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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蜜渍舌头16 灰烬里,露

    这图书管理员果然在意刘迎阳这样爱读书的小孩,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她居然还记得。

    “那个叫绯恋什么杂志,刘迎阳这孩子是真没借走过, 但我瞧见她看过。就跟她借你们手头上那本科普书,是同一天。”图书管理员抛出重磅线索后,又紧跟着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数落:

    “哎哟你说, 她小孩子家家的怎么看这个,不怕早恋影响学习啊。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涂知芝喜获线索, 哪儿还有心思听图书管理员抱怨。

    她火速跑回副队旁边, 眼眸晶亮:

    “陈副队,我大概知道科普书里, 那些詹远案凶手留下后却又消失的印痕上,写的是什么了。”

    涂知芝接着说道:“那印痕上面写的, 可能是凶手和同伴约定好的作案手法。刘迎阳或许是受到科普书里这些作案手法的指引, 也想从《绯恋日记》这杂志里裁剪纸条下来, 才去翻看杂志内容的。”

    谨慎起见, 陈正副队又找了几个图书馆里的工作人员问过后,才点头表示同意:“这种可能性的确成立。”

    虽然未能真正看见詹远案凶手留下的内容,这样的收获也勉强凑合。

    任务可算完成,涂知芝迫不及待地催促陈副队给花彻打电话。然而电话打过去,竟许久没人接听。

    听筒里,只传来一串单调的忙音。

    “没接电话。”陈正摇头。

    涂知芝不信邪地也打了一个电话,却在同样的忙音里,逐渐蹙起眉心:“怎么回事?队长接电话总是很及时啊。”

    如果只是个正常的问询,不可能顾不上接电话。

    手机不停重复的单音节里, 涂知芝猛然抬头,撞上陈副队凝重的目光。

    两人的心脏,齐齐往下一沉。

    花彻那边,恐怕出情况了.

    时间倒回出发前。

    当陈副队跟涂知芝一起前往社区图书馆的时候,队长花彻也带着唐灿,驱车奔赴桑曼文那个家暴老公的企业。

    出于节约成本的考量,企业园区的选址离市区并不近,即便开车过去也要一段时间。路上,正好够他们接收桑曼文丈夫的相关资料。

    看着那资料上面,与此人的家暴成性似乎毫不沾边的名字和样貌,唐灿不禁对这败类的伪装技术啧啧称奇:

    “桑曼文的老公装得居然还人五人六的。邓滨这个名字听起来文绉绉的,人还戴着个金丝框眼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家暴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要不是桑曼文那两条手臂上的伤那么可怕,谁能把他往那方面想啊?”

    说的也是。

    当花队长和唐灿在总裁办公室里,亲眼见识到桑曼文的丈夫邓滨时,首先跃入脑海的字眼确实不是家暴者。

    比起多数人印象里满脸粗蛮,只会挥拳向妻子的家暴者,邓滨给人的第一印象,更像一名事业有成的企业家。

    西装革履,文质彬彬。

    而且,经济实力似乎相当可观。

    仅仅是在邓滨个人的办公室里,就安装了一个长度足有三米的大鱼缸。鱼缸里,饲养着两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金龙鱼。

    花彻和唐灿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甚至还看见邓滨为了这两条金龙鱼雇佣的专人,正站在鱼缸边侍弄打理。那手法,比照顾人都精心。

    和邓滨财力等量齐观的,还有他的心理素质。

    即便把妻子打成那个样子,邓滨看见花彻亮出警官.证后,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心虚。他微笑着用食指托了一下镜框,全然一副老狐狸的模样:“两位警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公司一定尽全力配合。”

    唐灿这个愣头青刚急着开口说明来意,就被队长花彻往肩膀上拍了两下打断:“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随便聊几句。”

    邓滨:“也好,也好。”

    他拆开一包上好的茶叶要沏。茶香尚未从包装内溢出,就被花彻叫停。

    “不用了,我们随便喝点白开水就好。”花彻环顾四周,恍如闲谈般提起,“这间办公室很气派啊,邓董事长连金龙鱼都知道要养一对,夫妻俩一定很恩爱吧?”

    邓滨说谎话不打草稿:“是的,我们夫妻感情很好。”

    “可那就奇怪了。”花彻忽地扬眉:

    “那你去出差的时候,为什么要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是不方便你出去搭讪?还是怕让你养在外面的小情人看见?莫非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想骗小女孩说你未婚?”

    邓滨闻言,悬在嘴角的笑容立刻冷了下来:“你们调查我。”

    “用不着。”花彻嗤笑:

    “这种小事,是你的手上的晒痕告诉我的。”

    董事长办公室是整层楼朝向最好的房间,相应的设施也是最完备的。邓滨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董事长,工作时间基本上坐在办公室里,只要他想,他根本不用晒到多少阳光。

    “但你的手臂袖口处,有一条太阳晒出来的色差,比我们这些成天在外面跑的还严重,显然是近期去到了某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暴晒过。同时,想劳烦董事长出远门,总得有个理由,所以答案只能是出差。”花彻看向邓滨,停了一下:

    “邓董事长大概没有大热天戴手套的习惯吧?”

    邓滨发笑:“当然没有。”

    “那就怪了。邓董事长你袖口有晒痕,无名指上戴结婚戒指的位置,怎么却连个印子都没有?”花彻综合以上的推理,发起质疑,“要是你们夫妻感情真的那么好,有必要对婚戒这样遮遮掩掩吗?”

    “感情这种事嘛,复杂。好与不好的,说不清楚。”邓滨迂回不答,反而缓缓踱步到鱼缸边,拿起摆在缸边的鱼食,撒了一把下去。

    那鱼食少之又少。

    因此鱼食甫一入水,顿遭龙鱼争抢。

    邓滨却把那剩下的鱼食放在一边,燃起一支烟,闲看两鱼互斗。仿佛从这场面里,得到了无上的乐趣。

    “两位警官,我一直觉得人和鱼之间没什么差别。你们看,只要在利益面前,不过再怎么恩爱的夫妻,到头来还是要争抢。”邓滨话里有话,“况且退一万步讲,爱美之心也是人之常情,相信警官们也能理解。”

    花彻不为所动:“邓董事长不愧是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口才实在是好。不仅能以鱼喻人,还能把单方面的夺取,说成是相争。”

    邓滨:“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是靠着你岳父的资助才起家的吧?”

    花彻毫不客气地揭开他的老底:“半年前,你至少看起来,可能还勉强能算得上一个好丈夫,但直到你创建的企业蒸蒸日上,你岳父却因为急病过世,你就不想演了。”

    花队长把手一挥,示意唐灿接着往下说。

    “举行葬礼当天,就有人目睹你对老婆桑曼文态度恶劣,与你之前装出来的温柔体贴天差地别。”唐灿接过话茬:

    “在葬礼上,你都已经这样了,葬礼过后就更糟了。你家的邻居告诉我们,自从葬礼过后,只要你回家,他们就能频繁听见从你家里传出来的争吵声、暴力殴打声和女人的惨叫。我们还查到,你往桑曼文存放婚前财产的银行卡里,故意打过一笔小钱,目的是把她这张卡里的婚前财产,洗成需要平分的婚内共同财产……”

    “刚刚他说的这些,没错吧?”花彻好整以暇地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邓滨的面色越变越铁青,“那你什么时候出差,太小儿科了。这些,才是我们调查出来的内容。”

    香烟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把邓滨的轮廓笼在缭绕的烟雾里,模糊不清。然而,那张看似温文的皮囊下,却仿佛有什么漆黑的东西撕下伪装,露出獠牙。

    “你们过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邓滨皮笑肉不笑。

    “也没什么。”花彻抬了下眉峰,“就是想问问邓董事长,这么对待你的糟糠之妻,就不怕她忍无可忍,做出什么事来?”

    邓滨冷哼一声。

    目光阴鸷。

    邓滨沉沉冷笑,用力将才点燃没多久的烟头,碾灭在大理石烟灰缸里。

    烟头的火星霎时间迸溅开来,又转瞬熄灭在冰冷的大理石里。灰烬里,露出邓滨一双漆黑阴森的眼:“该怕的应该是她。离了我,她什么也不是。”

    花彻笑了笑,目光下掠:“那如果……桑曼文不是想离婚呢?”

    没有离婚,那就只能丧偶。

    邓滨捏着烟蒂的手指,骤地泄了力气。

    花彻双手抱胸,将他面对死亡的紧张怯懦,尽收眼底:“邓董事长,难道不担心你自己的安全吗?”

    邓滨内心火滚似的一燎。他起身,推开门往办公室外瞟了一眼,那七上八下的情绪,才跟吞了颗定心丸似的,稍微安定下来一点:“……不劳烦二位警官替我担心。瞧瞧,外面那群是什么?”

    他用皮鞋前端抵着门,好让办公室里的花队长和唐灿看见门外的景象。

    门外站着几个壮汉。

    一身黑衣,训练有素,看起来十分可靠。

    唐灿打量了那群黑衣壮汉两眼:“保镖?”

    “说得没错。”邓滨洋洋自得地昂起下巴,随手把灭掉的大半根香烟,丢进垃圾桶里,“这整群人都是我的保镖,是我专程去安保公司请的保镖。我不相信,有他们这么些训练有素的保镖盯着,桑曼文这个女人还能把我怎么样。”

    唐灿:“但是就算有这群保安,也不一定就万无一失……”

    邓滨没耐心地将他打断: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们说了。既然你们没别的事找我,那我要先开会去了。你们爱等,就在这里等着吧。”

    说完,邓滨便扭过头,在他那群保镖的簇拥和保护下,扬长而去。

    那身影,怎么看怎么步履匆匆。

    气焰嚣张.

    只不过一眨眼时间,邓滨已经走远。

    唐灿盯着他众星拱月似的背影一跺脚,没忍住发了句闹骚:“切,牛什么牛啊。说是有什么会要开,其实是怕我们拆穿他对外宣称白手起家,其实不仅全靠老婆和岳父帮助,还有脸过河拆桥,家暴他老婆吧?”

    要是真赶时间,就不会陪他们在办公室里聊那么久了。

    但邓滨的不配合已成事实,除了背后吐槽人一句解解气,唐灿也拿他没有丝毫办法,“花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在这儿等吗?”

    花彻掐了掐眉心:“只能这样了。”

    邓滨是当前最有可能被凶手选中的被害人,即便邓滨拒绝警方保护,他们对邓滨的动向,依旧还是适当多留意些比较好。

    “要我说,这只老狐狸早知道有人想要他的命了。他请来的那保镖团多齐全啊,哪里有咱们的用武之地?”唐灿颓废地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辣条,慢慢开啃。

    等待的时间难捱,唐灿只能把啃辣条解闷的速度拖得极慢。他刚慢吞吞吃完三包辣条,正准备撕开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个包装袋时,一阵狂风突然从外边卷了过来,把邓滨摆在办公桌上的纸质资料吹成了漫天雪片。

    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唐灿正讶异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怎么还有会大风,抬头一看,只见办公室里的窗户居然没关。大概是为了通风考虑。

    “又开空调又开窗,这邓滨也真是财大气粗。”唐灿无可奈何地去关窗。

    可窗子关上了,办公室里却早已像台风过境一样,乱成了一团。想着放任这些资料散落也不是办法,花彻本着日行一善的念头,将拿着的手机随手放在桌上,弯腰帮着赶来的秘书捡起资料。

    这些纸质资料上面印的,无非是些个人信息。最顶上的表头最醒目的位置,写着“美容产品体验官候选人”。纸张右上贴着照片,底下还拉了个表格,事无巨细地记载着以她们的信息和与皮肤相关的数据。

    可花彻才帮着捡了几张,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些“美容产品体验官”的候选人长得,竟都有几分相似。

    都一样的瓷白皮肤,高挑鼻梁,巴掌脸。

    一样的年轻貌美。

    眉目间,隐隐像更年轻些的桑曼文,却又比桑曼文更柔和,更青涩,更没有威胁性。

    “这些资料上写的‘美容产品体验官’,是什么意思?”花彻把秘书叫来询问。

    秘书给出的回答十分官方:“是这样的,我们为了保证新产品的使用效果,每次上架之前,都会特地聘请一批志愿者进行测试。您现在看到的这些,是我们董事长已经筛选过的最终人选。”

    “只是做测试?那这个邓滨还挺颜值党的,”花彻皱着眉头嗤道,“挑‘美容产品体验官’,居然也看脸挑。”

    唐灿刚关完窗子回来,闻言,“嘶”地抽了口气:“奇怪,要测试产品的效果好不好,难道不应该找那些皮肤状态差的过来,好做使用产品前后的对比反差吗?这卡颜卡得,知道的是在找测试产品效果的志愿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按照邓滨的理想型选妃呢。”

    唐灿平日里就爱开玩笑,花彻起初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直到她瞥见,秘书听见最后一句话时,眼底掠过了一抹不自然,她方觉异样。

    花彻沉下脸:“每次美容产品体验官的信息,都有在吗?拿过来我看看。”

    她气势摄人,秘书不敢违抗。

    然而照做归照做,秘书把以往资料拿过来时,动作却异常磨蹭。一看便知有鬼。

    唐灿索性跑过去代劳,伸过手,把秘书整理出来的那一叠资料全讨要过来,一页页翻动着:“嘿,我说奇了怪了。怎么每次的体验官里,总有几个人是一样的?”

    秘书唯唯诺诺地低着头:“都是我们邓总指明要的。”

    唐灿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邓滨格外偏爱她们几个啊。那怪不得了。”

    偏爱?至于吗?花彻目光微沉。

    所谓美容产品体验官,不过是测试产品的志愿者罢了。董事长亲自过目,还能说是对产品测试的重视,特意指定就有些过分了。

    花彻把手一伸,示意唐灿把资料递给她:“哪几个是人选是重复的?”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唐灿须臾点出几个人名,又分别抽出人名对应的资料,送到花彻眼前。

    花彻往那资料上一瞥,眼神便突然凝住。

    那几重复人选里有一个,竟是他们的老熟人——

    庞桢。

    尽管用了假名,假身份,照片也在妆容上做了改动,但花彻绝无认错的可能。

    因为,照片上女子那股幽怨而沉静的气质,跟庞桢第一次来市局时众人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怪了,庞桢怎么会在这里?”唐灿多看了那照片一会儿,也后知后觉地认出了庞桢这个人,“这么司不算很大,她又不缺钱,没必要过来做志愿者啊?”

    驱使庞桢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交换杀人。

    桑曼文已经帮她杀了詹远,现在,她要来帮桑曼文杀掉邓滨。

    唐灿瞳孔骤缩,火急火燎地去找庞桢来公司测试产品的日期:“糟了!庞桢来做测试的时间……就是今天,现在这个时间段!”

    花彻心头猛然一攥。她扭头,向邓滨的秘书看去:“你们邓董事长现在开的什么会?”

    秘书不明所以:“公司内部会议,不方便透露。”

    花彻:“在这栋楼?”

    秘书:“这个……呃……”

    “是这个也不方便透露,还是邓滨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让你说?”花彻径直略过秘书,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在楼梯旁的企业园区地图和楼层指引表上,她看见了整个公司的安排规划。整个企业园区规模不大,园区里就只有这一栋高层办公楼。楼里,也只有一间会议室。

    如果邓滨真的在开会,一定在那里!

    花彻三步并作两步,带着唐灿直奔会议室。

    秘书慌了神,张开双臂拼命阻拦:“小姐,先生,你们不能进去!真的不能!”

    花彻不得已掏出警.官证:“警察办案,闪开。”

    同时,唐灿一把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空空如也。

    一片昏暗。

    邓滨根本没有过来开会。

    “我问你,邓滨去了哪里?”花彻压着怒气逼问。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秘书眼神闪躲,抖若筛糠。

    “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吗?”花彻一把将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资料,摔在秘书面前,“这可关系到你们董事长的命!”

    按照这些资料原本的摆放地方,在他们到来前,邓滨董事长正是在看这些“美容产品体验官”候选人的资料。而秘书最终交代的去向,也跟花彻据此预计的一模一样:

    “邓董的确没开会,他去一楼了。一楼的新产品测试区旁边,有一个房间,邓董要是在‘美容产品体验官’里有看上的,就会跟她去到房间里面……”

    话音未落,花彻和唐灿已按电梯,直扑一楼。

    跟秘书所说的一样,邓滨果然在楼下。

    新产品测试区旁的房间外,花彻未见其人,一眼先瞄见了他雇佣的那群保镖。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正守在房间门口,寸步未离。他们的黑衣服上面整整齐齐,不见打斗痕迹。而关着的房门外,气氛一派平静祥和,不像有人试图杀过邓滨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花彻满腹狐疑。

    是这群保镖玩忽职守,没有尽到保护邓滨的义务?还是他们猜错了,邓滨没出事?

    带着这个疑问,花彻拿起庞桢的照片问保镖:“这个女人是不是来过这里?”

    保镖拿起照片认了认人:“对,这女人是来过,但刚刚已经走了。她走的时候,邓董事长还吩咐我们帮他打个电话,联系另外一个‘美容产品体验官’过来。”

    最可能有杀人动机的庞桢来了又走,邓滨却还活得好好的。这个结果,大大出乎花彻的预料。

    庞桢没有杀人?

    莫非她过来,真的只是为了见邓滨一面?体验体验产品?

    花彻虽心中存疑,脑海里绷紧的神经却终于放松下来:“不管怎么说,邓滨借招募‘美容产品体验官’的名义搞外遇,绝对是板上钉钉了。”

    “邓滨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居然敢当着我们人民警察的面,来楼下私会小三小四?!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他们play的一环吗?”唐灿顿感被戏弄了,窝火地嘟囔,“这早知道我们在他办公室里,就应该多喝他几包好茶,下下火,现在也解气。”

    “喝那么多茶,你晚上不打算睡了啊?你少吃几包辣条就不怕上火了。”花彻见他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好笑:

    “既然邓滨没出事,那我们也走吧。”

    “等一下!”

    唐灿的鼻翼忽然翕动:“我闻到了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

    花队长就这样华丽丽地忘记了办公桌上自己的手机,没接到打来的电话

    第32章 蜜渍舌头17 啃噬血肉的

    整支刑侦队里, 就数唐灿的狗鼻子最灵。他说有血腥味,那肯定错不了。

    花彻环顾四周:“你们企业一楼的这个新产品测试区,还做生物实验?”无论怎么看, 这两个功能也不像是能兼容的样子啊。

    “怎么可能?”保镖听完后,却突然哄笑起来,“这味道,是你们女人的那个……”

    花彻:“哪个?”

    “大姨妈。”那群保镖挤眉弄眼。

    “哦, 经血。”花彻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这群对经血讳莫如深的保镖们,谁的妈没来过月经?要是亲妈不来月经,他们也不可能会被生出来。

    花彻走近邓滨在一楼的房间, 果然从房间门缝里, 闻到了飘出来的血腥味:“血从哪里来的?”

    离门最接近的那个保镖人高马大,可被花彻一瞟, 气场却莫名地弱了下去:“就是你刚刚给我看照片的那个女的,来那个了, 走的时候手里拎了个黑色垃圾袋。我们检查过, 袋子里是带血的卫生巾。邓董八成也是见她来那个了, 才要我们另找别人的。”

    那保镖自认为把来龙去脉交代得格外清楚, 可花彻仍然盯视着他的双眼:“我问的不是经血,是血。”

    “这有什么不一样?”保镖困惑。

    “气味不对。”

    花彻转过头,缓缓看向那扇房门:“经血中,血液真正的占比只有五分之三,其中还含有分泌物和人体组织。所以经血会比普通血液的颜色更暗,也更黏稠,气味也与血液略有不同。”

    尽管许多艺术作品里,和血与火挂钩的基本上是男性角色,但最经常接触血液的, 其实是女性。

    女人一辈子平均会来四五百次月经,月经期约占一生的12/1,总共流的经血约在十到十四升。而一个成年女性全身的鲜血总量也才3.5至5升,这个经血量,相当于把全身上下的鲜血换了两三遍。

    因此,女性很小就主动或被迫地学会了与鲜血相处。她们处理血液,清洗血液,也熟悉经血的气味。

    花彻虽然没有唐灿那么灵敏的鼻子,但她是个女人。

    一闻,就闻得出差别。

    “我很确定,屋里的和那塑料袋子里的,不是经血,是真血。”

    顿时,一股寒气直窜上保镖脑门。他终于在花彻的提醒下意识到,那张用过的卫生巾早已经被庞桢带走了,按照正常经血的量,现场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血腥气。能让血腥味至今残留不散的,那得要多少血啊……

    众保镖还没来得及弄清这个问题,便见花彻一脚踹向紧闭的房门。

    这扇房门的质量虽然是一等一的结实,但毕竟没有反锁,关闭后仅靠一个卡口固定门框。

    花彻一脚下去,锁扣直接脱落。

    房门霎时大敞。

    浓重的血腥味顷刻间突破封锁,大肆冲出。

    房间里,倒在大床上的邓滨早已没了生息。他被凶手用水果刀开了膛,剜了心和肺。伤口里,只留下字条上一句轻飘飘的“狼心狗肺”。

    直到这时,守在门外的保镖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妙。邓滨为了跟人偷.情,把房间隔音做得太好,结果遭了现世报。他都死在房间里好久了,这群等在外头的保镖愣是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花彻戴上手套:“唐灿,即刻封锁现场,任何无关人等不得入内。必要时通知安保人员辅助看守。”

    唐灿:“遵命。”

    邓滨的死亡现场,和刘大勇遇害案的现场,几乎一模一样。

    房间里只找到肺,没找到心。庞桢离开时,邓滨的心脏应该就被装在她带出去的那个黑袋子里,用带血的卫生巾覆盖在上面遮掩。只是不知道,这颗心脏被庞桢拿去了哪里。

    唐灿通知完辖区警方和公司安保,封锁好现场之后,也另有发现:“房门后边丢着个手机,手机里有一段刚播放过的音频。”

    唐灿按下音频播放键。长达近半分钟的静音,才开始传出人声。

    那人声,赫然是邓滨的。

    “我们刚才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门外的保镖喊道。

    庞桢离开时,他们全被这段录音给误导了。人声前特地留的静音部分,正是为了保证声音能在庞桢走到门外,却还未完全关好门时,从房间里顺利传出来。

    “嫌疑人庞桢想制造她离开时,邓滨还活着的假象。”花彻说着走到床前,用指尖蘸了蘸邓滨身边的血泊。

    血液还没完全凝固。微微温热,有流动性。

    说明人刚死不久。

    庞桢一定没来得及走远。

    花彻问保镖:“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保镖:“你们来之前不到十分钟。”

    那还来得及!

    花彻目光一凛:“上报指挥中心,启动紧急预案。以核心现场两公里为半径,在周边主干道设置临时路障。调取监控追踪嫌疑人庞桢的逃跑方向。”

    “不用那么麻烦,”邓滨生前重金雇佣来的保镖,终于起到了一点作用,“我看到她往那里跑了。”.

    花彻沿着保镖所指的方向,一路追出。

    嫌疑人庞桢已经离开十几分钟,花彻原本不指望她能在短时间内追上庞桢。

    但庞桢居然没有走远。她像故意等着花彻来缉拿似的,只停在离企业园区不远的居民区旁,任由居民区附近大大小小的流浪狗,在她脚边聚集成群。

    头顶古槐浓荫箍地,惨白的阳光下万物死寂。庞桢站在一群凶神恶煞的野犬中间,竟像招呼老友一般,向花彻招了招手:“花队长,还记得我这件裙子吗?”

    花彻略微点头。

    庞桢身上穿着的这件白裙,非常眼熟。

    花彻想了想才记起,庞桢以詹远未婚妻的身份去市局时,以及她被强.暴后去警局报案时,穿的都是这件裙子。只是报案那时候天冷,庞桢裙子外面多披了件外套,因此没那么容易认出来。

    “离开那里,那群流浪狗很危险。”花彻拧紧眉,想要替她驱散这群饥肠辘辘的恶犬,却被庞桢摇头阻止。

    “它们都是乖狗狗,我已经喂它们好久了。有时候,狗比人好得多,对不对?”庞桢微微笑着,从黑塑料袋里,掏出邓滨还温热着的心脏——

    一手捏爆!

    鲜血喷涌而出,飞溅雪肤黑发。

    殷红的血痕如同山茶,在她那张漠然中带着愁绪的脸庞上恣意盛放。凄绝狞美,好比炼狱里爬上来的艳鬼。

    路旁的行人失声惊呼。庞桢却将手腕一甩,将心脏扔给身边饿疯了的野狗。

    新鲜血肉落下,那群饿犬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

    啃噬的声音不绝于耳。

    令人牙酸。

    “……你疯了。”花彻从流浪狗沾满人体残渣的獠牙上移开目光,看向浑身染血的庞桢。

    庞桢唇边仍维持着得体而麻木的微笑,眼里却含着带泪的痛快。即便被花彻拷起来,她也没有反抗,只是执拗地反复确认一个问题:“这件裙子一点也不露,对吗?”

    她被强.奸当晚穿着的,就是这件连衣长裙。

    裙子没有错。

    强.奸案的受害者也没有.

    等花彻终于想起,她还有一个忘在邓滨办公桌上的手机时,已经是她把嫌疑人庞桢塞进警车里之后的事情了。

    唐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给自家队长送手机:“副队刚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打我电话了。他们在社区图书馆里有重要发现,能证明被刘迎阳看到并模仿的,正是庞桢的作案手法。”

    花彻若有所思:“怪不得,两个现场这么像。”

    连字条上的成语,也极相似。

    刘迎阳用的是“掏心掏肺”,庞桢用的是“狼心狗肺”。两字之差,背后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刘迎阳用“掏心掏肺”,是想暗示她被亲生父亲性.侵乃至不得不流产的杀人动机。而庞桢则更加直接。

    她直接挖出死者的心脏,丢去喂了狗。

    想来,也是邓滨恶有恶报。

    那群流浪狗不知道忍饥挨饿了多久,撕咬起来又快又狠。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根本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哪怕警方最终冒着风险狗口夺食,勉强抢下来一点,也剩不下多少血肉残渣了。

    花彻看着槐荫下那片狼藉的血色,心中难免唏嘘:“刘迎阳既知道杀詹远和邓滨两人的杀人手法,又赶在庞桢杀人前,提前使用了庞桢决定要用的杀人方式,很难说,她没在一开始就存有替两人顶罪的心思。”

    然而庞桢没有及时收手,辜负了女孩的一片好心。

    但……

    凶手借助图书传递的杀人手法,之所以被女孩刘迎阳看到,真的是因为意外吗?

    “陈副队和涂芝知发现,凶手这次用来传递信息的,是一本面向青少年的科普读物。”唐灿把电话里得到的线索告知队长,“目前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她们是以压痕的形式来传递信息的。”

    在唐灿的手机上,花彻看到了陈正拍摄并发送过来的印痕照片:“刘迎阳还书才几天,压痕就已经这么淡了。说明这些用印痕就算没被凶手及时消除,也会自然消失,特别是在图书馆这种受压和频繁翻阅的情况下,压痕的留存时间只会更短。”

    这批流动图书每隔两个月,才会被运送到下一个社区图书馆里。即使是图书流转当天才极限制造出的压痕信息,也不可能撑到第三个图书馆。

    “所以,那本带有杀人手法压痕的书,是被直接送到了刘迎阳常去的那个社区图书馆里?”唐灿试探着问。

    可刘迎阳所在的社区图书馆虽属于图书流转的范围,案发前,庞桢和桑曼文两人谁都不曾去过。

    信息被传递到那里,能给谁看呢?

    凶手在借书籍传递致命的杀人手法时,又为什么选择了一本面向青少年人群的图书?

    是无意?

    还是故意为之?

    审讯室里,庞桢面对警方的质疑,缓缓抬起眼帘:

    “……你们怀疑,是我们故意设计,让那个女孩看到杀人手法,害她误入歧途?”

    庞桢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言论一般,扯了下薄唇。此刻的感情波动,甚至比她捏爆邓滨心脏时还大。

    “我们约定好选择青少年类图书,只是为了混淆视听。那本书上插图多,颜色鲜艳,能分散注意力,压痕也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庞桢深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况且,那本书本该是我要去借的。要不是我家附近那个图书馆突然暂停服务,那本书根本不会被提前运输到下一个社区图书馆,我也不会迟到。”

    “迟到?”花彻重复了一遍她的表述,“刘迎阳家周边的图书馆,你也去了?”

    “去了。但我还没走到那个图书馆,就听说附近出现了杀人案。”庞桢闭了闭眼,“我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打听到是一个长期家暴的人被杀后,哪怕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也能猜到……”

    花彻:“所以你知道,你那时候已经暂时摆脱嫌疑了?”

    庞桢微笑:“知道。”

    花彻:“既然都知道了,你还挑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作案?”

    “我是故意的。”庞桢低声笑了笑,“她杀的是那样禽.兽不如的爸爸,再加上未成年,法院应该会从轻判处吧。她还太小,没必要再背上这两条人命,不值得。”

    “这么说,你承认人是你杀的?”花彻看向对面的庞桢。

    庞桢的脸庞依旧苍白。

    从死人心脏里喷出来的血滴,在她脸上风干凝固,像朱砂痣一样缀在那里。颇为凄艳。

    “你们不是查到了吗?两个人都是我杀的。邓滨是,詹远也是。”庞桢点点头,有意独自揽下罪责:

    “确实有人和我通过书本聊天,但我们互相不知道对方是谁,她也不知道我真的会把杀人行动付诸实际。为了能在杀完詹远以后,再杀邓滨,我制造了杀詹远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和这次用手机播放录音一样,我只需要一个远程操纵的音箱……”

    “不,你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花彻开口:

    “因为,桑曼文来投案自首了。”

    “她来自首什么?这案子里又没有她的事情。”庞桢慌忙想要起身。

    怎料,审讯室外,竟传来了她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嗓音:“不要想把罪责一个人都揽下来啊。明明交换作案这个方法是我提出的,我才是主谋。”

    桑曼文从审讯室外走了进来,手腕上的手铐闪着冷光。纵使庞桢从未见过这个与她仅以图书印痕沟通的同谋,在见到桑曼文的那一刻,她依然止不住的涌上一阵鼻酸。

    “她怎么会在这里的?”庞桢猛然转向花彻:

    “让她出去!出去!”

    花彻八风不动:“是桑曼文执意要见你的。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庞桢抬眸凝望着素未谋面的桑曼文,终是忍不住低头掩面,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抽泣。

    “我没有说谎,交换杀人的确是我出的主意。庞桢本来,确实已经认命了。”桑曼文走到庞桢的座椅前,伸出行动受限的双手,轻而温柔地抚过她发顶。

    桑曼文单方面结识庞桢,是在一个午后。

    日影倾斜。

    图书馆玻璃墙前,钢铁栏杆投下一道道阴翳,跟走动往来的人影交错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游移的巨网,把置身其间的桑曼文绞得难以呼吸。

    “那时,我父亲刚刚过世,丈夫邓滨却性情大变,对我拳脚相加。我悲痛又困惑,不理解那个昔日口口声声说着爱慕我的男人,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桑曼文的话音很轻:

    “我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了庞桢留下的字句。”

    那所谓的一字一句不过压痕罢了,存在之短暂,如同平湖风起牵动的涟漪,用不了多少时日便会消失在书页之间。可偏偏就是这样轻、这样浅的压痕,却在瞬息间命中了桑曼文。

    透过印痕,桑曼文看到另一个困境之中的女子。她们同样痛苦,同样挣扎。心中,同样燃着一簇名为不甘心的烈火。

    但庞桢的烈火,快熄灭了。

    彼时的庞桢,已被迫答应下詹远的求婚。

    长久以来的痛苦浸泡着她,逐渐将她向往自由的意志侵蚀殆尽。

    在知道自己即将被推进婚姻之后,庞桢在日记上写下这最后一份清醒,却又将其撕去。然而,她压在书上书写时的印痕,却留了下来,成为庞桢麻木如泥胎木偶前,最后发出的虚弱叹息。

    从庞桢留下的压痕里,下笔最用力的是两个问句。

    为什么?凭什么?!

    一笔一划如同嶙峋瘦骨,叩问苍天。

    “那两句话,同样是我内心的疑问。”桑曼文回忆起书上的语句,内心犹有触动:

    “当时的我始终也想不明白,一切为什么会落到那样的地步?凭什么邓滨能那样肆意伤害我,谋划着将我父母的遗产据为已有,我却无计可施?”

    两名女子悲愤的质问声,在这一刻重叠。

    她们的痛苦相互映照。

    不同却又相似的困境,束缚住了她们,却将她们的心魂紧紧绑在了一起。

    桑曼文微低的脸庞,隐没在审讯室的漆黑里,更深的眼底却隐约闪着微光:“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相信,我和庞桢绝对是有缘的。我去的那个社区图书馆里,有至少6000册图书。其中,单单流动图书就有1500本。我们两人拿到同一本书的概率,不到六千分之一。”

    仅仅六千分之一的概率,偏偏让她们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相遇,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宿命?

    “看到那些压痕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桑曼文垂眸看着庞桢:

    “我父亲早前跟詹家有些来往,知道詹远这个私生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不幸始于婚姻,所以我知道一旦进入这段婚姻,庞桢必定比我更加痛苦。尤其,她还有一对那样封建的爸妈。”

    桑曼文从小深受父母疼爱,若不是母亲和父亲先后去世,她本不会受此打击。但庞桢不同。

    庞桢的父母封建古板。

    比起父母,他们更像庞桢的公婆。

    不仅将女儿婚前失贞看得比天还大,他们的字典里,更没有分居或离婚二字。

    即便桑曼文并不认识庞桢的父母,也可以想见,庞桢的娘家没法成为她的庇护所。只因在这样思想陈旧的父母心里,嫁出去的女儿就如泼出去的水,断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就算女儿婚后受了委屈,这对父母也只会为虎作伥,把逃回娘家的女儿撵出家门,逼她主动向詹远道歉和好。

    庞桢一旦出嫁,便不再有家。

    “但幸好,我能在庞桢出嫁前看到那些压痕。只要还没有正式成婚,一切就还有机会挽回。”桑曼文缓声说道: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压痕是谁留下的,甚至因为有压痕的那本书是流动图书,也没法判断那个人究竟有没有来过这间图书馆。为了找到她,我只能用最傻最笨的办法。”

    流动图书里,那个分类的图书共有132本。桑曼文花了三天时间,一本一本以同样的方式留下压痕。

    她希望,对方再次来借这个分类的流动图书时,能看见她的留言。

    即便这个希望渺茫。

    “说来好笑,我原本是个不爱去图书馆的,更看不上这种小规模的社区图书馆。可自打那天以后,再得了空,总爱往社区图书馆跑。没事就翻翻书,找找看有没有留言,发现压痕变淡了,就补一补。”桑曼文说着,停顿了一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一次图书流转后,收到了回复。”

    这件事,原本是桑曼文正日夜期盼。

    她提起时,却全无笑意。

    因为,从这次收到的回复里,桑曼文知晓了更多令人肝胆欲碎的内情:

    “我原本只知道庞桢要与詹远结婚,以为劝住就行,没想到她身上背负的那些经历,远比我想象的更加痛苦。庞桢的名声已经被毁了,詹远还使用手段将她强留在海坪市,庞桢没办法摆脱眼下糟糕的境遇,更付不起退婚悔婚的代价……”

    桑曼文嗓音沙哑,眼底尽是愤恨。

    庞桢的不幸让桑曼文意识到,叩问苍天是没有用的。既然苍天不公,不肯为她们开眼,她们只能自己行动。

    所以,詹远只能死。

    也必须死。

    只有詹远死了,他和庞桢的婚约才会自动解除。

    庞桢才能摆脱他的骚扰和控制,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去开启新的生活。

    “我决意杀死詹远。这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但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被这段烂透了的婚姻套牢,她的却还有救。我做不到明知庞桢进入婚姻会有多不幸,却坐视不管。”桑曼文双手紧攥成拳:

    “可我没想到,庞桢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本案收尾+刑侦队日常+下一案引子【参考资料】《生理学》以及搜索引擎上有关月经的内容

    第33章 蜜渍舌头18 白刀子进,

    交换杀人的念头, 由此诞生。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一颗种子,在随后的光阴里落地生根。

    桑曼文和庞桢两人约定好,借着社区图书馆里的流动图书, 以压痕为方式,维系隐秘的沟通,并在一次次沟通里,将交换杀人的计划逐渐完善。

    “每向对方传递一次信息, 你们就要等上至少两个月时间,不会觉得很久吗?”同样参与讯问的唐灿,禁不住问道。

    “不觉得, ”桑曼文苦笑, “同我们遭受折磨的时间相比,两个月已经很短了。我和她都已经忍受了太久太久, 不差再多等上几次。”

    回想当初,邓滨为了将她骗到手, 好借她父亲的东风往上爬, 不惜费尽心机, 绞尽脑汁。詹远为了给庞桢设下陷阱, 同样筹划了不少时日。

    所以,她们也不在乎耗时多久。

    只求复仇。

    即便已然戴上镣铐,桑曼文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不后悔。

    她垂着眼眸,微不可察地磨了磨牙:“庞桢婚期将近,事态紧迫,所以我先对詹远下了手。”

    从庞桢传递来的压痕内容里,桑曼文获得了詹远的详细信息。詹远这个詹家的私生子,基本上是个酒色里泡出来的酒囊饭袋。哪怕身边有一群出谋划策的狐朋狗友,能帮他想出害苦庞桢的毒计, 也改变不了他花心又急色的本性。

    因此,桑曼文只不过牺牲美色,稍加引诱,詹远便急不可耐地贴了上来。

    筹划已久的杀人计划,顺利实施。

    海滩旁,别墅内。

    夜黑风高。

    詹远为他自己一手打造的犯罪基地,成了他最后长眠的棺材。

    “草包毕竟是草包。我为了戴上面具躲避监控,找借口弄脏了他那辆车的中央后视镜,他居然一点也没有起疑。”桑曼文撇了撇嘴角,语气冰冷而锋利,“不过,能在他伤害庞桢的地方被杀死,也算是詹远这么多年来作恶多端,理应得到的报应。”

    花彻问桑曼文:“法医在尸检时发现,詹远曾经被下过两次毒。一次是食用的沙拉里,被混入了新鲜乌头,一次是口中被灌入掺有乌头提取物的毒酒。这两次毒,都是你下的?”

    桑曼文:“是的。”

    乌头入馔,毒酒进喉。当晚一场艳遇,最终令詹远肚烂肠穿。

    让好色成性的詹远猎艳不成,反遭报应,这既是桑曼文引以为傲的战绩,也是为法理所不容的罪行。

    桑曼文对这点心知肚明。她面上依然保持着微笑,浑身上下的线条,却在看向正审问她们的刑侦队长花彻时,微微绷紧,做好了迎接尖锐话语的准备。

    但,没有。

    一句尖锐刻薄的话都没有。

    没有因为掌握公权力后的高高在上,也没有自诩正义的大肆指责。花彻接下来问出的话,让桑曼文不由得神情一怔。

    “杀人的那天晚上,你在害怕吗?你的手是抖的。把毒酒灌进詹远喉咙里那么简单的动作,你却足足做了四次才成功。”花彻还记得詹远口腔内发现的,被多次撬开牙关灌酒的痕迹。

    桑曼文第一次杀人,显然是极度恐惧的。

    那座詹远包下来的海边别墅里面,虽然没安监控,别墅外的安保人员却从来不少。只要稍有不慎,被詹远察觉到意图,桑曼文就很可能像之前那些被骗进别墅里的女性一样,惨遭不幸。

    甚至,反被杀人灭口。

    “你原本,其实可以不用下第二次毒的。”

    花彻敛下形状凌厉的眉目,身上那分拒人千里的锋利因此收起:“在此之前,你与死者詹远素昧平生,你使用的名字和身份应该也都是假的。即便詹远侥幸逃得一命,也不容易指认出你来。”

    每在凶案现场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暴露的危险。既然不是熟人作案的特殊情况,花彻很想知道,是什么让桑曼文即便明知冒险,也要反复确认詹远必死无疑?

    “因为我恨他,恨极了他!”桑曼文不假思索。

    她的恨意,并非为了自己。

    更不是因爱生恨。

    “因爱生恨”这个词汇,侮辱了桑曼文。她的满腔愤恨,是为好友的血泪而点燃,又因其他女性的不幸而愈演愈烈。

    “我恨他毁了庞桢原本平静的生活,恨他对庞桢的伤害和逼迫。所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詹远这个人死得彻彻底底。”桑曼文忍得了自己身上的苦难,却忍不了发生在好友身上的惨剧:

    “只要詹远活下来,他和庞桢的婚约就不会作废,他就还有机会像伤害庞桢一样,伤害更多的女人。”

    桑曼文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下,桑曼文压住内心激起的情绪。

    然而,她搭在庞桢椅子扶手上的手背,忍不住青筋凸起。就在这时,有人柔软的掌心适时地覆盖上来,将桑曼文紧绷的神经逐渐抚平。

    桑曼文讶异地垂眸。

    却见庞桢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遮挡脸庞的双手。

    “曼文,谢谢你……”庞桢喉头哽咽。她脸庞上泪痕斑驳,那双眼眸却深深望向桑曼文,仿佛要将友人的身影烙进心底。

    庞桢和桑曼文两人借书籍通信已久,却为了降低彼此的嫌疑,遵循约定,从未见面。如今在审讯室里的短暂一见,已是花彻格外开恩后的结果。

    这是她们相见的第一面。

    或许——

    也是最后一面。

    一别之后,凶多吉少。怕是只有到阴曹地府,才有机会重逢。

    庞桢的眼泪无声滑落。视野里,桑曼文的身影已被水雾模糊,庞桢轻声抽泣着,却迟迟不愿挪开视线:“我之所以想杀邓滨,也是因为我不想看他再那么对待你。”

    人无完人,庞桢性格生来温和,却胆小怯懦,远不如桑曼文那么坚定果决。从小到大,庞桢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斟酌。若非有这样软弱的一面,她当初,也不会被詹远那群狐朋狗友变着法子灌酒。

    在动手杀人前,庞桢其实犹豫过,也迟疑过。

    她想过退缩。

    为此,也试探了邓滨很多次。

    但,当她最终听见,邓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出“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这种话,借机来炫耀自己在妻子桑曼文面前的权威时,庞桢出离愤怒了。

    “邓滨他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可以对家暴你毫无愧疚?你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受伤的人,不是一块任他揉搓的面团。”庞桢抬手拭了把眼泪,身体因怒意微微颤抖:

    “他当着我的面,谈论怎样一边威胁你交出手里的人脉,一边把你扫地出门,却不知道,我早在他说出那句话,就已经往端去给他的那杯咖啡里,加了夹竹桃的毒液。”

    夹竹桃全株皆毒。

    但它的毒,起初不过是为了自保。

    正如她们下毒杀人,也只不过为了求一个平安,求一个公道。

    不等花彻他们提问,庞桢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以前,我从来没想过,卫生巾会这么好用。这东西出现在电视剧里要打码,去超市购买要用黑塑料袋装起来藏好,好像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

    “我把夹竹桃的毒液藏在卫生巾的包装里,那群保安和保镖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我只是拿卫生巾沾了点邓滨的血,假装是经血,他们的嫌恶更是满得都快溢出来,没怎么检查就放我走了。”

    庞桢忽地笑出声音:

    “但这群男人对处.女血,可不是这个态度。”

    且不说,邓滨这么一个大企业家,居然迷信处.女血能旺财运,在招募美容产品体验官的问卷中夹带私货,是不是离天下之大谱。以前詹远追她的时候,也曾经反复打听庞桢有没有和人发生过关系。

    似乎只要女性在这方面上不够“纯洁”,就会像被拆了包装的商品,失去原本应有的价值。曾经向她投来的爱慕目光,会悉数消失,而诸如“破鞋”、“不自爱”之类的骂名,则会像处刑的石子一样,被世俗砸来。

    真奇怪。

    庞桢忍不住想。

    明明都是血。

    都是从女人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

    他们怎么会对经血那样避之不及,却又对处.女血那样狂热。

    经过庞桢和桑曼文的叙述,她们两人各自的杀人经过很快便被交代清楚。目的达成,这场审讯便就此落幕。

    唐灿当然知道,是时候把两名犯罪嫌疑人分别带走了。但是,知晓庞桢和桑曼文以后的境遇后,他再看向难舍难分的两人时,实在是有些难以狠得下心来。

    “花队,我们现在就要把她们分开吗?”唐灿语气为难地请示。

    “再等一会儿。”花彻道:

    “留点时间,给庞桢和桑曼文叙叙旧吧。”

    这已经是花彻在规则之内,能为她们争取到的,最大程度的温柔了.

    案件真相水落石出后,剩下的收尾工作便不难完成。

    除了技术人员在检查邓滨的电脑时,不慎点进一封带有病毒的电子邮件,导致部分邮件被自毁程序销毁。除此之外,在整个过程当中,没有发生其他出乎预料的插曲。

    与此同时,因为桑曼文向警方提供了她作案当晚,在海边别墅里收集到的证据,由这起案中案牵涉出的詹远强.奸案,逐渐被投入调查。

    桑曼文收集到的证据非常宝贵。

    这些证据里,包括并不限于詹远加在她酒里,试图骗她喝下的“听话水”,以及詹远手机里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聊天记录——亏得是詹远死得够早,他才没来得及将这次迷.奸的证据消除。

    这些被留存下来的证据,和庞桢与服务于这栋别墅民宿的工作人员交代的证词,在侦查中起到了极关键的作用。

    越来越多受害者也站了出来,勇敢指认了詹远的犯罪事实。

    引发的舆论气势汹汹。

    已不是财大气粗的詹家,能够阻止的。

    虽然詹远的强.奸案,并不属于市局刑侦队的调查范畴,花彻无权插手,但按照现如今这个发展趋势,相信终有一日,詹远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犯下的罪孽,都会得到清算。庞桢背负已久的污蔑污名,从此也应被洗清。

    只是很可惜,已经被乌头毒死并割断舌头的詹远,显然没办法好好享受他的牢狱之灾了。不过因恶行而死,也算对他的一种报应。

    这起案件真正的落幕,降临在一个潮湿的雨天。

    闷热的空气,压得万物沉寂。

    唯有树叶喧哗。

    花彻仿照庞桢之前借阅过的书单,也从图书馆借回来了一本《绯恋日记》。

    花队长从小到大,都没搞懂过什么叫缠绵悱恻的情爱,对任何以爱情为主题的文艺创作一看就烦。但只在翻开这本杂志的不久后,花彻大抵明白了,庞桢为什么在家里已然放有那么多《绯恋日记》的情况下,仍旧会一期不落地到图书馆里去借阅。

    倒不是因为这本言情杂志蕴含了多大能量,有办法在忽然之间,把花队长这块比木头更硬的铁疙瘩撬开情窍,而是因为花彻在这本杂志上,看到了庞桢的照片。

    庞桢曾经是《绯恋日记》的一名供稿作者。

    文笔细腻,文采斐然。

    流淌在笔尖下的文字,同她为自己起的笔名一样隽永清新。

    ——然而,这美好的一切,都在庞桢惨遭伤害的那天晚上,戛然而止。

    被侵害的痛苦尚未治愈,对她诬告的质疑便接踵而至,风言风语从四面八方向她围剿。曾经,对外界敏锐细腻的感知,是为庞桢提供灵感的源泉,然而在那样特殊而艰难的时候,这种独特的感知力,却成倍放大了所遭受的折磨,让庞桢不堪忍受。

    最终,庞桢被迫亲手斩断了对外界的感知,浑浑噩噩,失去了再度提笔的能力。

    她不是没有想过恢复创作。

    在庞桢房间里,警方找到了被舍弃的废稿,而庞桢家里的《绯恋日记》杂志书脊上,也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

    这种种迹象,都证明庞桢一直在努力研究出版社的偏好,希望重新回到喜爱她的读者的视野里。

    但,庞桢失败了。她的投递再没有被录用过。

    一次都没有。

    花彻放下手中的杂志,内心百感交集。

    她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漫天风雨如晦,这烦人心的雨点冲刷在窗玻璃上,似乎把花彻以往破案的拼劲冲散了。

    花队长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头上盖顶的阴云,迟迟提不起精神。空气湿度过高导致的缺氧感,像一层水膜,压得她一阵阵憋闷。

    如果不是詹远的侵害,庞桢原本能成为一个很出色的作家。她会有更多喜欢她的读者,会一步步扩展自己的事业版图……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时光无法倒流。即便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发生过的事情依然无法改变。

    庞桢,桑曼文,刘迎阳。

    她谁也救不了。

    就像当年那场火灾。被困家中的母亲明明近在眼前,花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烈火吞噬。

    母亲口型里留下的谜题,她还没能解开,楚青离开后的经历,又凝成了另一团迷雾。

    无力感陡然升起。

    花彻拿起手机,往联系人列表里看了一眼,却刻意忽略了楚青这个,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姓名。

    她对楚青,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就连花彻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说楚青回来之前,花彻对他,只有被抛弃甚至被背叛的愤怒,那么此时此刻再提起这个名字,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竟然是楚青在她办公室小憩时疲惫的睡颜,和楚青身上缠绕着的重重谜团。

    那谜团太沉、太重,一头连着楚青的失踪,一头连着花彻母亲的惨死。在长达两个案子的合作过程中,花彻不是没有试图问过楚青他失踪的原因,可每到这个时候,楚青却一改有求必应的态度,反常地缄默不言。

    花彻不知道楚青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闭口不谈,只知道她探查至今,也仅仅抓到那一点少得可怜的线索。

    她凭借线索,怀疑十一年前楚青和其母亲的离开,有警方促成的成分。然而,当花彻以自身权限登入系统时,却查询不到丝毫结果。

    要么,是这个机密的权限在她之上。

    要么,就是有人已经设置过,不对她这个案件相关人员开放。

    花彻越细想,心头越觉沉重。案情穿梭在过往与今日之间,纠缠交错,冥冥之中却仿佛有一双大手在阻拦操纵,让她始终抓不住那个至关重要的线头。

    想着独自待在办公室里,容易越待越压抑,花彻在看罢局里新发下来的学习材料和案例后,便索性起身,向外面刑侦队的大办公室里走去。

    权当散心.

    本案过后,像花彻这样被无力感缠绕的警员,大抵不止一个。近来,队里的氛围都不是很高涨。

    但这次例外。

    还没进门,花彻先听见了里面的声音。吵吵囔囔的,居然还挺热闹。

    她停在门口仔细一听,才知道是涂芝知和唐灿这俩师出同门的活宝,正叽叽喳喳地拌嘴。

    这场拌嘴原本没啥围观的价值,毕竟这对师兄妹吵得原本不凶。

    但花彻觉得很有意思。

    涂知芝在她面前,总是一副乖得出奇的样子,有时候连说话的语调里,都带着些撒娇的鼻音。没想到,背着人竟然是这么一点就炸的暴脾气。

    除了涂知芝之前约那些瞧不起她的警员单挑时,这还是花彻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她的战斗力。

    不仅格斗厉害,涂知芝吵起架来,那张嘴也跟机关枪似的。

    语速飞快。

    要多张牙舞爪,有多张牙舞爪。

    一边说话,涂知芝一边气得跺脚。她那短成兔子尾巴的小揪揪,也跟着动作在脑后一甩一甩地助阵,怼得唐灿没有半点还嘴的余地。

    这乖巧甜美能迷惑人的长相,再配上涂知芝这混世魔王一般的脾气,简直比网络热门兔塑形象更像现实里的兔子。

    原本,花彻只想静静地站在门外观会儿战,没打算引起注意。奈何花队长此行运气不巧,她才在外边听了没多久,便赶上副队陈正跟老婆通完电话回来,带着满脸难得的笑容,顺道跟门口的队长问了声好。

    这一声问好,直接暴露了花彻的位置。

    “队长!”涂知芝先前凶巴巴的气势,瞬间跟变魔术似的,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飞扑到花彻面前告状,小脸一垮,小嘴一噘,脸上的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队长,唐灿他欺负人。他故意跑到我面前吃辣条馋我,还把好多辣油滴到了我座位上……”

    “哎呦,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过来只是为了看看你有什么不懂得的,我可以帮忙解答。”唐灿辩解,“再说了,那辣油我不是帮你擦了吗?”

    “你管这叫擦了?你这叫抹匀!”

    涂知芝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被辣油腌入味的座位:“辣油的色香味,现在全在椅子上了。”

    眼看两个活宝你一言我一语又要吵起来,花彻不得不及时转移话题。她瞥了一眼手机:“快下班了。唐灿,限你十分钟,自己滴的辣条油自己收拾干净。还有,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对这种缓和矛盾的事情,花队长其实并不是那么擅长。

    但,美食的吸引力实在可靠。

    效果立竿见影。

    唐灿第一时间放下纷争,积极提名:“炸串!炸出来还能猛猛加辣椒粉加孜然的,那种炸串!”

    “那样油也太大了。”涂知芝不甘示弱地给他挤开,搂住花彻的胳膊争宠,“有点想吃火锅,烤肉也行,最好是那种有卖芝士焗玉米的烤肉店。我最爱吃芝士了。”

    选项太多,花彻反倒为难。

    不管是炸串、火锅、还是烤肉,都实在令人难以舍弃。

    幸好,陈副队虽然赶着回家和他的亲亲老婆贴贴,不准备参与聚餐,却为他们推荐了一家评价不错的餐馆。

    餐馆涮烤一体,而且兼卖炸串。三种选项一次满足,总算解决了这个世纪难题.

    深夜,电影院外。

    午夜场电影的散场时分,正赶上短暂的雨停。

    电影院所在的商城已经关门很久了,泡过雨水的地面却还湿漉着。郑睿从电影院为客人预留的通道里走出来的一瞬间,先看到的,不是路边那几盏孤独寥落的街灯,而是灯光在地面上倒映出的影子。

    街灯是昏黄的,而这些影子却金灿灿地在水里发亮。郑睿脑子里回荡着枯燥的电影剧情,对买下这张电影票深感后悔。他抬脚踩上积水,泄愤似的,把倒影踩成星星点点的碎片。

    然而,这并没有让郑睿感觉好上多少。

    他的鞋进水了。

    郑睿骂了句脏话,拒绝了同校朋友提出的打车建议,独自往能租借共享单车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不想打车,而是没钱。月底了,郑睿这个月的生活费也见底了,比起沦落到需要舍友接济的地步,他还是本着能省则省的念头,走上了冷清的街道。

    郑睿自认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可大抵因为这部犯罪电影的剧情蠢是蠢,里面凶手杀人血浆横飞的众多画面,却实在有些过于解暑,他走出影院以后,仍感觉背后阴恻恻地发着凉。

    ——当然,这也可能,是他身上残留的空调冷气,还在发挥作用的缘故。

    影院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在惊恐指数全点在血浆上的情况下,影院要想让观众情不自禁.地发抖,就只能靠降低空调温度做点弊。

    郑睿对这点感到非常不满,却无济于事。最后,他也只能带着满腹闹骚在社交平台上发了条吐槽,依旧拖着两只进了水的运动鞋,笨重地往前走。

    “哗啦,哗啦……”

    鞋子里水声晃荡着,衬得周围的夜色越发死寂。

    才走不到一段路,那种自从郑睿踏出影院开始就感受的凉意,竟再次像蛇一样缠了上来。比之前更变本加厉。

    郑睿瞳孔一颤,心尖也跟着哆嗦。

    他非常确信这不是冷气,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汗。

    这是目光!

    隐匿在暗地里的,窥视的目光。

    一刹那,各种悬疑犯罪片里尾随杀人的恐怖画面,齐齐涌上心间。郑睿鼓起勇气,猛然回头,却只看见灯光昏暗的道路、重新开始飘落的雨丝,以及道旁树木微微摇晃的枝叶。

    身后的街道上空空荡荡。

    没有人。

    完全没有人。

    真是奇怪。郑睿心里泛起嘀咕。莫非,是他自己悬疑犯罪类影视看太多,导致了神经过敏?

    他狐疑地又往前走了两步,再一次突然转头。

    依旧没有人。

    只有不堪重负的树叶终于倾倒,把兜不住的雨水砸在路面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两次确认过后,郑睿终于把悬着的心塞回了肚子里。他口中翻来覆去,把刚看完的那部烂片电影又骂了几遍,才缓缓把头回正:“垃圾电影,把人脑子都看出幻觉了。”

    不曾想,这一转头,却几乎让他险些魂飞魄散。

    不知何时,郑睿面前竟站了一个人影。

    人影森然地微笑着,单手持刀,快准狠地将刀子捅进他的腹部——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血腥四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泥塑孕尸1 泥塑产子?

    周日, 海坪市城郊。

    白鸟美术馆。

    极具现代化风格的纯白建筑形同隼鸟,在湛蓝的天幕下展开双翼。

    然而,建筑内部刚开放不久的展览场馆里, 工作人员的心情显然不如外面的阳光晴朗明媚。而这一切糟心,至少有七八成要归功于周末这个时间段,以及每到周末就满艺术馆遛熊孩子的家长们。

    “小朋友,你们慢点跑, 不要撞到展品了……”工作人员跟在展区内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身后,一连制止了好多次,却都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 本该负有管教义务的家长, 却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坐在立式空调旁刷手机。而那手机, 居然还在外放着短视频的声音。

    工作人员实在忍无可忍:“家长,麻烦您管管您的孩子。”

    可熊孩子的爸爸头也没抬。

    “知道了知道了。”他敷衍搪塞, 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的大拇指, 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我这不是有管吗?”

    你那不是没管吗?!

    要不是上班不能发疯, 工作人员很想歇斯底里地吼上一句。可惜不能。

    工作人员刚想痛苦地叹口气,余光却瞥见附近又有一个熊孩子,也把艺术展品当成了游乐设施,扑上去生拉硬拽,她只好走去阻拦。

    然而这一走,就顾不上后头。

    她身后,本场展览最重要,体积也最大的一件展品安静地屹立着。

    那是一尊高达5米的人像泥塑。泥塑被塑造成孕妇的模样,双手抚在鼓胀的腹部, 垂眸的神情沉静而温柔。而不管是孕妇肢体上,那流畅柔软得能看出肉感的线条,还是那分明由泥巴捏成,却轻盈如薄纱般的质感表现,无不体现出其高超的艺术价值。

    但对于没有接触过任何艺术理论的小孩来说,再精妙的泥塑,也不过是一个玩具。

    只不过高了些,白了些而已。

    所以,原本正玩追逐战的那个小男孩停下了脚步,趁着工作人员没注意,钻过警戒线,偷偷往泥塑上面攀爬。

    这样极不道德的行为一被发现,立刻引起骚动。

    “快下来!这个雕塑不能爬!”

    “这孩子的家长呢?他的家长在哪里?”

    “别站着光看了,赶紧先把这个孩子弄下来啊!”

    “……”

    但太迟了。

    做什么都太迟了。

    那泥塑看似沉重,里头却是空心的设计,底座又固定得不是很牢。小男孩一爬上去,泥塑的重心立刻倾斜。一时间,整尊泥塑连同上面的小男孩一起,全摔在地上。

    小男孩获救及时,没被砸到,却摔了一屁.股墩,“哇”的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

    再看那泥塑,更是惨不忍睹。

    原先造型温润柔美的泥塑孕妇,已然半碎,难以言喻的臭味从裂缝里冲出。

    这味道不仅臭,还臭得复合且难以描述。

    除了常见的酸腐气味,这腥臭里,竟然还透出一股甜腻。像浓度极高的工业糖精,绵柔却化骨,刚进鼻腔便灌满喉咙,堵得人几欲呕吐。

    即便在此之前,在场的大多数人从未闻到过同样的味道,但某种刻在人类本能里的恐惧,依然第一时间从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猛然攥紧他们的心神。

    这是什么怪味?!

    泥塑里,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怪味?

    心疼泥塑展品的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他们疾步赶到泥塑跟前,展现在眼前的场景,却令他们终生难忘——

    孕妇泥塑那鼓胀的腹部,被摔得四分五裂。惨白的碎片中间,竟“分娩”出一个赤身裸.体的尸骸。

    那尸骸全身浮肿,已经腐败,关节却好似被人用巨力扭断后又重新固定,诡异地向内弯曲着,保持着胎儿漂浮在羊水里的蜷缩姿态。

    仿佛孕妇肚里,一个正成形的婴胎.

    “咳咳咳,你说什么?市中心美术馆里有个塑像,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生了一具尸体?”花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不小心呛进了气管。

    幸亏呛进去的水不算很多,不至于把她呛死。否则,等堂堂刑侦队长被白开水谋杀的新闻明天登报,只怕会叫人笑掉大牙。

    塑像产子?

    产的还是一具尸体?

    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不是‘生’,是……唉,算了,反正你到了现场自己看吧。”电话对面欲言又止,“这桩案子已经上新闻了,影响很坏。”

    听到最后一句话,花彻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

    案件上新闻可不是一件好事。

    一旦舆论发酵,恐慌蔓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按照花彻对局长周震山的了解程度,此刻,暴脾气的周局估计已经在拍桌子了。

    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白鸟美术馆刚建成开放不久,正是在宣传上用劲最猛的时候。再加上夏天有空调,交通又方便,白鸟美术馆不仅成为近期最热门的公共文化设施之一,更一跃晋升成了新晋的遛娃圣地。

    单单是发现了尸体的这个展厅里,当时就有接近上百号人。其中,还有至少三分之一是儿童。

    警方根本做不到封锁消息。

    唯一能结束恐慌的,只有尽快破案。

    这也意味着,刑侦队背负的破案压力会大大增加,他们不能松懈半分。

    宝贵的周末休息时间,就此,宣告结束。花彻放下水杯,即刻出门。没用上多长时间,她就在白鸟美术馆里,见到了那具被白漆泥塑“生”出来的尸体。

    那是一具男尸。

    年龄很轻,约摸在二十岁上下。

    尸身上,尸绿已经扩散,与周围洁白的塑像碎片形成对比,惊心骇目。

    唐灿一从警戒线里钻进来,就扫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泥塑腹部碎片。他“嘶”地倒抽了口气:“这大概……算是剖腹产?反正绝对算不上是成功案例,大的小的一个都没保住。”

    涂知芝与唐灿几乎同时赶到。还没看成尸体,她就先被现场周围小孩们的哭闹声,吵得耳蜗生疼:“我的老天奶,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简直像在我耳边装了个电钻。”

    “不止。”唐灿跟风吐槽,“要达到这个音量,至少得装几十个。”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贫呢。”

    花彻招手把他们叫来:“过来,听听法医是怎么说的。”

    这次随队尸检的法医比较年轻,容易紧张,一紧张起来就语速飞快。他低着头,不太好意思跟花彻对视:

    “死者年龄二十岁,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七,体重在六十四公斤到六十五公斤之间。死者生前可能和人有过打斗,我体表发现了擦挫伤和淤青。胸腹部明显可见七处锐器创,创缘整齐,创壁光滑。”

    “根据创口的形状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柄刃宽约2.1厘米,刃长约8.9厘米的水果刀。”

    法医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凶器大小。

    但很遗憾,这样规格的水果刀非常常见,从网店到线下店一抓一大把,并不能起到缩小排查范围的作用。

    “其中,最深的一处创口位于心脏下方,死者的第五根到第六根肋骨之间。”说到重点处,年轻法医终于难得的停顿了一下,换了口气,“这样深的一刀,足以贯穿左肺的肺组织,引发胸腹腔内出血,从而导致循环衰竭……”

    也就是说——

    刺穿肺部的这一刀,正是死者的致命伤。

    这年轻法医大概从小体测时,肺活量都是满分,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说完一大串后,他才终于肯停下来换一口气。

    趁法医停顿的气口,花彻近距离观察了一下尸体伤口的位置:“最深的这一刀,的确离心脏很近。但是,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杀害死者,一般不会把肺部选成目标。”

    由于尸身上多数创口,均集中在左胸附近的位置,凶手这一刀实际上想刺的,很可能不是肺部。

    而是心脏。

    “又是一个没那么了解人体结构的凶手。”花彻道。

    凶手或许自己也清楚,他在这方面存在着一定缺陷,所以选择将死者乱刀刺死。只因以这种方式杀人,即便没能精准命中心脏,也足以令被害人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

    确认花队长观察完后,法医清了清嗓子,保持着飞快的语速继续往下说:“尸体的造型,是有人刻意凹出来的。死者身上带血的衣物被更换,头发也被梳理过。他的手脚均为死后折断,之后被人又以铁丝捆缚,固定成环抱膝盖的姿势。除此之外,我还有个更重要的发现。”

    法医小心地将尸体翻了过去。令人反胃的恶臭中,一大块潮湿油腻的物体,赫然出现在皮肤表面。

    仿佛一块色泽诡异的人油肥皂。

    “死者面部和臀.部,均出现灰白色蜡样物质,触之有油腻感,经判断为尸蜡。初步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应当在三到四个月之间。”年轻法医说到激动处,语速再度升级,那些连续蹦跳出的字句几乎糊成一团。

    花彻高度集中精力,才终于从其中捉住了一个关键词——

    尸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