    “我不是要拿东西给它吃。我只是问问。若它现在有别的名字,也请告诉我。若它没有名字,我也想知道它是不是愿意有名字。此信不要念给旁人听。”

    赵馥灵把末尾那句留在心里,没有将原信念出来。

    “他不想让我把信念给旁人。”她只说。

    郑君珩点头,将目光移开。

    “那我先算旁人。”

    “这回倒不用我算了。”

    “省你一道帐。”

    他拿起书,挪到门边。她没有因为他是皇叔,便替写信的人删掉那句叮咛。

    小馥在她心里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原信。她也不请它拆解每个问句,只说自己要想一想,哪些事情确实看过,哪些不能替别人回答。

    她的目光落回那几行字上。

    这孩子把问题写得很清楚。至少,写得比许多大人清楚。

    可她不能因为一个人问“还记不记得”,就替他把没写出口的意思也补上。也不能把这一串问句硬分成几项,就假装自己知道他在意的是哪一个。

    她抬起头,看向郑君珩。

    她先将原信折回匣内,再问一件院里的近况:“灰猫近来还到院里吗?”

    郑君珩望向窗外。

    “近来我见过牠在廊下。”

    “你有看见?”

    “见过。另有几次只听见响动,没看见,不能都算牠。”

    “所以,单听脚步不能算?”

    “不是牠一只会走路。”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提醒她,一个人不是每次张口都要把话说完。停在那里,也可以算一种回答。

    翠微在门边问:“王妃,要不要把灰猫抱来?”

    赵馥灵看了一眼收信的木匣。

    “不用把牠抱来。牠又没有欠我们一个回复。”

    翠微垂下眼。

    “是。”

    她转身就要出去。

    “你去哪里?”

    “告诉院里的人,不要抱灰猫。”

    “不用特地告诉每一个人。”

    “那奴婢只告诉看见灰猫的人。”

    “翠微,灰猫自己会走。”

    “是。奴婢不拦牠。”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若灰猫走到讲堂,学徒要不要停课?”

    “不必。”

    “若牠走到香房呢?”

    “也不必。”

    “若牠坐在今日要用的纸上?”

    赵馥灵想了一下。

    “那就请牠让开。”

    翠微点头。

    “是。奴婢会请牠让开。”

    她出门了。

    郑君珩把书重新拿回手里。

    “翠微做事很周全。”

    “她只是确实照着每一句话往下走。”

    “这也是周全的一种。”

    “不对,是一种很容易把事做多的周全。”

    他翻开书,没有反驳。

    赵馥灵把木匣稍稍推往自己手边,原信留在里头。

    “殿下,你觉得该怎么回?”

    “按信上问的回答。”

    “哪几个问题?”

    “每一个。”

    “若有一个问题,我们不知道?”

    “就写不知道。”

    她看着他。

    “这么简单?”

    “孩子写信来问,不是要我们替他猜答案。”郑君珩说,“不知道也可以写。”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她心里却仍有一点犹豫。

    灰猫来知香院时,常常不发出声音。牠走到廊下,找一块日头照得到的地方,坐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人走近,牠便睁开眼睛;人若不逼近,牠有时会继续趴着,有时则慢慢走开。

    她回来后见过院里这只灰猫在门边避风,也见过牠在院墙下打盹。从前在宫里,皇孙曾将左耳尖有白点的那只叫作“灰白将军”;院门前后来来过的灰猫,是不是同一只,却不能只凭毛色便接成一条路。

    至于牠记不记得谁,牠是不是愿意有名字,她确实不知道。

    她不愿意拿人的想法,替一只猫答话。

    也不愿意拿一只猫的沉默,替一个孩子答话。

    “我要回信了。”她说。

    “原信收好了,回信可需要我磨墨?”

    “你会磨吗?”

    “会。”

    “你上回磨的墨,浓得像是要让人从字里游过去。”

    “那是因为砚里水少。”

    “你说得像砚自己忘了喝水。”

    郑君珩放下书,站起身。

    “这回我慢些磨。”

    “你可以试试。原信我不念,回信只说我自己看见、能回答的部分。”

    他走到桌边,拿起墨条。

    翠微回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碟点心。

    “廊下没有灰猫。”她说。

    “你不是去告诉看见灰猫的人吗?”

    “奴婢在廊下没有碰到牠,也没有遇到正要抱猫的人,就没有另去挨个叮咛。”

    “那你端点心做什么?”

    “厨房送来的。”

    “灰猫不在,点心总还在。”郑君珩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点心放下。

    “殿下说得有理。奴婢不把点心送去找灰猫了。”

    赵馥灵看着那碟点心。

    “原本也没有要送去找牠。”

    “是,王妃。”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叫你找猫?”

    “王妃没有叫奴婢找猫。”

    “那你怎么一直在说灰猫?”

    “因为王妃方才问,灰猫近来还到不到廊下。”

    翠微回答得坦然,没有一丝替自己辩解的意思。郑君珩抬起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墨条放回砚边。

    “你看,”赵馥灵说,“这就是信的力量。它只写了几句话,现在连点心都在找灰猫。”

    “点心没有动。”翠微说。

    “是,我看见了。”

    她在心里把桌上那碟点心好好待着的样子说了一句,小馥才说:“主人,依您所述,点心没有自己移动。”

    “谢谢你们两个共同证明一碟点心不会自己走路。”

    郑君珩把墨磨好了。

    这回浓淡正好,纸上的墨线不会散,也不会黑得像一条小河。

    赵馥灵在信纸上落笔。

    “皇孙安好。”

    她停住。

    “太简短了吗?”郑君珩问。

    “我在想要不要先回他,灰猫近来还会到廊下。”

    “若这是你看见的,就写。”

    “我看见过。”

    “那便写你看见过的。”

    她重新下笔。

    她一边写,一边只把自己拟的回信在心里念给小馥留稿。

    “院里这只灰猫,近来仍会到知香院的廊下。牠有时晒太阳,有时避开人。我见过牠,也见过牠自己走开。”

    写到“还记不记得人”,她又停了一下。

    “这里不能替牠答。”她说。

    “那就把不能替牠答写出来。”

    她点点头。

    “你从前在宫里叫‘灰白将军’的那只,我记得左耳尖有白点。近来院里这只,我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牠,不能只凭一身灰毛便说牠一路到了扬州。

    “我不知道牠是不是用人的方式记得人。我不能代牠说牠认得谁。若牠见到你,先闻一闻,也可能只是想知道来的人是谁,并不一定是记得或不记得。”

    她看着这几行字,觉得还不够。

    便接着写:

    “院里暂且仍叫牠灰猫,没有替牠另定名字。你先前取过的名字,不必假装从未有过;若将来确实见到你记得的那只,再看看牠如何回应,也不必拿回不回头证明牠同意什么。若牠走开,不一定是讨厌你;若牠靠近,也不必急着替牠解释。”

    郑君珩在旁边看着。

    “这样写会不会太像你在教他怎么看猫?”

    “我本来就在教他怎么看猫。”

    “那倒是。”

    她最后写道:

    “你若还有想问的,可以再写来。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写完,她把信放下。

    她将写好的回信自己从头读了一遍,没有请君珩读原信,也不把那句叮咛写成供人取笑的话。

    小馥依她念入的回稿说:“主人,您写下了眼前见闻,也把未能确认的同一只、记不记得与名字分开了。”

    “嗯。”

    “回信内容以可观察的事情为主,对未知部分标明不知道。”

    “这样就够了。”

    “本宝认为,足够。”

    “那你觉得灰猫会不会认得他?”

    “只有这些还不能确定。即使听见皇孙说话、跟着您闻到猫毛,也不能知道牠记不记得谁。”

    “你倒记得自己的界线。”

    “本宝一直记得。”

    这时,廊下响起一声轻轻的抓挠声。

    翠微先转过头。

    窗外那只灰猫站在廊柱旁,身上的毛沾着一点湿气。牠没看桌上的信,只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点心,然后在日光尚未照到的地板上坐下。

    翠微看着牠。

    “奴婢要不要请牠让开?”

    “牠没坐在纸上。”

    “是。”

    “也没有坐在要用的东西上。”

    “是。”

    “那就让牠坐着。”

    翠微不再说话。

    牠的耳朵朝屋里动了一下,尾巴绕到身侧,像一条安安静静放好的灰色绳子。

    郑君珩往窗边看了看。

    “牠听见我们在说牠。”

    “也可能只是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那牠记不记得我们?”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能闻到牠身上的潮气,能看见牠坐在那里,能看见牠没有靠近点心。”赵馥灵说,“至于牠心里怎么想,我不能替牠说。”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把回信折好,封进信封。翠微站在旁边,像是等她给下一道命令。

    “回信交给送信的人。灰猫不必派人看着。”

    “是,王妃。”

    “也不必请牠让开。”

    “是。”

    翠微走到门口。

    灰猫忽然站起来,朝廊下另一端走去。

    翠微停步,让出位置。

    “灰猫自行离开了。”她说。

    “这个也不必写进信里。”

    “是,王妃。”

    送信的人等在院外。翠微把信交出去,回来时,灰猫已经不在廊下,只剩地板上一小块湿痕。

    她待翠微送走回信,才又从匣里取出原信,默看一遍。

    那个写得歪斜的问句,正好落在窗光里。

    赵馥灵把它收回匣子,没有压平最后那道折痕。

    信送出去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觉得他会再问吗?”郑君珩问。

    “不知道。”

    “你回答得很一致。”

    “这次是不知道,下次也可以是不知道。”

    “那你想让他再问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日光移过廊柱,慢慢落到灰猫方才坐过的地方。那里没有名字,也没有声音,只留下一点快要干掉的水痕。

    “若他还想问,就会再写。”她说。

    郑君珩点点头。

    她低头收好墨纸,没有替那个空着的地方添上一个答案。

    有些问题寄出去之后,仍要等另一个人自己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