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807、缴费日
    隔日,雪水仍沿屋檐往下滴。

    赵馥灵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前摊着一册帐。窗纸外的天色灰白,知香院里有人在扫雪水,竹帚擦过地面,沙沙地响。

    她肩头先松了一点。

    一口气吸进去,鼻腔里那点冬日的干冷也跟着退开,像有人替她把门缝下的风堵住了;再往里,才有一层暖暖的木甜,像手掌捂住一截晒过日头的木头。香炉里烧着的檀香,气味不浓,安安静静地落在屋里。

    她盯着帐册,看了半晌。

    纸上记着知香院的茶钱、炭钱、香料钱,还有学徒添置的冬衣。馥兰写字一向端正,每一笔都站得直,仿佛那些数字只要写得够挺拔,便能把银钱也撑得多一些。

    她看完最后一页,合起册子。

    “小馥。”

    “主人,本宝在。”

    “今天是不是该缴卡费了?”

    “是,主人。”

    赵馥灵闭上眼。

    “你能不能回答得像不知道?”

    “本宝可以回答得含蓄一些。”小馥说,“但帐单不会因为本宝含蓄,就自行消失。”

    “那你还不如直接说。”

    “主人,今日是您的缴费日。”

    她叹了口气。

    从前在那个世界,年末总有些东西排着队来找她。帐单、消息、工作安排,还有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订阅费。如今她在大晟,日子里换成了炭火、茶水和学徒的冬衣,只有那张旧卡,仍然不肯放过她。

    不过,卡费也不是凭空来的。

    她在实验室里买过东西,花过存款,信用卡每月照样出帐。早已更名“知香院在线分院”的知香小铺则把她做好的调香配方放在店里,自动成交。客人买了什么,她能看见交易记录;客人是谁,她不知道;想说一句话,也没有地方可说。

    昨夜,那位匿名客人又买了一回。

    第三次。

    她没替那人取名字,也没替那三次添上理由,只在小册子里记了下来。现在想起来,倒是另一件事先排到了眼前。

    卡费。

    “你要不要先喝口茶?”小馥问。

    “我在喝。”

    “本宝是建议您多喝一口。帐单不会跑,但主人看帐单的脸色,已经像要跟它分家。”

    “我不是在怕缴费。”

    “那您是在怕什么?”

    “我是在想,这个月买过什么。”

    小馥安静了一下。

    “主人,您是在怕缴费。”

    赵馥灵把茶盏放下。

    “你今天说话很直接。”

    “本宝的判断向来直接。只是平时会留意主人的心情,今日帐单比较大,留意起来显得像催促。”

    “你不用留意我的心情。”

    “好的,主人。那本宝现在直接催促您。”

    “也不用。”

    ***

    郑君珩在廊下看书。

    她挪到门边同他说:“今天要核本期卡费和已到帐的店款,若都对得上,也要缴清这期。要借这一趟网,你不舒服就示意,我先停。”

    君珩问清只办这几项,应了“可以”,同她再核停字与手势,把纸笔放近。她才回到桌前。他离她不远,隔着一扇半开的门。窗外的雪水滴进石缝,隔一会儿响一声。他偶尔翻页,纸声很轻,像有人在屋里把一件事想了一遍,又把它收回去。

    赵馥灵望了他一眼。

    他在附近只是条件,并不是她可以省去那声询问。

    她的意识往实验室里一转,熟悉的工作台、香柜和冰箱仍旧静静立着。电脑屏幕亮起,首页上是她以前做的网站,字句还是那句: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句话放在缴费日,多少有点像在鼓励人勇敢面对债主。

    钥宝核过本次允许的用途,才启动连接。她退出去问了一次,君珩指指耳边,在纸上写声音又远了。她点头示意明白,将停字留在他眼前,才回到电脑前。

    小馥听她念出亮起的标记,说:“主人,已连接。”

    赵馥灵心里应了一声。

    电脑的页面转动片刻,帐单和交易记录依次打开。她先看信用卡帐单,再看知香小铺的收入记录,两边都没有多出新的变化。

    她把数字念出来。

    念得很慢,还停下来重新核对了一次。

    “这个是卡费,这个是本月店铺实际入帐。平台已扣的没有再扣,只另扣尚未列入的费用,再留下一期要用的那部分,这期可以拿来缴款的,扣完卡费还剩……”

    她没有接着念。

    屏幕上两行记录排得整整齐齐。一行是她欠下的,一行是她赚到的。彼此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像是互不相识,却都等着她做决定。

    赵馥灵抬手,准备再算一遍。

    钥宝在这时接了话。

    “主人,本宝先核一下您念出的范围。”

    那声音仍旧平稳,咬字像按着格子一格一格往前走。它早已醒来,不是今天连网才第一次出声。研宝、律宝也早有各自职责,不必每逢帐单日便重新报到。

    “你管锁,怎么每次算帐也听见你?”

    “本宝管理锁具与权限,也能依主人提供的数字协助覆算。看不到的字段,仍须主人自己核。”

    “你管到哪里?”

    “不替主人打开不该开的门,也不替主人按下付款。”

    “听起来很像在暗示什么。”

    “本宝没有暗示。本宝只是提醒职责。”

    小馥说:“钥宝说话,还是很像一块门板。”

    “本宝可以听见你,小馥。”

    “本宝也知道。”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别在我算帐的时候互相核对?”赵馥灵说。

    “主人,”钥宝说,“您刚才念出了卡费与店铺收入。若要本宝核算,请您再念一次。”

    赵馥灵照着帐目,把两边数字重新念过。

    她又念了自己作比较的一碗面价钱,特别说明那是旧日记下的价格,不是今日大晟的面价。

    “依您核过的已到帐款,扣完费用与预留款后,这期够缴。再扣卡费,约剩您说的一碗面。”钥宝说。

    赵馥灵一怔。

    “什么叫一碗面?”

    “是指扣除本月卡费后,剩余金额约可购买一碗面。”

    “你拿什么算的?”

    “依照主人刚念的参考价格估算。”

    “所以那碗面,也是我自己供出来的?”

    “是。它只是帮您理解余额的比较,不是实际买了一碗,也不能代表您所有存款只剩这些。”

    赵馥灵看着帐单。旧存款另有一栏,没被她拿来假装这个月赚得更多。

    “你记得倒很仔细。”

    “本宝依您念出的数据覆算,不把未念的部分补进去。”

    小馥说:“主人,这算得很有生活气息。”

    “一碗面的气息?”

    “本宝不能自己去闻那碗面。是说,听起来比一笔余额更温暖。”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这个月的实际进帐,扣完费用和预留,还够把卡费缴掉,再留下一碗面?”

    “是,主人。”

    “那碗面是大碗还是小碗?”

    钥宝沉默一息。

    “本宝无法判断面碗的大小。”

    小馥接得很快:“依照主人目前的帐目,应该是碗底不会露出太快的那种。”

    “小馥,你是在替它补算吗?”

    “本宝是在替主人留一点希望。”

    赵馥灵把手按在额头上。

    她明明只是要缴卡费,最后竟然被两个看不见身形、却听得清楚的声音,讨论起面碗的深浅。

    ***

    她把帐单再核对了一遍。

    卡费的明细里有实验室所需的材料,也有她自己买下的东西。每一项都有来处,没有错帐,也没有多出一笔陌生消费。

    她没有盲目地按下付款。她逐项看过金额,确认卡片没有多扣,也确认店铺收入已经到帐。这些都是她看得见的记录。

    最后,她把付款页面打开,核过扣款帐户、收款卡号末码与本期应缴数,没动另一册大晟的银钱。

    页面上有一个确认栏,旁边的字不大,却看得很清楚。

    她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这一刻,整间实验室像被按住了。

    电脑的亮光落在她指尖,工作台上的瓶子没有动,关着的冰箱安安静静。远处那扇通往收发室的门也没有声音。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廊下郑君珩翻书的声音,隔着两个世界,仍然一页一页地来。

    她不是没有钱付。

    只是每到这时候,她都会想起,自己并不在那个熟悉的地方了。那边的帐单照常寄来,知香小铺照常成交,却没有一个真人能让她伸手碰到。她做的配方到了谁手里,她不知道;对方如何看待,也不知道。

    她只看见一笔笔交易。

    这些交易替她付了帐,却不能替她把话送到谁面前。

    赵馥灵轻轻吐出一口气。

    “主人,是否要继续?”钥宝问。

    “要。”

    “本宝提醒,确认后将完成扣款。”

    “我看见了。”

    “是否确定?”

    赵馥灵的手指停了停。

    她看了一眼那笔收入,又看了一眼帐单。这个月卖出去的配方比上个月多了一些,足够她缴费,也足够留下一点余额。虽然只够一碗面,但一碗面也不是零。

    “确定。”

    她按下确认。

    付款完成的字样跳了出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烟火。帐单从未缴清单里消失,交易记录多出一行,页面依旧整整齐齐。

    她把付款完成、日期、金额与纪录编号逐项念入,再存好确认页。小馥才说:“主人,卡费已缴。”

    “我看到了。”

    “剩余的钱,还够一碗面。”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本宝担心主人太忙,忘记面还在。”

    “面不会自己走掉。”

    “主人,钱也不会自己走掉,但本宝认为这两件事都值得再确认一次。”

    赵馥灵退回店铺页面。

    那名匿名客人的交易记录还在。她没有打开他的订单,也没有试着从配方内容猜一张脸。她只是看见本月多了一笔收入,接着又看见帐单少了一笔未缴款。

    “小馥,你觉得这算不算生意做得不错?”

    “本宝没有足够数据评估长期营运状况。”

    “我问的是这个月。”

    “这个月赚的钱够缴卡费,还剩一碗面。”

    “你也要拿面来回答?”

    “这是钥宝刚才创建的核算标准。本宝尊重同伴的工作成果。”

    “你们是不是打算把我的人生都换算成面?”

    “这次是您报的面价,钥宝帮忙覆算。”小馥说,“研宝、律宝并未参加这场面碗讨论。别把所有醒着的宝都算进去。”

    “那我是不是该趁它们还没加入,先把帐目藏起来?”

    “主人,帐目不能藏。藏起来的帐目仍然存在。”

    “你也像一块门板。”

    “本宝没有门板相关职责。”小馥说,“但本宝接受主人对本宝的形容。”

    ***

    她结清眼前这期后,退出帐户,请钥宝断网。外网标记暗下来,她立即退出意识,把“已停”与办妥两字写给君珩看,陪他歇到近处说话又清楚些。这一回没有拿他的耳朵去追别的数据。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廊下的郑君珩把方才暂搁的书拿了起来。他察觉她望过去,便抬起头。

    “帐算完了?”

    “算完了。”

    “缴了?”

    “缴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听起来不像是个好消息。”

    “为什么?”

    “你刚才在屋里叹气,像是有人在跟你讨债。”

    “有人确实在跟我讨债。”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谁?”

    “卡费。”

    他等了一下。

    她也等了一下,等他问卡费是什么。

    郑君珩没有问,只说:“它每个月都来?”

    “是。”

    “每个月都讨?”

    “是。”

    “那它倒是比不少人守信用。”

    赵馥灵笑了。

    “我刚才把它缴掉了。”

    “你欠它的钱很多?”

    “没有很多。只是每个月都要结一次。”

    “那这回扣完,还剩多少?”

    她想了想,说:“还剩一碗面。”

    郑君珩低头看她。

    “你把银钱换成面了?”

    “不是换成。我是说,帐目扣完以后,剩下的约莫只够买一碗面。”

    “那你今日晚膳吃了吗?”

    “吃了。”

    “还吃得下一碗?”

    “我没打算吃。”

    他点点头,站起来。

    “我去叫人煮面。”

    “不用。”

    “你说只剩一碗,我以为你想吃。”

    “那是帐面上的一碗面。”

    “帐面上的面也不能一直放着。”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却又哪里不对。

    “殿下,帐面上的面没有真的放在桌上。”

    “那更该煮出来。”他说,“免得它只活在帐里。”

    赵馥灵还来不及拦,廊下有人听见了。

    翠微端着茶盘走到门口,面无表情地问:“王妃要一碗面吗?”

    “不用。”

    “王爷要一碗吗?”

    “我也不用。”郑君珩说。

    翠微低头看了看茶盘。

    “那奴婢是否还要吩咐厨房?”

    “不用。”赵馥灵说,“方才只是说帐面上还有一碗面。”

    翠微沉默片刻。

    “帐面上的面,奴婢煮不出来。”

    郑君珩点头:“翠微说得有理。”

    “殿下刚才还说要煮。”

    “我刚才想把帐里的比方,借到厨房用。”

    “它要是在帐里,我更不会让你煮。”

    翠微将茶盏摆到桌上,空茶盘仍托在手里,面无表情。

    “那奴婢把帐送给厨房,请他们看着煮?”

    “不必!”赵馥灵说。

    翠微停住手。

    “是,王妃。”

    她端起茶盘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若帐面上的面不能煮,厨房今晚还煮面吗?”

    “今晚不煮。”

    “是,王妃。”

    翠微走了。

    郑君珩看向她:“你看,若你不提那碗面,今晚本来就没有这么多事。”

    “我只是报告帐目。”

    “帐目倒是替厨房添了一道菜。”

    “你不是说不煮吗?”

    “我说今晚不煮。”

    “那明晚呢?”

    “明晚得看帐上还剩不剩。”

    赵馥灵笑出声。

    郑君珩把书重新拿起来,神情仍然很认真,像他刚才不是打算让厨房煮一碗不存在的面,而是在讨论一件关系院中开支的大事。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确认,殿下并未看见帐单。”

    “他只听见我说面。”

    “是。”

    “你不要再替他补菜色。”

    “本宝没有补菜色。”

    “刚才是谁说今晚没有这么多事?”

    “是殿下说的。”

    “我知道。你别连他的笑话也拿来覆算。”

    ***

    晚间,她又进了一次实验室。

    她只开本机存下的确认页。外网仍关着,没有为了晚间整理再借一次连接。缴费页面已退出,这次留下的是已核过的纪录。她把本月帐目整理妥当,将店铺收入、卡费支出和余额分别记下。赚到的钱不多,却确实来自她做的配方;缴掉的钱也不是白白消失,是她以前一笔笔花出去的。

    她把最后一行记录存好。

    这次没有写匿名客人的事。

    也没有替那碗面另开一栏。

    钥宝说:“主人,记录完成。建议退出帐户前确认已关闭交易页面。”

    “你负责锁具,还管这个?”

    “本宝负责锁具与权限管理。退出帐户属于安全相关事项。”

    “那你替我确认吧。”

    “本宝无法直接查看页面。请主人念出目前状态。”

    赵馥灵看了看存盘上的退出确认,以及仍暗着的外网标记。

    “刚才已退出,现在开的是本机存盘,外网没有重连。”

    “确认完成。”

    “你不能看,还要我念给你听。”

    “本宝只根据主人提供的信息工作。”

    “这倒是很守规矩。”

    “本宝的职责如此。”

    小馥说:“主人,钥宝的确没有看见任何画面。”

    “你再提醒一次,我就要怀疑你也在替我算面。”

    “本宝没有面食计算功能。”

    赵馥灵关掉电脑。

    她的意识回到屋内,窗外的雪水已经不再滴了。郑君珩还在廊下,书翻到另一页,灯火落在他的袖口。

    她走到门边。

    “缴完了?”

    他问。

    “嗯。”

    “剩下那碗面呢?”

    “还在帐上。”

    “那便让它在帐上待着。”

    “你不打算煮了?”

    “我已经知道它不存在了。”

    “你学得很快。”

    “我只闻香,不闻帐。”他说,“帐上的面,我闻不到。”

    “这次倒是说对了。”

    他低头看书,没有再问。

    她回到桌边,将今日的帐册收好。那一册大晟的帐,记着知香院的炭、茶与衣料;实验室里的记录,则记着另一个世界的卡费与进帐。

    一册纸上有墨,一页屏幕上有光。

    到了夜深,两边都安静下来,只有余额留在原处。

    她伸手把灯芯挑低了一点。

    帐页合上后,那碗面也没有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