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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蜜渍舌头8 尸体被开膛

    这份来之不易的植物DNA检验报告, 第一时间出现在了花彻眼前。

    “经过遗传学分析,从死者胃内容物和口腔中提取到的植物残渣,均来自草乌头的叶片。”楚青轻声报出结果。

    他赶来警局太急, 耳畔鬓发被劲风吹乱,却顾不上打理。花彻目光落在他鬓边,指尖略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地想替楚青整理发丝。然而这样的心念仅仅一动, 便在她察觉到自己分神的那个瞬间,一霎收拢回案件。

    虽然说,在乌头属植物中毒案件里, 最常见的两个种类就是草乌和川乌, 但是……

    “草乌头,却还是新鲜的?”花彻问。

    楚青颔首。

    “出错的可能性应该不大。”楚青道, “鉴定结果是可靠的,植物的基因座具有种属特异性。我再三确认过, 从样品中提取的DNA, 与数据库里的草乌头DNA, 具有相同的基因组。”

    方才, 楚青递出去的检验报告,就是最确凿有力的证据。

    做不得假。

    检验报告上全是专业术语,一个比一个晦涩难懂,花彻才草草翻上两页,就丧失了耐性。她挑眉:“这么新鲜的草乌头,可不好获取。”

    草乌头,是乌头的主要变种之一。和其他乌头属植物一样,草乌头虽然也具备有一定观赏性以及药用价值,但因其毒性, 市场上售卖的,基本是其经过处理后的中药材和提取物。

    未经处理的新鲜草乌头,毒性骇人,只会被更加谨慎对待。从常规渠道,基本无法获取。

    凶手是从哪儿得到的?

    “海坪市的地理条件,也不符合草乌头的生长需求。”楚青说道:

    “草乌头最喜欢温凉的气候,耐寒性强,却怕涝又怕高温。适合它们生长的温度,仅仅在15至25℃之间。海坪市夏季气温高,如果不是被种植在能够控制温度的大棚里,草乌头熬不过这个夏天。”

    花彻部分认同:“也不能排除保鲜技术够好,送来的速度够快的情况。”只要这两者做得足够好,即便是从外地送来,也一样能保持相对新鲜。

    但,那样的话,一定更难查。

    “不妨先从本地的草乌头查起?”楚青提议。

    像这种对当地水土不服的植物,尽管不被标注在海坪市的植被分布地图上,查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海坪市的温室数量有限,可供乌头属植物生长的地方不多,新鲜乌头的购买理由,又一般是供科研使用。”楚青教授讲多了课,即便说话声音不大,也有一股令人信服的能力:

    “凶手有可能盗用了医学院、药学院备有的植物样品。”

    警方可以先排除这种可能性。

    从易处着手。

    如果把科研机构和高校实验室排查完后,还没有结果,那就基本上能够确定,凶手获得乌头的渠道是民间私藏或非法流通。这后两者,便都不好查了。

    花彻沉吟片刻,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就这么办吧。”

    这样虽分了两步,却最能节约警力。

    毕竟,他们除了草乌头这个线索,还有那段发现了凶手踪迹的监控视频,等待分析.

    一结束和楚青的会面,花彻就带着检验报告,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那段监控视频,你们分析得怎么样?”

    那段监控视频虽说只有短短几秒,里面可供分析深挖的疑点,却非常之多。除了那张显而易见有问题的诡异面具,整段视频里,也处处透着古怪。

    花彻还没进门时,耳尖的涂知芝就已经听见了她的脚步,早早守候在门口。此刻一闻言,涂知芝更是抢在第一个,积极开口:“我觉得最奇怪的,是那个戴着鬼面具的女人坐的位置。”

    花彻:“说说,奇怪在哪儿?”

    “她没有坐在副驾驶上,而是坐在车的后座。这不符合人情世故。”

    随后,涂知芝提出了更具体的质疑原因:“这又不是打的,车上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情况下,不都是优先坐副驾驶座吗?”

    如果是熟人关系,坐在后座既不方便交流,也显得不礼貌。

    可她明知这样,为什么还是选了后座?

    难道,此人一早就知道要提防监控,之所以特地在后座落座,就是为了方便在不惊动詹远的情况下,戴好面具,避免被摄像头拍到面容?

    “我也觉得,这个人特别有问题。”唐灿跟涂知芝不愧是同一所警校里出来的,两人所见略同,“这人,怕不是早知道这儿会有监控。要不然,她怎么就那么刚好,能在被拍到的那几秒钟里,看过来呢?”

    唐灿拉着进度条,反复回放这一段视频。

    视频中,女人仰起瘆人的鬼面,毫不回避地直视着摄像头,仿佛正隔着时空,盯视着屏幕前正在看监控的警方。

    诡谲,怪诞,阴气森森。下巴以一种绝对的挑衅姿态,微微昂起。

    直盯得人心头犯怵。

    唐灿没回放几遍,就觉得自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难受得龇牙咧嘴,也没忘了从里面往外抠疑点:“你们看,人脸的朝向和面具后那两颗眼珠子,完全是跟着摄像头走的。如果只是不小心瞥到,根本不可能这样!”

    这摆明了,鬼面女早就知道监控摄像头在哪里。坐后座,戴面具,都是她准备好的应对措施。

    花彻一低头,冷冷对上视频中鬼面女的目光:“她对这里监控分布这么熟悉,很可能事先来踩过点。”

    这和凶手杀人的蓄谋已久,不谋而合。

    副队陈正补充:“而且,我们把目前能找到的所有监控都看过了,在这段视频被拍摄的时间点后,没再发现有拍到詹远或她的录像。”

    换言之,这段视频正是詹远死前,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条影像。而车上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詹远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也就是凶手。

    此人,绝对是他们的头号嫌疑人。

    陈副队办事还是靠谱,根据这段监控视频,他已经得出了凶手的部分特征。

    “根据监控视频中,死者詹远这辆车后座座椅的比例,我大概还原了一下这个嫌疑人的身高。”陈正本来就够低的眉头,压平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她身高差不多在165左右,在海坪市女性平均身高里,算是中等。她穿的衣服也不符合季节,外套的袖子,是长袖。”

    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实在太吸引视线。以至于他一说,众人才注意到女人的衣服。

    她穿着件长袖外套。

    两条长长的袖管,将手臂包裹得严严实实。

    “长袖?这不对吧?”涂知芝当即点开历史气温记录,“案发当日,海坪市夜间最低气温也有29℃。这么热,没必要穿长袖吧?”

    就算车里开着空调,驾驶座上的詹远穿的,也是短袖。

    大概率,这长袖外套跟面具一样。

    也是一种掩饰。

    嫌疑人冒着高温穿长袖,很可能,是为了掩盖手臂上的明显特征.

    在随后的会议上,花队长宣布了这个发现:

    “监控中的嫌疑人为女性,中等体格,身高一米六五,手臂上有纹身、胎记等显眼的特征。考虑到对路段监控位置的熟悉程度,案发前,她很可能去案发现场附近踩过点。”

    既然踩过点,此人有极大可能,已经在监控摄像头前面露过脸,被拍摄到了最重要的面部影像。

    警方现在的目的,就是找到它。

    “虽然我们目前对该嫌疑人的特征,掌握不多,但只要是狐狸,总有露尾巴的时候。”

    花彻敲了敲桌子:“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合力把案发前三天的监控,再筛一遍,给我盯死里面反复出现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些刻意观察摄像头位置和安防设施的,符合嫌疑人特征的人,必须重点留意。”

    特别是大夏天穿长袖太显眼,反倒容易引起怀疑,嫌疑人很有可能会把手臂直接露出来。

    这是他们识别此人的最大特征。

    切记抓住!

    花彻说完,接着补了一点:“还有,嫌疑人是坐死者詹远的车,到海边别墅去的。别墅周围居民稀少,如果嫌疑人没有帮凶,她离开的唯一方式,只可能是网约车。”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发布通告,向社会征集线索,寻找当晚可能载过嫌疑人的网约车司机。”陈正副队点头应了,又问,“死者的未婚妻庞桢那里……”

    花彻:“也叫人跟紧了。”

    想要明显熟悉别墅民宿周围的路段监控,可以通过多次踩点,观察得到。但之前涂知芝跟唐灿讨论得对,又对死者有恨意,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对象,确实不多。

    在为数不多三种条件都符合的人里,庞桢算是其中一个。

    她近期去过别墅两次,是死者詹远强.奸案的受害者,与死者还是未婚夫妻关系,嫌疑不小。

    不能对她放松警惕。

    会议上,一切进展顺利,但最大的问题依旧困扰着花彻。

    那个问题就是人手。

    排查过往监控用掉了大部分警力,监视庞桢又用掉一部分,还有草乌头这条线索,也得挨个排查海坪市范围内的科研机构和高校实验室……

    花队长越安排,越觉得队内人手捉襟见肘,怎么分派都不够用。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当花彻还在为警力不足而头疼时,收到的消息,却突然又给了她一道晴天霹雳。

    “花队,又有一起相似的案子出现了。”涂知芝火急火燎地闯进门来。

    花彻:“这次字条上的词是什么?”

    涂知芝:“掏心掏肺。”

    单看字面意思,都想得到现场有多血腥。

    这下子,人手不再多分出来一波都不行了。

    “去他大爷的,”花彻闭了闭眼睛,一个没憋住,真心实意地骂了一句脏话,“陈副队留下来负责监控,涂知芝带几个人排查草乌头。剩下的人跟我走。”

    出现场去.

    如果说,上一个案发现场的蜜渍舌头,只能说是接近字面意思上的“甜言蜜语”,那么,这个案发现场,就已经和字面意思上的“掏心掏肺”完全等同。

    廉价旅馆里,中年男人已经被开膛破肚。

    他跟条砧板上的死鱼一样,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露出腹部上几乎将他整个人对半剖开的刀口。

    那刀口极长,极深,从鼓起的啤酒肚一直延伸到胸膛。原本兜着内脏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像廉价塑料袋似的被暴力撕扯开。一条黄澄澄泛油光的带状物体,从血红的裂口里慢悠悠滑了出来,顺着床沿耷拉下半截,悬半空中晃晃悠悠。

    这带状物体,正是死者的肠子。

    大肠表面粗糙颜色浅,小肠表面光滑颜色深,但两者皆无一例外地流了半床。

    至于词汇里最关键的心和肺,更是被凶手从人体里残忍地掏出来,丢在了地上。肺被扔在窗帘后面暴晒,心则被故意压.在进门的地毯下,叫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宾馆老板无意间踩了一脚,迸溅出满地黏稠的血浆。

    这样的惨状,无疑是反人性的。

    即便对很多警察来说,这也是生理兼心理上的巨大挑战。

    花彻带人刚到宾馆门口,就差点被一个从现场里冲出来的小警员撞到。那小警员竟然被吓得不轻,面色苍白得能写字,一头扎到路边就开始哇哇狂吐。

    再一看,那路边已经蹲了好几个警员,呕吐声此起彼伏,直教人叹为观止。

    引得不少吃瓜群众围观。

    花彻皱起眉,抬手在鼻端挥了挥:“还没进现场,气味就已经这么大了?”

    跟她接洽的派出所民警深以为然:“哎呦,别提了!里面那味儿还更大呢!你瞧这一排愣头青,两只眼睛还没瞧见被掏出来的心和肺,就已经吐得快把身体给掏空了。”

    但,这些冲出来呕吐的警员们情有可原。至少,鼻子最灵的唐灿一进门,就深深共情了那一排呕吐的警员。

    臭!太臭了!

    不只是血液和脏器的腥臭。

    死者生前最后时刻留下的呕吐物,在持续发臭。凶手下刀时,还大概率不小心割破了胃袋。

    食糜胃液那股刺激性的酸腐,混合着血腥味,直捣嗅觉细胞。唐灿差点没被熏晕过去,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凶手的刀功还是一样没长进,对人体结构也一样不了解。”

    “嗯,看出来了。”花彻言简意赅地一点头。她视力极好,一来就瞄见了死者胸腹部上过分蜿蜒的刀口,并从那血淋淋的横截面里,看见好些花白肥腻的油脂。

    那并不平整的刀痕,是凶手反复多次下刀留下的痕迹。

    花彻再仔细看那刀口处,淌出的血液不算很多。多半和第一个死者詹远被割舌一样,都是死后伤。

    这一次,凶手同样是只索命,不图财。死者只在腹腔内,被凶手多放了字条纸条,身上携带的东西却还在。不管是随身财物,还是住宾馆登记的身份.证件,一个都没少。

    当时,派出所民警一到场,就根据他们从死者上衣口袋里掏出来的身份.证件,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这死者叫做刘大勇。这个人啊,打小就是个‘天棒’,今年算算周岁也有41了,家里有老婆也有女儿,却还天天跟个地痞流.氓似的在街上乱逛。家里的开支,全靠他老婆一个人撑。”民警把这些证件移交给了花彻,然而东西送到手,他吐槽的嘴却没停:

    “别人家里有这么个能干的老婆,都护得跟宝一样,可刘大勇倒好,成天打他老婆,打得周围邻里街坊全都知道。好几次,都闹到咱们派出所来了。也不知道他老婆为啥还不跟他离婚……”

    花彻听完民警对刘大勇的介绍,绕开那块底下藏过心脏的地毯,抬腿跨进鲜血淋漓的房间里。

    “这次纸条是在哪里发现的?”花彻问。

    “在这里。”法医伸镊子探进腹腔里,夹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天可怜见的!

    那纸条,都快被血泡烂了。

    说完这张纸条,法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尸检的情况:“死者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四公斤。尸斑呈暗紫红色,指压可褪色,角膜出现轻微浑浊……结合尸温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小时之前。”

    “才两小时?”听到这个时间,花彻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两小时前,庞桢还在警局。

    没有机会作案。

    不是她。

    “能确定死因吗?”花彻问。

    法医点头。由于凶手直接给死者刘大勇开了膛,他不用等回去再解剖,就能直接看到内部器官的状况。

    “死者血液黏稠,呈暗红色。眼睑结膜充血,口唇及指甲床发绀。”法医拿起被掏出的心脏,“心肌发现点灶状出血,心肌纤维断裂现象显著,横纹消失。此外,其余各器官也存在淤血的现象。基本符合中毒的特征。”

    “尽快检测死者血液里的强心苷浓度吧。这个尸检结果,和夹竹桃中毒的情况很像。”

    花彻刚想问死者中的是什么毒,就听门边传来话音。

    一回首,她看见楚青走来。

    这还是楚青第一次以长期顾问的身份,随刑侦队出现场。只不过,楚教授实力过硬,运气却不太好,这一来,就碰上了个多年难得一见的重口味。

    置身于这令人作呕的毒气里,楚青面色如常,只是那微微抿着的唇上,比往常更苍白一些。

    花彻挑眉:“还撑得住?”

    楚青闻言一怔,眸子里后知后觉地浮现出惊喜。

    此前不敢奢望的美梦,竟然在今日成了真。楚教授弯起好看的眉眼,目光温柔得快要融化:“不碍事,多谢关心。”

    “没有关心你的意思。”花彻还记着他的仇,说起话来好比吃了枪子,那叫一个夹枪带棒,“既然决定跟着刑侦队出来,就算难受,也给我憋着。别到时候吐得一塌糊涂,传出去给我们刑侦队丢人。”

    楚青:“不会的,请花队长放心。”

    同样在这会儿,唐灿终于稍微适应了点臭气,弯腰在死者刘大勇遇害的房间里,展开地毯式搜索。

    唐灿视线逡巡着,从死者垂落的手边落到地上。在地面上,他找到了一瓶疑似从死者手中掉落的冰红茶饮料。

    这瓶饮料显然被喝过了,还喝得很干净。

    瓶子里空空如也。

    即便唐灿将其拿起,也只能看到一两滴残余的液.体,在那塑料瓶子里面随晃动不住地打转。而唐灿没在房间里,发现其他可以入口的东西。

    死者中的,很可能就是这瓶子里的毒。

    唐灿走到门边,让新鲜空气安抚了一下被臭气污染过的鼻子。

    臭味一减淡,唐灿就自然而然地,闻到了瓶子里散发出的酸甜气味:“瓶子里确实有冰红茶的味道。不过,这饮料的颜色有点怪啊,让我看看……咦,好像稍微偏绿了一点?”

    从夹竹桃叶片中提取出来的剧毒汁液,便是绿色。如果这瓶冰红茶是被加入汁液后,才呈现出这个颜色,那就不奇怪了。

    刘大勇死于夹竹桃的可能性,更大了。

    这个凶案现场与上一个现场之间,存在种种相似之处。

    同样是以植物毒杀的杀人手法,同样是没有暴力闯入是痕迹,同样是与词汇对应的案发现场布置……就连凶手在作案时留下的痕迹,也一样反映出,其不擅长用刀和不懂人体结构的特征。这似乎昭示着,这两起案件均为同一个凶手所为。

    然而,花彻却察觉到一丝违和。

    这隐隐的违和感,来源于两个现场为数不多的差异。

    第一个凶案现场与第二个凶案现场之间存在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两点。一点,是现场是否经过收拾的差别。而另一点,就是凶手选择提取毒液的植物。倘若要证明凶手是同一个人,这两点差别必须得到合理的解释。

    然而,凶手这次没有收拾房间,还可以用时间仓促来解释,可在毒物的选择上呢?

    为什么突然换了毒物种类?

    再说了,夹竹桃与草乌头的毒性同样惊人,只需要0.25毫克就能致死,获取起来却比草乌头要容易得多。

    由于养护成本低,净化空气的能力和观赏价值又强,夹竹桃一直是最常见的景观植物之一,在海坪市内广泛种植。哪怕是这间宾馆旁边的小公园里,也栽种有大片大片的夹竹桃。

    不像新鲜草乌头那样容易暴露行踪,凶手只要出一趟门,就能轻松取得夹竹桃。

    提取汁液下毒无比便利。

    既然能用夹竹桃,凶手为什么上一次作案不使用?这样容易获得又毒性强烈的毒物,不是比草乌头好多了吗?

    舍近求远,还为自己徒增风险,这不符合常理。

    原因值得深究。

    花彻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又是草乌头,又是夹竹桃,凶手选择的毒物虽然不同,却都属于剧毒植物。而且第二个死者,还是个家暴成性的男人。”楚青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两点共性,让我想起一个人。”

    “茱莉娅·托法娜?”花彻很自然地接过下半句。他们儿时,共同读过关于这个人的历史事迹。

    香水师茱莉娅·托法娜。

    17世纪意大利最著名的植物毒杀者之一。

    ——也是在那个不允许离婚的年代,帮助众多妇女永久摆脱家暴和痛苦婚姻的“救星”。

    茱莉娅·托法娜提供给那些妇女,用来谋杀亲夫的毒.药,有一个优雅的名字,叫“托法娜仙液”。而调制“托法娜仙液”的三大原料里,除了砷和铅,还有一种足以致命的植物,颠茄。

    颠茄也叫“美女草”,这原本是因为用其制作的滴眼液能够放大瞳孔,使女人看上去更为美丽,却恰恰对应上了这些男人死于女人之手的死法。

    凶手莫非是想借助这样的杀人方式,向茱莉娅·托法娜致敬?

    花彻承认,这确实很有可能。

    在上一起案件里,他们就已经能感到,凶手对其作案正义性的强调。

    如果将杀人行为比作一场处决,纸片的存在,便相当于受害者呈交的一纸“诉状书”。隐藏在纸片上褒义成语背后的,是死者罄竹难书的罪状。

    众所周知,在处决时亮出犯人的罪状,处决才名正言顺。

    凶手要的,就是这种名正言顺。

    这种坚持自己杀人是为了正义的观点,与茱莉娅·托法娜不谋而合。

    “茱莉娅·托法娜制毒使用的颠茄,原产于欧洲和亚洲中部,国内引种栽培的地方很少,而且不包括海坪市。就算凶手有意模仿她作案,颠茄对凶手来说,也很难获取。”楚青短暂停顿了一下:

    “本案中的乌头和夹竹桃,有可能充当了颠茄的替代品。”

    作者有话说:

    入V啦,马上还有一更。V后会努力日更的,感谢各位小天使支持。只有案子与案子中间因为需要构思保证质量,可能【划重点】暂时停更个一两天(停更或者更新时间调整,会在作者有话说提前说明)PS:1.宾馆老板是女的。因为不知道老板的老公应该叫什么,所以文里会直接称呼她老公为“老板的老公”。2.几年前流行过夹竹桃拍照,还流行过把夹竹桃摘下来含嘴里拍照的动作,现在想想太危险了。【参考文献】1.《有毒中草药中毒引起心脏损伤的病理改变》张德雨,朱建华2.《法医学》植物DNA还是蛮靠谱的,用途不少,但据说现在没怎么用最主要的原因是——贵!这个原因,跟人类DNA刚刚被使用的时候,不是所有案件都舍得花钱做DNA检测一样。不过半架空就是有这个好处。在文里,可以设定没有这种烦恼,这样就可以多用、常用啦!

    第24章 蜜渍舌头9 采集孢粉的

    凶手提取毒液的植物, 已经从乌头换成了夹竹桃,难保她下次不会换成其他的毒草。

    花彻于是多问了一句:“常见的植物里,还有什么能替代颠茄, 致人死亡?”

    楚青想了想:“除了乌头属植物和夹竹桃,国内毒杀案里常见的剧毒植物,还包括同样含有强心苷物质的铃兰、又名‘断肠草’的钩吻、雷公藤、毒蕈以及栝楼。”

    花彻默数了一下,仅仅是常见的剧毒植物, 就已经多达七种。

    好一个可汗大点兵。

    连能致人死亡的剧毒植物,树木都已经这么多了,仅仅是普通有毒性的, 恐怕更加难以计数。况且, 只要量足够多,就连从最平凡不过的苹果籽里, 都能提炼出氰.化物,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上一次凶手作案用的草乌头, 尚且还能查一查, 这次所用的夹竹桃和未来可能使用的其他有毒植物, 根本无从查起。

    无法从毒物上入手, 花彻便转变思路,以人作为突破口。

    由于此前被发现的死者,只有詹远一个,他们在调查时,一直围绕着詹远的社会关系打转。然而,以相似的方式死亡的第二个死者,说明凶手很有可能,并非是在向单一对象复仇。

    茱莉娅·托法娜以毒杀死的,是六十多个压迫妻子的丈夫, 而凶手认同她的价值观。这说明,哪怕凶手实施凶杀的对象,不一定跟茱莉娅·托法娜所毒杀的类型完全相同,也与之存在着相似之处。

    她们以毒为刃。

    对准的,是同一个群体。

    回到本案,第一个死者詹远是个卑劣下流的纨绔,强.奸多名女性,却设法逃避了法律制裁。第二个死者是个脾气暴戾的人渣,长期家暴妻子,但至今没得到任何惩罚。

    凶手复仇的这两个死者,生活层次天差地别,一个是家里有钱有势的上等人,一个是居于底层的无业游民,在交际圈上,几乎不可能出现交集。

    但他们,都有着一样的共同点。

    无论阶级高低,他们都是迫害女性,却没有受到制裁的男人。

    凶手专杀这一类型的人。

    花彻拿起那张已经被装进证物袋的纸片。

    这次,他们没有上一次那样幸运。纸片正面写着“掏心掏肺”,背面却没有出现人名这种具有特殊性的字眼。这也意味着,他们很难通过查到纸片出处,推出凶手使用这个词的潜在含义。

    “甜言蜜语”指的是詹远假造深情.人设,合理化强.奸的暴行。这张纸片上写的“掏心掏肺”,指的又是什么?

    家暴吗?不太像。

    花彻让人问过刘大勇的家暴情况。

    尽管,刘大勇的妻子因为他的家暴行为,有过几次去医院的诊疗记录,但治疗的都是体外伤,跟“掏心掏肺”这个词毫不相干。

    而且,凶手不止掏了心和肺,把死者腹腔也给剖开了。还把写着“心”和“肺”的字条,放在腹腔里。

    凶手人体构造的基本知识,真的差到这种程度吗?

    又或者,她是在故意暗示什么?

    “每张纸条,都是凶手给我们留下的一个谜。我们得解开它,才能知道凶手杀人的真正原因。”

    花彻说道:“做过的亏心事是藏不住的。没法从纸条上.下手,也还有别的办法。等下我让人去刘大勇家附近走访调查,争取查到些蛛丝马迹。唐灿,你带人去调宾馆里的监控,顺便问问老板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士。”

    “得嘞!”唐灿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听声音,居然还有点高兴。

    甭管花彻和楚青明面上关系有多糟糕,这两人一说起植物学的话题,就宛如加密聊天。那氛围,叫谁也插.不进话。唐灿这个稍微有点话痨属性的,搁边上硬憋了半天,都快把自己憋死了。

    眼下,可算让他逮着了一个他能接话的机会,自然喜不自胜:“队长,那我把这饮料瓶放证物袋里了哈。”

    唐灿说着,双手打开一个证物袋,就要把冰红茶瓶子往里塞。

    却不想,楚青忽然叫停。

    “等等,你手套上是什么?”楚青眸色微凝。

    “啊?我手套?”唐灿讶异地低下头,把自己手套扒拉着翻了一遍,终于在朝向楚青的那一面上,发现了一道痕迹。

    那痕迹是橘黄的。

    那颜色,稍微有点像辣油。

    要不是那不同寻常的粉末状质感,唐灿简直要疑心,是他偷吃辣条滴下来的油渍,污染了这一副干净的手套。

    “这是……花粉。”花彻拧起眉头,“你刚才碰过什么?”

    “也没什么啊?”唐灿满脸茫然,他绞尽脑汁地把刚刚做的所有事情回忆了一遍,终于恍然大悟:

    “我只碰过这个,瓶子。”

    死者喝过的冰红茶饮料瓶上,居然沾了花粉。

    有花粉,又有楚青,就意味着他们能够根据花粉缩小搜索范围。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消息。

    上一个凶案现场,被凶手清洗了至少有快两遍,即便技术队已经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也没能发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但这些花粉的出现,或许昭示着在这一个现场,一无所获的局势能够得到逆转。

    “瓶子上有花粉,难保其他地方没有。”花彻弯了弯唇,幸灾乐祸地斜睨了楚青一眼,随即吩咐唐灿:

    “等会儿,叫人把这个饮料瓶子,连同死者身上穿着的所有衣物、鞋袜,鞋带的所有物品,通通打包,全部送去楚教授的实验室里。”

    孢子和花粉的检验和提取,本就是细致活,更何况还有这么多检材等着处理。

    检验起来,那可是一个大工程。

    楚青有得忙咯.

    花彻所料不错,勘验死者的衣服和个人物品,确实是法医植物学里颇有挑战性的事情。

    尽管距离案发时间较短,这些物品尚未经历风吹日晒或者腐烂变质,但那股由血腥味和呕吐物混合而成的味道,一样难闻。

    唯一好点的,是鞋子。

    死者刘大勇在入住宾馆房间之后,便更换了宾馆提供的拖鞋,只将自己原本的鞋子放在门口。因此,在刘大勇中毒呕吐和被开膛破肚的期间,这双鞋所幸没有被污染到太多。

    实验室已经清理完成,用酒精多次擦拭过的工作台也严阵以待。接收了花彻让人从证据库里提出来的物证,又提取完唐灿手套上和饮料瓶上沾染的花粉后,楚青对死者物品的检验工作,便从这双鞋开始。

    这双鞋上,主要的植物证据有两种。

    孢子和花粉合称孢粉。除了检验孢粉以外,需要进行检验的,还有鞋上的植物碎片。

    灯光洒落工作台上,折射出专业而理性的冷淡。在正式开始检验之前,楚青举起了相机——

    拍摄这一系列步骤看似繁琐,却是留档的必要流程。打开证物袋前,要先给袋子和封条拍照。取出鞋子后,也要先多角度拍摄照片,记录植物碎片原本所在的位置,才能剥离鞋上粘黏的植物碎片,将其作为证物分装、编号。

    收集完较大的植物碎片后,就轮到了孢粉。

    这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孢粉随处可见,证据易被污染,因而采集孢粉的每一个步骤,楚青都格外小心。

    实验室里随机放置的载玻片,用来检查空气里的悬浮污染物。即将使用的不锈钢碗和壶,也用漂白剂消毒过。药物洗剂要选取不会氧化孢粉的,并提前检查其中是否有无关的孢粉残留。

    耐着性子确认完这些后,对孢粉的采集工作才能够得以启动。

    不会氧化孢粉的洗剂最先派上用场,楚青把洗剂稀释后,将其与较烫的无菌去离子水搭配使用,对鞋子等样品逐部分地进行漂洗,以便冲洗下样品上面附着的孢粉。

    这个过程看似简单,与平时对衣服和鞋子的清洗,几乎如出一辙。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提取花粉的工作听起来浪漫,其实却远比人们通常以为的,要更加危险。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需要用到一系列的强碱和强酸。为的,是消除二氧化硅、纤维素和其他聚合物对花粉检验带来的干扰。

    在用到的强碱和强酸中,对人体伤害最大的,却不是硫酸,而是腐蚀性更强的氢.氟酸。诚然,氢.氟酸只是弱酸,然而,它不仅能轻松腐蚀金属和玻璃,连生成的蒸汽都能够灼伤呼吸道和肺部。

    虽说有防护服和面具可供穿戴,然而稍有不慎,实验室里直通医院急诊室的热线电话,依然不得不派上用场。

    对身体损伤极大。

    也极可怕。

    严重之时,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冒着危险,怎能获得这些为死者申冤的利器?

    正如花彻会踏上警.察的道路。所有的风险,在选择法医植物学这个研究方向的那一刻,楚青就已经知晓,并甘愿全盘接受。

    冲洗样品得到的去离子水里,带着浑浊发灰的悬浮物。楚青把这些去离子水装进离心机里,进行离心,而后丢弃“上清液”。

    接下来,便该轮到强碱和强酸登场。

    危险性骤然拔高。

    然而让楚青忧心的,只有时间。

    单独算这个处理花粉和孢子的步骤,耗时已然相当惊人。只需八个样品,就需要占用差不多一天的时间,更妄谈后面枯燥乏味的计数与辨认,更费功夫。哪怕他找人帮忙,也需要不少时间。

    实验室配备的通风橱坚守岗位,不知疲惫地抽吸走有害气体。风机启动的噪音中,楚青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叹息声淹没在噪音里,沉进一片喧嚣的落寞。

    这意味着,在最终得到结果之前,楚青都不可能有空抽身,去队里见花彻了。

    终于能够摆脱他。

    花彻现在,一定感到很开心吧?.

    实不相瞒,花彻队长眼下的心情,与楚青预料的恰恰相反,可谓糟糕透顶。

    尽管,这跟楚青有零个关系。

    “……宾馆里装了那么多监控,案发当时他们夫妻俩也在店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查到?”花彻发出灵魂拷问。

    负责这方面的唐灿,无辜地耷拉着眼皮:“我也没办法啊。老板说她那时候肚子疼,去了趟厕所,那会儿她老公正好在楼上跟熟客聊天。再说了,房间隔音太好,那间房左右两边又没住人,没人听见动静。”

    凶手的作案时间挑得太好,怕不是趁着门口没人那会儿,偷偷进入到宾馆里的。

    “但那也还有监控。”花彻冷声质疑:

    “进店有监控,电梯有监控,每层楼也都安了对准走廊的监控。都没拍到人?”

    跟唐灿一起调取监控的警员一哆嗦,羞愧难当地垂下头。那音量,甚至比刚才被问的唐灿还更低:“入门的监控显示,案发的那个时间段除了死者刘大勇,没人进出过宾馆。楼层的监控也被挡住了。”

    花彻单手扶额,感觉自己脑袋里面有根硬筋,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起搏,弹跳得她脑门生疼。

    所幸,他们并非只有这一个调查方向。

    凶手上一次作案时,还给警方留下了两条线索。

    海边别墅附近监控拍到的可疑人员,正由陈副队筛查。新鲜的草乌头来源,属于涂知芝追踪。

    应该不需要再等太久,就能出结果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1.《花粉知道谁是凶手》2.《人类的秘密植物知道》提取植物残片和收集花粉的步骤流程,来自两本不同的参考文献。中间的连接步骤找不到,我为了写作和阅读起来顺畅,补充了一部分内容,因此交代一下,希望不会误人子弟。二编:修改了三个被屏蔽的词

    第25章 蜜渍舌头10 花粉粒呈椭

    然而, 花队长没有想到,一无所获的折磨,并未因她的头疼而心慈手软。期待越大, 随后带来的心理落差,就越大。

    更糟的消息,来源于被她给予厚望的另外两个调查方向。

    警局里,副队陈正劳心劳力, 比对完了海边别墅和宾馆附近的监控,可结果令人失望:“我们已经把詹远海边别墅附近监控拍到的,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与宾馆近三日的监控进行了比对。没有识别到重合的对象。”

    而涂知芝哪里, 即便她调查到了草乌头的来源,也同样没能带来好消息。

    “海坪市范围内, 近期有新鲜的草乌头的高校研究所,只有北吕医科大一所, 因为有个公司正在和北吕医科大合作, 开发含有乌头的产品。前段时间, 他们确实发现, 栽种的草乌头少了一些叶片。”涂知芝说完草乌头的来源,转折道:

    “然而,死者刘大勇早早辍学,本来就和医科大学这种高等教育的地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现在高校还流行封闭式管理,校外人员基本进不去。”

    能进高校拿到草乌头的人,跟刘大勇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生活轨迹不可能重叠。

    此外,北吕医科大离刘大勇居住的地方很远, 没准儿,连刘大勇家暴的丑事都没传到校园里。

    凶手从北吕医科大窃取草乌头,杀了詹远后,再千里迢迢赶过来杀与自己不相干的刘大勇的概率,不是没有,却很低很低。这个逻辑链不好成立。

    除了找不到新的嫌疑人,之前嫌疑最大的庞桢,也在陈正副队接下来的汇报中,进一步证实了不在场证明。

    而且查到的,不止是她在这一次作案期间的不在场证明。

    两次不在场证明,她都有。

    “刘大勇死亡时,庞桢正在从警局回家的路上。”陈正副队汇报,“我们的人走访后还发现,庞桢在詹远被害那晚,确实是回了家里的。有人愿意帮庞桢证明。”

    这个人,就是住庞桢隔壁屋的邻居。邻居替她作证,第一个死者詹远遇害的那天,庞桢下班后确实一直在家。而且当天,由于庞桢放的音乐音量有点大,吵到了这个邻居,邻居还特地敲门让她小声一点。

    两个不在场证明的出现,完全排除了庞桢的嫌疑。现如今,他们连这个头号嫌疑人也没有了。

    现有的几条侦破思路,就这样全部被堵进死胡同里。

    一切归零。

    条条大路通死路。

    接踵而至的坏消息,使场面逐渐滑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花彻之所以能够走到现在,就是因为不信天有绝人之路。

    花队长狠命一掐眉心。

    眉宇间,顷刻被指甲掐出两弯红印。

    皮肉上红印深深凹陷,花彻有意激起刺痛感,压下胸口冒起的烦躁。

    “算了,交给你们一个新任务,调查死者刘大勇的社会关系。尽可能找到凶手用‘掏心掏肺’这张字条,有什么用意。”花彻五指抓起头发往后一捋,又转过头,对调监控的那个警员说道,“把案发时间的监控视频给我看看。”

    警员不敢不从,急忙在电脑屏幕上,打开了案发时段拍摄的监控视频。

    大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未被遮挡,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案发时段,这对夫妻开的宾馆生意冷清,除了第二个死者刘大勇,确实没有一个人再进入宾馆之内。凶手大概率是提前潜入宾馆,埋伏刘大勇的。

    至于能拍摄到楼层走廊的另外一个监控,就没有这种能让人一览无遗的开阔视野了。

    画面里全是绿叶。

    只在风起之时,才会从树叶摇晃间,极抠搜地透出一丝缝隙。

    摄像头被叶片遮着,什么都看不到,使得该楼层监控的存在价值,几乎直降为零。花彻看着镜头前那密不透风的叶片,感觉自己刚掐过的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由这个监控拍摄的当日视频,价值非常有限,坐在电脑前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得到实地去。

    花彻叫来宾馆老板:“带我去楼上,看看那个被遮住的监控摄像头。”.

    死者刘大勇入住的房间楼层,只在二楼,被叶片遮挡住的,就是正对着二楼走廊的监控。

    监控位于窗边。这个位置,原本能够无死角地拍到整条走廊。

    保障整层楼的安全。

    然而,距离那扇窗子顶端不远的墙上,钉了个架子,而架子上面又好死不死地挂了盆君子兰。

    君子兰的空气净化能力强,造型养眼,又不需要怎么照顾,本来是点缀室内空间的必备佳品。但坏就坏在,这株君子兰的枝叶生长得过于迅速,而且越长越肆意妄为,叶片越长越靠近摄像头。

    舒展的叶片好比帘子,一下子让监控形同虚设。

    成也植物,败也植物。

    在这里摆君子兰好看是好看,监控却也被挡废了。得不偿失。

    “这盆君子兰长得,可真不是时候。一点都不君子。”跟过来的唐灿一瞧见这情况,立刻扬声,对这盆胆大妄为的君子兰发起谴责:

    “摄像头被挡得这么严实了,都没人过来收拾这棵君子兰一下,花队,您说这夫妻俩是怎么想的?忙忘了?”就这闹心的空房率,他们看起来也不忙啊。

    难不成,他们纯粹是懒得动,抱着侥幸心理,能不管就不管?

    对此,夫妻俩大呼冤枉。

    “我们之前,也把这棵君子兰往旁边挪过几次,然而那架子只有那么一点儿,花盆挪动不了几厘米。那叶子自个儿长着长着,没过几天,又会重新遮住镜头。几次下来,把我挪动它的耐性都消耗完了。”宾馆老板唉声叹气:

    “但要铲掉它,我实在是不忍心。这棵君子兰我种了很久,是眼看着它长大的,我们本来盘算着,等买的新架子到货,就把这盆君子兰挪到新地方的。店里只有大门一个入口,大门口又有监控,我以为缓两天不碍事的。没想到,唉。”

    宾馆老板把气叹了又叹,内心的懊悔溢于言表。

    可宾馆老板的丈夫不仅不安慰,反倒借此机会,骂骂咧咧地打压数落:“我早就让你听我说的,把这棵君子兰拔了吧?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家这宾馆迟早倒闭!”

    等转过脸面对警.察,他又换上一幅讨好的低姿态。

    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警察同志,咱们宾馆一直是合法合规的小本经营,不搞欺诈顾客,偷税漏税那一套,更不敢跟杀人案有牵扯啊。”宾馆老板的丈夫急于撇清关系:

    “监控平时都是我老婆在管,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宾馆老板的丈夫跟人攀关系攀惯了,意识到花彻作为刑侦队队长的身份后,就想拉花彻的手臂套近乎,然而手刚伸.出来,就被花彻瞥来的凌厉目光,吓破了他屁大点的胆。

    他讪讪一笑,退而求其次地拉过旁边看起来眼神清澈的唐灿,絮絮叨叨。

    句句只为自己开脱。

    恨不能把所有过错,都往妻子身上推。

    来不及替宾馆老板感到不值,花彻一凭借不好惹的目光成功摆脱纠.缠,立刻查看起那棵生长过于旺盛的君子兰。

    君子兰徒有赏心悦目的外表,不通人言,尚且不知自己已闯下弥天祸事。血腥味当前,它依然舒展着厚实的叶片,孔雀开屏般骄.傲展示。花彻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薅住叶片,将其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查验了一遍。

    根据近期的监控显示,君子兰的叶片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往监控摄像头这边生长的。

    每一天,都越靠越近。

    这样循序渐进的生长节奏,看似是符合植物生长规律的,但……

    这棵君子兰外表光鲜,整株植物的姿态却怪异。茎叶弯腰探头,歪向与监控位置相反的窗口处,活像寒冷的人伸长臂膊,期望接到一点温暖的阳光。

    花彻瞳中一震,猛然捏起靠窗一侧的叶片,只见叶尖翠绿而非枯黄。

    她恍然警觉:“不对。”

    唐灿一愣,三两下甩脱宾馆老板那老公的纠.缠,凑上前来:“什么不对?”

    “这棵君子兰生长的朝向不对。”花彻说,“君子兰这种植物具有向光性,通常只会向着光的来向生长。这是植物为了更好地进行光合作用,根据光照上的差异调整生长素分布的生长策略。”

    通常情况下,植物茎干受光那边生长慢,背光那面生长快。可以说,宾馆老板最初为君子兰安排的位置,其实是没问题的。

    于情于理,这棵君子兰都该往有阳光的窗口偏。

    而不是将叶片探向屋里。

    跟监控过不去。

    “花队,你的意思是,这棵君子兰自个儿想往窗口靠,同时,它的叶子却在往另一边的监控伸?”唐灿满头问号,“不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这棵吊兰放在那里以后,基本就没被动过,它那么努力地弯腰驼背,就是为了把自己往右边的窗户旁送,让叶子能够在充足的阳光下生长,叶子怎么可能还往左边伸那么多?

    这费了半天劲儿,也没达成目的啊。

    都南辕北辙了。

    “我一开始以为,会不会是窗口的光线太强,灼伤了靠窗的叶片。叶片枯黄部分掉落后,才显得比旁边短。但查看后发现,叶尖生长状况良好,不存在这个问题。”花彻松开了捏在叶片上的手指,感受了一下阳光。

    即便正值炎炎夏日,从这个窗口晒进来的光芒也还算柔和,不至于强烈到灼伤君子兰的叶片。甚至,是有利于其生长的。

    出现叶片遮挡监控的情况,绝对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花彻半眯起眼,眼神一霎变得锐利。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这盆君子兰看了一会儿,忽地伸.出双手,向栽种君子兰的花盆探去。

    在花彻这个练家子面前,置物架上沉重压手的陶瓷花盆仿佛变成了折纸,只一下,就她被轻松搬起。

    然而,花彻目光所向,并非花盆里栽种的君子兰。而是那个原本用来摆放花盆的置物架。

    花盆原先放置的位置,残留了一圈沾满泥土的印痕。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花盆底部的排水孔在排出灌溉后多余的水分时,花盆内部一些微小的泥土颗粒,通常会自然而然地跟随水分流出。这些随水流出的泥土颗粒风干后,在盆底附近留下的,便是这样的痕迹。

    一般情况下,这样形成的泥土痕迹,只会绕着盆底放置的位置围成一个圆圈。

    然而,置物架上的痕迹不止一圈。

    因为印痕内圈的形状,与花盆底部并不完全相同。

    花盆下面这圈深色的印痕,在横向上的线条更宽、更粗,花盆是圆底,那条印痕的内圈却是椭圆。

    这样的印痕,绝非一次放置就能够形成。

    显然,宾馆老板最初将花盆安放在这里后,这个花盆还曾经被多次挪动过。而且每次挪动都非常克制,只挪动极微小的距离。

    因此,一条条印痕之间挨得很近,圆形印痕多次叠加构造,最终融为一体。

    共同结合成椭圆的形状。

    花彻从置物架前缓缓抬眼,眼尾收成锋利的一线:“有人为了合理化对监控的遮挡,长期多次把花盆往左边挪移,制造君子兰向左边不断生长,直至遮住监控的假象。”

    唐灿呼了自己脑门一掌,恍然大悟:“我就说,这盆君子兰怎么往旁边长得那么快嘛,原来是有人在挪这个花盆。”

    简而言之——

    谁动了这盆君子兰,谁就是杀人凶手。

    “不是我。”平日里照顾这盆君子兰的宾馆老板,被吓得蒙了,“我平时只是给这盆君子兰浇浇水,没动过花盆啊。”

    就算动了,由于移动花盆的当时摄像头还未被遮挡,移动花盆的人按理说也会被监控拍到。但他们查看完监控后仍一无所获。这很能说明问题。

    在这个位置设置监控,主要是为了拍摄宾馆二楼的整条走廊,所以忽略了后方的窗户。“从窗外到窗户和摄像头后方这一部分,是监控唯一的视觉盲区。”花彻说着探头向外。

    窗外的正下方是一个杂物堆,各种各样的杂物乱七八糟地垒成一座小山。

    这座“小山”低矮,宾馆层高又不低,所以即便两米高的大汉站在杂物堆上,也碰不到宾馆二楼的窗口。更不用提宾馆为了安全考虑,全部封了窗,要把手伸进窗户的防盗网里,才能挪动里边的花盆了。

    但花彻往下看时,确实看到了半个鞋印。

    鞋印模糊,上面的泥土却新鲜。显然案发前不久,刚有人踩着杂物堆爬高过。

    而杂物堆上除了窗户,别无其他。

    这很可疑。

    花彻二话不说,转身下楼来到杂物堆前,让痕检麻溜地提取了鞋印。而她自己,则在杂物堆前方俯身,目的明确地找寻起了东西。

    按照现行的住宅设计规范,二楼距离地面一般高约2.8米。以凶手的身高站在杂物堆上,是达不到的。

    她需要助力。

    花彻找的,就是这个助力。

    依照他们目前,已经从海边别墅附近监控里知晓的,凶手大概一米六五的身高加上杂物堆高度推算,这个助力至少有0.8米。

    0.8米长的物品除非能够折叠,否则无论长成什么样子,拿到街上晃荡都极其惹眼。按照凶手此前低调谨慎的作风,比起携带,她更可能就近藏好。

    而这里唯一能藏东西的,只有这个杂物堆。

    杂物堆高度不怎么样,扔到这里的东西却不少。花彻翻找了一番,终于从杂物堆里翻出了她想找的东西——

    一根长竹竿。

    竹竿细长,能够穿过窗户防盗网。

    硬度又足够,可以抵住花盆,把君子兰往监控那边推。

    花彻站到杂物堆上,试了一下,很轻松就用竹竿挪动了花盆:“我比凶手的身高要高一些,这个竹竿长度,凶手费点劲,刚好能从底下够到二楼的花盆。”

    花盆被人用竹竿推着,每天移动一点点,直至最终遮住监控摄像头,看起来,就好像盆栽往监控的方向自然生长了一样。

    然而,即便知道了二楼监控是怎么被遮住的,凶手是怎么绕开大门监控进入宾馆的,却依旧是个待解的谜。

    宾馆走廊和房间的窗户外面,都用防盗网挡着,凶手不可能是从窗口翻进来的。

    换言之,凶手只能走正门。

    “可是,有正对着正门的监控,前台也有人看店啊。”

    唐灿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凶手是怎么做到的:“总不可能是凶手会隐身,能堂而皇之地从监控下走过去,却能既不被拍到,又不被看到吧?”

    有监控,就一定会被拍到吗?根据既往的经验,未必见得。

    纵横的铁栏杆,能挡住翻窗而入的通道。君子兰的叶片,能挡住二楼的监控摄像头。那么,凶手进入宾馆的身影,是不是也能够被挡住?

    花彻敛着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转念在监控视频前坐下:“唐灿,回放监控,我们需要找到那盆君子兰移动的具体时间。”

    “得嘞。”唐灿忙不迭应了。

    盯监控这任务听着轻松,却是绣花般的精细活。

    花盆被挪动的时间跨度可能极大,为了压缩时间,监控视频开了倍速,对警方的双眼更是一种考验。

    唐灿跟好几个警员一起扒了半天细节,瞪得眼睛都熬出红血丝,才终于总结出了凶手移动君子兰的规律:“这盆君子兰,是近两周才开始被移动的。移动的时间不固定,早上下午晚上都有。”

    话音刚落,唐灿就忍不住累瘫在靠背椅上了。他塞了口辣条权当回血,正要把眼睛闭起来歇个一两分钟,转头却看见身旁的队长还守在监控视频前。

    花队是铁打的吗?这都不累?

    唐灿禁不住诧异。

    在他印象里,自打见到花彻的第一面起,他们这些下属就从来没见过花彻休息。

    花彻刚作为队长上任那会儿,还能用“新官上任三把火”来解释,时间长了,唐灿才悚然地意识到,他们这个新队长大抵有一副精钢锻造的骨架子,一到破案,便跟上了发条似的不知疲倦。

    恐怖如斯。

    得亏花彻没拿这幅工作狂的标准对标他们,否则他们这些底下人分分钟得猝死。

    唐灿怀揣着一颗感恩的心,双手合十,面朝花彻一拜,口中刚念念有词地来了句“感谢队长不杀之恩”,便被自家队长无语至极地拍开。

    “……少来这套,就算再点三炷香,我也不可能随随便便给你加绩效。”花彻在空格键一敲,暂停了监控录像,“这盆君子兰最近一次被移动的时间,就在今天。只比死者刘大勇过来开房的时间,早不到一个小时。”

    在此之后,君子兰的宽叶片,就把监控摄像头全部遮住了。

    凶手的意图,昭然若揭。

    “花盆最后一次被移动的时间,很有可能,是凶手最后一次出现在宾馆附近的时间。”花彻嗓音沉稳。

    明知大鱼即将落网,凶手会白跑一趟吗?

    明显不会。

    花彻叫来宾馆老板:“你们这几天客流量最大的,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差不多十点钟的时候吧。我们跟那个旅行社有合作,导游是昨晚带人过来登记入住的,今天早上办理退房,这些人也是一起走了。没成想,才没过几个小时,就听说出事了。”宾馆老板的神色难掩落寞。

    她的宾馆生意称不上特别好,接待能力也不算强,这个成团人数刚好在宾馆接待能力内的旅行社,是他们很重要的客源。可惜,宾馆里出了这么残忍的人命案子,她以后再想要跟旅行社合作,恐怕是难了。

    旅行团离开的时间,刚好是半天前,跟君子兰最后一次被移动的时间,基本吻合。

    彼时,由于要等待全团统一出发,二十几人齐聚一楼。

    人够多。

    能形成遮挡关系。

    监控摄像头有一定倾斜角度,并非完全俯拍。有遮挡就有死角。楼梯间又没有安装监控,只要凶手从门口到楼梯间这一路,有个子比她高的人挡在后方,监控就难以拍到。

    “队长,监控都拍不到凶手了,我们还要看吗?”唐灿差点看监控看出PTSD,一听说这么快又要看监控,立马怂了。

    比起费眼看监控,他更担心看了还没收获。

    那挫败感……啧啧啧。

    “不仅要看,还要仔细认真地看。”花彻一把揪过唐灿的耳朵,揪得他嗷嗷乱叫,“旅游团退房的这段时间里,大门口监控拍摄下的录像,最值得重点关注。”

    花彻把监控视频的进度条拉到该时段,点了倍速,只见面积不大的一楼,挤满了旅游团的二十来个人。

    等待退房的身影一个遮挡着一个,清晨的阳光从窗口照进,在地上斜拉出浓淡不一的阴影。

    凶手,就藏在这样密集的人群当中。

    她利用的,是监控无法完全拍摄到每一个人的漏洞。

    花彻盯着那平平无奇的监控视频,看了十来分钟,突然屈起指节,在桌上不成节奏地敲了两下。

    找到了。

    她嘴角缓缓勾起。

    监控明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地面上连片的阴影,却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块。

    这块阴影,不属于旅游团里任何一个人。

    ——那是凶手的影子.

    经历了漫长而繁琐的过程,楚青对孢粉颗粒的采集和研究工作,终于进行到了尾声。

    最初整洁有序的工作台,此刻已经被数不清的载玻片占据。在方才的孢粉鉴定与计数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显微镜安静伫立,旁观着楚青伏案落笔。

    楚青根据混合孢粉的检验结果,列出了物种清单。

    清单上,基本是观赏性花卉。

    花粉粒上明显可见三条沟,三个孔,表面还分布有条纹状轮生的,是月季等蔷薇科植物的花粉。颜色为黑褐或浅褐,形状是椭圆和近圆形的,是菊科里非洲菊的花粉。色彩减淡柔和,颗粒偏小的,是晚香玉花粉……

    然而,在这些孢粉粒里所占比例最高的,却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花粉。这种花粉粒呈椭球形与长椭球形,颜色多为偏深的橙黄,表面可见网状纹饰。

    这是香水百合的花粉。

    香水百合的花粉容易致人过敏,而且染色能力极强。

    一旦这些花粉渗透进布料里的丝线经纬,便很难清除。因为这个原因,很多花店为了防止百合花的花粉洒落,沾染到别处影响美观,通常会选择在售卖之前摘下花药。

    此前在现场时,唐灿手套上沾染到的,便是这样一种花粉。

    由于将花粉沾染上手套的饮料瓶,是凶手带来的,饮料瓶上的百合花粉足以说明,凶手在抵达案发现场之前,曾经经过有香水百合的地方。

    ——无独有偶,同样的香水百合花粉,也被发现在死者的个人物品里。

    是巧合吗?

    不是。

    香水百合是海坪市最受欢迎的观赏花卉,其鲜切花从花店到寺庙随处可见。同一种花粉的出现可能是巧合,然而,混合孢粉的高度相似性,却强有力地打破了巧合这一说法。

    楚青比对过孢粉和植物碎片后,得到的结果显示,他从和凶手接触过的饮料瓶上采集到的混合孢粉,和死者个人物品上的混合孢粉构成,具有一样的特征。

    都以观赏花卉的花粉为主。

    且百合花粉占比大。

    能够使孢粉同时满足以上这两点特征的,只有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1.《百合属植物花粉形态观察研究》顾欣2.《6个非洲菊品种的花粉特性及其离体萌发》陈玮婷,夏朝水,陈昌铭,曹奕鸯3.《花粉知道谁是凶手》

    第26章 蜜渍舌头11 绞尽脑汁,

    楚青提笔写下“花店”二字, 用笔尖重重地在周围画了一个圈。

    他们要找一家花店。

    一家不摘花药的,以售卖香水百合为主的花店。

    凶手和死者从同一个方向而来,他们在抵达宾馆之前, 必然都经过了这样一家开满花卉的花店。这家花店,就像一枚定位用的图钉,钉死在他们行走过的路线上。

    只要找到这家花店,就等于找到了凶手作案前的行动轨迹。

    他得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花彻。

    楚青搁下笔, 猛然起身。

    然而,就在站起身的一刹那,楚青眼前却蓦然发黑。

    他身形难以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全靠及时扶住工作台的边角, 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为了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能够拿到孢粉的分析结果, 楚青竭尽所能地将用时挤.压到了极限。与此同时,长时间高压高强度的连轴转, 也将他自己的身体, 逼到了濒临透支的境地。

    特别是早在分析第二个死者刘大勇的个人物品, 与现场饮料瓶上的孢粉之前, 楚青还接手过第一个死者詹远体内的植物残渣检验。

    可以说,刑侦队接手了这起案件多久,楚青就水米未进了多久。

    他从未停歇。

    从未给自己留过任何喘.息的余地。

    即便这次,楚青也同样只允许自己缓了两秒,便打起精神,将孢粉分析比对的结果形成报告,打印了下来。

    而楚青自身,则在随后带着这份书面的比对报告,重新回到了市局。

    如果不出所料, 花彻应该也在那里.

    市局里,花彻根据影子找到凶手后,也根据地面上阴影的变化,大概把凶手的特征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次作案,凶手没有再披散头发,也没穿长裙。从阴影的形状上看,她像是穿着件短袖和长裤,后脑勺还扎着一条马尾辫。就是身高……有点矮,估计比之前判断的一米六五更矮一些,只比一米六多一点点。

    “影子高度不到165,和之前监控拍摄到的有出入。”身高上的差距,让花彻稍感怪异。

    “可能是弯腰俯身躲避摄像头导致的?”唐灿猜测。

    这个姿势,不怪吗?

    怎么就没引起其他人注意呢?

    但即便存在这个身高疑点,唐灿对花队长看影识人这一招,还是深感叹为观止:“这凶手还真是鬼精鬼精的,要不是影子出卖了她,我还真发现不了马脚……”

    不满唐灿霸占花队长的注意力,唐灿一句夸奖还没说完,涂知芝就带着最新发现赶了过来。

    她和陈副队,查完了刘大勇的社会关系。

    “虽说暂时还不知道,凶手放‘掏心掏肺’是什么用意,但是这么查下来,还是有发现的。”

    涂知芝向来认为,对待家暴的男人就不该有好脸色,对把妻子打进的刘大勇,她更是鄙夷:“刘大勇这个死者惯爱招猫逗狗,惹过的人,多得能从我们海坪市的城东排到城西去。但严重到想杀他的,其实不多。”

    “最大的矛盾,其实在刘大勇家庭内部。”陈正副队三言两语直达重点,“刘大勇除了家暴的恶习,还爱打牌赌.博和找小姐,五毒俱全。三个月前,他老婆试图跟他离婚,却最终不了了之。”

    唐灿不解:“为什么?摊上这种人渣,离婚是大好事啊。”

    “还能为什么?刘大勇把财产转移了。”

    涂知芝嗤之以鼻:

    “他老婆在经营的小卖部,是刘大勇父母留给他的婚前财产,哪怕离婚也没法分割,连小卖部里的收款码也是刘大勇的。他转移了财产,就是想要老婆净身出户,拿不到一分钱营业额。老婆没有经济实力抚养女儿,女儿也只能跟他生活……”

    刘大勇的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在怎么坑害妻子这件事上,却屡出奇招。

    刘大勇要自己的妻子人财两失。

    一旦离婚,妻子只能带走一身被家暴出来的伤痛。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还有婚后辛辛苦苦经营小卖部十几年的营业额,却会被留下,拱手让给施暴的刘大勇。

    而且,由于女儿尚未成年,妻子离婚后每个月,还需支付给刘大勇一份大概率不会被用到自己女儿身上的抚养金,去供养着这个混球。只是想想,就能气得人牙根痒痒。

    虽然夫妻俩是一本结婚证上的关系,本该是最亲近的枕边人,但刘大勇对妻子的心狠程度,哪怕说是对仇人也毫不为过。无论是婚姻存续期间还是离婚后,都绞尽脑汁地力求将她剥削压榨。

    许多人对仇人,都没有这样残忍。

    “刘大勇的老婆作案动机很充足。她有过被家暴的经历,很容易共情女性受害者。她的体貌特征,也很符合那块影子。”

    陈正针对最后一点,具体展开说道:“她的净身高是160.4厘米,平时为了干活利索些也扎马尾。凶手的身高是我之前依据坐姿判断的,有几厘米的误差也正常。”现在这个季节,短袖上衣和长裤的搭配,也不是多罕见的穿搭。

    刘大勇的家离宾馆不近,那间由刘大勇老婆经营打理的小卖部,离宾馆的距离倒不算远。案发的那段时间,她离开了快半小时,在这半小时里没有不在场证明。

    虽然半小时的时间内,需要又杀人又剖腹,时间会有点紧张。但刘大勇的老婆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体貌特征也和凶手留下的阴影基本符合。

    乍一看,她完全有可能是杀刘大勇的凶手。

    但问题随之而来。

    “如果凶手真的是刘大勇的妻子,詹远被害案又怎么解释?”花彻反问。

    陈正被问得噎住了。是啊,如果连杀两人的凶手真的是刘大勇的妻子,詹远被害案根本就无法成立。

    一个与刘大勇处在同样低的阶层,还常年被经营工作困在小卖部里的中年妇女,接触得到医科大里的新鲜乌头吗?以她疲惫衰老的外貌,又怎么能够吸引得到了极端颜控,且看遍美女的詹远?

    好半晌,刑侦队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这是条死胡同,走不通。

    遇到死胡同,硬撞,只会撞得头破血流。他们必须折回去找侦破思路。

    虽然案件本身的高度相似性,让他们决意将两起案件并案调查,然而这样一查下去,却发现疑点颇多。

    涂知芝撑着腮边,幽幽地叹了口气:“唉,把詹远和刘大勇这两个死者分开来看,各自有想杀他们的人。但我们找了这么久,那个能同时想杀,而且真能杀害他们两个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两个死者,真是同一个人杀的吗?

    花彻陷入沉思。

    此前发现的案件差异,再一次浮上花彻心头。

    一次整洁一次凌乱的现场,突然从乌头转成夹竹桃的下毒植物,存在差异的衣着和身高……这些差异,一个比一个不可忽视。可倘若两起案件是不同的凶手所为,既有的疑窦便迎刃而解。

    ——杀刘大勇的凶手,故意模仿了杀詹远的真凶的作案方式。

    形成两起案件出自一人之手的假象。

    假象终究是假象。

    即便骗得过警方一时,破绽却也由此而生,出现在了每一个微小的差别里。

    因为新鲜草乌头难以获得,模仿者改变了毒物种类;又因为不知晓现场干净与否的细节,所以模仿者没有像真正的凶手那样去收拾现场;在生活上,模仿者也没有真凶那喝红酒的习惯……

    花彻:“模仿作案这个思路,确实更能解释得通。”

    但,只能解释得通一部分。

    本案的疑点,并未随着破案思路的改变而消失。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詹远案的相关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明明案件细节尚未公开,知晓这起案件的警方和詹家,也都在封锁消息。

    “放纸条这种案件细节,除了警方,就只有凶手知道了。”陈正副队道。

    两个凶手之间,大概有所联系。

    花彻沉下眸光。

    如果两个凶手有所关联,逮住一个,就能顺藤摸瓜地逮住另外一个。所以他们当务之急,是先把刘大勇案里这个露出马脚更多的凶手,给揪出来。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刘大勇的老婆提离婚的时间,为什么是三个月前?”唐灿发问,“刘大勇家暴也好,赌.博也罢,他老婆都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最近突然不打算忍了?”

    妻子离开这段痛苦煎熬的婚姻绝对是正确的,但凡是个三观正常的人类,对此都会表示支持。但唐灿感到奇怪的点在于,触发妻子离婚念头的导火索,其实并不明晰。

    毕竟,三个月这个时间点不算特殊。

    三个月前的刘大勇在所作所为上,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差异。

    没有发生特别严重的家庭暴力,也没有赌输特别大的一笔钱。刘大勇这个施暴者,处于施暴周期里的平静期,家里的日子相对风平浪静。

    按理说,妻子之前既然连被打得住院都没离婚,三个月前的生活应该还在她的忍耐范围内。

    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超出了刘大勇妻子的底线?

    这个答案非常关键。

    陈正颔首:“有道理,我再去查一查。”

    陈正本意是想将调查重心,放在刘大勇的妻子身上,花彻却补充:“除了刘大勇的妻子,他的女儿也留神查一下。”

    孩子经常是一个母亲忍受痛苦婚姻的理由,自然也能成为她挣脱婚姻的原因。

    不能低估一个母亲守护女儿的决心。

    陈正闻言点了下头,把唐灿和涂知芝带着,再次出门调查。办公室里,很快又静了下来。

    花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解锁屏幕。

    更早的时候,她的手机便先后震动过两次。

    只是很不巧,察觉到这两次新信息提示的那会儿,花彻正忙得焦头烂额,现在稍微闲下来点,她终于能够腾出时间来看这些讯息了。

    最新收到的那条,是楚青发过来的,通知孢粉比对报告已经送达。而再往前翻……花彻悬在空中的指尖,冷不丁一顿。

    她让人调查楚青,有结果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更新暂停一天,之后每晚如果没有意外,都是八点左右更新噢

    第27章 蜜渍舌头12 心脏仿佛戳

    这条调查楚青离开期间情况的信息, 已经被发过来有一会儿了,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花彻的收件箱里。

    就像被花彻调查的那个人一样。

    寡言, 沉默。

    万语千言积压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丝潮湿的水光沉在瞳孔里,半点不露痕迹。

    如果没有十一年前那场无言的离别,花彻其实是会喜欢这种性格的。在他们相伴长大的十多年里, 楚青温柔平和如林间草木,对她一向包容照顾。

    但后来,隔在他们之间的, 便只剩下对当年旧案的猜疑, 以及后来花彻接到楚青打过来的电话时,楚青迟迟不肯透露的, 十一年前一走了之的原因。

    楚青明明知道,这个原因对花彻有多重要, 可无论花彻再怎么追问, 他只会哑着嗓子, 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然而花彻想听到的, 从始至终都不是道歉。

    她只想要个原因。

    很难吗?

    那时候,对楚青失望透顶,彻底拉黑楚青联系方式的花彻不会想到,仅仅不到半年之后,她会为了破案被迫答应周局的要求,不得不解除拉黑去请楚青当顾问。当真是世事难料。

    花彻低头看向这条写了调查结果的信息,许久,终于轻触点开。

    对存在的问题避而不谈,不是她的风格。

    楚青不说。

    那她就自己查。

    尽管托人调查得到的信息, 算不上详尽,内容言简意赅,但这份调查结果,还是在花彻已知的基础上,补充了一些细节。

    花彻很久以前便知道,只在发现楚青父亲的尸体后不久,楚青的母亲便带着楚青离开了海坪市,从此更名换姓,客居他乡,连葬礼都没有举办。然而,如今看了调查结果,花彻才知道,楚青母子俩为这次离开付出了多少代价。

    十一年前,花彻高二,楚青高三,转校造成的学习环境变化,可能给楚青高考带来的影响,自不必多说。

    为了尽快离开,楚青的母亲甚至狠心,辞去了那份令她引以为傲的杂志社工作。作为婚房承载着夫妻俩甜蜜回忆的房子,也被连夜转售,低价贱卖。

    他们离开得急切而匆忙。

    仿佛恨不能,跟这里的一切一刀两断。

    十一年前,花彻曾经将这样的行为解读成绝情。如今再看,反而从他们的离开中看出了惊惧,仿佛在逃避身后择人而噬的猛兽。

    由于两家住址离得不远,从花彻有记忆起,他们两家人便经常走动。花彻记得楚青父母恩爱的感情,更记得楚青那个风采飞扬的母亲。

    当时,楚青的母亲仍是旅游杂志的编辑,时常流连于各地名山大川,探访文物古迹,每次旅游归来,都会抱起孩子们畅谈途中见闻。她文采好,口才更佳,从口中说出的美食与景点,总会引得小花彻心驰神往。

    所以,当花彻在调查内容中看到,楚青的母亲在几年前出现精神问题,不得不搬进疗养院里照护时,她没有觉得奇怪。

    她只为楚青的母亲,感到痛苦。

    花彻很难想象,那样一个热爱自由和旅途的阿姨,如何能够折断羽翼,把她自由热烈的灵魂给碾碎,塞进一份不适配的枯燥工作里。

    那样的工作如同鸽笼,能容身,却极狭小。宽敞的天地虽在,她却被囚困不得出。爱人尸骨未寒,她却被迫变卖他们的小家,携子远走异乡。

    在身心的双重夹击下,楚青的母亲能独自支撑那么久,已算坚韧。

    但母亲的崩溃,也意味着楚青自丧父之后,身边又少了母亲,从此孤身一人。

    花彻的心脏很轻地挛缩了一下。

    为楚青的母亲。

    也为楚青。

    但是,最核心的问题还没解决。

    既然明知会如此痛苦,母子俩为什么还是要走?是什么,把他们逼迫到了必须隐姓埋名,离开海坪市的地步?

    花彻的视线一遍遍逡巡过那条短信。终于,她从那简练朴素得几乎干巴的字眼里,捕捉到了一处异常。

    他们更改名字的用时,太短了。

    居然才不到一天。

    按照正常流程,改名的办理时间至少需要7个工作日,但楚青和其母亲更名的总时长远比这要短。要有这样高的工作效率,只可能是特殊情况下的加急办理。

    据花彻所知,这种加急更改姓名的申请,都需要经过当地公安机关审批。可楚青既不是要赶着高考,又不是要出国,公安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会通过他们的加急申请,而且加急了这么多?

    就在那一瞬间,花彻忽然回想起局长说过的话。

    “当年你才十几岁,都能想到,办案的警员难道想不到吗?”那日的蝉鸣像眼下一样聒噪,周震山局长语重心长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

    楚青父亲的嫌疑不会随着他的自杀而消失,警方一定会试图从他的妻子和孩子身上找到突破口。

    当年的警方,是调查出了什么吗?

    否则为什么……

    手中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隐约的猜测却在心头浮现。

    “楚青,你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花彻缓缓收拢指节,心里百味杂陈。

    花彻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队里一个警员瞥见她在这里,却忽然加快速度走了过来:“花队,你……还没回办公室啊?差不多半个钟头前,楚青教授来队里找过你,我看你不在,就让他到你办公室等你去了。”

    花彻想起楚青给她发的那条短信,眼皮禁不住一跳。原来早在那个时候,楚青就把自己跟着检验报告一起送来了是吗?

    半个小时说短不短,属实是有点久了。

    花彻顾不得把手机揣回兜里,便大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

    然而,原本雷厉风行的动作,却在她开门的那一瞬息,骤然放轻。花彻慢慢控制着力度,松开握在门把手上的手,以一种噪音最小的方式走进办公室里。

    她想过楚青正在办公室里等她,却没想到,开门时猝然撞进视野里的,会是楚青毫无防备的睡颜。

    楚青睡着了,在花彻的办公室里。

    他单手撑着头,靠在花彻办公室待客的沙发上小憩。修长的眼睫顺势垂落,在眼睑下方,晕开一片浅灰色的阴影。

    此时,办公室里光线微暗,勾勒得楚青五官轮廓柔和而立体。许是无意中想起了那份调查结果,等花彻回过神,才发现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楚青面前,在这张俊美得堪称标致的脸庞上,瞥见了楚青过于苍白的唇色和眼下的发青。

    花彻顿时了然。

    这几天以来,楚青给他自己的工作强度,已经超出他身体所能承载的负荷了。

    花彻指的,不是工作量本身,而是楚青对他自身变本加厉的压榨。

    她和楚青小时候,都是喜欢植物学的人,虽然花彻最终没有选择植物学的道路,却也对国内法医植物学这方面发展不够完善,导致检验耗时长的缺陷,略有耳闻。和楚青合作时,花彻还奇怪,她怎么对这个缺陷没什么体会。

    原来,那些被节省下来的时间,是楚青以不眠不休的方式换来的。

    花彻不赞同地皱起眉,突然很想叹气。

    真是的。

    给楚青机会解释离开的原因,他死都不说,却在这种事情上如此拼命。

    “亏你是读植物学的,真是……一点可持续发展都不懂。”花彻泄愤似的轻踢了沙发一脚,用的力度却不大,唯恐把好不容易入眠的楚青惊醒。

    他们这些做警.察的,长期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工作久了,一个个都明白,这种通宵达旦消耗自身的方式不可取,实在撑不住想休息的时候,也知道要在休息室备着的行军床上对付一回。就算实在抢不到休息室,打地铺也是常有的事。

    只有原本不需要接受这种工作强度的楚青,才会如此不懂得爱护自己。

    花彻抿了一下嘴角,很不挑地方地,在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根根数着楚青的睫毛打发时间。

    数着数着,花彻的目光就从楚青的眼睫毛上,自然滑落到他有轻微腐蚀痕迹的手指上。

    又从那伤痕累累的手指上,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其实花彻一直不太理解,植物学有那么多个研究方向,楚青为什么偏偏选了法医植物学。

    在她的记忆里,楚青可是出了名的慈悲心肠。对待同学有忙必帮,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就连当年他们俩计划剖开那条死鱼,取鱼肠来做花肥的时候,楚青都下不了手。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在未来的工作中,常年与尸体为伍?

    实在叫人感慨世事无常。

    但倘若楚青选的不是法医植物学,他们两人现在,倒也没有相遇的名目。

    即便花彻并不觉得,楚青选择这个行业可能是因为她,却也在看见楚青手上疤痕的时候,略微动容。楚青这一双曾经被许多人称赞过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如今已被伤痕和增生侵蚀得粗糙丑陋。

    不似从前。

    心脏好像戳了个洞,被酸水浸得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