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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暖泉言叙

    永安周遭温泉遍布, 除却皇家御泉与权贵私汤,近郊山林乡野间,也有不少可供平民使用的野泉。

    影阁总阁选址便是一块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 背靠温泉,山有峭壁。

    山林覆着薄雪,后山林中有多处大大小小的温泉, 有屏风拦隔, 泉水岸上有交错的木栈道, 供阁内刺客疗养、放衣。

    白雾缭绕犹如仙境,岸边枯木挂着霜, 木栈道边沿有杂草碎冰。

    水汽弥漫, 李岁聿半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之中,长发半散, 几缕湿发贴在颈侧, 水凝成珠, 自颈侧蜿蜒滑下,漫过锁骨浅窝, 再顺着紧实的胸膛缓缓滚落, 没入水中。

    “哇,李四,你身材越练越好了!”

    唐渡被李岁聿那肩宽腰窄的身材吸引住目光,不免咂舌。

    他上次和李岁聿共浴不知是多少年前了,若无新伤痕, 也鲜少关注李岁聿的身体。

    今日坦诚相见,唐渡真是恨不得上手去摸。

    习武之人多练筋骨,然筋骨强健易,线条匀称好看却难。

    唐渡躺靠在岸边, 浅浅露出头肩,气氛到这地步,他不得不谈正事了。

    “四爷,这些日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他就知道唐渡会问,但他也没想遮掩。

    李岁聿环顾四周,见这片温泉只有他们两人,冬日出来的鸟类也少,他便低声把灵魂互换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唐渡听。

    唐渡很是震惊,半天没吐出一句词来。

    他掩过惊诧的神色,眸光微沉,低声道:“此事知晓之人越少越好,影阁这边更需要严守秘密。若被他们知道你能潜入朝堂,必定会引来不少心怀不轨的人打你主意,何况你的性命握在长老手中。”

    李岁聿回道:“我知道,之前一直没机会和你说,如今得了空,便与你来商量。”

    “我就说前些日子看你不对劲,像是被夺舍了。”唐渡谈笑间神色忽地一滞,他皱起眉头,“那个林公子不是出了名的讨厌江湖人吗,而且你曾经还要杀他,他竟然没对你打击报复?”

    李岁聿愣住,唐渡说到点子上了。

    林让尘原本是要杀他的。

    唐渡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想起之前影阁大比那日,千娘子对林让尘的戏谑,后者被触破心思的脸红。

    “我天,李岁聿你了不得!”唐渡听过那么多奇闻逸事,都没有他发生在他兄弟身上的奇,他骇然失色,“你连林家贵公子也不放过啊!”

    李岁聿无语地别了他一眼。

    但唐渡确实没说错。

    他几番试探林让尘,已然察觉对方对自己存了几分心意,便故意摆出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林让尘终究无法对他痛下杀手。

    他是利用了林让尘对自己的心意。

    那又如何?

    他是对死不惧怕,但他现在还不能死。尹在云的伤还得靠他养着,他还没有将小年带出影阁。

    他已经被影阁拽住了,小年不行。当年青蚨山庄事了,小年非要跟他来影阁,这件事他本来就是反对的,但耐不住心软。

    “你可千万别让他察觉你在耍他,我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唐渡心头一震,忍不住出声提醒。

    李岁聿当初刺杀林让尘时,搜罗过不少传闻,自然知道。

    唐渡见他不太在意的模样,心里焦躁又添几分,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劝说道:“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这对你最为不利。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刺客来说,有多危险。”

    “嗯。”

    李岁聿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尾音压得极低。

    “不行,还是杀了更好。”唐渡说完就要起身,作势要去拿浴巾。

    “唐渡。”李岁聿忽然念出他的名字,唐渡愣住,只听到李岁聿补全后面一句,“我欠他一条命。”

    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听不见泉水潺潺声,也看不见薄雪压折枝。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唐渡全身心的气血都凉了下来,仿佛全身沐在寒风中,而不是温热的水泉里。

    “李岁聿,你疯了?”唐渡深吸一口气,把火气泻在咬字上。

    李岁聿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一大原因,就是他的信义。

    说办到的事绝对会办到。

    “若此刻不杀他,待你以后身份暴露,你知道将面临什么吗?”唐渡的手覆在脸上,指节不自觉地发力,他有气无力地说,“先不说你江湖上的仇家,朔方节度使就不会放过你,说得再严重些,还有淮西平卢盟。”

    “天机院、藏珍院本就中立,青云盟从不多管江湖纷争,何况你前不久才亲手杀了丐帮前帮主,江南烟雨盟也不会放过你。”

    “李岁聿,如今江湖之中,还有谁会站在你这边?你这是要与整个江湖为敌吗?!”

    句句振聋发聩。

    李岁聿淡漠的神情松动,他轻声呼吸,回道:“真到那时候,麻烦你把小年带离影阁,至于尹在云……”

    “我问你,你怎么办!”唐渡那张好看的脸因泼天气愤导致有一丝的狰狞,他紧紧闭了闭眼,“你总是这样,处处为别人着想,你何时能想想你自己。”

    “我还是得多赚点草药,起码要保他余生安稳。”

    没救了。

    唐渡被他折磨得没了脾气。

    “尹在云的事你别管,大不了我回堡跟家里摊牌,挨顿揍罢了,养个伤患还不在话下。”唐渡急得红了眼,巴不得给他跪下,恳切又焦躁,“兄弟啊,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吗!”

    “我吗……”李岁聿的思绪穿林而过,慢慢飘远了,他低声喃喃,“等我死后,你把我骨灰撒在长城峡吧,来年来探望我时带上一壶白醪,我好久没喝过了。”

    唐渡听到“长城峡”终是叹息,他劝不动李岁聿,只好苦笑:“死了还想让我给你带烈酒,做梦。”

    “算了,这也是以后的事。你既然不让我杀,那我也要劝你,你可千万不要让林家公子发现你的身份。”唐渡无奈地叹口气,“但他要是发现了,就算你拿兄弟情谊拦我,不为了你,为了在云,我也会杀了他。”

    李岁聿没有再答。

    他今日同唐渡说这事,就是为了得到唐渡这句话。

    他讲信义,可以偿还那条命,但他身份一旦暴露,尹在云和桉叔也难以保全自身。

    他死了,林让尘也不能好过。

    ……

    “妖蛊人犯王兴,押赴西市行刑!”

    差役前后押着披枷带锁的老翁,他身上囚衣破烂,在寒天冻得瑟瑟发抖。

    百姓们沿街观望,被金吾卫拦住,不得靠近。

    “自己不如意,就拿全城人撒气,该死!”

    “快斩了他,以安京畿!”

    “丧尽天良的老东西!”

    “……”

    难听的话砸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上,腰板一寸寸缩下去。

    他脑海里回荡着那位貌美官员的话,身子不觉战栗起来。

    ——若他在世,看见你为了一个替身,包庇作乱,他该如何面对?

    老丧门总感觉,阿阳就藏在人群中看着他。

    他没找到阿阳的尸骨,万一阿阳还在世,看见他包庇祸乱,看见他被满城百姓唾弃,会怎么想?

    想到这儿,他被锢住的手抖了起来。

    这一举一动都被巷口里的美少年看在眼里,他抿了抿唇,转身要走。

    “骨童子,你可想好了?”

    后方站着的是一个持玉扇的男子,眉眼温和,语气里装着关怀。

    “想好了。”骨童子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冰冷的瓶罐外壁,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就是带一个老头逃亡江湖,我能应对得了。”

    “你可曾想过,那老头愿不愿意跟你走?”那人脸上仍挂着笑,话语却没有半分感情。

    骨童子身形一顿,他脸瞬间冷下来,固执道:“他会愿意的。他不过是在乎一具和他儿子差不多身形的尸骨,那具尸骨没了,我能再挖。只要他相信他儿子还活着,他就会跟我走。”

    那人笑而不语。

    骨童子只觉得他的笑很诡异,仿佛洞悉了一切。

    “虞清风,你究竟想说什么?你若是不愿帮我,大可以走,我也不是什么长舌之人。”骨童子冷冷地瞪他一眼。

    “差矣差矣,你不要在京城喊我这个名字,我现在叫梅三点。”他扇子一展,挡住下半张脸,故作怯意地露出那双与“虞清风”有些相似的眼眸。

    “不如你以前的名字。”骨童子淡淡扔下一句话,抬步往巷子里走。

    “不能用了呀,不然被四爷知晓了,我可小命不保。”梅三点语气没有丝毫畏惧,而是莞尔一笑,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他低喃道,“春日名取虞清风,冬日便称梅三点,我简直是取名天才。”

    骨童子懒得理他,早已消失在巷尾。

    梅三点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他收起扇子,几步跃上屋檐。差役们领着老丧门走远,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心疼地抚过自己娇嫩细腻的脸。

    “四爷啊四爷,这次你可别太早来啊。”

    说完,他在屋檐上飞快行走,掠过瓦片。

    直到与差役们保持并行,梅三点再次转开扇子,扇骨出现利器,他运转内力,朝着差役们猛地一扇。

    霎那间,几梭利器悄无声息没入他们的腰间,押运老丧门的差役们纷纷倒下。

    其他差役连忙拔出腰间横刀,紧张地到处张望。

    “杀人了!”

    观望的百姓们骤惊,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

    街道上瞬间空荡许多,梅三点轻摇玉扇,潇洒落地。余下差役们握刀冲来。

    他温和笑笑,几步躲开最近攻势,他一个闪身,扇头不知不觉地伸出尖锐的刀尖,他持扇的手势极其风雅,只是微微一划。

    那差役脖子裂开一道血痕,栽倒下去。

    剩下三个差役见状,合力举刀劈来,梅三点从容不迫地后撤避开,一个弯腰躲过他们的横劈。

    梅三点淡定用扇柄拨开几架刀身,差役们顿生惊恐。

    这人哪来这么大力气,竟然用一把扇子挑开三把横刀!

    他也懒得和他们周旋,他暗地运转内力,一个扇风掀开围攻的三个差役。巨大的推力将他们掀倒,梅三点用扇头上的刀尖将他们一一刺死,没留活口。

    老丧门被吓倒地上,但他身上有桎梏,根本爬不走多远。

    梅三点扬起笑容,一把将老丧门拉起来,同时点了他的穴位,以免老丧门偷跑。

    “老翁,我们得快点才行,不然那些人要追上我们了。”

    梅三点半扶半推,带老丧门往复杂的巷路走。

    二人刚一离去,混在百姓堆中的不良人便现出身形。

    他们乔装成寻常百姓模样,悄无声息取出暗藏的兵器,循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衔尾追去。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现在还是没法和江湖老油条斗啊,那边还在情窦初开,这边已经利用过了

    第52章 荒陂异尸

    天近黄昏, 西郊荒陂,衰草没踝,枯树稀落。

    荒陂人迹稀少, 数堵断墙错落而立,高者丈余,矮者仅及腰, 墙角满是过腰的草, 檐角积着残雪。

    梅三点背着裹有棉袍的老丧门, 呼着白气到约好的地点,和骨童子汇合。

    “得亏这老头够轻。”梅三点运着内力, 把体内寒气逼出去。

    骨童子看向他背上的老头, 见对方脸色青白,呼哧带喘, 看样子不太好受。

    他的心揪了起来, 从腰间取下几个暖蛊, 一起塞进棉袍,给老丧门暖身子。

    “怎么偏偏是冬天。”骨童子抿了抿干燥脱皮的唇, 呼出一口白气, 搓搓被冻得僵硬的手,准备去接过老丧门。

    老丧门咳嗽几声,艰难开口:“娃儿……我是个麻烦……”

    骨童子看向喘着粗气的老头,急忙道:“我又不嫌麻烦!”

    “你是个好娃儿。”老丧门费力地开口,“你跑吧, 我这身子骨走不动了……”

    “我会武功,背着你不累!”骨童子倔强地托过老丧门,将人背在自己背上。

    可他终究只是个半大少年,在雪地里走了半晌, 便气息不稳,额角沁出细汗。

    “娃儿,你自己走吧。”老丧门见他大冬天的额角冒汗,气息都乱了,声音发颤,“别管我了……”

    骨童子咬咬牙,没有理他,仍旧固执地背着他在雪地里走。

    “你们走,我断后。”

    梅三点的声音在残雪覆泥的天地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望着远远追来的几点身影,握紧扇柄。

    “多谢。”

    骨童子转头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往西走。只要走到陈仓道,就有西川的人接应他们。

    “娃儿,我撑不过去的,你把我放在这吧。”老丧门还在絮絮叨叨地劝说,“趁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处,你赶紧走吧!”

    闻言,骨童子脸色骤然一变,心头那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老丧门这句无心之言,在他听来,竟像是在怪自己利用了他。饶是骨童子再傻,也不会听不出老丧门接二连三的推诿。

    “你不想和我走直说!”

    骨童子也来了脾气,他费尽心思找人去劫,安排车马在陈仓道接应,累死累活地背人,老丧门非但不领情,还想让自己把他丢下。

    见老丧门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骨童子再接再厉补上一句:“你没了阿阳,我没了师父,往后就我们俩了,凭什么不行?”

    老丧门眼圈红了,没想到一大把年纪还能有娃儿在乎他。

    他也想和娃儿待在一块,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是他走不远。

    “你这孩子,说什么气话。”老丧门苦笑几声,语气软道,“老天爷肯让我遇见你,已是天大的缘分。孩子,把我放下吧,等离了京城,你便为自己好好活一回。我知道,你杀人,不是出自本心。”

    “他们还是跟你说了。”骨童子脚步顿住,吸了一口冷气。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他不想辩解,杀了人便是杀了人,他认。

    哪怕他不情愿,他身不由己,依旧改变不了杀人的事实。

    骨童子下定决心,轻声道:“老头,我不会再做了。”

    老丧门有些意外,不免动容。

    忽然,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两道裹着黑裘的身影踩着碎冰,一并从断墙处慢慢转了出来。

    “师弟。”

    骨童子的目光在幽君面上只停了一瞬,便很快移向他身后的楚尧。

    他锢紧背上的老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逃不掉的。”

    幽君说完,他的冰蚕从宽袖中缓缓爬出,示威似地附在袖口。

    楚尧负剑而立,朗声道:“骨童子,你放蛊害人,勾结方镇,扰乱京畿,秽乱江湖。你可知罪?”

    天色渐沉,昏光笼罩在荒陂,暗色爬上眼前两人的衣摆。

    骨童子弯腰安置好裹棉袍的老丧门,他取出腰间的一把刀,狠心把手掌割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顺着掌纹缓缓流下。

    “我知罪,但我不认罪。”

    与此同时,他的衣袍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虫子,它们闻腥而至,像一张黑色大网布满雪地。

    吸食过血的蛊虫功力大增,耀武扬威地扩散开来。

    幽君蹙眉,从腰间取下一个罐子,拔开塞子,围着身子撒了一圈粉末。

    那些蛊虫碰到粉末迟疑着没有再靠近,幽君将腰间的罐子通通拔开,一些奇形怪状的蛊虫从罐口爬出,沿衣袍游走至下,越过粉末,和黑色蛊虫撕咬起来。

    楚尧后退几步,取出长剑,他起势扫过一道剑气,将最前面的蛊虫尽数拍飞。

    “娃儿,你的手……”

    老丧门封穴效用没过,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他的掌心鲜血直流。

    “你真是豁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骨童子没回头,而是继续放血饲养蛊虫。

    骨童子干脆利落地说道:“来了就帮忙!”

    梅三点摇摇扇子,跨过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虫,不觉咂舌。

    “那些尾巴你解决了?”骨童子额上冒了虚汗,偏头问他。

    “轻轻松松。”梅三点扬唇一笑。

    骨童子突然问道:“尸身离这儿远吗?”

    “不远,你背个老头能走多远?”梅三点回话时还有些疑惑,直到看见他将罐子全部打开,才了然于胸。

    数不清的黑色附骨虫爬出罐口,如同一只暗爪,往梅三点走过的脚印反方向而行。

    “你……”

    梅三点话音未落,楚尧的一道剑气袭来,竟开出一条道来,前者连忙开扇去挡剑气。

    劲风和剑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最后化作一道横向清风。

    楚尧有点意外,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文人模样的男人。这人什么来头,竟能化掉他的剑气。

    “这位大侠好生凶猛啊。”梅三点敛去玩笑心思,几步上前和楚尧缠斗在一起。

    幽君率先发现蛊虫的不对劲,骨童子的大量附骨虫慢慢褪去攻势,往后逃逸。

    未等幽君多想,骨童子快步上前,取出腰侧骨刃,朝幽君脖子上划去。

    幽君眸色一变,飞快下腰躲避,同时亮出铁爪,一个起身抓去。骨童子的手臂和胸膛被抓出血痕,他迅速后撤,避开幽君的下一轮攻势。

    “你们不是同门师兄弟吗,下手竟然这么重。”梅三点趁着挡剑空隙,调侃一句。

    “早已叛出师门,谈不上!”骨童子怒喝一声,再次持骨刃逼近,横划挡开他的爪击,忽然收回手腕,再度往回刺去,直取幽君心脏。

    幽君连忙运气,脚往后一蹬,堪堪避开。

    骨童子竟是下了死手!

    幽君也懒得和他再缠打,也往后退四五步,和他保持距离。幽君取出腰间长笛,放在唇边,吹起曲来。笛声诡谲多变,雪地上奇形怪状的蛊虫像是感应到了老丧门的位置,往老丧门袭去。

    骨童子暗骂一声,俯身撑地,一个扫腿踢飞几只靠近的虫子。

    可幽君那些蛊虫好似不畏寒般,拨开松软的雪,不停歇地咬向老丧门。

    骨童子用骨刃压根对付不了那么多蛊虫,他大喊一声:“梅三点!换人!”

    说完,一道寒风扑面,把快要咬到老丧门的蛊虫扇飞出去。

    只是一瞬,两人换了个站位。

    梅三点展扇,挡在老丧门前,牢牢把人护在身后。

    骨童子避开楚尧的几道剑气,趁难得空闲,他举起有血痕的手,用力握拳,血滴被挤出掌缝。

    血砸在雪白的地上,晕染开来。

    “嘶——”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人拖着步子嚓嚓前行。

    楚尧抬眼望去,只见到几点小小的身影在雪中,它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行走。

    那些是刚死去的不良人!

    “这是什么东西?!”楚尧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望向怔愣的幽君。

    “尸人。”幽君言简意赅,他皱起眉头看向驱动尸人的骨童子,解释道,“冬日里大多蛊虫效用大减,若要强行驱动,需以精血温养,激发其斗志。”

    “御尸之术?”楚尧愈发感到奇怪,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师弟怎么会御尸,只听闻江湖上青蚨山庄的庄主练就傀儡奇术,没听到骨童子会御死尸啊,他不是只能御骨吗!”

    幽君脸色沉重,他冷声问骨童子:“你从哪里学来的?”

    骨童子嘲讽地笑笑,没作回答。他伸出手臂,指向楚尧他们,命令那些刚死不久的尸体。

    “杀了他们!”

    说罢,那些尸人就拔腿冲向楚尧和幽君,低声嘶吼,张牙舞爪。眼看死尸要逼近他们,楚尧凝目,抢先持剑砍去。

    幽君举起冰冷的长笛,轻轻吹响,那些蛊虫飞快变道,往尸人爬去。它们试图钻进尸人体内,抢夺控制权。

    “休想!”骨童子用流血的手握住骨刃,刺开另一只手掌。鲜血溅在雪地上,瞬间被藏在雪里的附骨虫吸食干净。

    那些虫子如同阴影般钻回死尸,死尸们眼睛血红,发疯地迎刃而上。那些试图钻进体内的蛊虫也被他们抓起,放入口内,啃噬进肚。

    只见那些死尸肤色变成怪异的青紫色,脸上长出不少脓包红痘。

    “你师弟究竟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死尸打不完啊!”楚尧砍掉最近的死尸头颅,死尸身躯却还在抓挠,血口也呈现出恶心的青红。

    “别碰到那些血!”幽君见那些尸人还在啃噬蛊虫,眉心直跳,大喊道,“他在借死尸养蛊,不要在尸人上浪费时间,集中力量杀了他!”

    楚尧颔首,绕开尸人进攻动作,往骨童子所在方向冲去。

    骨童子只是一抬手,身旁两个尸人合并挡住楚尧,把骨童子挡得严严实实。

    “啧,这该怎么打!”楚尧再次被尸人困住,防止它们咬到自己,还要担心砍伤后血溅在自己身上,举步维艰。

    “梅三点,你带人先走,我随后跟上!”骨童子驱动着那些尸人,抽空喊了一声。

    梅三点应声,背上被冻得发红的老丧门,抬步就要走。

    “我让你走了吗?”幽君不知何时收了笛子,用利爪拦住他的路,他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梅三点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颔首,道:“在下梅三点。”

    幽君:“……”

    幽君抬手攻了过去,梅三点叹息一声,单手托住老头,右手持扇,扇出猛烈的寒风。

    骨童子不过侧首一瞥,楚尧已然闪身掠至他眼前,长剑直指其面门。

    “认罪吧。”

    楚尧淡淡地看向骨童子,剑势一点未收。

    忽的,远处出现火光,在夜色风雪中骤然亮起。转瞬之间,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不良人队伍踏雪疾驰而至。

    为首的不良帅魏玖身着深青圆领袍,外罩厚毡斗篷。身后不良人青布短打,腰悬横刀,顿时将这片地界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尧还没来得及高兴,脑海里猛然撞出骨童子的御尸法,脸色迅速沉下去,大喊道:“众人先退开!”

    但骨童子的尸人蛊虫不等人,他缩在袍内的手暗自运转,夜色降临,那些黑色蛊虫难见踪影。

    楚尧赶紧挥剑刺去,骨童子扬起一个怪异的笑,他用手挡在剑口前。

    那柄剑竟是直直穿进掌心。

    “!”

    楚尧从未见过如此癫狂之人,他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血流得更多了。

    骨童子脸色苍白,他硬撑着身子,后退一步,咬牙抽出被刺穿的手。

    “你这个疯子,哪有拿手挡剑的!”楚尧被震惊得回不过神来,忍不住臭骂。

    在梅三点肩背上的老翁流出一行泪来,他用嘶哑的嗓音哭喊道:“够了……娃儿,够了!”

    下一瞬,几匹大马上的不良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魏玖扬起眉头,将手上火把递近。

    火光照耀下,倒在地上的人脸色变得青紫,肢体突然僵硬,他脸上只保持着一种神情不变。

    “魏帅,这、这……”

    一个不良人话音刚落,登时,几个变成死尸的不良人以怪异的姿态爬了起来。

    它们四肢扭曲,撑起身子,歪着头颅。那个姿态绝对不是人可以做到的。

    “散开!”魏玖连忙下令,其余不良人策马避开,纷纷抽出武器,他飞快吩咐旁边一个弟兄,严肃道,“你去回禀少卿、御史,让他们暂避风头,切勿靠近!”

    “是!”

    那人飞快骑马往回跑。

    风雪里,林御史与苏少卿正立在一里外的高坡上,麾下差役、侍卫已将他们团团护住。

    二人驻足于此,不急于上前。

    前方一片火光晃动,他们神色凝重地盯着那片诡异的骚乱。

    作者有话说:

    应该快收尾了

    第53章 月下刺客

    “出变故了。”

    苏锦生收回遥望远处的视线, 转头朝林让尘说道。

    魏玖那边火光乱起来了。

    “西京靖安府的人请来了吗?”林让尘眉头紧蹙,转头问随身侍卫。

    阿宗躬身禀道:“回郎君,阿肴已快马加鞭赶去,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应该会到。”

    闻言,林让尘眉头并未舒展。他素来不喜变故, 最厌这种无从掌控的突发状况。

    苏锦生突然笑笑, 说道:“江湖人好用吧?”

    这句话在林让尘听来, 好像变了个味。

    他知道苏锦生只是字面意思,但他思绪却歪到某一晚的巫山云雨梦去了。

    “哎, 让尘, 你耳根怎么红了?”苏锦生好似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无心提了一嘴。

    “……”

    林让尘顾及着礼数情面, 终究没当场翻白眼, 只没好气地丢出两字:“冻的。”

    阿宗耳尖, 听自家郎君冻着了,连忙道:“郎君, 戴上耳衣吧。”

    林让尘为了圆话, 偏身接过那对耳衣,是银灰锦面,镶有一圈浅白狐毛。他抬手戴上耳衣,绳子系在脖颈处,顺带扯了扯搭耳帽, 将耳朵罩得严严实实。

    他戴着这些,倒是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貌美。

    苏锦生瞅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他这好友还是一如既往的矜贵,出去一趟, 恨不得把府里暖和物件全带出来,生怕冻出病了。

    远处火光摇曳,人马混乱,像是打起来了。

    苏锦生不由得重重叹息:“照他们这样打下去,那老头就算没死,也得冻出一场病来了。”

    林让尘抿了抿唇,掩下沉重的思绪。

    苏锦生还在絮絮叨叨:“要我说,这老头也够可怜的,吃了大半辈子的苦,无家无业无妻无子,福没享到,还要在冰天雪地里待上一晚,这不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吗?”

    林让尘缓缓吐出白气,不免走神。

    他打小就知晓一件事,冬日丧事多。一入冬,城里白幡最是常见。天一冷下来,瘟疫风寒,冬荒缺粮,老人、体弱者很难扛过去,病倒死去的一大片。

    那日光泰里丧子的文氏,今夜躺在风雪里的王兴,他们真的能撑过这个冬吗?

    他得去做些什么。

    林让尘心想。

    ……

    “魏帅!这些人全是我们的弟兄啊!”

    一个不良人见着那些异变的尸人,眼圈发红,不忍心持刀砍去。

    魏玖用刀身挡着突袭的尸人,咬牙切齿,他暗骂一句,回道:“不得杀也得杀,他们也不愿见到自己变成这副样子!”

    那个不良人迟迟没敢下手,突然身后出现一个尸人,朝他身上猛地一咬。

    刹那间,刚还活生生的不良人顿时僵住,被咬的地方染上蛊毒。

    尸人嘶吼一声,将那块皮肉咬下,吞噬入肚。与此同时,尸人体内的蛊虫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钻进去大半。片刻后,那具温热的新尸竟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这一切全被魏玖看在眼里。

    “所有人,看见尸人,即刻斩杀!”魏玖眼眶逐渐发酸,他忍下一口气,大声怒喝,砍下身边尸人的脑袋。

    他握紧刀柄,策马冲向操控死尸的骨童子,想把人斩于马下。

    骨童子见状,渗血的手挪向魏玖,就近的尸人们迅速移动在前,挡住刀势。

    偏紫红的血溅在衣袍上,魏玖见到弟兄们的头颅被砍倒在地,骨童子完好无损地躲在身后,气得全身发抖。

    “你这妖人!去死吧!”魏玖再次挥动横刀,却遭惊变,身下马匹突然长嘶一声,抬起前蹄,把人甩了下去。

    魏玖顺势在雪地上滚了一圈,飞快起身,只见被自己砍断的头颅还在动,在啃咬马腿。

    太惊悚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到这种场面!

    他身上刚热的血冷了下来,魏玖不受控地往后退,他扬起手,压住颤抖的声音,大喊道:“先退!不要接近尸人!”

    楚尧把最近的尸人劈成两半,也谨慎地往后退,和魏玖背对着背,各观一边。

    不良人围的圈阵早被尸人打散,他们混打成一片。梅三点一手背人一手持扇,和幽君僵持不下。

    “喂,这尸人该怎么打!”魏玖目视前方,话却传进背后的楚尧耳里。

    “你们带有猛火油火摺没?”楚尧咬紧牙,挥剑砍开冲来的尸人,偏头问道。

    “有!”

    魏玖知道要和蛊虫大战一场,特意命手下备了这些。

    “我将他们引至一处,你来浇油!”

    说罢,楚尧再次冲进尸人堆,魏玖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前者用剑开道,直奔梅三点他们。

    幽君会意,把长笛勒在腰间,几步跃起,在半空中亮爪,抓向梅三点。

    两人一前一后,梅三点难以招架,扇刚化解剑气,另一边爪刃又刮了过来,他勉强躲开,手臂被划开血口。

    幽君看见那片伤口,倏然愣住。

    “幽君,怎么了!”楚尧挑开他的扇子,直往切喉,梅三点轻蹙眉头,往后微退。

    楚尧趁此空隙,连忙刺向他的胸颈间,梅三点立刻回防,抬扇挡住。

    剑口挑破了皮肤。

    楚尧见着那伤口,动作微顿。

    梅三点新添的伤口只流出一丁点的血,他的血像是凝固住了。

    这不是常人!

    “这又是什么东西!”楚尧头要炸了,他只是一个久居华山的执律弟子,接触的全是正经武学,从没见过如此反常的东西。

    幽君挥爪抓去,厉声道:“你究竟是谁!师承何门,报上名来!”

    梅三点淡淡瞥了眼臂上的伤,不以为意道:“闲云野鹤,并非俗世中人。”

    他再次抬眼,眼里温度尽失。

    梅三点猛地挥扇,雪乱了他们的眼。雪再落时,老丧门已经被悄悄挪至一旁断壁角落,只留一具尸人守在外侧。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他缓声长吟,手里动作未停,雪被寒风扬起,楚尧使出剑气劈开雪壁。

    轻微的破空声擦着耳畔掠过,楚尧惊觉不对,不等他偏头去看,藏在雪里的飞针又扑来。

    他闪躲不及,双臂被钉入飞针,不多时,寒意漫上手臂,刺痛不已。

    楚尧想运转内力逼出寒针,但刚要运转,手臂内的痛楚扩散至肩,他的剑陡然脱落在地。

    幽君的腿也被钉了寒针,没法挪动,趁手臂能动,他赶紧取出长笛,吹出几个音来。

    袖中的寒蚕悄然隐进雪中,循着飞针来路吐丝结网,堪堪挡下下一波寒针,为二人挣得片刻喘息。

    下一刻,飞针再混雪而来,铁爪和针头的碰撞声散。雪刚一落地,幽君整个人僵住,身上出现大大小小的冻伤。

    魏玖那边还没等到人引尸,就见两人几招后身子僵住,他随机应变,命令道:“众弟兄听令,泼猛火油,烧尸群!”

    话音刚落,骨童子眸中闪过厉色,他操纵尸人把老丧门背起,让他们先行一步。

    他不能恋战,趁他们处在下风,得赶快离开。

    魏玖见骨童子要跑,赶紧挡在他面前,持刀瞪他。

    “都不怕死吗!”骨童子已经很虚弱了,他艰难抬手,有气无力地骂道。

    手势一落,那匹尸马发狂冲来,撞向魏玖。

    魏玖侧身,抬刀砍在尸马的腰腹,伤口一开,血流不止。那些黑色的蛊虫趁机钻出尸体,将魏玖连连逼退。

    魏玖也不想耽搁,但他必须拖到援兵来。

    不良人闻声纷纷将猛火油泼向尸人扎堆处,魏玖反手抛起火摺,“呼”的一声,烈焰瞬间燃起。

    蛊虫死了大片。

    突然间,金吾卫的马蹄声自断墙缺口处炸响,三十余骑玄甲军顺着豁口冲进来。

    金吾卫在前,随后跟上的是西京靖安府二十多名弟子,浩浩荡荡奔来,看着有五十余人。他们没急着上前,在外围列好阵,封死他们的退路。

    魏玖眼里冒出希冀的光,他拖到援兵来了!

    这下骨童子在劫难逃了!

    “麻烦又找上门了。”梅三点叹息一声,他活动一下手腕,引来寒风,白雪落地,周遭一片不良人皆被寒针钉住,被尸人咬伤。

    魏玖躲在火后,逃过一劫。

    “一、二、三、四……我们这边才二十多人。”梅三点慢悠悠地数人头,他转头看见僵住的两个江湖人,笑道,“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两个人。”

    骨童子顿住,迟迟没有动手异化他们。

    “怎么,舍不得?”梅三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哪会。”骨童子冷嗤一声,避开幽君复杂的眼神,驱动尸人过去。

    幽君心寒了一半,他轻轻叹息,无奈地闭上双眼,等待尸人的啃咬。

    便在此时,月光下寒芒骤闪,几枚透骨钉自空而来,直往骨童子能活动的关节处射。后者闷哼一声,被钉在原地难以挪动分毫,无法再控蛊。

    幽君恍然失神,转头看向透骨钉飞来的方位。

    那人身法变幻莫测,下一刻,又是几枚透骨钉直奔梅三点。

    梅三点飞快躲闪开,透骨钉落在他脚尖不足一寸,若他身法再慢一步,会被狠狠钉在原地。

    究竟是何人?

    能把这透骨钉这等暗器用得出神入化!

    还能有谁!

    梅三点扫过被钉住的骨童子,心里迅速做了对策。他猛地扇风甩出寒雾迷烟,借着僵立的尸人与漫天风雪做掩护,想要逃离现场。

    蓦地,他的腿迈不出去,定睛一看,才发现一只肥美的寒蚕附在腿上。

    他猛然看向幽君,怒而反笑,甩扇要杀幽君。

    扇缘锋利如刃,旋在半空,割向幽君的脖颈,后者瞳孔微震,下意识闭上眼。

    “叮——”

    扇子还没近幽君,扇面就被透骨钉钉在雪地上。

    月华微闪一蔽,黑影自断壁后蹬起,将一轮皓月遮去半壁清辉,只留一道孤峭轮廓。

    那人掠月而行,如墨痕轻抹,裁光剪影。

    “影、四、爷。”

    梅三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一字一句喊着他的江湖尊名,仿佛要把这个名字拆吃入腹。

    “有劳四爷尊驾,怎么,有人要买我的命?”梅三点装作亲昵的语气,脸色却冷了几分。

    李岁聿轻踮入雪,视线停在梅三点的伤口上,剑眉蹙起。

    “你与青蚨山庄庄主,有何干系?”

    李岁聿只是靠近,梅三点的腿就不觉颤抖起来。他脖颈一凉,硬生生地答道:“在下从未听过青蚨山庄。”

    “骗人。”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字,那柄横刀搭在梅三点的脖颈边。

    “你若如实说来,我能留你一命。”李岁聿淡定地提出条件。

    梅三点:“……”

    场上彻底静了,骨童子无法行动控蛊,那些尸人也动作渐缓,摇摇晃晃僵在原地。

    梅三点被威胁,眼神流转,似乎在想应对之策。

    ……

    局面有些僵持,围阵的金吾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让道!”

    不远处传来清朗的声音,李岁聿愣住,朝金吾卫那边看去。

    林让尘骑着骏马匆匆赶来,他虽捂得严实,小脸还是冻红了。

    中郎将猛地按剑上前,身形横挡在马前,沉声喝止:“林御史!此地危险,尸人未清,还有江湖凶徒在此。就算你是三司主官,按军法,末将也得拦,请御史暂留马蹄,容末将先稳住阵脚,再护御史入内!”

    林让尘勒住马缰,浅绯色官袍在寒风里微动,语气强硬:“不必。本御史办案,何须尔等护持。让开。”

    中郎将面色一凛,思来想去,还是不敢违逆御史职权,侧身让开道路。

    林让尘不急着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李岁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者为了刺杀任务,穿的不多,连棉袍也没披。

    不冷吗?

    李岁聿只是静静地回望,等他说话。

    林让尘有好多话想说,例如换回身子后,李岁聿何时把包袱拿走的。

    还有,他在李岁聿心目中,究竟算什么?

    李岁聿好歹也是府中门客,他的随身侍卫,这些日子有没有想过来府中见一面?

    但他们如今没有灵魂转换的约束,又在不同阵营,林让尘没有任何立场过问一句。

    李岁聿的横刀架在梅三点脖子上,是江湖的事。而他骑着大马,身后是严阵以待的金吾卫,却是朝廷的事。他们中间似乎画着一条线,公私两界,泾渭分明,掺不得半点私情。

    他和李岁聿目光交错,万千言语卡在喉间。

    林让尘突然有些害怕,不敢赌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李岁聿是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黄蘖禅师《上堂开示颂》且看下一章两人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势如水火

    第54章 生不如死

    “你要杀谁?”

    林让尘深吸一口气, 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最终落在泛冷光的刀身上。

    李岁聿不动声色地收回架在梅三点脖子上的横刀,从容回道:“骨童子。”

    他有恃无恐地回视林让尘, 后者放缓呼吸,左右扫了眼金吾卫,斟酌开口:“四爷是想在金吾卫的眼皮底下杀人灭口吗?”

    李岁聿神色微冷, 也随着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金吾卫紧张的脸色。

    林让尘在向他施压, 也在试探。

    骨童子于他们而言至关重要。西川奸细若无京中高位者暗中放行, 绝无可能轻易潜入永安。

    这背后定有朝中权贵里应外合,林让尘想要握住这条尾巴, 以此反制于人, 否则此案一结,他在朝廷将会身陷危局。

    今年林让尘被迫出的风头太大, 惹了不少人的红眼。

    此案深究下去, 还涉及两位皇子夺嫡之争, 圣上未必不知。若圣上真要有所动作,也只会借林让尘之手行事, 拿他做挡刀之人。

    这些李岁聿都知晓。

    林让尘说出这话, 是在拿往日情分在赌。赌李岁聿肯看在他的面子上,暂且饶骨童子一命。

    哪怕等他问完口供再动手,也未尝不可。

    这本是极易通融之事,只要李岁聿稍作退让。

    但李岁聿今日能当着一群金吾卫的面,持刀威胁梅三点, 锁住骨童子,无疑在表明强硬态度。他不会再与朝堂的人有所牵扯。

    李岁聿深深地看了林让尘一眼,横刀在手中挽了一圈,刀锋面向那群金吾卫。

    “是又如何?”

    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李岁聿会如此决绝,倒是显得他优柔寡断了。

    “四爷,你是木石,也该生一分情了。”林让尘自嘲笑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他无力地拉了一下缰绳,眸色漫上冷意,沉声道,“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你可别后悔。”

    说完,他策马转身,背后的金吾卫持刀纵马涌上。

    中郎将大喊:“生擒骨童子,余人能擒则擒,顽抗者,格杀勿论。”

    林让尘硬逼着自己,自始至终,没转头看一眼,策马绝尘而去。

    ……

    局势再度乱起来,金吾卫迅速列阵合围,甲叶摩擦声铿锵作响。中郎将纵马挥刀,劈向中央的李岁聿。

    李岁聿足尖一点马镫,身形如惊鸿掠起,横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弧。

    “铛”的一声格开当头两刀,刀身震得中郎将虎口崩裂,连人带马踉跄后退。

    李岁聿紧抿薄唇,他少年时便在边关坞堡与胡蕃铁骑厮杀,最擅以少敌多、破阵斩将。

    横刀刀柄在掌心轻轻一转,他不等阵队先攻,已然动身砍去。他身法很快,不闪不避,径直往阵眼最密集处冲去。

    天悄无声息地下起棉絮小雪来,他的刀身拂过飘落的丁点白雪,招式温和有力。

    但刀身一近人时,刹那间气势陡变,一招横扫破阵,刀身裹挟着雄厚内力,狠狠砸向前排金吾卫的数只刀杆。

    “铛铛铛——”

    数声脆响接连炸开,前排士兵只觉虎口剧痛,长刀尽数脱手,整整齐齐的阵形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后排金吾卫见状,立刻向前补位。他们长枪齐出,直刺他周身要害,试图重新收拢阵形。

    李岁聿避开金吾卫斜刺过来的长枪,足尖踏过一匹惊马的马背,借着这股力道身形陡然拔空,使出一记利落的鱼跃。

    忽的,地面上烟雾散开。

    升至半空最高点的霎那间,他腰身骤然发力,以腰腹为轴猛地拧身调转方向,肩背顺势沉下去,顷刻间便从头朝上的跃势,翻转为头下脚上的姿态。

    他伸臂按出铁莲花,铁瓣猛然炸开,刀片在烟雾中飞旋,只听到声声惨叫。

    眼看头要朝下砸落地面,李岁聿丝毫不慌,在距离雪地不过数尺时,腰背轻扬回正,借着惯性刀身撑地,掌心按在刀柄上逐渐卸力,膝盖微屈,带刀滑出几米开外。

    烟雾散尽,雪融肩头,血滴在雪上盛开一朵朵赤莲。

    倒了一大片金吾卫。

    被控在场外的江湖人惊呆了。

    李岁聿落地时不过溅起些许雪沫,衣袂未沾一点血迹。他借力站直身子,周身杀伐气更浓。指腹轻轻扫过刀身血痕,再抬眼时,刀刃正对前方的中郎将。

    那位中郎将不知何时被子母绳绑得严实,震惊之色还停留在脸上。他从没见过能将横刀招式、身法、暗器综在一起,还能使得如此行云流水的人。

    “中郎将,我们各退一步。”李岁聿扫过那些幸存的金吾卫和一些西京靖安府的弟子们,忽然轻声开口,他将刀收入鞘中,正色道,“我不愿多杀,人活着都不容易。”

    闻言,中郎将望着周遭伤痕累累的金吾卫尸身,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臂。

    中郎将:“……”

    “原地待命!”中郎将只好下达命令,其余的人听令,没有轻举妄动。

    “现在,你能回答我了吗?”李岁聿重新走到梅三点面前,将他慌乱的神色收入眼底,前者眯起眼眸,淡淡道,“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梅三点心慌得不行。

    “青蚨山庄庄主是我的仇人。”梅三点声线颤抖,他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回答,“那时候他还没死,拿我炼作了傀儡,不过我逃出来了。”

    李岁聿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勉强放过他一条命。

    “娃儿!”

    遥遥传来苍迈的喊声,骨童子恍然回神,不受控地望过去。

    茫茫雪地上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他身上未披棉被,也没捧暖蛊。封穴效用刚过,他走得迟缓,在风雪中显得太过瘦小。

    那把瘦骨头好似随时会被风雪掩埋。

    他因走得太急,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身子匍伏在地。

    骨童子眼眶湿了,他张了张嘴巴,没说出一句话,手指却不自觉地动弹,想去扶老丧门。

    “娃儿……”老丧门忍痛轻唤,他狼狈地爬起来,一步步走向无法动弹的骨童子。

    李岁聿垂眸敛容,让出空地给老丧门和骨童子说话。

    “这又是何苦啊!”老丧门望着骨童子被透骨钉钉出的血窟窿,老眼顿时盈满泪水,他心疼握住那双血浸过的手,下唇细细地抖,他哽咽道,“多细嫩的手,咋变成这副模样,痛不痛啊……”

    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掉在雪地中,消失不见。

    “我食言了,我还是杀人了。”骨童子声音很轻,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丧门喉咙一哽,心里愈发心疼,这才多大的孩子啊,为何要经历这些苦。

    “娃儿,你听我说……”老丧门那双干枯冰冷的手拂上他的面颊,“咱能知道自己做错了,就很好了。”

    骨童子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做错了事,还能被这么温柔地对待。

    “蛊虫是我的,被咬死的人也算在我头上,传军情也是我指使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与这老头无关!”骨童子咬咬牙,躲开老丧门怜惜的目光,大声囔囔,“是我借骨人诓骗这老头,他是被蒙骗的!”

    “娃儿,你在说什么呢!”老丧门喉间剧烈发颤,他的手死死攥住骨童子的手腕,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声音嘶哑,决心道,“你这傻孩子,让我陪着你吧!我也贪生怕死活了这些年,早就活够了,也该去下边享享清福。”

    骨童子混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他死死挣开老丧门的手,声音抖得不像样子:“你胡说什么!谁要你陪!这是我的罪,与你何干!”

    话说在外面,他的心还是热了起来。

    原来也有人对他舍命相护。

    “娃儿,不怕,我也不怕。”老丧门心疼地抱住他干瘦的身子,一顿一顿地在他的后背上轻拍安抚。

    片刻后,骨童子深吸一口冷气,他强忍痛楚用手臂推开老丧门,转头看向李岁聿。

    “影四,杀了我。”

    闻言,李岁聿垂眸,抽出横刀,他轻拂过刀身新沾上的雪点,没有作声。

    “这位小哥……”老丧门泪流满面地站在他旁边,苦苦哀求道,“你轻点,他还是个孩子,他会怕痛的……”

    李岁聿拂刀的手一顿,他吐出口气,轻旋刀身。他手腕微沉,横刀自颈侧疾斩而过,刀锋快得几乎无声。

    积雪压断枯枝声脆响,天地归寂。

    他使刀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只是接过天飘下来的细雪。

    老丧门怔在原地,直到听到重物压雪声,才堪堪回神。

    天地间爆出一声哭喊。

    “娃儿!”

    老丧门僵硬地走回骨童子身边,手抖着将骨童子的尸身搂住,泪水滴在他的衣服上。

    “可怜的娃儿!”

    他痛哭不止,雪点落满他的肩膀。

    在场外目睹一切的幽君微微出神,忽然,他感觉脸上滑过热流,寒风一吹,骤然变凉,冰冷刺骨。

    他的师弟没了。

    幽君悲凉地笑笑,他的师弟临到死前,也未和他说过一句道别的话。

    应当是恨透了他。

    “你自有朝廷法度审判,不归我管。”李岁聿利落收刀,最后再看了那对老小一眼,掠雪上残墙。

    他遥遥望着圆月残雪,没有过多留恋,只身离去。

    ……

    “让尘,你是不是该和我说清一切?”

    苏锦生从山坡上下来,骑马走到离场内几十步开外的林让尘身边。

    他的这位友人不知道静候了多久,衣袍上沾了不少雪。

    “比如,你的侍卫阿四,为何是他们口中的江湖影四爷?”

    月华火光交错,映衬在林让尘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雪积满肩头,他也毫无察觉,只是直直地望着李岁聿离去的方向。

    李岁聿。

    他听不见外面的风雪声,也听不进友人的逼问,他满脑子都是李岁聿。

    李岁聿这是要和朝廷作对。

    他忽而转念一想,李岁聿明明很早前就杀了朝廷官员,只是他淡忘了。今日李岁聿当着他的面,杀一堆金吾卫又如何?

    林让尘又觉得自己太可笑,竟然能让一个刺客,乱了他的心弦。

    明白这点后,林让尘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无尽的自嘲。

    苏锦生被他这声冷笑吓住,想好的问题转了一圈又吞了回腹中。他和林让尘好友多年,十分清晰地记得,林让尘但凡这样笑,绝对有人要遭殃。

    “李岁聿,你不是很想死吗?”他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凝着狠戾的暗光,林让尘低声喃喃,语气阴柔,“你别想得逞。”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下好啦,昔日天真烂漫的林郎君已经“死”了,现在在你们眼前的是“复仇版”林郎君。等到下一卷林郎君报仇吧至于怎么报仇,决定权在林郎君手上

    第55章 卧病思人

    安乐坊, 花满楼,霜号楼。

    “这石冻春够烈吧?”

    唐渡趴在美人榻上,转头去问站立在窗旁喝酒的李岁聿, 榻边的按摩师侧身腾开视线,在他肩背的动作没有停歇。

    “喝了我的酒,就要回答我的问题。”唐渡正了正神, 挥手让按摩师下去, 沉声道, “你好好的,又去接天字号的单子做什么?尹在云的草药要用完了?”

    李岁聿猛灌一口酒, 辛辣刺舌, 他发出短促的气音:“嗯。”

    “你、你……哎!”唐渡被他气得撑起身子,又无奈地哼出口气, “李岁聿!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还要养到几时啊!他说白了也只是你阿耶部下的儿子, 不值得你冒这个险!在京畿当着朝廷命官的面, 杀金吾卫,帮人灭口, 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是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旺吗?”

    “下次海捕文书上恐怕就要有你的脸了, 李大侠!”

    李岁聿闻言微怔,他望着窗外雪景,陷入思绪。

    他此次行动是太过冒失了,但他也有他的考量,不全是为了尹在云。他在试探林让尘的底线, 不过这次好像把人逼急了。

    想到这儿,李岁聿脑海里浮现出林让尘那日雪夜两颊通红的脸,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被风雪冻的。

    除却这些, 他还有一丝难以窥见的良心。他希望林让尘及时止损。

    林让尘才二十三岁,有大好前途,家世好,没必要把心思花在他一个不知何时会死的刺客身上。

    说难听点就是一座玉人沾了泥。

    “那个林公子好不容易对你动点心,你把人家利用完,又去伤人家的心,哪有你这样的人啊。”唐渡捂脸长叹,愁得白头发都要长几根,“你这人也忒怪了!这下好了,林公子为情所伤,卧病在床了吧!”

    李岁聿勉强回神,投去诧异的视线。

    “林公子那日过后染了风寒,在府里养病呢。”唐渡见他有点在意,添油加醋道,“哎,我听说林公子自幼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素来没吃过什么苦,这般娇养的公子哥儿,身子骨最是孱弱,也最容易染病了。”

    “那些医人不总说,情志和,则气血调,气血调,则病易愈。你那日把他心伤了,这下得躺到明年开春喽。”

    李岁聿自然明白唐渡的用意,是想让他往林府走一趟,探望一二。

    毕竟林让尘手里握着他的性命,唯有将人哄顺了,对方才会继续顾念几分,不忍下手。

    “多养养也好。”李岁聿却是利落地点头,瓶口递在嘴边,继续喝酒。

    唐渡:“……”

    “你是不是喜欢尹在云?”

    唐渡眼眯成一条缝,突然问道。

    李岁聿:“?”

    “自从你家遭此劫难后,你对他就变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唐渡敛容,正色道,“以前还是兄弟相称,现在你对他,完全是对待自家娘子一般。为了他堕入影阁,为了他去接天字号的单,连屋子也是你给予的。盐州离永安那么远,陡途就背,平路就花钱雇马车,把他完好无损地带来永安避乱。你做了这么多,他连个好脸色也不给你看。你这不是一厢情愿吗?”

    李岁聿睫羽轻颤,唐渡说的话没错,但结论错了。

    他不是喜欢,而是想留住过往。

    他留在盐州的旧识与旧事,早已所剩无几。印白歌一个江湖人为了保李家坞堡战死,他不能再失去尹在云了。

    “相较之下,你不觉得,你太苛待林家公子了吗?你起初要杀他,他也没计较,你逼他杀人,他也杀了。你那夜把他重案的主犯给杀了,他作为主官,都没拿你欠的命去逼。他对你一往情深,你倒好,把人气出病了。”唐渡一想通这个逻辑,话堵都堵不住,一个劲地往外冒,“而且,林家公子在永安也是出名的大美人,也不比尹在云差,你怎么就喜欢尹在云呢!”

    唐渡越想越不明白。

    “对待美人,得像对待一朵花,哪能经手摧残呢?一株花都不对你盛开了,我们就去看另一朵嘛,哪能在一株花前吊死?”

    唐渡又开始嚷嚷他的长篇大论了。

    “喝酒。”

    李岁聿朝唐渡举起酒壶,后者被打断言语,只好伸手去够酒杯,和他碰了碰杯。

    “李岁聿我和你说,林家公子真不赖。”唐渡一口饮尽葡萄酒,翘起嘴角,“人家刚把京畿蛊毒案给掀了,转头就奏请圣上开义仓、平炭价,给满城百姓发粮发炭。他专挑这个时候,你就说聪不聪明,这不比尹在云好一万倍。”

    李岁聿喝酒的动作微怔。

    京畿刚平重案,城里百姓人心惶惶,正值冬日,苦难加持。林让尘借着功劳奏请圣上开仓发碳,安抚百姓,还能为圣上助长声望。

    “这事可不容易。”李岁聿悠悠说道。

    “对啊!朝堂上多少人拦着,度支司说要留军饷打西川,最近夏绥节度使不也反了?还有昭王党说他邀买人心,那帮老古董拿祖制压他!可人家愣是凭着一张嘴,把所有人都怼回去了,让圣上准了奏。”唐渡伸手在花型果盘里捞了几颗冬枣,扔进嘴里,边嚼边说,“林公子这人厉害着呢,难怪当官几年就平步青云。你当心点吧,他也不是善茬。”

    “哦对,你上次让我查那个梅三点,我派人去江湖上打听了一圈,都说没听过此人。”唐渡吐出枣籽,慢悠悠道,“梅三点应该是化名。”

    “他的招式与虞清风很像。只是此人更爱使阴招,没有虞清风那般光明磊落。”李岁聿把酒瓶搁在桌案,推开花窗,寒冷的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酒意醒了不少,“还有,梅三点曾是青蚨山庄庄主的傀儡,又使着类似的招式,想来大概也是江南云扇斋的弟子。”

    “这可麻烦了,云扇斋斋主欺瞒狡诈,极难套话。”唐渡轻微蹙眉,他重重地叹口气,“没事,我找人去试试。但此事牵扯到青蚨山庄,你和小年都要小心,我就怕是寻仇来了。”

    “嗯。”

    ……

    “我的儿啊!”

    珠钗摇曳的脆响飘过长廊,墨绿罗裙裙摆抚过霜打残的花草。

    两个侍女快步跟上,担忧道:“夫人,小心路滑!”

    妇人顾不上地面湿滑,裹紧斗篷,绕过假山石,往东跨院暖阁走。

    前方的老仆妇领着她们穿过连廊,东拐西拐,拐到暖阁。

    跨进暖阁院子,杜夫人都有些累了,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绢轻擦热汗,疲惫叹息:“弃儿家中怎地布置得这般繁复?”

    老仆妇恭敬回道:“回夫人,或许是公子的喜好。”

    杜夫人在廊下净手,脱下厚重的斗篷,命人提着的粥食蜜饵放在外间,她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女进阁。

    暖阁里外三重帘,前后十二扇屏,曲曲折折,幽深复杂。

    暖阁正中设有矮足围子床,三面木围雕花,上悬着一重素锦床帐,厚褥软衾铺得松软。

    床榻上的公子靠在床围,身后垫有软枕,他散落着乌黑的长发,穿着一件素色绫质中单。他热还未褪,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偶尔轻咳一声。

    杜夫人鼻子一酸,上前大喊:“我可怜的娃儿!”

    林让尘:“……”

    “弃儿,你受苦了!”杜夫人坐在床边,捏着丝绢在眼角擦拭,欲哭无泪,“你从小到大极少生病,如今做了官,冰天雪地都要往外边跑,怎能不生病啊……”

    林让尘静默片刻,偏头咳了几声,哑着嗓音回道:“阿娘,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不用特意过来的。”

    杜夫人见儿子懂事,泫然欲泣,不忍心疼。

    “你让我怎么不担忧,你从小身子瘦弱,最经不起风寒……”

    近日结实了不少的林让尘:“……”

    “儿啊,偌大的府宅连个照顾你的人也没有,这让我如何放心啊!”

    在一旁候着的奴仆:“……”

    杜夫人弯弯绕绕说一堆,终于引出目的:“依我看呐,府里还是缺个当家娘子。”

    林让尘头还昏沉,听到阿娘这句话,头更痛了。

    “弃儿,这天寒地冻,你又卧病在床,难道不想身旁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啊。”

    林让尘唇线抿直了,不经意地把视线挪开。

    那人怕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弃儿,你跟阿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好帮你挑挑。”杜夫人眼里冒出希冀的光来,一眨不眨地等待儿子开口。

    “我……”林让尘微微启唇,转眼看见阿娘更殷切的眼神,他轻叹一声,斟酌字句,“我喜欢的,阿娘你找不到。”

    杜夫人来了精神,她追问道:“你先说,不说怎知阿娘找不到。”

    “比我矮一点,不爱说话,武功高强。”

    林让尘说完,顺势躺下,把棉被往上拢,遮住发烫的半张脸。

    杜夫人越品越不对劲,正要深思,转头望见他藏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她思绪一下被打岔,柔声打趣:“你这是找护卫呢?不过,京中尚武的小娘子也不少,只是比你矮一点……罢了,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林让尘的声音闷在被里,仔细听来,还有一丝委屈的意味,“那样的人,世间少有。”

    杜夫人愣住,她怎么觉得弃儿这副模样,更像是被情所伤呢?

    杜夫人见他有些困意,也不好再说相看娘子的事。

    她掖了掖被子,临走前低声嘱咐:“弃儿,近来京中风声甚紧,你日后在朝中,行事务必多加谨慎。阿娘晓得你心怀百姓,想做些实事,可你也得多为自身安危思量。你前番那道奏请,已然得罪了家中不少亲眷,又身领御史副职,记恨暗害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再说,璟王总领京畿事务,你一赴京兆府任,便闹出蛊毒一案,时机这般凑巧,恐怕……未必是寻常事端,分明是有人存心要将你拖进旋涡里。那谢御史谢临风,便是因太过锋芒出头,如今已被逼得投身骁王麾下了。”

    “咱们杜氏虽在永安,可也架不住你这般处处锋芒、四面树敌。你若有个闪失,叫阿娘日后如何放心得下?”

    说完,她站起身来,轻声叹息:“不管如何,阿娘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阿耶是齐州林氏的,根不在京中,唯有娶一位永安本地的贵女,才能在这朝堂站稳脚跟。”

    待人走后,暖阁静了下来。

    林让尘强压下心中那股酸涩,偏过脸去望着靠墙的帐子,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水光,终是缓缓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年头,他要做件事也太难了。

    他迷糊间,耳边又响起李岁聿说过的话。

    ——不是所有人都羡慕你的阀阅门第,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乎仕途功名。飞鸟不慕樊笼,游鱼不囿池塘。你但凡去过江湖,就不会太过在乎那点名利。

    李岁聿说的没错。

    倘若他不是贵家公子,而是生在江湖的逍遥客,不用拘泥太多世俗,也不用束手束脚做事。

    “阿宗,府里有其他人来过吗?”

    林让尘突然问了一声。

    在门口的阿宗听到声音,连忙走进暖阁,答道:“没有。”

    林让尘撇了撇嘴,这下是整个脑袋藏进棉被了。

    走出暖阁的阿宗再次关上门,一转头就见阿肴好奇地望着他。

    阿宗:“……”

    “郎君是不是喜欢那个李四啊?”

    知晓一切的阿宗:“……”

    阿宗顿了顿,勉强问道:“很、很明显吗?”

    阿肴挠了挠腮帮,说道:“那个李四一出现,郎君眼珠子快黏上去了。上回在乱葬岗,郎君前几日才说要杀李四,那晚过后,又不杀了。”

    “当心你的嘴!”阿宗狠狠地剐了他一眼,低声喝斥,拉着他往旁边站去。

    阿肴无奈地耸耸肩,唉声叹气:“郎君这都第几次要杀他了,迟迟没下定决心杀,这不就是喜欢吗。”

    “郎君那是留着人有用。”阿宗欲盖弥彰,想将此事揭过去,他低声提醒,“你这话千万别和其他人说。我们这些做侍卫的,心里知道就行了。”

    “哦哦。”

    “哦你个头,换岗。”

    “……”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相比其他卷应该会轻松一些,感情有进展了hh不过大家也不需要太担心林郎君的婚事,家里还是很宠他的

    第56章 除夕争吵

    “门神守户, 庭燎照霜!”

    “邪祟远走,岁岁安康!”

    永安的除夕夜没有宵禁,街上大雪未化, 穿彩衣的孩童在人流中窜来窜去,随驱傩队伍前进,时不时鼓掌喝彩。

    爆竹声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庭燎火起, 门挂桃符, 灯火如昼。

    朱雀大街两侧坊门张灯结彩,点亮灯球, 好不热闹。街道上卖彩灯的摊子前围满人, 大多是大人带小孩去买。

    “阿耶阿耶,我要这个!”

    “看我的大公鸡彩灯!你没有吧, 略略略……”

    “呜呜哇!阿耶阿娘, 我也要大公鸡彩灯!”

    “……”

    小年背着手悄悄钻进入群, 见到彩灯铺上挂在最上方大公鸡彩灯,眼眸发亮。这盏大公鸡彩灯可谓是精致大气, 雄赳赳的。

    他转头去寻在人群外的李岁聿, 眼珠子一转,赶紧跑到他身边,抓住他腰带,拽来拽去,学着那些小孩撒泼:“阿耶!我也要大公鸡彩灯!”

    李岁聿:“……”

    他视线投向那个铺子挂着的大公鸡彩灯, 朝小年头上胡乱摸了一把,径直走上前去。

    不多时,李岁聿提着那盏大公鸡彩灯走出人群,递给喜笑颜开的小年。

    小年晃着手中的彩灯, 步伐轻快,嘴角翘得很高。他走了几步,忽然担忧:“李四,你以后还是不要成亲了。”

    李岁聿望着他变得深沉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中捎有一丝笑意:“为什么?”

    “万一你以后成亲了,宠爱岂不是全要分给你的娘子,那我不就失宠了?”小年只是想想,就连连摇头,他不满地嘟囔,“就算你老了,我也能照顾你,给你养老啊。”

    小年还是小孩心性,也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话本,整日东想西想的。

    “话不能这么说。世间宠爱并无量级之分,只是形式各有不同,真心相待,便无轻重厚薄之别。”李岁聿轻笑一声,迈步走到小年身旁,用视线比对了一下身高差距,“新的一年,要多吃些,不许挑食,不然长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