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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考场舞弊

    第三日末场, 考时务策。

    开考仅一个时辰,东廊便有大半人早早搁笔。毕竟时务策套路是固定的,世家子弟早有先生给过现成的应试模版。

    东廊有胆大的考生抬头张望, 互相使眼色。

    “嘿、嘿!”

    崔衍之压着嗓子出声,引着周遭一众世家子弟望了过来。他扬扬下巴,示意他们去看东西廊中间的道路。

    只见廊道缓步走来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行止端方, 着浅绯公服, 佩银鱼袋,在一众监试官里出类拔萃。

    面白唇红, 睫若羽裁, 抬眼时自带三分清贵冷峭。

    美得惊心动魄。

    不过他看起来心情不佳,面色沉郁, 眉眼间凝着冷意。

    “听说他抓了不少作弊的……”一个世家子弟刚说完, 就觉一道寒光刺了过来, 连忙坐直身子,装作写策论。

    崔衍之不畏不惧, 懒散地坐在矮榻上, 见林让尘冷冰冰地看过来,他还不怕死地挑了挑眉。

    林让尘在贡院关了三日,要是换平时有人敢对他这样,他早就一方砚台扔过去了。

    如今身为主监试,只得暂且收敛。只要熬到酉时, 处理完考场事宜,他就能回府见到李岁聿了!

    想到这儿,他心又躁乱难耐。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得算是刚“新婚”就分别了, 还是整整三日,这般凑在一起,此刻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不比怨灵差。

    见他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林让尘忽视崔衍之的浪荡神情,径直走去下一个考场。

    他一走,东廊那些考生就恢复了本来模样,交头接耳,暗递字条。站东廊的监试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崔衍之猥琐笑笑,朝旁边的卢昭挤眉弄眼。

    “他可是你叔祖的学生,你真不怕死!”卢昭佩服他胆大的同时,又没忍住舔了舔唇。

    崔衍之撇撇嘴,不屑道:“嗤,胆小直说。以后都在朝中做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的是机会。”

    “林煦,你远方堂兄可有什么喜好的?”崔衍之闲不下来,没骨头地往后一靠,斜眼去看旁席的林煦。

    林煦还在写策论,没有搭理他。

    “嘿,装什么哑巴?”崔衍之嗤笑一声,“怎么?就你这点才学,写篇策论还得磨到天黑?”

    说着他便把自己的策卷命小厮放去林煦桌上。

    “来,爷的策论给你参考参考,省得你写得狗屁不通,丢了咱们世家子弟的脸。”

    林煦手一顿,墨点落在纸上。他偷偷瞥了身后的监试官,见后者闭眼养神,低声谨慎道:“考场之中,不得如此。”

    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想去瞧瞧那份策论。毕竟崔家是京城本地的名门望族,他们在国子学里拿到的策论模版,定然要比自己的高明许多。

    “有何不可?”崔衍之挑眉,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不过彼此参详文字,难不成还能吃了你?”

    林煦被他吓得一抖,他连忙去看监视官,发现监视官站在原地,视线根本没往他们那边转。

    旁侧卢昭也跟着撺掇:“就是,衍之的策文多少人挤破头都看不见,你便瞧一眼又何妨。”

    林煦被催得进退两难,既怕得罪崔家,又怕动静太大引来监试官。他忙让崔衍之小声些,好将自己的策卷微微挪近,半遮半掩地与对方的策卷挨在一处。

    西廊的宋枕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起身,大喊道:“监试官!东廊举子公然互传策卷,考场舞弊,视贡院法度如无物!”

    这一声传遍东西两廊,惊得考生们的思绪被打断。

    东廊所有人脸色都僵了。

    守东廊的监试官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压事:“休得胡言!安敢喧哗!”

    宋枕压根就不理他,再次扬声说道:“舞弊现行,众目睽睽!今日若不查究,科场何在!国法何在!”

    相邻考场间已然听得这边骚动。

    林让尘方才步入下一间廊舍,闻声脚步骤然顿住。

    宋枕像是豁出去了,指着东廊那一伙人,字字如刀:“东廊崔衍之,乃当朝崔相侄孙,公然传卷舞弊!卢昭在旁撺掇同谋!林煦更是监试使远房堂弟,竟也这般罔顾科场法度!你们可以去翻找!崔衍之的策卷还在林煦的桌上!”

    这人怕是不要命了?!

    这间廊舍的监试官脸色大变,连东廊那三个考生都懵了,哪有人不做题天天盯着别人考试的!

    一声喝完,他不等监试官来拦,又喊道:“世家子弟倚势乱法,寒门士子便该含冤受屈不成!今日若不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我便是撞死在这贡院廊下,也绝不罢休!”

    监试官环顾四周,见考生们全看着他,迅速冲过去按住宋枕的肩,想把他强行按回席上。

    “放肆!科场之内岂容你妄言喧哗!速速归座!”

    宋枕不停地挣扎,作势还要开口,被监试官捂住嘴巴。

    “唔……唔……”

    监试官近乎哀求地低吼:“住口!你不要命了!”

    那监试官捂得越紧,宋枕挣扎得越凶,呜呜咽咽的声响混着周遭考生的窃窃私语,闹得廊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脚步声自廊外踏来,不疾不徐,带着逼人的威压。

    “松手。”

    监试官吓得手一抖,赶紧松了劲。

    宋枕得以喘息,踉跄着退了半步,腿挨着案沿,他死死盯着东廊,再次说道:“监试使明察,崔衍之传卷舞弊,卢昭撺掇,林煦同谋。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不信可以去看!”

    林让尘本来就心情不好,要是考场平安无事到酉时收卷,他弄清一切就能早早回府,偏又闹了这一出,当着他的面舞弊,还牵扯到林氏宗亲。

    他此时的模样算得上是井里爬出来千年厉鬼,怵得另一个监试官连滚带爬地去查林煦的书案,确实有两份策卷。

    这下人证物证全在!

    他把策卷递给林让尘,后者淡淡扫了一眼,看向拦人的监试官。

    “科场监守自盗,纵容舞弊,你是嫌官帽太重吗?”

    林让尘无心看监试官惨白的脸,他顿了顿,开口道:“考场互传文稿,徇私舞弊,证据确凿。此人举法有据,着即暂候,待本场考毕,一并处置。”

    说罢,他抬手,对身后随侍的巡官冷声道:“鸣鼓过后,将崔衍之、林煦、卢昭,连同这名失职监试官,一并拘押,听候发落。”

    ……

    酉时鸣鼓,收卷拘人。巡官按名册点名,核对到西廊那名举子。

    宋枕。

    林让尘愣住,他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听李岁聿说过,是小年的老乡。

    看着文文弱弱一介书生,倒有这般胆量。

    待卷子清点完毕,监视官们押送入库,林让尘才冷着脸,对身后的巡役下令。

    “崔衍之、林煦、卢昭,及东廊失职监试官,拘押入贡院狱舍,听候御史台会审。”

    崔衍之被架着胳膊带走时,怨毒的目光还死死钉在宋枕身上。

    宋枕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察觉到林让尘看过来,宋枕迅速掩下神色。

    “你举发有据,不予追究喧哗之罪。今场已毕,举子本可各自离去。但此案牵涉宰辅宗亲,你是首告之人,需随我等至院署录一份口供,方可出闱。”

    他抬眼示意左右巡吏,吩咐道:“引他去西偏堂暂候,不得擅离,也不能与外人私下交谈。”

    “林御史……”

    宋枕突然开口,他努力显得面色平淡,眼圈却红了。

    “御史也是世家子弟,今日之事,御史当真能秉公处置?”

    林让尘愣住,没忍住腹诽,我要是不秉公处置,把人押走干嘛?

    “御史台自有法度,不劳你费心。”

    宋枕咬咬唇,又问:“林御史,你认为,到底什么样的人,才配登科入仕?”

    林让尘回道:“君子进德修业,有德业者配,无德行者不配。”

    宋枕却只是笑了一声,转身跟着巡吏走了。

    林让尘皱皱眉,并为多想。

    ……

    天色向晚,林让尘回到府中时,迎春花也开了不少,淡香绕身。

    烦郁积了三日,林让尘心头郁结终是稍稍散开。

    阿宗随在身后,望着自家郎君眉眼舒展的模样,竟恍惚想起了他当年登科及第时的光景。

    林让尘快步绕过府中花木山石,只觉府内陈设繁复,一路行来颇觉无趣,便偏头问身侧的阿宗。

    “李四他那日何时走的?”

    阿宗就猜到了郎君弯弯绕绕的心思。

    “郎君走后便走了。”

    “也没歇会?”

    “没……”

    “……”

    林让尘往前走两步,气不过又问:“他三日里来过府中吗?”

    “也没……”

    林让尘嘴角往下压了压。

    一路的郁结气恼在偏院找到李岁聿的那一刻,全部消散。

    李岁聿不知何时来的,他衣服穿得不多,聚精会神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

    花影披在上身,烛灯罩挡去凉风,泛黄的光照在那卷书上。

    “你不冷吗?”

    林让尘解下自己的披风,缓步走过去,想要盖在他身上,却被李岁聿用手拦住。

    “你自己披着吧。我身子骨没那么差,不至于吹点风就得风寒。”李岁聿抽空抬眼,视线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目光在空中稍一交汇,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夜的暧昧情愫,都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林让尘径自略过他后半句,脸颊微微发烫,心头暗自欢喜,只当李岁聿是在关心自己。

    “这三日在贡院巡场,可累死我了。”林让尘边说边低头找位置坐。

    石桌周围设有四个石凳,但两个石凳之间有点距离,林让尘就算坐在李岁聿旁边的石凳,也挨不着他。林让尘心思微动,俯身下去。

    李岁聿视线虽在兵书上,但也在听林让尘说话,迟迟没等到后者说下一句,他转过头,就看见林让尘弯腰在挪石凳。

    看着有点费劲。

    “……”

    李岁聿默然伸手,石凳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被轻易地挪远了……

    林让尘:“……”

    林让尘见他脑袋又转回兵书前,视线都没在自己身上停过半晌,气恼地喊了他一声。

    “李四!”

    李岁聿看似无动于衷,神情却早已出卖了他。

    林让尘看得分明,清晰地捕捉到他恶作剧得逞后,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见状,林让尘干脆坐在他岔开的腿上,一只手圈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把他兵书夺了。

    不远处候命的阿宗连忙低下头,跑到院外守着了。

    李岁聿那点报复的快意还未散尽,面上便已染了愠怒。

    “下去。”

    “不要。”林让尘半边身子都靠上去,眸色泛深,威胁道,“你要是敢把我扔下去,明日我就让你下不来床。”

    李岁聿仰头看向蛮横无理的林让尘,听着他不切实的话,忽觉好笑。

    “你没这能耐。”

    话音刚落,林让尘果然炸毛了。

    “你又取笑我!”他有些羞恼,但视线一转,看到李岁聿笑的样子,那股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就寡言少笑的人,一笑已是难得,更何况李岁聿这样俊朗非凡,笑起来更是格外动人。

    这不就是在勾引他?!

    林让尘作势低头要去亲,温热的气息扑来,李岁聿下意识要躲。

    毕竟林让尘长得再美,他也是个男人。

    被男人亲来亲去,很奇怪。

    李岁聿头尚未偏开,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已抚上他脸颊,掌心贴着侧脸,不由分说便将他的脸扳了过来,强迫他接受那个吻。

    “唔。”

    林让尘顺带把兵书扔了,双手捧着他的脸,忘情地亲吻。

    李岁聿每次都不回应他,林让尘也不在意,费尽心思地去撩拨。

    渐渐地,他手心能感受到李岁聿的脸颊热起来了。

    “李四……”

    李岁聿没理。

    “阿四……”

    李岁聿还是当作没听到。

    “阿宴……”

    李岁聿终是忍无可忍,抬手抵在他额间,将两人相贴的上半身微微推开。

    “你乱喊什么。”

    他皱着眉头,本来还想警告几句,一抬眼看见林让尘的脸染上薄粉,在白皙的肤色格外分明。那双眼眸里的欲色盈满,眼神灼热,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林让尘今日是办完公事回府的,束着发,衬得他五官更艳丽立体,仿佛能吸人心魄。

    连李岁聿这个木头都能品出美来。

    “阿宴,你得帮帮我。”

    林让尘故意放缓了声线,柔着声音唤他。

    随即抬手拿起那方挡在额前的手臂,覆上他粗糙的手背,微微用力带着几分引诱,让他的掌心顺着自己的脸颊轻轻临摹。

    “你舍得看我受折磨吗?”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君子进德修业。——《周易》hh,四爷是抵挡不住的

    第62章 牛李党争

    府里晚饭拖到酉正四刻才端上偏院的餐桌。

    桌上菜样繁多, 瓷碗里装着喷香的御香王母饭,边上小盘放着热乎的胡麻饼,冷修羊、乳酿鱼、葵菜羹……占满桌面大片区域。

    李岁聿却无心用饭, 他低头望着手,手心的触感还挥之不去,虎口磨得有些累, 比磨刀还累。

    满脑子都是混乱的画面, 那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他那夜醉酒记得不多, 但今日他没醉,是切切实实感受到那柄剑的尺寸。他有些无法直视林让尘。

    “阿宴, 你尝尝驼蹄羹。”林让尘把桌上一碗羹推至他身前, 期待地望着他。

    “别叫这个。”李岁聿烦躁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

    他与林让尘本就谈不上半分亲近, 不过是受其胁迫, 身不由己。可林让尘偏要动辄直呼其名, 一字一句,都在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一直在挑衅他。

    林让尘只当他发脾气, 毕竟李岁聿帮了他那么久, 被他烦得不行。

    他托着头,静静地盯着李岁聿用饭。

    李岁聿越吃越烦,他无法忽略旁边的炙热的视线。

    哪有人吃饭也盯着他看?!

    “看够了没?”李岁聿重重地撇下筷子,不爽地瞪过去。

    林让尘脸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尾音上扬:“没看够。你害羞了?”

    李岁聿:“……”

    李岁聿懒得回答, 继续低头吃饭,饭还没吃一半,桌下的腿被碰了碰。

    “你到底要干嘛?”

    林让尘双手托着头,脸红扑扑的, 他满眼期待,轻声道:“李四,我在书上看到个新花样,今晚……”

    李岁聿差点没被一口饭噎死,他咳得直皱眉,偏头去喝水。

    “你非得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

    林让尘也觉得时机不对,毕竟“食不言,寝不语”,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和李岁聿“寝”时也没少说话,这话似乎也没那么要紧。

    可他忍不住,李岁聿就在他眼前晃,这对一个初尝情事的男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谁叫你勾引我。”

    李岁聿这辈子都想不明白林让尘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只能归结于林让尘有病。

    等李岁聿吃完了,林让尘才开始动筷,他扫了桌面一圈,每样菜基本都被动过。

    他本想摸索出李岁聿的喜好,发现李岁聿并不挑食,而且很喜欢吃饭,饭吃满两碗。

    “你要吃?你不如让他们重新再上几个菜。”李岁聿没看懂他的行为,早不吃晚不吃,偏等他吃完饭才吃,有些菜都凉了。

    林让尘从话语里琢磨出几丝暖意来,他笑着回答:“不用,我吃得不多。”

    既然这么说了,李岁聿也没再管,他作势要起身去书房看兵书。

    他一动,林让尘饭也不吃,连忙开口问:“你去哪?”

    “看书。”

    林让尘气笑了,这分明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你坐下陪我。”

    “你是记性不太好,还是犯了娇惯的病?”李岁聿没憋住火气,冷冷回怼,“我只是你的暂时床伴,不是你的仆人,你让我坐下就得坐下,你让我给你穿衣喂饭,我就得给你穿衣喂饭?”

    林让尘张了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他只是想让李岁聿表现得有点在意他。

    哪怕只是一点。

    “你以为谁都有和我同桌吃饭的机会?”林让尘最不喜欢他这副神色,仿佛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他瞧不上眼。

    “你以为谁都想和你同桌吃饭?”李岁聿也看不起他自大的语气,也不纵着他,直白地反讽回去,“上回我就想说,想上你床的人那么多,你怎么不去找他们,来我这里找什么优越?”

    林让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色一冷。

    “你有个好皮囊,有个好家世,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该倾慕于你,所有人都该羡慕你,是吗?”李岁聿一字一句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是不是觉得我无家无靠,不过是个给人卖命的下等人,就活该对你百依百顺?我给你睡了,我还得反过来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没有把我逆党少主的身份说出去?”

    “林让尘,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不算得上一个人?”

    林让尘怒意翻涌的同时,心口却骤然一涩,无端泛起一阵委屈。

    他是说话难听,却从没这么想。

    他只是觉得,自己也不错,李岁聿能不能高看他一眼。但李岁聿不仅不高看他一眼,甚至连看也不想看他,还会说一堆他不喜欢听的话。

    “那你呢?”林让尘耷拉下脸,忽然低声冷笑,“我真有你说得那么不堪?你为何每次对我都是冷言相向,你为何不能把我当作熟人对待?”

    他声音逐渐低下来:“我也是个人。经常被人贬得一文不值,我也会伤心的。”

    “纵使我先前真如你所说那么不堪,我也在改。你不能永远只盯着我那点不好的,你也去看看我好的地方,不行吗?”

    李岁聿本就吃软不吃硬,见林让尘神色低迷不振,再狠的话也堵在喉间说不出口了。

    他微微叹口气,无力道:“何必呢?”

    说完,李岁聿目光沉沉地看了林让尘一眼,还是转身欲走。

    林让尘真怕他吵完不说话,到时候又得自己去做“坏人”,拿身份去威胁他开口回应自己。

    早知道就不和李四吵架了。

    “你先别走。”

    李岁聿顿了顿,但还是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你陪我吃一顿饭,我拿一件事和你交换。”林让尘语速加快,想拦住他,“关乎小年的老乡,宋枕。”

    李岁聿脚步止住了。

    “你就坐着听,若是不感兴趣,随时可以走。”

    林让尘刻意补了这句,就是要让他觉得,这是场公平的交换。

    李岁聿抿直了唇,反身坐回座位上。

    林让尘自嘲地笑笑,他此时无比嫉妒李岁聿的那些友人。他们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李岁聿在意他们?

    “我今日在考场,因他的检举,抓了三个考生。”林让尘收回在李岁聿身上的视线,“一个是范阳卢氏卢昭,一个是崔氏崔衍之,最后一个,和我同宗。”

    李岁聿闻言怔住,宋枕检举三个世家子弟?!

    “我就想问问你,你的友人平时是这种性子吗?”

    宋枕绝不是这种性子!

    先不说他性子如何,就凭他那么在乎仕途,也不会去检举世家子弟。

    真要是这么做了,省试一结束,那些有权势的家族便会立刻知晓。他们绝不会让宋枕顺利出仕。

    即便他侥幸凭着才华得官,往后在官场里,也只会是被排挤、被孤立、被处处构陷的下场。

    “不对劲。”李岁聿忽然起身,他望向外面的院子,夜色正浓,“他七试七落,更是把贡举看得比命还重要,不会去做这种轻率的决定。”

    连林让尘也蹙了蹙长眉。

    李岁聿果断道:“我得去寻他。”

    林让尘看了眼外边夜色,不满道:“黑灯瞎火的,永安这么大,你去哪寻?”

    “我知道他住哪。”

    说完,李岁聿快步走出去,将林让尘一个人扔在屋里。

    他轻功很好,如一只夜鹰,混着夜色消失不见。

    林让尘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说了。

    他顿时没有胃口再吃,把筷子搁在一旁,唤来仆从们收拾残局。

    ……

    李岁聿果真一夜未归。

    林让尘清晨是怀着天大的怨气去上早朝的。

    “臣奉旨典掌春闱,今三场试毕,举人都已散场。试卷皆行弥封,锁入库府,场规肃静,诸事妥帖,谨此上闻。”

    待知贡举退下,林让尘手执奏牍出班,沉声道:“臣充春闱都监试,职在纠察场规。三场考试间,臣在东廊巡察,查获数名举子聚众舞弊,私相传递答案,当场搜获笺条,又有当场首告之人,人证物证俱在。”

    “此辈无视场规,紊乱国家抡才大典,臣不敢以其人数不多便轻纵他们,也不敢隐而不报。谨此奏闻,请陛下圣裁。”

    一言既出,殿中立时低哗。

    不少人已经隐约猜到,东廊应考的多是世家子弟,此事多半与几家高门有关,一时间朝班中的官员神色各异。

    崔相立即躬身出列,惭愧道:“陛下,臣治家无方,家门子弟不守场规,再辱家声,臣请领失察之罪。该辈如何处置,一依国法,臣无异议。”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这个年迈的老相,语气平缓:“崔老立身朝堂多年,素有风骨,公忠体国,朕素来知晓。今日能以国法为先,可见胸襟依旧,不负朝廷所望。”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奈何其门下子弟,不思修身律己,反倒在抡才大典之上紊乱场规,非但辜负朝廷教化,更全无爱卿半分持重之风。若不严惩,如何肃科考、正朝纲、服天下士子?”

    皇帝此言一出,殿内喧嚣稍敛。

    一众出身寒门的官员闻言出列,言辞凌厉,同声附和。

    “陛下圣明!科场取士至公至明,他们目无法度,理当严惩,以儆效尤!”

    “世家子弟纵有家门荫蔽,也不该肆意妄为,败坏科考风气,寒尽天下读书人之心!”

    “崔相已然明辨法度,这些顽劣子弟,绝不可轻饶!”

    “……”

    这些人便是朝中渐成声势的牛党,素来主张取士公平、抑压门阀,最恨世家子弟依仗门第横行。

    而另一侧,出身世家大族的老臣们面色大变,纷纷上前抗辩,不甘处于下风。

    “陛下明鉴,不过年少子弟一时失察,何必一概而论,重责过度?”

    “这些人是在借机发难,分明是想刻意打压世族,扰乱朝局!”

    “些许场规过失,你们就上纲上线,你们这样,无非是党同伐异,排除异己!”

    “……”

    他们多是李党中人,与五姓七望声气相通,向来维护门第特权,更视寒门新贵为侵夺权位之徒。

    自崔相权柄渐失,无力再管束两党,朝中难有镇得住局面之人。牛李两党暂时失了制衡,党争愈演愈烈,朝堂上就没几天安稳日子。

    这两党几乎一上朝就吵。

    闻言,牛党中人立时怒喝。

    “一派胡言!舞弊铁证在前,岂是刻意构陷?”

    “世族常年把持科考,漠视法度,如今事发,反倒倒打一耙!”

    “你们这样一心袒护,不过是想结党营私,妄图独揽仕路!”

    “……”

    李党官员厉声回斥他们。

    “寒门骤进,便容不得世家子弟分毫,你们心胸何其狭隘!”

    “你们这是借科场生事,搅乱朝堂,谋取私利!”

    “你们冠冕堂皇说什么公平,实则行倾轧,天下谁人不知!”

    “……”

    一时间,牛李两党唇枪舌剑,愈吵愈烈,各式各样的罪名劈头盖脸。结党营私、倾轧朝臣、挟私报复、祸乱朝政等言辞通通冒了出来,此起彼伏,大殿之上喧嚣鼎沸,如同闹市。

    皇帝眉峰骤蹙,沉声喝止。

    “肃静!”

    两党这才堪堪闭上嘴,殿内恢复安静。

    “朝堂之上,是议国事之地。不是尔等相互攻讦的地方!科场舞弊,败坏大典,国法自有处置,何须争执不休?”

    皇帝微微停顿,镇定道:“涉案举子,交由刑部与礼部会同核查,依律治罪,绝不姑息。崔老既已引咎,朕知你公心,此事便不深究。诸卿日后各安其位,恪守本分,再敢在殿中私斗党争,朕绝不轻饶。”

    作者有话说:

    骤进:突然快速升官、一下子爬到高位,靠运气、机遇、站队迅速上位,不是一步步熬资历上来的。倾轧:排挤、打压、陷害同僚,为了争权互相拆台、搞内斗。党争有参考,xql依旧吵架

    第63章 水清无鱼

    一滩清池边上, 崔相从手上的瓷碗里抓了两把豆屑,撒在池面上。

    “来了?”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早有预料地开口。

    林让尘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止住脚步, 低头躬身,诚恳道:“弟子来给先生赔罪。”

    忽然响起一阵年迈有力的笑声,崔相笑得爽朗, 毫不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好赔罪的, 本就是衍之的错, 他应得的。”

    林让尘松口气,他直起身, 脸上显出几丝茫然, 问道:“先生,弟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崔相勾手让他上前来, 望着眼前最喜爱的弟子, 站得挺拔如松, 他慈爱地笑了笑。

    “倘若老夫说是,难道你下回就不会做了?”崔相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 定定地看向他, “让尘,你心里早就有处事准则了。”

    林让尘抿唇,先生所言不差。此事纵是不近人情,他亦必行之。他敬慕先生,却断不会因先生的教诲之恩, 便对整个崔家有所顾忌。

    林让尘心中早有原则,纵使是先生,亦会有失,亦会犯错。人皆有瑕, 如墨落素纸,岂能一概而论?自当正反两看,是非分明。

    他敬慕先生正直端方之处,却也绝不会姑息其偏颇失当之行,公事公办,分毫不让。

    “这不叫不近人情,你做得没错。政在去私,私不去则公道亡。忍所私而行大义,可谓公矣。”崔相的视线挪到清池里的锦鲤上,缓缓道,“若世间全是你这样的人,也不至于盛一时衰一时。”

    “来,孩子。”

    崔相扬起笑容,又从瓷瓶里抓了一把豆屑,撒在澄净的清池里,示意他观望。

    林让尘望着池水却愣住了,诧异道:“先生,这池里没鱼。”

    “是啊。”崔相把喂鱼的瓷碗搁在一边,拍干净沾豆屑的手,温声道,“水太清了,鱼儿难活。”

    林让尘顿了顿,他忽然知晓先生的用意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老夫不是责怪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在朝中树敌太多了,老夫是担心你,老夫也不愿看见竹折松落。”

    林让尘抬眸,不甘心地问道:“可是先生,若不如此,该如何扶正朝纲?”

    “路不止一条。或明或暗,或刚或柔,要把握住那个度。”崔相看向林让尘,这个弟子在他印象中似乎有些不同了,眼神比以前更加坚定,亮得夺目,“不过,你这些日子倒是长进了不少,想来是亲眼见过百姓生计,才一心想为他们做些实事。只是操之过急了。”

    “无妨,你这份心是好的。孩子,你还年轻,前途大好,不能在朝斗中折了。”

    林让尘拱手躬身。

    “谨遵先生教诲。”

    林让尘轻声长叹,自从出国子学,才知晓现实和理想是有落差的。

    他辞别先生,离开崔府。

    马车刚驶回自家府邸,便见阿肴已在门前等候。

    “郎君!”

    阿肴见他下车,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出事了。”

    “什么事?”

    阿肴四处张望了一圈,谨慎回道:“宋枕死了。”

    ……

    城南,明德门外荒庙。

    县尉已带差役将荒庙围得水泄不通。

    永安县尉见他到场,趋前回禀:“林御史,死者是今春应举子宋枕,身中要害,立时毙命。卑职谨守现场,未敢轻动。”

    林让尘轻轻点头,径直入庙。

    殿内光线不足,显得有些昏暗,他不适地皱皱鼻子,抬步跨过门槛。一进殿里就看见了那具尸身,熟悉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林让尘真没想到,昨日还敢于检举的人,今日就横死破庙。

    宋枕仆在地上,衣履不乱,伤处利落深险,不像盗贼斗殴。

    待仵作勘验完毕,回禀道:“禀御史,刃痕细利,出手狠绝,应该是刺客所致。”

    林让尘目光微凝,示意左右。

    仵作上前,轻轻挑开死者衣袖,取出一纸褶皱书札,躬身呈递。

    林让尘接过展阅,是宋枕仓促写的遗笔,字句凛然。自言因举发春闱舞弊,为世族所忌,若一旦身死,必是李党暗地遣刺客加害,望朝廷彻查其事,以雪寒士之冤。

    书吏们傍录,神色随之凛重。

    这是指名道姓说李党。

    林让尘阅毕,将遗书递与身旁书吏。书吏躬身领命,当即笔录案由,取印封缄,将遗书稳妥收存。

    “此案事关春闱举人遇刺,又涉朝党,非寻常案子。你们严守尸身与现场,不许一人擅自靠近,待我即刻具状奏闻。”

    县尉躬身:“卑职谨奉教!”

    宋枕一死,京中大起风波。

    百姓们气愤世家手段毒辣阴险,指责贡举考试的不公,寒门子弟更是要联名上书。牛党逮住机会弹劾李党,李党也不甘示弱,喊冤叫屈,势要查清此案。

    一时间,压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向林让尘。他是春闱的监试使,也是他负责宋枕的检举。

    “那些世家子弟凭什么看不起我们!他们也就是仗着显赫的门第,要我们也进国子学,学得不比他们差!”

    “他们敢光天化日下杀宋枕,以后一被检举,岂不是要在贡院杀人!”

    “那个林监试使看着公平,其实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寒门子弟,不然为何宋枕检举后,他连人也不派去保护,眼看着宋枕住破庙被人杀死!”

    “呿,因为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看不起的!”

    “要我说,他就是个伪君子!明知宋枕会得罪名门望族,故意不派人去护着,一边维持住为人正直的名声,一边人情做足了。”

    “……”

    官车行过街市,偶尔会经过喧闹路段,街旁多是徘徊议论的寒门士子,几句不堪之言,便透过轻晃的帷幔飘入车厢。

    阿宗坐在马车前面,担忧的眼神时而投向车厢。

    林让尘当然怒不可遏。他本是怀着公正之心,行事也力求公允,就是没料到那些世家子弟竟猖狂至此,当夜便下了杀手。

    愤怒的同时,他又感到深深的疲惫。

    为何事态发展,总与自己初衷相悖?

    混乱的思绪穿插其间,林让尘想起今日散衙去崔府,先生说的那些教诲。先生为朝大半辈子,应该是早有预料,所以今日说那一番话。

    林让尘捏捏眉心,他原想去大理寺找苏锦生聊聊案子,此时也提不起心思。

    “我乏了,回府吧。”

    阿宗得令,让马夫打道回府。

    马车驶远,扬起高高的尘土,尘土渐渐散尽,街边茶馆的举人们还在围桌讨论。

    “我这次再落榜,要去书剑门了。这世道也太不公了。”

    “听闻那宋枕考了七次,今年是第八次,一次未中,他能坚持这么久,也是厉害。哎,可惜,我都不敢想他死前该有多不甘心。明明做好事,却被那些人害死。”

    “哎……七次啊,他好像还是乡里出了名的神童,起点如此高,前边考得顺风顺水,一到省试,考了七次都没中。哪是他江郎才尽,我猜啊,他是在京里树了敌。”

    “不会吧,我那日见到他,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惹事的人,哪会招惹到那些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脾气大着呢,估计是看他不顺眼。”

    “……”

    一伙举子的旁桌,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也是书生打扮,不过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

    他闻言抬起头,突然出声:“他得罪过李相公的儿子。他前几年在考场上见过太多不公,专门为此写过策论,暗讽李家父子把持科场。”

    一众年轻举子发出喟叹。

    “怪不得……”

    “这是把李党的头儿得罪了……”

    “难怪屡试不第。”

    “……”

    “兄弟,你是江湖人吧,书剑门好不好进啊?”那个梦想去书剑门的举子忽然注意到角落坐着的强健男人,他戴着草帽,帽沿拉得很低,遮住半边脸,“听别人说,书剑门对落榜举子有优待……”

    “好进。”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帽檐下冒出来。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

    那个举子追问:“哇,那在里面练剑苦不苦啊,要基础吗?我只拿过杀猪刀。”

    男人答:“不用。只要肯用功,没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举子瘪瘪嘴:“以前说我还会信,如今看到这个世道、官场,我是不信了。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骗骗那些尚在读书的少年还差不多。”

    男人沉默一瞬,轻缓道:“努力还是有用的,至少能磨砺自己。至于成功,要看你选择什么路,在你眼里,什么算成功。当官也算成功,但是书读进脑子里,能学富五车也算成功。”

    “再者,世道虽苛待寒门,但也有佼佼者能及第,朝中牛党有不少寒门子弟,拥有一席之地。”

    男人的声音如醇厚的酒,不疾不徐,捎着些风尘里磨出来的温沉。他的话无说教意味,仿佛只是关心,也只是说着经验之谈。

    入了耳,竟奇异地消去那位举子心头的燥意。

    “不过人想痛痛快快地活在世上,还是以自己为先。读书的路堵了,要么劈开挡路的山,要么就换条路走。”男人把铜钱搁在桌上,喝尽碗里最后一口酒,拿起横刀,默默起身,“江湖不看你出身,只要你人够强、够快、够狠,就无人敢低看你一眼。”

    说完,男人走了,但那番话还烙在那位举子的心里,久久不散。

    ……

    马车停在府邸正门,林让尘刚走上台阶,门人就迎上来。

    “郎君,主君主母来了。”

    此言一出,无异雪上加霜,让林让尘本已倦怠的心境雪上加霜,愈发明朗不起来。

    他没等来李岁聿回府,等来了父母的劝说。

    林让尘僵着脸,拔腿走去前院。

    林贞道和杜夫人坐在前院正厅侧座,小桌上茶都没凉了,想来是等了许久。他的阿耶怕是一散衙就来了。

    二人见儿子缓步走入正厅,便缓缓起身。见他神色低落,他们满心的责备与担忧堵在喉间,一时无从出口。

    “儿啊……”杜夫人轻唤了一声。

    林让尘下意识说道:“我没事。”

    林贞道拍拍他的肩膀,缓声道:“你也别太难过,何况,这件事疑点太多。”

    林让尘点点头。

    “李党不至于去杀一个举子,能弄垮一个举子的方式那么多,偏偏选了个最能闹大的方式。李党那群人,没那么蠢。”林贞道拍拍旁边的座位,示意林让尘跟着他一起坐下聊。

    林让尘缓过神来,也觉得阿耶说得没错,在朝廷上多的是尔虞我诈,在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事多了去了。

    “如果不是私仇,就是栽赃嫁祸。”林贞道坐在他旁边,忽而换了个话题,神色凝重,“朝廷派去西川的王师本就占尽上风,连番捷报频传,平叛不过是迟早的事。骁王在阵前悍勇非常,打战身先士卒。他在军中攒下不少威望。”

    林让尘怔住,近期确实捷报频传。

    “李党是站璟王的,牛党虽没什么表示,和宦官沆瀣一气,但为了和李党分庭抗礼,如今关头,自然是倒向骁王的。”林贞道说得更详细,投向林让尘的视线多了两分忧虑。

    林让尘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他仍然处在皇子夺嫡的漩涡之中,还是风口浪尖。

    “牛党故意派刺客杀害宋枕,嫁祸李党?”林让尘脑袋乱成一团,闷闷开口。

    “这就要靠你来查了。”林贞道叹息,“本宅那些侍卫,我多调了十几个过来,你出去办案多带几个。”

    杜夫人连忙应和:“弃儿,一定要小心啊,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以后做事要稳妥,别急于求成。”林贞道看他满脸疲态,正神道,“让尘,外头的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出身非你我所能择,你既承了门第的荫蔽,受了这般教养,便当扛起这份担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被人说。”

    “他们越要说你与某些世家弟子别无二致,你就越要做出实事,堵住他们的嘴。”

    林让尘鼻子一酸。他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否则就不会因为这些事,还要劳烦父母特意赶过来安慰自己。

    林贞道又说:“齐州祖宅那边,你不用担心,阿耶去说。”

    杜夫人忙道:“弃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我们给你兜底呢。”

    “谢谢阿耶,谢谢阿娘。”

    林让尘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忍所私而行大义,可谓公矣。——武则天《臣轨·公正》政在去私,私不去则公道亡。——傅玄《傅子·问政》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

    第64章 宋枕之死

    羡阳轩。

    茶床上烹着热茶, 香味四溢。

    “这是什么茶?闻着好香。”苏锦生一进雅间就嗅到了浓郁的茶香,他解下披风,递给身旁侍卫, 快步凑到茶炉边,低头轻闻。

    “碧涧明月。”林让尘斜靠在榻上,懒懒地回道。

    “大手笔啊, 让尘, 我得好好品品。”苏锦生坐在另一边榻上, 和他隔着茶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日怎么想起请我喝茶来了?”

    “找你来说案子。”林让尘托着头, 望着楼下的街道, 眼神停在绸缎铺的牌匾上,若有所思。

    苏锦生了然, 林让尘绝对是查案子遇到阻碍了, 不然怎会一散衙, 就让阿宗去大理寺请他。

    “来,说说, 让我为你解解忧, 可不能白费了这壶碧涧明月。”苏锦生看向茶壶口飘出来的白气,嘴角扬起弧度。

    “宋枕太干净了。”林让尘颇有些郁闷,“破庙就他一个举子在住,庙里也没争斗痕迹。还有那份手札,你应该也知晓, 直指李党。这场刺杀办得太干净了。”

    “是啊,手札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像是专门扮了一场戏给我们看。”苏锦生也跟着叹了一声。

    “太奇怪了。”林让尘嘟囔一句,“他既然知晓自己可能会死, 还回破庙住,那日也不让我多派几个侍卫保护他。”

    “哈哈……”苏锦生笑了几声,林让尘这话还有点责怪意味。如今京中都在传怨林让尘事办得差,看不起寒门,也不派人保护宋枕。

    “没办法,我们也没料到他们考完就敢杀人。”他耸耸肩,用宽慰的口吻说道。

    “考完就敢杀人……”林让尘轻声嗤笑,“你不觉得他们手脚太快了吗?我才暂押崔衍之一行人不到几个时辰,宋枕就被杀了。就算他们找的是影阁刺客,也要前几日写好协约。”

    听到“影阁刺客”四个字,苏锦生忽然问道:“你上回还没和我说,你身旁的侍卫李四,怎么就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刺客影四爷?”

    林让尘眸光沉了沉,不是很想提这件事,他撇撇嘴,试图遮掩过去:“就那样。”

    “哪样啊?让尘,他不是一般人。你知道……要是被别人知晓你和江湖人混在一起,你的官途怎么办?”苏锦生满脸担忧,忽而他又想到一件事,声音微冷,“你是和他换了魂魄?”

    林让尘抿抿嘴,没有回答。

    “不行,此人断不能留。”苏锦生语气渐肃,话音落下,便留意着林让尘的神色。对方神情复杂难辨,他却仍精准捕捉到了其中一丝不情愿。

    “他还有用。”林让尘避开他审视的眼神,含糊不清地回道。

    他原以为苏锦生还会再劝,但苏锦生只是敛了敛神色,话头一转:“算了,你向来很有主意,你自己谨慎些吧。”

    “哦。”

    “你和他关系好吗?”

    他本以为苏锦生不会再提李岁聿,刚松了口气,对方却猝然又开口一句,心不由得再次悬了起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让尘烦恼地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故作矜持地说道:“还不错吧。”

    苏锦生天真地问:“那你能问他,影阁最近接过什么大单子吗?比如杀宋枕……”

    林让尘:“……”

    倒也没熟到这种程度。

    林让尘无奈地回答:“他们那边有规定,要保密的。”

    这般语气太过亲昵,苏锦生不由一怔,竟似是妇人向外人说起自家夫君差事一般。

    苏锦生皱皱眉,这个口吻好奇怪。

    “刺客是哪里的不重要,这场刺杀太过顺当迅捷,才真正令我心生疑窦。”林让尘不愿和苏锦生多谈李岁聿,赶紧揭过去。

    上回苏锦生看见李岁聿的皮囊眼里直发光,那副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苏锦生问来问去的,不会对李岁聿感兴趣吧?

    苏锦生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点头附和:“便是李党等人临时起意,也断不至于行动如此迅疾,还偏偏选在贡举方毕的时候。此刻杀一个举子,必然轰动朝野,动静太大,他们绝无这般做的道理。”

    “若不是私仇,恐怕就是牛党在泼脏水……”苏锦生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最近京里在传,宋枕和李德玉有私仇……”

    “李德玉?”林让尘愣住,他很难将宋枕和李德玉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李相公的儿子?”

    “是他。”苏锦生先点头肯定,再悠悠解释,“宋枕前几年曾撰文抨击李家父子把持科场,此事对李家影响颇大。”

    林让尘心中依稀有些印象,前几年京中确曾流传过抨击李家父子的文章,不止一人,后来这些议论皆被牛党之人取用,于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的对策之中,直指时政弊端,讥讽时任宰相的李吉辅。

    李吉辅因此事声誉受损,同年九月就被贬为淮南节度使。

    林让尘摇摇头,他仍觉这动机站不住脚。

    且不说李家父子与宋枕的旧怨已隔了这些年,单论宋枕屡试屡落,背后本就少不了李家的手笔。他早被压得翻不了身。

    按理说李家早已得偿所愿,何必在此时再动杀心?何况时过境迁,这时候下手,除了引火烧身,无半分好处。

    一个寒门举子,李家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过几日李德玉在府里办迎春宴,看能不能派个眼线过去。”苏锦生拿过手绢,隔着绢布提起茶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崔衍之一伙人也会去赴宴。”

    说到这个,林让尘抬了抬眼皮,从衣襟里拿出一本精致的册子,搁在桌上。

    “不必了。”

    闻声,苏锦生放下茶壶,翻开那本册子,看到熟悉的字眼,他眉眼染上笑意。

    “哈哈,李德玉邀你赴宴?”苏锦生失笑,一脸难以置信,“我没看错吧?他竟会邀你,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京中子弟谁人不知你林让尘轻易邀不得,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他怕是想疯了。”

    等笑够了,苏锦生敛去笑意,问道:“他这个紧要关头请你去赴宴,安的什么心啊?”

    “谁知道。”林让尘轻哼一声,“但我得去。”

    案子还未查清,李德玉主动邀宴以示清白。若是不去,林让尘就是直接和他们李党表明,他认定李党有罪。

    他得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以免落人口舌。

    “这个李德玉……”苏锦生感慨一句,笑意未达眼底,他突然愣住,严肃道,“你此去还是小心为好,他那伙朋党,都是京中浮浪之徒,素来渔色无度。那些人宴席间举止轻浮,行事毫无底线。你……”

    话未说完,他就捕捉到林让尘眼眸闪过一道危险的精光。

    “他们敢碰我?”

    闻言,他那张美人面上长眉紧锁,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瞬间凝出几分阴鸷。

    “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苏锦生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一慑,倒也想起了国子学的事。

    林让尘年少时姿容出众,在国子学里从不缺示好的世家子弟,明里暗里都想凑上来。曾有个仗着家世的公子,求爱不成便想动强,手刚碰上他的脸,就被他咬得鲜血直流。

    第二天清晨,那么子被人扒了外衫,只剩亵衣捆在府门口的槐树上,脖子上挂着“无礼之徒”的牌子,被路人指指点点,从此彻底没了脸面在京中立足。

    “照你这样说,你和那个影四爷互换身体时,岂不是你碰他,他碰你,我怎么没见着你报复影四爷?”苏锦生好整以暇地托腮问他。

    正聊着正事,苏锦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打得林让尘猝不及防。

    林让尘撇开视线,默默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其实也报复了,只是换了一种报复方式。

    光是回想那夜,林让尘便莫名燥得慌,哪敢再细想下去。这几日李岁聿一直不见踪影,他本就憋着股无处可发的闷气,偏苏锦生这没眼力见的,还在他面前提来提去。

    于是,他迁怒苏锦生,狠狠横了后者一眼。

    “你经常问他干嘛?”

    苏锦生一脸无辜:“他长得俊啊。”

    “那么多俊的,你干嘛只问他?”

    “不是,我问一下而已,你气什么?”

    “我哪里气……”

    话音未落,林让尘自觉地把后半句咽进喉间,他自己都被苏锦生说愣了。

    他气什么?

    他不自觉地摸上脸颊,是烫的。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我就是好奇,毕竟这档子奇异事,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都能写成戏本了。一个朝廷官员,一个江湖刺客,阴差阳错之间,竟然身份对调……”苏锦生絮絮叨叨的话模糊起来,林让尘无心去听。

    他有些木讷地放下手,半晌,他又抚上心口。

    跳得好快。

    “不管怎样,你还是别和他接触太多。”

    林让尘随口应了两声,离开茶楼时还是心不在焉的。

    宋枕都死了,李岁聿也没赶上,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还回来吗?

    林让尘垂眸深思,他拿着一堆筹码都捆不住李岁聿,李岁聿对他发点脾气,他就瘪气了。

    这样不对。

    他才是手拿筹码的人,得强横起来。

    林让尘思索良久,忽而启唇。

    “阿宗,你说我脾气是不是太好了?”

    阿宗坐在马车前边,差点没被自家郎君的这句话惊得摔下去。

    “阿宗兄弟,没事吧?”

    连马夫也担忧地问了一句。

    “郎君的脾气自然是顶好的。”阿宗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

    林让尘很满意这个回答,冷哼道:“我脾气这么好,他还能和我闹脾气,他脾气也太差了。不过,他那臭脾气,也就我受得住。换了别人,不得离家出走。”

    阿宗:“……”

    ……

    花满楼。

    花池上舞姬跳着柘枝舞,头戴胡帽,腰垂飘带,手腕脚腕系有金铃,迎鼓声舞动。

    舞时金铃作响,身姿灵动妩媚。

    霜号楼,雅间里,两个杯盏在歌舞声里相撞,皆是一口闷饮。

    “我这几天陪你喝得快吐了。”

    三勒浆入口微酸,唐渡吐了吐舌,不免抱怨。

    “吐干净了再喝。”李岁聿倚靠在窗沿,远远地注视着繁华的楼阁盛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惆怅。

    唐渡不满地埋怨一声:“哪有你这样的,兄弟好心陪你喝酒,你还这个语气。”

    突然,一个瓜果递在唐渡眼前,后者循着那只手臂抬头看去。

    “垫垫胃。”

    唐渡强压下翘起的嘴角,装作不情愿地接过瓜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李岁聿:“……”

    “宋枕……”唐渡混着酒吞咽下去,默默开了个头,“那件事也没办法,你不必太感伤。”

    “我知道。”李岁聿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捏紧窗台,“我只是觉得气愤。”

    “那座破庙太干净了,还是一击毙命。我仔细看过,伤口窄深,刀口极齐,是短刃利匕,且那人手法极稳。”李岁聿逼着自己去回忆,轻微叹息,“不是云扇斋的扇刃。”

    唐渡知晓他的担忧,凶器不是云扇斋的扇刃。这个消息往好处想,和云扇斋没关系。往坏处想,则是除云扇斋之外,还有其他人来到永安了。

    “说不定只是朝廷的案子呢?和江湖没关系。”唐渡尽量放平口吻,“如今半点线索也没,你与其在花满楼成日喝闷酒,不如跟着林小公子去查案。”

    李岁聿别了他一眼。

    “你平日多去影阁看看,尤其是这段时间,我不在阁中,我不放心。”李岁聿沉重地叹出口气,“等我把暗地里的人揪出来,改日请你喝酒。”

    “别!你请点别的吧,我这几日喝酒要喝吐了,我快尝不出饭菜的味道了。”

    李岁聿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

    “天色晚了,我该回去了。”

    唐渡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满眼兴奋不已,高兴道:“兄弟,你终于开窍了!你只要把林公子哄上天了,荣华富贵不用愁……”

    李岁聿冷笑一声:“我回影阁。”

    唐渡又蔫巴下去,烦躁地挥挥手,让他赶紧滚。

    ……

    走到影阁地界,一直监视李岁聿的灵枭从树丛钻出来,招摇地扑腾翅膀。那双金瞳灼灼逼人,也不藏着掖着了,俨然一副回到领地的主人模样。

    李岁聿淡淡掠了一眼,不太在意,加快脚步往影阁赶。

    影阁虽有不少视线藏匿在林中,也有长老坐镇,一般人难以闯入。可影阁也有自己的权衡利弊,倘若有人付出价钱要买小年的命,影阁自然要做生意。

    这也是他为何要急着带小年离开影阁的原因。

    在梅三点没出现前,他一直以为青蚨山庄除干净了,没有仇家,小年能安心待在影阁,受影阁庇佑。

    直到他们推断出青蚨山庄还与淮西平卢盟有关,背后利益牵扯太大,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说清楚点,李岁聿“表面上”是为了小年去灭的山庄。宋枕死了,他不得不担心小年的安危。

    毕竟两人是同乡,都受过青蚨山庄的迫害。论仇恨远近,宋枕甚至算远的。

    忽然,灵枭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惊扰了夜色里歇着的鸟儿,只听得翅膀扑哧声。

    声毕,一道寒光袭来,那柄剑破开墨竹,直冲小径的李岁聿。

    “叮——”

    李岁聿飞快抽出横刀格挡,剑刃碰撞在刀身,响起刺耳的声音。

    那个黑衣人和他拼着力,另一只手猛地挥拳,指缝夹杂着刀片,泛着亮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犀利的弧线。

    李岁聿一个下腰,躲开刀片刺开的光,同时带着刀往后倒退几步。

    黑衣人被他倒退的力带动得步伐不稳,不过只是一瞬间,黑衣人很快收剑,快步挥剑逼近他。

    李岁聿挡开黑衣人的攻势,横刀在他手中舒展自如。只是几招下去,黑衣人的身上就被划开几道口子。

    “谁让你来的?”李岁聿抽空问黑衣人,黑衣人没有回答。见状,李岁聿也不再去探身份。

    横刀在他手里挽了个剑花,轻而易举地挑破黑衣人的手臂经脉。黑衣人持剑的手一抖,长剑落在地上。

    黑衣人单膝跪地,捂住疼痛不已的手臂,引颈等待李岁聿的刀光。

    李岁聿却没杀他,而是把目光放在他的伤口上。

    这个人也没流血!

    “你是傀儡?”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还是没忍住换封面了,感觉一直在不停换封面……下一章就见面啦,这一卷没有灵魂互换,要到下一卷去了,不过也是有原因的

    第65章 迎春夜宴

    李岁聿没等来回话。

    那个黑衣人忽然提起内息, 将周身真气逆行倒冲,竟自断经脉。

    一声闷响过后,他心口剧震, 气息瞬间断绝,双目圆睁,整个人瘫倒在地。

    李岁聿蹲下身体, 在他身上摸索一通, 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取下黑衣人的面具, 一张普通的脸出现在眼前,没有特点, 也没有虞清风、梅三点身上的文人气。

    一炷香功夫不到, 黑压压的鸟群乘着夜色而来,俯冲向下。在挨近地面时, 一团黑影出现, 鸟群四散开来。

    “雨燕长老。”

    李岁聿望着那个黑袍人, 淡淡地喊了一声。

    雨燕长老视线落在地面尸体上,皱起眉头, 哑声道:“第三个了。他是这个月闯阁的第三人。影四, 你有头绪吗?”

    雨燕长老不过随口一问,李岁聿心头却骤然发紧,再开口时,嗓音已带上几分干涩:“没有。”

    “这三个人都是傀儡。”雨燕长老俯身去观察尸体的伤口,沉声道, “傀儡邪术淮西居多,老夫不得不怀疑平卢盟在谋划些什么。倘若你打探到了傀儡闯阁原因,及时来长老阁上报。”

    李岁聿拱手:“是。”

    雨燕长老留在原地探查尸身,李岁聿先行回阁。

    一路上, 他都在烦忧小年的安危。

    影阁长老一旦知晓这些傀儡是冲着寻小年与他的仇而来,影阁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小年交出去。到那时,不说小年,他自身的性命恐怕也难以保全。

    走到峭壁木屋,夜已然很深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子,把侧间的门推开一条缝。

    小年已经睡下了。

    他的房间很杂乱,刀具乱扔在地,桌上的武学书籍未合。

    李岁聿叹了口气,把地上乱七八糟的物件收拾干净。最后还剩下那本武学书籍,他静悄悄地走近桌边,手抚上粗糙的纸页。

    那是他过年交给小年的《李氏刀法》。《李氏刀法》是他们李家历代守边研究出来的一套武学,也融合他师父的刀法。

    他想让小年将这套武学继承下来。

    书籍被人翻了大半,看来小年在他不在的时候,有在认真学。

    李岁聿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慢吞吞收回手,转身出去并带上门。

    ……

    李府,迎春宴。

    李德玉此次设席,就在自己京中私邸的外花厅,不算铺张,却也礼数周全。

    厅侧设小席,两名乐人轻拨丝竹,另有一舞姬着素色舞衣缓步起舞,曲调清和,并无靡靡之态。

    林让尘步入宴席,看见这些场面,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李德玉还知晓自己是个御史。

    他走向前位,经过一排世家公子,大多都是被他在贡院抓过的举子。那些人早就取保归家,眉眼间全是桀骜不驯,看他入席,稍敛神色。

    “林郎中拨冗前来,德玉谢过。今日略备薄酒,一为叙同僚之谊,二也想就宋枕一案,向郎中剖白几句。”坐主位的李德玉率先站起身,举盏微躬。

    林让尘几不可察地蹙眉,也举起酒盏,受他这一礼。

    “李御史不必多礼。”林让尘缓声道,“宋枕身死多日,伤乃是江湖锐刃所致,与科场纷争分明是两码事。只是手札牵涉李党,又恰逢崔郎君等人舞弊事发,外界议论纷纷,我不得不多问几句。”

    崔衍之心里不服气,撅嘴低声道:“我不过是一时失度,哪里和人命相关,我心胸还没那么狭隘。”

    林让尘的视线轻描淡写地扫了过去,崔衍之被那眼神看得一怵,闭上嘴不敢说话。

    “林郎中明鉴。宋枕屡试落第,都是礼部依例取舍,与私怨无干。李党虽有政争,也不会用江湖刺客污了门庭,此事德玉敢以身家担保。”李德玉坐回正席,慢声为己党辩解,“况且就算真有什么血海深仇,也没必要刚考完就杀人。省试离揭榜日子还久,何况揭榜后,无论中落,也得在永安待上一些日子再回。大把时间,我们没必要挑这么个日子。”

    说得有道理。

    林让尘也跟着坐下。

    “这绝对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故意设计这么一出,选在重要日子,就是想借泼天的舆论来害我们。”

    林让尘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我查案只凭实证,不论家世党羽。”

    李德玉脸色微滞,很快,他又换了副面孔,赔笑道:“林郎中能秉公办案,我心中佩服,此杯敬郎中。”

    林让尘只好举盏回应。

    席间雅乐轻缓,诗文酒令行到半程,崔衍之和林煦交换眼神。

    崔衍之局促地站起身,垂下眼睑,恭敬道:“林郎中,之前在考场滋事,是我们一时糊涂。徇私妄为,搅乱抡才大典,既违国法,又失士族体面,惹得郎中费心查办,是我们有错在先。”

    忽然改变态度的崔衍之让林让尘不禁犯疑,后者眯起眼,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见崔衍之举杯一饮而尽,态度恭顺,全然没有往日的骄纵跋扈。

    林让尘蹙眉,他不信这帮人一下子就醒悟,定然是有诈。

    其余世家子弟见状,也纷纷起身执盏,齐齐对着林让尘躬身,附和声此起彼伏。

    “崔兄所言极是,我们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往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滋生事端,还望郎中海涵。”

    “……”

    李德玉端坐席上,虽未多言,却也顺势执杯,淡淡开口:“他们已知错悔改,林郎中秉公办案,今日宴上,不妨暂释前嫌,略饮一杯,也算全了同僚体面。”

    轮番致歉声里,酒杯次第递到眼前。下级对上官的赔罪之礼,不好推拒。

    林让尘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饮尽杯中清酒。

    他倒想看看,这伙人要干嘛。

    几轮下来,林让尘被轮番劝酒惹得脸上漫起薄粉。他家家规本就有“不多饮酒”的条例,平日里常年只喝清茶。为官时因自认是朝中清流,向来少与同僚聚宴饮酒。

    说白了,就是他酒量不好。

    林让尘扶额撑在案桌,面色浅绯。今日有假,他来赴宴时未穿官服,随意穿了件银灰圆领袍,如今微醺模样配上这套私服,显得人没有平日的疏离清高。

    但在不远处,林让尘带了两个侍卫,一动不动地盯着宴席。

    崔衍之看在眼里,心痒又不敢妄动。他是真起了龌龊心思,想趁着林让尘酒意上头,把人哄到僻静处,想做些不可外传的私密事。

    他认定林让尘不敢外传。

    崔衍之就没拘束过自己,他愈发难耐,表面上借着赔罪之名屡屡近身,言语黏腻,举止愈发越界。

    林让尘眉头就没舒展过,他强压住恶心,面上不动声色地回酒,心底寒戾暗生。

    要不是碍于宾主礼数不好发作,他早就一巴掌过去了。

    没过片刻,崔衍之又要来敬酒,林让尘心里嗤笑一声。

    林让尘估算着时间,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崔衍之,后者还以为两人心意相通,顿时心花怒放,止住前去敬酒的脚步。

    “多谢李郎君盛情款待,只是我神思倦怠,难以再承雅兴。先行告辞,诸位尽兴便可。”

    李德玉也不好多留,将人亲自送到花厅外廊。

    一众子弟行礼相送,表面上看是一派温雅得体的宴毕光景。林煦藏在人后,眼底却掠过一缕阴色,不动声色将堂兄动向暗报出去。

    “林郎中职事繁忙,不敢强留。夜路寒凉,一路保重。”李德玉神情迫切,低声道,“林郎中,靠你查清了。”

    林让尘淡淡颔首,随着府中引路仆从往外走去,两个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

    待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崔衍之借口离席歇息,暗中示意自家仆役原地待命,自己悄悄跟过去。

    “郎君。”

    一个侍卫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低声提醒。

    林让尘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前面引路的仆役,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这位管事,劳烦你折返一趟。方才匆忙,随身玉佩落在席间,烦你替我寻来,我在此稍候。”

    那个仆役闻言,连忙应声,快步折返,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两个侍卫会意,转身离开。

    见美人就立在廊下,微醺模样比府中盛开的花还艳丽,崔衍之没忍住,飞快从墙后小跑出来。

    他酒气上涌,凑上前半步,笑得一脸轻佻:“林郎中肯为我留步,莫不是也对我……有意思?方才席间频频看我,我可都瞧见了。”

    林让尘忍住反胃的酸意,噙着一抹冷笑,反问道:“我有看你吗?”

    崔衍之迟疑片刻,自信地笃定道:“怎么没有?你方才看我的眼神,都软了几分。林郎中这般清高的人,肯为我停下,不就是心里有我?”

    他说着,酒气更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黏腻得近乎狎昵:“夜里风大,廊下凉得很,不如我送你回府?正好……陪你醒醒酒,也好让我伺候伺候你。”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林让尘反手一巴掌,不偏不倚,狠狠掴在他脸上。

    力道不大,却清脆响亮,瞬间打懵崔衍之。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林让尘利落地收回手,面色阴沉,落在崔衍之的视线骤然变冷。

    “你也配?”

    崔衍之捂着脸,愣住一瞬,脸上的热意随即翻涌成暴戾。

    他倒要看看,这张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脸,狠起来是不是也一样动人。

    “你敢打我?!”他怒喝一声,彻底抛开礼数,红着眼扑向林让尘,打算不管不顾地强来。

    可就在他指尖就要碰到对方衣襟的刹那,两道黑影猛地从旁侧暗处窜出,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崔衍之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按得动弹不得。他挣扎着怒吼,脚下乱踢,却根本挣脱不开两个侍卫的掌控。

    林让尘余光瞄向廊侧阶边用来净手的铜盆,他快步过去,抄起盆就往人身上浇过去。

    “清醒了吗?”

    崔衍之被冷水浇头,酒醒大半,那点色心碰上那副狠戾的神情往回缩了缩。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林让尘冷冷横他一眼,把盆往地上随手一扔,“我看在先生的份上,今夜这事,我暂且替你瞒着。但你最好记清楚,再敢生半分邪念,我定叫你身败名裂。”

    “以后做事动动脑子,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别白白让家族蒙羞。”

    话音刚落,假山的芭蕉叶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让尘警惕地瞪过去,直到微风拂面,他才勉强放下心。

    “走吧。”

    林让尘朝两个侍卫示意,后者挟持崔衍之的手松开,暂离长廊。

    ……

    走出十几步远时,林让尘忽然止住脚步,两个侍卫也按住腰间刀柄,谨慎地巡视四周。

    过这么久,那个仆役还没回来,太奇怪了。

    风声掠过,夜晚的中廊显得空荡幽静,只能借着灯火看路。

    猛然,几道飞刀混着凉风射过,廊上挂着的灯笼罩被刺破,周遭乌黑一片,几个人被黑暗包裹。

    四五个黑衣人从屋檐上跃出,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双方缠斗起来。黑影里刀光交错,金铁交鸣声刺耳。

    两名侍卫武艺精熟,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黑衣人招招狠辣,不消片刻,两人身上已添数道血痕,动作也慢下来。

    林让尘后退到廊边,目光在黑影中寻觅时机脱身,忽然听见远处院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又来一拨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道破空而来的石子精准打向刺客的手腕,逼得他们的刀齐齐偏了方向。

    一道极利落的身影借着夜色,自假山后翻跃而出,他脸上蒙着半幅黑巾,只露一双眼。手中横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瞬间逼退最前面的两名刺客。

    “走!”

    那人低喝一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他一手握住林让尘的手腕,另一只手挥刀挡开身后追来的刀锋,带着人往别院跑。

    那人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侧身避开劈来的刀时,鬓发被风掀起,露在面巾外的下颌线条冷硬利落。

    那双眼眸在月色里轻晃,林让尘心头骤然一空,顿时漏半拍。下一瞬,心跳猛地撞在胸腔里,剧烈起伏,几欲破膛而出。

    “愣什么。”那人蹙了蹙眉,眼眸里藏不住的焦灼,只一瞬便移开视线,继续为他开路,把眼前的几个人解决完。

    趁另一拨人还没到,李岁聿果断踹开一间空厢房,把人往里一推,转身进屋,迅速关上门。

    “李四,你怎么……”

    话音未落,李岁聿耳朵微动,左手捂住他的嘴,将人轻轻推到门后。

    “嘘。”

    李岁聿左手指尖抵唇,悄悄比出一个噤声的嘘势。持刀的右手怕伤着人,把刀身垂落朝下。

    等望见林让尘敛声不语,他才缓缓收回手,刀尖转向门外木门。只要一有动静,见着来人,他就手起刀落。

    脚步声逐渐接近,李岁聿警惕地盯着木门那边的动静。

    月光透过纸窗抛下一地清辉,林让尘一眼不错地注视着戴面巾的李岁聿。他们离得算近,林让尘能看清他浸过月光的睫羽,那双淡灰的眼睛里眸光流转。

    脚步走远,李岁聿松下一口气,刚要把人放开,动作还未收回,手腕忽然在半空被抓住。

    林让尘拿过他的手,放在唇边,温热的呼吸打在手心,有点痒。

    李岁聿顿时想要抽走,但林让尘抓得紧。前者不满地抬眼瞪去,却看见他面色泛红的模样。

    李岁聿怔住了。

    林让尘不躲不避,就那样直直望着他。眼尾的绯色还带着酒气的晕染,水光在瞳仁里晃。

    李岁聿卡壳了一下,半晌才干巴巴地说道:“撒手。”

    林让尘非但没松劲,反而微微歪头,抓着他的手腕放在唇边。在脆弱的手腕内侧,林让尘轻轻落下一吻,又用柔软的唇瓣蹭了蹭。

    “我喝酒了。”

    他用气音吐出这四个字,透着几分依恋。

    李岁聿心口骤然发紧,闷声答道:“我知道。”

    “你一直都在?”林让尘凑近,微微低头,和他鼻尖相碰,酒气和呼吸缠在一块,“你跟踪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起的,没有一丝恼意,而是浓浓的得意。

    “我……”李岁聿刚要开口,发现他们离得太近,不自觉地拉开点距离,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强作冷静,“我自己查过来的,偶然遇见你。”

    林让尘注意到他拉远的举动,不爽地皱皱眉,伸出手臂圈过他的腰,再次凑上去,低头在他唇上轻吻。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岁聿避无可避,不敢用力推开他。万一那个刺客还没走远,他推人动静太大怎么办?

    “一大早,就来了……”李岁聿刚张开口回答,话没说完,就被酒意包裹住,被强势的吻搅得字词破碎,连接不起,“我……等会,有事……要跟你说。”

    林让尘离开时,还意犹未尽地在他的唇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你都看见了?”林让尘这时候反倒不急了,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知道林让尘说的是教训崔衍之的事,不太自然地偏开脸去,直白道:“看见了。”

    “哼,你没什么感想吗?”林让尘借着酒意微扬下巴,眼尾的绯色还未褪,倨傲的目光却牢牢黏在他脸上,等着看他露出半分气闷的神色。

    但李岁聿只是平淡地说道:“你眼光挺差。”

    林让尘被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林让尘:啊啊啊啊我被人觊觎了,你一点也不在意吗?李岁聿:崔衍之好像比我好点,至少家世不错。林让尘:我生气了。李岁聿:你别生气。

    第66章 春夜长谈

    “你别妄自菲薄。”

    林让尘小声嘀咕, 耳尖因煽情的话而烧红。

    见状,李岁聿挑了挑眉,刚想说点什么, 外面响起打斗声。

    “你待在这,我去看看。”李岁聿握紧刀,往外走出一步才意识到左手腕被拉住。他低头一看, 林让尘还没撒手。

    “你等下又跑了怎么办?”林让尘理直气壮地牵着手不放。

    “我不跑。”李岁聿叹了口气, 试图挣开。

    林让尘不依不挠:“你五天没回来了。”

    “我有事要处理。”

    林让尘显然对这个理由不满意, 他轻嗤一声:“有什么事能比我重要,我可握着你的生死。”

    末了, 他忽而想起李岁聿不喜欢他这样说话, 尴尬地补话:“你白天不也能出去,我又没拘你。”

    “从你府里出来, 我会不舒服, 不好行动。”

    这话被李岁聿如此直率地说出来, 林让尘脑袋都懵了。他慢半拍地悟出李岁聿想表达的意思,脸色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