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在餐桌边坐了很久很久, 电视里的曲目已经换成了连续剧,李翠兰才将目光放回到桌面上。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肉已经硬掉,冷冰冰的,排骨面上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很腻, 李翠兰嚼了好久才艰难咽下。
明明很难吃了,李翠兰没有停下筷子, 一块快要吃完又紧接着夹下一块塞进嘴里,直到舌头已经麻木, 尝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把这盘排骨吃完了, 至少……
李翠兰看着白色的陶瓷盘里那片褐色, 排骨的酱汁凝固在盘底, 像一层顽固的胶。
最后一块肉终于咽不下去, 卡在舌中。
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感,最后一块排骨肉在她口中被嚼得稀烂。
这样子, 至少能让这精心准备得顿饭看起来不那么失败吧?-
第二天,陆清辞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
他动了动, 发现腿已经麻了。
昨天晚上回到房间就半躺在床上,完全没有意识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膝盖以下的腿曲着一整个晚上,血液不流通,整条腿像被灌了沙子。
陆清辞掀开被子, 用手撑着坐起来靠在床边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
——夏夏。
不假思索,他点了接通, 顺手锤了锤自己的腿,麻意像电流一样从脚底往上爬。
“陆清辞——!!”
林初夏的声音尖尖地,从电话另一边直接穿过了陆清辞的整个脑子,本来没睡醒的,这一下子倒是清醒不少了。
陆清辞下意识把手机往外移了移,点免提放在了边上。
“怎么了?”他回。
“陆清辞你是猪吗?这么晚还不起啊?已经十二点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那边很吵,风声很大,夹杂着远处人的喊叫声和笑声,听起来像是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
林初夏的声音比平时亮很多,像是被冷空气洗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陆清辞看了一眼时间,头实在是痛得很,还好房间平时都比较闷,不然就这样睡一晚上,别这个感冒还没好又再来一次重感冒。
“昨晚没睡好,起得晚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的沙哑。
对面静了静,声音低下来不少:“你听起来不太好,怎么了?”
陆清辞并不打算把李翠兰昨晚在家的事说给林初夏听,省得徒增麻烦,干脆随意找个借口糊弄。
“快高考了,有点担心。”
林初夏那边依旧是安静了几秒才回:“你……担心?骗鬼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啊,你不说真话我回去给你划分三八线的。”
听着林初夏的玩笑话,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我担心的是你。”陆清辞轻声说,“你笨笨的,会不会考不上清华啊?”
“喂,你才笨!!”
听着林初夏的声音,脑海里不自觉就浮现出她在自己面前又蹦又跳解释自己才不笨的样子。
很可爱。
还想说什么,林初夏的电话被对方挂断了,陆清辞还没反应的过来,微信的视频通话弹了过来。
接通后,林初夏的爪子正抓着一个超级大的雪球举在屏幕前作势要扔陆清辞。
“我还笨不笨了?”林初夏晃动着手里的武器,威胁道,“你可别忘了!你刚转过来的时候求着我给你补习的!!”
陆清辞看着林初夏的样子逐渐和自己脑海中的女孩重合,没忍住笑了一声。
“嗯,不笨,我笨笨的。”
林初夏这才得意地点点头:“就该这样。”
“你已经到湖南了?”
“对啊!一大早出发的,五个小时路程,睡一觉就到了,这边下雪了!超级好看,陆清辞你看。”
林初夏把镜头偏移,往身后照过去,有很多小孩子在这片并不太厚的雪地上奔跑,跑一步扑一身雪,很滑稽的样子。
微信的画质太糊,即使林初夏那边下的雪很大,在陆清辞手机里还是一点都没有显现出来。
但他还是点点头:“很久没有看到雪了。”
“是吧,这次的雪比前些年的还要湿哎,握在手上可以成团,能堆雪人了。”说着,林初夏蹲下去,给陆清辞展示自己一只手能抓出一个球,“能堆雪人了,还能打雪仗。”
刚说完“打雪仗”三个字,一个小雪球直直地从林初夏的身后砸过来,砸在了她的帽子上。
帽子歪开,盖住了林初夏的双眼。
“啊啊——”林初夏扶正帽子站起来,看向罪魁祸首正躲在自己亲爱的老公身后疯狂挑衅,心里一股火,“妈妈!你不讲武德!不是说好的我打电话不能砸我吗?”
张秀琴把大拇指放在鼻尖上,其他手指朝前摆动着:“略略略——”
“你完蛋了我跟你讲!!”林初夏忘记了镜头前自己的形象,双腿迈开跑过去就给张秀琴来了一炮。
两母女就这样打起了雪仗。
陆清辞并没有因为林初夏因为别的事分心忘了自己而觉得无聊,而是安静地看着这个一直晃动,偶尔捕捉到女生身影的画面。
夏夏,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好吗?
两母女不知道打了多久,张秀琴显然是人年纪大了,不如林初夏的体力好,宣布了停战休息。
这下林初夏才想起来自己抛之脑后的人,急忙对着镜头道歉:“陆清辞陆清辞!你还没画电话吗?对不起啊,刚才我妈妈她实在是太可恶了,揍了她一顿把你忘记了……”
林初夏对着镜头蹙起眉毛眨巴眼睛:“真的很对不起,回学校请你吃饭好不好?”
陆清辞点点头:“好,吃穷你。”
“好啊!有本事你就吃穷我,把我饭卡的钱吃光了我跟你姓好吧!”
林初夏这个还真不怕输,张秀琴不给零花钱又怕孩子饿,每个月都往里面充值个四千块钱。
对于饭堂那些为学生准备的平价饭菜,饕餮看到都馋哭了。
两人相互道别,挂了电话。
陆清辞的腿已经不麻了,他走到书桌边才看到这里放着一碗看起来有些清淡的挂面,已经坨了。
“……”陆清辞盯着挂面看了几秒,忽地看向了床上。
那张他刚才惯性掀开的被子,正堆在床头。
再看向桌上的面,才有了一点笑意的嘴角渐渐往下滑落。
他起来得太晚,这碗面已经坨了,不好吃了。
陆清辞站在原地,盯着这碗已经没有了光泽的面看了很久很久,再怎么看,面条依旧在那里,静静地放着,好像在嘲笑他。
下楼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楼下并没有他想象的冷,李翠兰离开家前开了暖气。
很意外地,客厅很干净,桌面没有摆放着昨天的剩菜。
走进厨房,厨房里同样很干净,灶台上的锅刷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池里没有碗,垃圾桶换了一个新的垃圾袋,里面什么都没有。
李翠兰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了,垃圾桶也是干干净净的,好像……
好像她并没有回来过,是陆清辞自己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陆清辞将手机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油烟机上有一层蒙蒙的油膜,是李翠兰留下的。
看了那碗面几秒,最终还是倒掉。
洗好碗,陆清辞打开冰箱来随便弄了点东西吃,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来看。
林初夏很早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出发了
过了五个小时发来了一张照片:湖南这边竟然下雪了!
再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又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双脚丫子穿着毛靴踩在雪地上的照片:雪把我的脚藏起来了
再然后就是林初夏问他怎么还没醒之后打电话的消息了。
往下翻,李翠兰的聊天框上有一个红点。
陆清辞的心跳了跳,点进去。
——清辞,是妈情绪不稳定了,给你煮了一碗面,放在桌子上,醒来记得吃了,妈公司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尽管再不想接受,现实就是这样,那碗面就是李翠兰给他做的。
只是他昨天晚上不知道想什么想了很久,想到睡过去,今天起来得晚了。
陆清辞坐在沙发上,守着冷清清的屋子,太安静了。
好像……少了什么。
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一声,林初夏发来了一段视频。
是她和家里人同框的视频,三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屏幕里,背景雪白雪白的,看起来很冷。
再冷,好像都并没有冷得过这个“温暖的家”啊。
“陆清辞,你看!雪又下大了!雪花落在我睫毛上了,感觉我像冰雪公主!”林初夏怼近镜头。
“去去去,你是魔丸吧你!”张秀琴挤进镜头毫不留情地把林初夏睫毛的雪吹飞掉,“小辞啊,下次带你一起来,我们四个组队打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夏夏老说我欺负她。”
“妈妈你就是个爸爸欺负我!合着我就是多余的!”
“哪有嘛~”
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通过扬声器回荡在这个毫无人情味的“温暖的家”里,回荡在陆清辞那颗空了近十年的心里。
曾经,他的家,也是这样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他好像已经记不太清了。
慈祥的父亲变成了冷漠的火山,温柔的母亲变成了疯癫的清泉。
而他,好像在慢慢地、慢慢地变成第二个陆鼎。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啊啊啊!!滑跪了——
第92章
雪又下大了一些。
林初夏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中, 抬头望着天空,看不清雪到底从哪来,是有调皮的神仙在天上撕坏了一床棉被吧。
雪点落在她脸上, 一下接一下,凉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妈妈,雪下大了,我们要去躲一下吗?”
她转头看向父母刚才站着的地方, 才发现那两人早就没了踪影。
一扭头,正看见那俩人正恩爱地靠在一座小凉亭下边玩雪呢。
林进达在给张秀琴捏一个雪球, 捏完了又舍不得扔,攥在手里, 两个人头挨着头在说什么, 笑得像两个刚谈恋爱的小情侣。
林初夏沉默了几秒, 觉得自己真的是多余问这话。
看着张秀琴和林进达玩闹着比她这个高中生还幼稚, 无奈接受了她的父母幸福起来把她当做空气的事实。
她拍拍身上的雪, 一个人走到一边的树下躲雪,这边的雪不算厚, 脚踩下去只没到鞋底,她找了一处石阶坐下来。
这不堆个雪人可惜了。
她挪动着屁股, 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即便裤子加绒特厚, 她的屁股蛋子还是被湿凉的感觉冻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稍稍调整位置,林初夏一只手捧起了一块雪来握成团,冷气从手套外面渗入掌心, 往骨头里钻。
她把一大片雪拢到一起,拍实了,捏了一个瘦瘦高高的身体, 又随便抓了一点雪安了一个脑袋。
这个模子一出来,她就笑了——这就是陆清辞啊,站得笔直,面无表情,肩膀挺着,像在等人发号施令。
不过还差点什么。
林初夏左看看右看看,找不到什么东西放上去,于是从兜里掏出来几颗瓜子放了上去。
两颗当眼睛,一颗当嘴巴,这表情淡淡的,雪人的表情诞生了————_——
这个表情,简直就是陆清辞这个冷脸狂啊!
太像了!
怕陆清辞认不出自己来,她还特别贴心地脱出手套来用指甲划拉了两下刘海的特征。
画完之后手套都没来得及穿上,就拿出手机迫不及待给陆清辞拍照发过去,生怕晚了一秒这个雪人就会融化。
对面的名字很快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许久,才弹过来一个问号。
本来没觉得有多好笑的,看到陆清辞这个消息差点没有整个人笑翻过去。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陆清辞在手机的另一边不可置信的表情。
夏夏:问号什么意思嘛?
夏夏:这是我堆的雪人啊!是不是特别像你?
陆清辞:?
夏夏:[吐舌.jpg]
陆清辞: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吗?
夏夏:难道不是吗?你都不爱笑!
夏夏:[叉手手.jpg]
陆清辞:好,我知道了
林初夏疑惑蹙眉,身体靠在身后的石阶上。
知道什么?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
这人又脑补了什么东西??
正要追问,陆清辞的消息又弹了过来:你坐在地上?冷不冷?
夏夏:还好吧,穿得多
陆清辞:会感冒的,别坐地上了
林初夏嘟囔:“管得真宽……”
嘴上说着陆清辞的不好,身体很诚实地站了起来,找了一个相对干燥一些的地方坐下,顺便给陆清辞拍了个照片,手指指着自己要坐的地方。
发送:那我坐这里,这里没有雪
陆清辞:手套怎么没穿?冻红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冻得通红,指节都泛了紫,赶紧戴上手套才回复:我忘记了,现在穿
林初夏:你怎么比我妈还爱管我呀?
林初夏:[不服.gif]
陆清辞只是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眯眯眼小猫微微一笑。
意义不明。
林初夏琢磨不出这个表情到底几个意思,干脆不琢磨了。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陆清辞的雪人孤独地在雪地上罚站,觉得怪可怜的,又跑过去蹲着堆了一个“林初夏”,和“陆清辞”排排站。
两个雪人靠的很近,“林初夏”有点歪地在笑,带着那个不爱笑的“陆清辞”在雪地上安静地站岗。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得走了神,慢慢地却也觉得这个不会笑的雪人好似带了一些笑意。
林初夏将这两只自己堆出来的小可爱拍下来欣赏了几眼,点开和陆清辞的聊天框,打算发给对方讨夸。
“夏夏!”张秀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过来喝点姜茶暖暖!”
“啊?来了妈妈——”林初夏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朝小凉亭跑过去。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那两个雪人还并排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她的手机揣在兜里,屏幕还亮着,那张想要发出的照片停留在筛选界面,随着动作抖动,慢慢地暗了下去……
雪停了。
下午两点。
李翠兰坐在办公室里,把已经看完的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靠着椅背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因为自己搞砸了晚餐的事,她一整晚没有睡。
落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雾蒙蒙的雨,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灰白色的模糊里。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看不清外面的楼,看不清远处的天,什么都是糊的,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
她看不清、看不透。
公司其实没有那么多事要处理,年前那些要做的事早就被她做完了,重要的会议也被她推到了年后,她真的是打算回去陪陆清辞过一个年的。
不过,被她搞砸了,所以她找了一个借口回来公司里。
她不想待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对那顿没有吃完的饭,面对楼上那扇紧闭的门。
她以为回到公司把事情做完就好了,她以为把注意力分散到工作上就不会再想那些事了。
但,事情做完了,文件翻完了,邮件回完了,报表核对了三遍。
现在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手里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把它拿起来点开,又按灭,又拿起来又点开,聊天框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新消息。
她不明白,她都这样让步了,甚至连林初夏的建议都听取了,为什么她亲爱的儿子还是这样,这样对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如此守着手机等一个人的消息,李翠兰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有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陆鼎出轨的时候,也是这样,让她一天又一天地等着一个男人的回复……
李翠兰扔开手机,抬起手臂来捂住双眼,妄想这样子去遮蔽掉那些不痛快的记忆,去抹掉那个污点。
现在的陆清辞,和当初抛弃她的陆鼎有什么区别呢?不受控制、冷酷、无情……
“……”
她想到了什么,把手拿开了一些。
无情……
陆鼎出轨,受伤的好像不止她李翠兰啊……
论无情,谁又比她对陆清辞还要无情呢?
可是,她直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小小的陆清辞被她带着搬了家,面对吵架的爸爸妈妈只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泣。
他一次又一次地拉住李翠兰的衣角,想让妈妈看看他,想让妈妈理理他,想让妈妈抱抱他……
她是怎么做的?
她直接把这个纯真的小孩甩开了,她丢下他一个人在房子里……
她怒斥这个无辜的小孩是那个男人带给她的污点。
都怪他,让她的事业下滑,让她的男人劈腿,让她再也不能从容不迫地去面对自己。
所以她嗔啊,她恨啊,她想要报复啊!
对外界的不满,对人渣的恨意,对自己的不自信,所有的怒火都被发泄在了陆清辞的身上。
却又因为外人的三两句评判,将深陷泥潭里的陆清辞硬生生扯了出来。
作为让别人知道她是一个“好母亲”的道具,作为她即使离了那个人渣,一个人也可以把孩子带得更好的筹码。
可是,那个时候的清辞又有什么错呢。
她怎么把那个可爱天真的小孩锁在了那个孤独的房子里呢……
她只是等了一次陆清辞回应就变成了这幅外人见不得的样子,那那个曾多次被她甩开手的小孩呢?
她还以为那个爱笑的小孩是因为离开了林初夏才变得郁郁寡欢的。
桌面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作响,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李翠兰的心墙,往日的种种在此刻化作了一把锻造起来的利刃,狠狠劈向了她自己。
“清辞……”
李翠兰的双手颤抖着,捂住了脸上再也无法控制而落下的两行泪,被抹匀了糊在脸上。
“我错了……”
她一个人对着空气说了无数个“我错了”,空气没有回应她。
直到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水珠,顺着往下淌,轻微的抽泣声音伴随着闹铃声音才一点一点淡下。
用湿巾擦了一把脸,把妆擦得花了,她终于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鞋跟一声一声地,很轻,又很重。
坐进车里的时候,她还有点发懵,等一下回家了,要怎么面对陆清辞呢?
“对不起”像梗在喉咙的一条巨大鱼刺,连带着呼吸都是痛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停好车,站在门口,就这样站着,手里的钥匙紧了又紧,依旧插不进钥匙孔里。
一楼的灯开着,清辞是在楼下吗?如果见到了,又该说什么?万一说上话了,她到底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插上钥匙的时候,她的手指有点发抖,在面对百万的单子都没有过这样的忐忑。
打开门,推门进去,大厅里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灯光开的是暖色灯,照着整个冷冰冰的房子都有了点家的感觉。
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有人在家,陆清辞呢?在二楼吗?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吗……
李翠兰将买回来的水饺放在玄关柜上,弯下腰正要换鞋,身后有脚步声接近。
一个身影被路灯拖得很长,停在李翠兰面前,一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从身后响起。
“……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李翠兰弯着腰, 手还搭在没有脱下来的鞋子上,听到陆清辞的声音,整个人顿了一下, 才慢慢直起身来,转身往后看。
陆清辞站在门口,门还半开着,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 吹得玄关柜上装着饺子的塑料袋簌簌作响。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卷红彤彤的东西, 看起来是对联。
他刚从外面回来,脖子上那条灰蓝色的毛巾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 外套拉到胸口, 露出来里面穿着的浅灰色毛衣领口。
街外亮得晃眼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把影子的轮廓拉得很长, 一直到李翠兰的脚边, 这好像老天特意给这对吵了架的母子搭的桥。
陆清辞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一眼撇过李翠兰脸上已经花掉的妆容。
眼线被晕开, 在眼尾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口红已经褪了色, 不再红艳,就连平日里精致打理的头发如今也松散下来, 有几丝几缕被水打湿贴在鬓角。
陆清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过久, 侧过身,从李翠兰身旁走过去,换鞋后径直进了屋里。
李翠兰看着陆清辞没有搭理自己, 上下唇相碰,磨了磨,像是有话说,又咽了回去。
她瞥一眼玄关柜上那个还带着冷气的塑料袋,袋子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清辞……我……买了点水饺。”她的声音不太稳。
陆清辞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顺手收拾了一下茶几上凋落的花瓣,没有回头。
“放冰箱吧。”
“……”
李翠兰站在玄关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在一片冷冰冰的瓷砖上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清辞像是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李翠兰那边。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李翠兰不进来,开口的声音有点干涩:“……怎么不进来?吃饭了吗?”
没有回应。
李翠兰依旧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陆清辞又问了一次:“妈,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煮碗面。”
“我……”李翠兰放平心态,试着像别的母亲一样,柔声去询问陆清辞,“清辞,你吃了吗?没有的话,我去下水饺……一起吃。”
陆清辞看着厨房里面放着的还没有开封的桶装泡面,想了想,点点头。
他将对联放到抽屉里收好,走过去将玄关柜的水饺拿上,顺便关上了鞋柜柜门:“我煮吧,别站着了……上楼洗个澡。”
李翠兰终于看到了一根可靠的绳子,一把抓住,顺着绳子的牵引往里走。
“好,我去洗澡,然后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她的语气有些急促,紧跟着的脚步也同样没了规矩地只知道快点往楼上去,像是生怕晚了这根绳子就会断掉。
客厅里只剩下陆清辞,他站在茶几旁,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皱。
他抬头看向了李翠兰消失的楼梯拐角,目光毫无波澜。
这顿饭,真的能好好吃完吗?
他对李翠兰已经没有了一点信心,不管对方做什么,他都如同一具死尸一样,跟着走,偶尔给出一个对方所喜欢的回应,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并没有惊喜李翠兰会在昨天才发生矛盾就主动回来的行为,也没有觉得他的妈妈这个除夕会在家里陪伴他。
说不定到了晚上,一通电话打过来,李翠兰又会抛下他,关上门,把他锁在这个房子里,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李翠兰洗完澡下楼的时候,陆清辞还在厨房里,厨房紧紧关着门,只能看到陆清辞在炒着什么东西。
走近看,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肩线微微垂着。
她很久没有见过陆清辞下厨的样子了,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清辞会垫着一张凳子,小手臂晃晃悠悠地翻炒锅里的菜,被油溅了几滴也不会哭闹,只为了给刚离婚情绪低落的她吃上好吃的热热的菜。
可她都做了什么?
她一次又一次地将陆清辞推开,当着他的面把那些真心煮出来的菜倒进了垃圾桶里,她嫌弃他煮出来的东西有那个男人的味道。
她忘记了那个时候的陆清辞才多少岁了,反正很小很小一只,就连攀爬凳子都觉得困难的年纪。
她忘了太多太多东西,她只记得自己的苦,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
李翠兰站在厨房门外,手心贴上玻璃门,掌心的温度在上面印出一小片模糊的雾。
看着陆清辞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心酸的感觉涌上心头。
原来她和陆鼎一样,都是令人讨厌的人……
陆清辞炒完菜,端起盘子转身正好对上李翠兰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拉开门,把放在餐桌上:“饺子煮好了。”
“……”李翠兰看着陆清辞把东西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摆好又转身回厨房。
“清辞……”
她小声地喊了一声,陆清辞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我……”
可对方给出了回应的时候,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清辞回过头去,把剩下的两碟小菜都端出来,转身回厨房里拿蘸酱,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也再没有分给李翠兰一个眼神,就这样没了下文。
“吃吧,晚点冷了。”他把花生酱放在李翠兰坐的位置上,自己坐下来夹了一根菜吃。
李翠兰犹豫了一下,坐在位置上,她拿着筷子,时不时抬头看一下陆清辞,酝酿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
陆清辞只是随便吃了点,停下筷子后看起了手机。
李翠兰见陆清辞没吃多少,生怕会像昨天晚上一样,餐桌上剩余很多很多东西,急忙夹了一个沾上酱放到陆清辞的碗里:“清辞,怎么就吃那么点?饺子不吃吗?”
陆清辞看向碗里饺子沾到酱的那个角,虽然已经对李翠兰没有了任何希望,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会钝痛一下。
他盯着那个小角看了几秒,没有说话,目光重新回到手机里。
“……是……是买到了你不喜欢的馅吗?我记得你爱吃玉米肉馅的啊……清辞,你别不说话。”李翠兰眉头一皱,努力压住自己被无视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陆清辞,“如果不喜欢吃,那你喜欢吃什么馅呢?我再去买就是了。”
“……饱了。”陆清辞说。
“你才吃那么点,怎么可能饱了呢?是因为我你才不吃的对吗?”李翠兰的语气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上跑。
陆清辞沉默没有说话,片刻才将手机反过来盖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对面人,看了很久才重新从盘子里夹了一个不带任何酱料的饺子吃。
“妈,我花生过敏。”
他的声音微弱,对面人正好能听到,却没法听出话语中的情绪。
李翠兰像是被钉子定住,嘴巴张张合合,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她夹过去的饺子,花生酱已经渗入了饺子皮的纹路里,氧化了一些,变成了浅褐色。
“我……”李翠兰刚才升起来的怒火一下子刹了车,变成一阵气从心口散开,“我……忘记了……”
“嗯。”陆清辞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个字,他早就习惯了。
“……”李翠兰将手握成拳,指甲在掌心深陷,有痛觉隐隐约约。
她无话可说了。
这顿饭,她又搞砸了……
睡前,李翠兰特地热了一杯牛奶。
陆清辞小的时候最喜欢在睡前喝一杯妈妈热的牛奶了,然后听着妈妈给他讲睡前故事缓缓入眠。
也许,清辞长大了已经不需要睡前故事了,一杯热牛奶又何尝不可。
李翠兰手里拿着刚热好的牛奶,站在了陆清辞的房门前。
这次她特地往牛奶里加了些红枣粉的,有一些味道更好喝。
没有记错的话,陆清辞并不喜欢喝纯牛奶,这是她想了很久很久才记起来的。
陆清辞的房门紧紧闭着,只有房门底下的缝隙露出来的光告诉李翠兰,陆清辞还没有睡。
她抬起手,在空中犹豫了几秒,带着力气敲在门上。
“清辞,你……睡了吗?”
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陆清辞的一只耳朵还戴着耳机,耳机线牵着另一边搭在肩膀上的耳机摇摇欲坠。
“怎么了?”
李翠兰将手里的牛奶递过去:“我,热了一杯牛奶,我记得你睡前有喝热牛奶的习惯……”
陆清辞盯着透明玻璃杯里白色的牛奶,眉间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接过牛奶,杯壁温热,将暖意从他的手心传输进身体里,但他并没有着急去喝,而是抬眼询问李翠兰:“还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给你送杯牛奶。”李翠兰通过门打开的缝隙往陆清辞的房间里瞄了一眼,“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还不困。”陆清辞回。
“我……”李翠兰咬牙,目光不敢直视对方,“我知道你花生过敏的,我只是一时忘了……清辞,你……”
“没事,我没有吃。”陆清辞垂着眸,看不出来情绪,另一只手握着门把要关上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了。”
“……”李翠兰蹙眉,还想说什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你睡吧。”
“嗯,妈,你也早点睡。”陆清辞看了一眼站在走廊上的李翠兰,关上门。
门一关上,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外头接连不断的烟花的声音。
很吵,特别吵。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牛奶放在桌面上,重新坐回了书桌前,杂乱的卷子盖住了他早已喝完的牛奶的杯子。
李翠兰过来打断了他的学习,那杯牛奶在书桌角落放着,更是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陆清辞拔下耳机放到一边,盯着那杯牛奶发起呆来。
牛奶是白茫茫一片,以李翠兰的性子,不用想都知道这杯牛奶是纯牛奶了。
陆清辞将牛奶拿过来放在了自己面前,盯着看了一会,他突然发现了牛奶中隐约有一点非常淡的红色。
他的心脏抽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捕捉不到。
烟花再次高升“轰然”落下的时候,陆清辞的嘴唇已经抿到了牛奶的滋味,浓郁的奶香味中参杂了淡淡的红枣香味。
快六年了,他再一次尝到了那个味道。
这一杯牛奶,终于不再是纯牛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李翠兰煮过的牛奶的原因, 这个晚上,陆清辞睡得特别安稳,外面连绵不断的烟花炮竹声音都没能将他吵醒。
第二天, 他靠生物钟自然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清冷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闯进这间黑蒙蒙的房间里。
除了炮竹声音,他隐约听到有人在楼下厨房炒着什么, 很嘈杂但是有刻意放轻的声响。
陆清辞坐在床上思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李翠兰昨天回来了。
林初夏昨晚没有睡, 和张秀琴他们去大公园看烟花了,给陆清辞发了上百条视频。
视频的时长有点离谱, 他只是挑着林初夏给他发的文字回复了一些, 视频留着有空看。
林初夏没有回消息, 大抵是在回家的路上, 在车上睡着了。
洗漱完, 他穿好衣服下了楼。
厨房里,李翠兰正站在灶前, 手里拿着汤勺匀速搅拌着锅里煮着的东西的东西,时不时探头闻一下味道。
餐桌上放着已经炸好的年糕, 还在往上飘着热气,火候正好, 没有一点糊的地方。
陆清辞并不打算进去,而是拉开椅子坐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李翠兰的背影。
对方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 不想昨日那样狼狈,此时正很利索地处理着厨房琐事。
直到李翠兰将面条盛好端出来的时候,陆清辞才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 平时都会精致养护的肌肤变得黯淡无光,眼下有一片乌青,看得仔细一点的话还能看到她端着碗的手指指尖发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烫到的。
李翠兰出来看到陆清辞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似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起这么早?”
陆清辞移开了目光:“不早了,今天除夕,是要早点起来的。”
“……”李翠兰没再说什么,将面放到陆清辞面前,脱下围裙放到一旁,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既然起来了,把面吃了吧。”
“嗯。”陆清辞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
“刚煮的,烫。”
“知道。”陆清辞看着筷子上夹着的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入口中,面条竟以外的好吃。
在他的记忆里,李翠兰煮的面条是最难吃的,明明很简单一道菜,李翠兰总是会煮成猪食一样,所以陆清辞宁愿买泡面吃,渐渐就养成了吃泡面的习惯。
或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李翠兰真的有在努力改变吧,只是,这点不痛不痒的改变,支撑不起那道已经倒塌的墙。
陆清辞把一整碗面吃完,饿意上来,汤也喝了个精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位还在细嚼慢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翠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整理对联了。”
在他站起身来的同时,身后就跟着发出来被推开的声音。
“对联我昨天晚上都整理好了。”李翠兰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就放在玄关柜上。”
陆清辞转过头,李翠兰已经从位置上走了出来,见他回头,她定在了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她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没来得及放下,指节微微蜷着,整个人站在餐桌和客厅之间的空地上,身形有些突兀。
“不吃了?”他扫了一眼她碗里还没吃完的面条。
“不吃了,”李翠兰说,“我和你一起去贴对联。”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在说“我和你”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垂眸道:“不用,你不知道哪些地方需要贴的。”
他说得很轻,每一个字落下去都不重,但那些字落在李翠兰心口的时候,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进去。
贴对联这些事都是陆鼎做的,她的除夕要么在家里加班,要么不断地接听电话接待客户,离婚后就更别说了,她连有陆清辞的家都不回了。
她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张合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眼睛垂下去了一瞬,又抬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长得高大的人脸上,对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或者是她看不懂。
陆清辞注意到了李翠兰那些细微的动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回过身去想要逃避掉。
他抬脚想要走,腿脚却不听使唤一般,停在原地。
在原地停留了许久,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有一个背影:“你帮我扶梯吧。”
沉默的人被这句不痛不痒的话拽了一下,将她整个人从自己的思想里拽了出来,攥着筷子的手渐渐松开。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帮你扶梯……”
陆清辞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向玄关,从柜上拿起其中一卷对联。
他翻着分了分上下联,没有说话。
李翠兰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凑近。
她看着他展开红纸时手腕转动的角度,看着他拿起胶带和剪刀,看着他将胶粘在对面背面。
她一直看着他,终于没有开口指导烦人,虽然本来就是因为她不会。
陆清辞抱着东西往大门走的时候,她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正好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的步伐不快,她的步伐也不快,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地砖上,前脚踩过去,后脚接上来,像两条并行的线,不急不缓地向前延伸。
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跟在一个人身后走了,李翠兰向来都是那个领导人,跟在人身后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要尽力去讨好那个人。
但这一次跟在陆清辞的身后,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差。
陆清辞把院子里的梯子搬到大门口架着,旧的对联早就被他撕掉,现在贴新的就不用太过于麻烦。
他一步一步上梯,把一些没有处理好的小胶印给铲掉,梯子很牢固,几乎不晃。
李翠兰站在梯子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并没有扶着,她迎着太阳光,仰头看向那个梯上的人。
她看着他低头抠胶印的样子,看着他后颈的碎发被晨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看着他手指冻得发红还在用力蹭着一块顽固的残胶。
她的目光在他的指尖上停了一会儿,随后移到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弓起来的背脊上。
她发现了,清辞怎么变得这么瘦了……
风从街道口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扑在脸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陆清辞一边扣完最后一点胶,一边往下伸着手去问李翠兰:“妈,把上联递给我一下。”
没有东西递过来。
陆清辞疑惑地低头看向李翠兰,正好对上对方一双忧郁的双眼,因为太阳光折射在她眼里,忽闪忽闪地像泪花。
她就那么看着他,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陆清辞目光躲了躲,又喊了一次:“妈。”
李翠兰这才回过神来:“嗯?”
“帮我拿一下上联。”陆清辞往下伸了伸那只举着的手。
李翠兰急忙将手中的对联递过去:“上联。”
陆清辞把目光垂下去,接过对联一把拉过来。
红纸“哗啦”一声在空中展开,烫金的字在光里亮了一下,那道光恰好映在李翠兰的眼睛里,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水面。
陆清辞把对联按在门框上,偏过头往下看了一眼:“看看,歪了吗?”
李翠兰退后几步,对联贴得正正好,一点都没有歪。
“没歪。”
陆清辞点点头,很迅速将上联贴好,踩着梯去到另一边。
下联同样是一点没歪地贴好了,整个过程快如眨眼。
别人家还在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门口一边玩闹一边贴对联呢,陆清辞就已经贴好收东西进屋里了。
相比下,他们冷清太多了,没有一点年味。
李翠兰不禁会想:清辞一直都是这样过的年吗……
李翠萱时不时还会去找李翠兰吃个年饭,而陆清辞却是自己一个人窝在这个家里,听着外面的人喊着新年快乐,自己却只能戴着耳机,拥空气入眠。
屋里的贴好,陆清辞就上楼了,留李翠兰一个人在客厅里。
客厅什么都没有,除了多出来的一张“福”字,连个像样的水果都没有,茶几是空的,植物是没有的,甚至都不愿放上一枝假花,而李翠兰带回来的花早就枯萎被陆清辞扔掉了。
这真的是过年吗……
李翠兰在客厅中央站了半个小时,出门了。
陆清辞一回房间就把耳机带上了,屏蔽掉外界的所有声音,平躺在床上开始一个一个去看林初夏发给他的视频。
林初夏比较幼稚,什么视频拍了,有用的没用的,甚至录空气都有。
陆清辞并不觉得累赘,也不觉得对方无聊,反到被林初夏萌到了。
多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屁孩一样。
看完林初夏发的一堆视频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正好是午饭时间。
他不知道李翠兰有没有在下面煮饭,反正也要下楼,干脆就摘耳机下楼了。
下楼看到客厅的那一刻,陆清辞愣住了,差点上楼重新下。
整个客厅红彤彤的,沙发铺了一条红色的小毯子,茶几上摆满了各种水果和年货,各种各样的糖果装在果盘里。
电视墙贴了一对绒式对联,正中央挂了一个“福”画,流苏随着风躲在电视后飘动。
他往下走了几步,看向厨房那边,李翠兰还在给餐桌铺桌垫,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就站在楼梯上。
这……是他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陆清辞站在楼梯上, 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没有下去。
他很少这样愣住。
这些年他习惯了对任何事都不去过分意外,李翠兰来了又走, 走了又来,热情或者冷淡,他都能接住,因为接不住也得接。
但是这次他站在那里, 看着客厅里那些红色,那些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见过的、真的是属于“过年”的物件。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棉拖踩在大理石上,根本不会发出声音, 但他还是将脚步放得很轻, 像一个凿壁偷光的“小偷”。
李翠兰背对着他, 俯身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那张刚铺上去的红色印花桌布。
她非常认真, 连陆清辞已经下楼站在了楼梯口都不知道。
餐桌上多了一束花, 插在一个茶色透明玻璃瓶里,几支百合配着几枝银柳, 底下衬了一圈绿色的尤加利叶。
陆清辞走到客厅中央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堆红色中间,低头看了看果盘里一个个饱满的砂糖橘, 又抬头看了看电视墙上那对流苏颤颤巍巍的绒布对联。
他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走错了门。
“……妈。”他开口。
李翠兰的手在桌垫上停了一下, 直起身回过头去。
她看见他站在客厅中间的样子,表情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的茶几, 又移回他脸上。
“家里太空了。”李翠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苍蝇低嘤,顿了顿才接着道, “我出去买了点东西。”
她撇了一眼自己刚摆放好的和办公室里同款的花。
“嗯,看到了。”
李翠兰皱了皱眉,强颜欢笑着努力找话题:“……我炖了汤,马上好。”
“嗯。”
“……”李翠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陆清辞看着李翠兰进厨房后,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坐在沙发上。
沙发铺上红毯子之后比原来暖和了一些,他坐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一点,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发呆。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李翠兰在盛汤,汤勺碰着砂锅沿,“当当”地响了两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这个厨房很少传出这样的声音;熟悉的是,那声音本身就是属于锅碗瓢盆碰撞的、终于一个有人在忙碌的家的声音,他在别人家听过,在电视里听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也听过。
李翠兰端着汤出来的时候,陆清辞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餐桌旁边。
这让手里还端着重重的砂锅汤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过来,放下东西的时候动作都慢了半拍,变得小心翼翼。
全部菜上完,一盘红烧排骨,糖色挂得均匀,一碟清炒时蔬,看起来绿油油的,中间是一大锅乌鸡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陆清辞看着那三道菜,又看了一眼餐桌上那束红百合,百合花开了两朵,花瓣微微卷着边。
李翠兰坐在位置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清辞的碗沿上。
“这次……会好吃很多的。”她低着头,用着听不懂的复杂情绪说。
那块排骨搁在白色碗沿上,酱色的汤汁沿着碗壁慢慢流到碗底。
陆清辞眼睛在排骨身上停留了两秒,拿起筷子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
这次肉炖得很烂,一抿就从骨头上脱下来,甜咸适中,是他曾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别人家孩子炫耀妈妈做的菜好吃的那种样子。
陆清辞把那块排骨吃完,心里泛起丝丝暖意,沉默着又夹了一块。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李翠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夹菜的筷子上,落在他低头喝汤的姿势上,不敢盯太久,看一眼就收回去。
她试探性地再给陆清辞夹了两次菜后便低头喝汤,没有再看他,只是她握着汤勺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客厅的红毯子、果盘里的糖果、电视墙上那对流苏、餐桌上的百合花,这些红色的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陆清辞的余光里,像一个他不敢伸手去触碰的梦。
“什么时候买的?”他将咀嚼的速度放得更慢,问道,“这些东西。”
李翠兰扫一眼客厅:“你上楼的时候。”
“大过年的,哪里买的?”
“这边菜市场隔壁那个超市门口有卖。”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花是路口碰到一个摆摊的人买的。”
这片小区出了名的安静,周围压根没有什么大超市和菜市场,那些小超市过年都打烊不可能买得到东西,但是他知道在五公里以外有一个大型超市。
陆清辞没再问。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太烫,他却吹了又吹,小口小口地抿着,恍若这是什么绝世珍宝,享用太快会尝不到味。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新贴的红纸透进来,把整个客厅映成一片温温吞吞的暖红色,落在他的眼皮上。
厨房里李翠兰洗碗开的水断断续续地在响,混着窗外零落的鞭炮声和一些小孩子的玩闹声。
陆清辞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耳朵里面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像一团拧了很久的皱巴巴的毛巾终于浸进了温水里,暖暖的,缓缓地摊开。
他靠着沙发睡着了。
这个年过得比陆清辞预想中要快,或者说是和李翠兰一起度过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要快。
快到他差点认为这些梦寐以求的日子真的是他一个人过糊涂了,只能自己抱着自己睡一整天做的美梦。
被林初夏一个电话吵醒的时候,他还有点不愿醒来,从沙发坐起来有点恍惚,伸手朝声音来源摸索,铃声正好又停了。
整个屋子没有开灯,在电话停下后变回了它原本黑漆漆的模样。
“妈,几点了?”陆清辞没睡够,懵懵懂懂地抬手抹了把脸。
久久听不到回应,他这才想起来,时间过得太快了,他都来不及回味,年就已经过完了,李翠兰也早就回公司了。
“……”陆清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袋空空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客厅里那些红色的东西还在,果盘里的糖果没有少几颗,电视墙上的流苏静静地垂着,餐桌上的百合花被窗缝溜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但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了,所有东西都停在了那里,像一场散场之后来不及撤走的布景。
李翠兰只是回来了五天,对他的影响就这么大吗?这是他不愿相信的。
林初夏的电话又一次打过来,这个看不清东西的屋子终于被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到了一片模糊的红。
他像是找到了方向,倾斜身子去够过来手机接听。
“陆清辞,你怎么又不回我消息呀?妈妈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校,爸爸送我们哦,你就不用打车了。”
“……”陆清辞没有马上回复。
“喂?陆清辞你在听吗?”林初夏那边嘈杂了一阵,“我卡了吗?”
电话被挂断了,没两秒又重新打过来。
“陆清辞,你在听吗?”林初夏问。
“嗯,听到了。”
“那明天下午去接你?”林初夏说,“你把你家地址发一下。”
“我去找你们。”
“……”对面沉默了一会,无语道,“你家是国家机密吗?还是藏炮弹了怕我看到啊?本来接你是为了方便,你倒好,徒增烦恼是不是?”
“那,我明天自己回吧,就不麻烦你了,夏夏。”
“?”林初夏妥协,“你赢了行了吧!那你明天早上来,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再回校。”
“好。”
挂掉电话,屋子又恢复了那种空荡荡的安静。
陆清辞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等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整个人重新陷入黑暗里。
他跑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听到门外有车进出的声音才站起来摸索着去开了客厅的灯。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那些红色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茶几上的果盘、沙发上的毯子、电视墙的对联和流苏。
他走过去,弯腰从果盘里拿了一颗砂糖橘,剥开皮,橘子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来。
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绽开,这也是李翠兰买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李翠兰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年前,他盯着空白框看了一会儿,手指一直在键盘上悬着。
他觉得,他应该给对方发一些东西,而文字在输入框里加加减减,还是一下子删得空白,反复犹豫着按灭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