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姐弟

    “殷廷尉!你有何证据!”田蚡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如今局面对他很是不利,得找太后帮忙了。

    “按你所言,那都是去年之事,为何等到今日才说我是幕后主使,你是何居心!”

    廷尉跪下狠狠磕了几个头,泣不成声:“陛下,臣有罪,臣查证花费太多时日,乃是臣能力不足!但臣绝无污蔑丞相之意啊!”

    他很清楚,效忠陛下还有活路,即使仕途没了,总不至于死。若是继续跟着丞相,恐怕最后要被陛下一并清算。

    “丞相既这么说,臣情愿丢了这个官,只求陛下相信臣的清白!”他表现得越发似个忠臣了。

    刘彻看他哭哭啼啼的,也知道他是回答不上田蚡的问题了。

    “廷尉,你先将文书交给朕,朕看了再做决断。”

    “谢陛下!”

    “这一早上的时间,也只有几人说话,你们平日里一个个在朕面前都是能说会道的,今日却畏畏缩缩,跟辕下马驹一般!”刘彻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大臣,最终落在了韩安国身上,“朕看文书,也给你们一个机会,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朕不需要首鼠两端的大臣!”

    *

    长信宫。

    东朝正是长乐宫,长信宫也是长乐宫的宫殿之一。田蚡的人正趁着这段空隙时间跑到长信宫通风报信。

    听说田蚡与窦婴你来我往的争论,王娡的表情阴沉下来。

    “窦婴真是大胆,竟敢如此侮辱阿弟!”

    再听到郑当时所言,连王娡都觉得不可思议。

    “汲黯也就算了,郑当时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吗?我阿弟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最后讲到廷尉说田蚡行刺时,王娡已是咬牙切齿:“那廷尉竟敢攀咬阿弟,说他对朝廷重臣行刺!?”

    田蚡的门人眼中精光一闪,轻声提醒:“太后,那廷尉说的不清不楚,似乎只是要杀太医尚谨。”

    “若只是一个太医,倒是好处理了。”王娡若有所思。

    “太后,陛下对尚太医颇为宠信。”

    “左右没有死,这事不难办。”王娡不管那廷尉要给田蚡定个什么罪名,只要想办法咬死是污蔑就好,再不济就说只是想杀太医,撇开同行的高官,她自有办法平息此事。

    “你先下去领赏吧。”

    “谢太后!”门客低头谢恩,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

    王娡敲了敲案面,唤来了宫人:“今日义妁在宫中吧?”

    以她对阿弟的了解,尚谨这种处处作对的人,阿弟是真的下得去手。

    既然已经从政治斗争演变成了生死之仇,那么尚谨不可久留。

    无论阿弟能不能经住这一遭,他既与她弟弟作对,那便是与她作对,又得刘彻信任,必须早日除去,否则将成大患。

    日后若是留在刘彻身边,随口哄几句,刘彻真有可能厌弃阿弟,那么她该怎么办?

    她记得常入宫中的女医义妁与尚谨住在一处,从此处下手最为隐秘。

    “禀太后,卫夫人说身体不适,昨日才说今日要请义妁入宫侍疾。卫夫人本要来请安,这时候应当已经到长乐宫门了,她应会同行。”

    “请她来一趟吧。”

    *

    长乐宫西门。

    义妁满脸不赞成:“夫人,你今日早饭都还没吃。”

    “阿妁,不会坏事的,等请了安,回去再吃。”卫子夫露出一个讨好加认错的笑。

    她与义妁认识八年了,她平时在宫中难免孤寂无趣,义妁陪伴她的时间比母亲还多些,还常常给她带来卫家的消息和外面的趣事。

    久而久之,她们更似姐妹,称呼自然也更加亲近。

    “今日有上好的风腌小菜,我可是念了很久的德禽。你到时候一定要尝尝!”她就喜欢吃这个。

    “德禽?”义妁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不记得有事务叫这个,这是个什么禽类?

    “就是鸡,最近一直在读韩太傅的《韩诗外传》,里面说鸡是德禽,我给念顺嘴了。”她近来拿这个打发时间。

    “韩太傅韩婴?我听谨提起过几次,都是与董相国一起说的。”

    卫子夫点点头:“就是你上次谨托你带给我的书。”

    “原来如此,我当时没打开,也不知是什么书。”

    “不止韩太傅,还有辕博士与申培公的。”卫子夫对这些大家如数家珍,“听谨说,他和河间王管这三人的书,统称叫三家诗,这都是当世的大儒,自然要好好拜读。”

    “我平日里也没什么时间读书的,等回去你同我讲讲吧?”义妁估摸着未来一整年都得待在宫中陪着卫子夫了。

    “好啊!我正愁没人和我聊这些呢!”卫子夫眼睛一亮。

    她平日里见的最有学问的人……竟还是陛下,但是见了面不能总聊这些。以前尚谨做宫中太医时,她还能聊几句,如今是空有感触没人听。

    “不过风腌菜你还是要少吃点。”义妁接收到卫子夫幽怨的眼神,哭笑不得,“别这么看着我,看了也不能吃。”

    两人聊得兴起,马车却突然停下了。

    女官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夫人,是太后的人来了。”

    卫子夫当即要下车,却听到太后的宫人说:“夫人不必下车,太后身体不适,请义医师去看看。”

    卫子夫与义妁对视一眼,义妁点点头,下了马车。

    “夫人的车马脚程慢,还请义医师换乘此车。”

    “夫人,别担心,我先去。”义妁的声音从小窗传入,令人安心。

    “好……”卫子夫担心太后是否得了什么急症,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逐渐消失,当即决断,喊了车外的女官:“五官。”

    “夫人。”女官立在车外,听从差遣。

    “叫车夫快些。”卫子夫低头盯着木板上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官想起义妁的叮嘱,劝道:“这……夫人,义医师嘱咐过,不叫车马快行的。”

    卫子夫透过小窗与女官对视,女官慌忙低下头。

    “是,夫人。”

    虽说夫人平日里总爱与她们说说笑笑的,可这气场是越来越吓人了。

    *

    义妁进了长信宫,便看见太后端坐正中,她往前走了几步,躬身行礼。

    “太后,民女来迟。”她心中有些不安,太后似乎与平日不太相同。

    “无妨,来我身边,为我诊脉吧。”王娡温和地朝她笑,倒似家中长辈一般。

    “民女观太后面色,看不出什么。”义妁轻轻将指尖搭上王娡的手腕。

    王娡微微垂眸,盯着义妁的头顶,似是不经意间地询问:“义妁,听说你与太医尚谨相熟?”

    “是,民女从师民间医师尚伯莹,尚太医是医师之子。”义妁手上动作一顿,立刻警惕起来,回答也更加谨慎。

    朝她打听尚伯莹和尚谨的,太后不是第一个。

    “我记得你还有个亲弟弟?”

    义妁拿不准太后是什么意思,只能低头回答:“是,民女之弟名纵。”

    “你弟弟如今还是在医馆做个杂役吗?”王娡以己度人,这世间应该没有不希望弟弟过得好的姐姐。

    义妁愈发谨慎,太后实在有些反常。

    “民女的弟弟并无大志向,能平安度日就好。”

    王娡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你这个做阿姊的,定也是为他着想的,就不想让他有出息?”

    “他有没有出息,都是他自己的事,只看他争不争气。民女虽有期盼,却不会强求。”义妁几乎是瞬间明白了王娡的意思。

    这是要拉拢她?她倒不觉得弟弟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她平日里侍奉卫子夫多一些,与太后并不算太熟。

    王娡只当她是谦词,叹道:“我也是有弟弟的,自然明白你的心思,若我的弟弟也能平平安安就好了。”

    “太后说笑了,太后的弟弟都是侯爵,怎会不平安呢?”义妁心中一惊,连忙低头思考。

    太后的弟弟……丞相田蚡?最近闹得长安满城风雨,到处都是田蚡与灌夫的传言。

    她记得尚谨今日离家时说是东朝廷辩,要辩个孰是孰非。

    这样敏感的时期,她说话也愈发保守小心。

    “若有小人与他作对,又怎么逃的了呢?”在王娡眼里,尚谨正是这样的小人。

    “若太后所言小人在朝中,还请太后勿要再言。民女不过一平民侍医,并无资格议论朝臣。”义妁还是惜命的,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里。

    而且说起与丞相作对,她们家谨可不就是与丞相作对吗?

    想到这里,义妁似乎猜出几分太后的心思。

    王娡抛出了橄榄枝:“你就不想让你弟弟做官?你侍奉我与卫夫人尽心尽力,我可举荐他,他自然可以平步青云。”

    “民女的弟弟曾犯下大错,其德行不配为官。”义妁后退一步,伏在地上推辞,像是遇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若太后真要赏她,大可直接说要让义纵做官,而不是这样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半天才说到点上。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身为长姊,怎能不为他忧心打算呢?”王娡不信义妁不心动。

    说到底义妁不过是个医女,医术再好,连个良家子都算不上。

    她弟弟又不争气,若是能做个官,以后自然是荣华富贵。

    “只要你对我尽忠尽力,我保他官至千石。”

    “民女的弟弟德不配位,让他做官,怕是要侵害细民,这样的官,做了也是该入狱的。”义妁的头埋得更低,她突然心生一计,可以试探太后的心意。

    她抬头诚恳地说:“太后若真要赏民女,民女还有个弟弟,希望太后可以提拔他。”

    “你还有个弟弟?”王娡惊讶地问,心中却欣喜不已。

    她就说嘛,哪里是不愿自己弟弟做官,原来还有个更好的弟弟在。

    “太后也认得他的。”

    “我也认得他?”王娡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正是民女之师的孩子,尚谨。民女无父无母,初到长安时,唯师与谨待我与弟弟若亲人一般,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

    实在不是她偏心尚谨却讨厌自己亲弟弟,而是她隐隐猜出太后想要她做什么。

    而且平心而论,尚谨做官确实比他弟弟做官好,到时候肯定是个为民的好官,她弟弟要是做官,怕是还得她和尚谨提点着,不然肯定要犯错。

    “民女视师为母,视师之子为弟,且谨医术精湛,品德高尚,当得起太后提拔。”

    王娡的脸都快黑了,半晌挤出来几个字:“那可不是你亲弟。”

    义妁垂下双眸,太后的态度好奇怪,她的推测一点点串连起来,形成了一个让她愤怒的猜想。

    太后想通过她针对谨吗?

    “亲与不亲又如何?若民女之弟再似之前那般为盗,民女定亲自将他扭送报官,绝不偏私。”

    她当初狠的下心带着弟弟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就做好了别人不原谅弟弟去报官的准备。

    王娡像是突然被戳中了心思,义妁的话像是扇了她一个巴掌。

    “简直是不孝不悌!你如何对得起你的父母?”

    “民女……”突然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义妁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太后今日怎么这样暴躁?要不是确实没看出有什么病,她都要怀疑自己诊断错误了。

    至于孝悌之道,义妁觉得自己心中的孝悌和太后的区别有点大。

    若她有丞相那么个弟弟,却不去管教,怕是都没脸见人了。

    都说长姊如母,她自然得教导弟弟向善。

    她这下把太后得罪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正在气氛僵硬时,女官突然入了长信宫,惊恐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太后!卫夫人腹痛难忍!还请义医师去殿外看看!”

    义妁猛地一扭头,看到来人是卫子夫的女官,心神震动,连忙向太后求饶。

    不管如何,先认错再说,总不至于杀了她吧?

    “太后,民女有罪,但还请太后让民女先为卫夫人诊治,再惩罚民女吧!”

    作者有话说:

    感觉把太后和义妁写的像对照组一样hhh但是太后支持田蚡并不仅仅因为田蚡是她弟弟嗷*感谢在2023-10-20 10:52:06~2023-10-21 15:0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音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权欲

    一刻钟前。

    “卫夫人,义医师在里面,太后让夫人在外稍等片刻。”

    “多谢。”卫子夫笑着与宫人道谢。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盘算起来。

    按理说即使医师为太后诊治,也没有就要让后妃必须在殿外等着的说法,更别说今天日头毒的很,这才早上就照的人难受。

    她平日里与太后的关系和谐,既是因为她谨慎恭敬,体贴侍奉,也是因为迄今为止只有她生育了陛下的孩子,并且每次都是平平安安的,于是太后对她期望更甚。

    如果不是她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太后,那就是太后绝非简单的身体不适。

    可为什么要把阿妁喊去呢?还不让她进去……太后有什么秘密?还是她想多了?

    等了一会儿,她咬了咬唇,唤来长信宫的宫人,轻声问:“我身子不适,烦请送碗水来。近来炎热,太后可是暑热?若是如此,我有一柄玉扇,想要献给太后。”

    想也是瞎话,哪有日出东山就中暑的?而且太后也不缺她一把扇子。

    刚巧那宫人是才从里面出来的,劝道:“夫人,你还是别进去了,太后似是不悦。”

    换成别人,太后的宫人也懒得理会,可眼前这位夫人独得陛下恩宠,兄弟在前朝也发达,更是生育了陛下仅有的两位公主,这种消息透露一下也算讨个好。

    “多谢内侍提点。”

    卫子夫身边的女官极有眼力见的塞了个装了金银的荷包给那宫人。

    那宫人面上的笑意更深几分,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卫子夫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给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

    女官点点头,她便往后一倒,身后的宫女们吓得尖叫起来,七手八脚接住她。

    “夫人!夫人!”女官故作焦急地喊着。

    “疼,疼……阿妁……”

    *

    长信宫偏殿。

    卫子夫躺在榻上,表情恹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不舒服。

    义妁背对着太后,疑惑地看着卫子夫,这没病啊?

    又突然明白过来,卫子夫是故意的。

    卫子夫朝她眨眨眼,义妁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问题。

    义妁收回手,站起来转身朝太后行礼。

    “太后!大喜!卫夫人已有近三月的身孕!方才是站在殿外,受了些热,故而不适。”

    其实义妁早就诊断出来了,但是卫子夫考虑到最近实在太乱了,要义妁不要声张,两人也就瞒着,连刘彻都还没告诉。

    王娡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连刚才被打断的那点不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孩子,好孩子……是我考虑不周了,该让你先去殿中待着的。”王娡几步上前,欣慰地拍了拍卫子夫的手,眼神却落在她肚子上。

    卫子夫要从榻上起来,却被王娡给阻止了,让她不要动。

    “怎能怪太后呢?是妾太不小心了,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最近时气不好,才有些不适。”卫子夫低眉顺眼地说,“原以为算不得大事,请义医师来看看,也不劳烦宫中太医了。”

    义妁立刻请罪道:“是民女的不是。民女今日来,卫夫人说是要给太后请安,不能误了时辰,谁曾想近来贪睡,起得晚了些,故而来不及诊脉,便想着等卫夫人请安完再诊治,不想误了大事。”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有孕在身难免贪睡些,日后你也少走动,爱睡就多休息。”王娡贴心地叮嘱,连着之前和义妁之间闹得不愉快也不计较了,甚至赏了义妁。

    若是尚谨非要与阿弟作对,那想要对尚谨动手,也不是只有义妁这一条路。

    “谢太后体恤。”

    王娡立刻想到了把刘彻喊来的借口:“来人,去请皇帝来。”

    “太后,陛下应该还在早朝,妾不愿因此扰了陛下治理国事。”卫子夫心中一跳,若是扰了东朝廷辩该怎么办?

    “卫夫人很为皇帝着想,不过这样的喜事,索性皇帝离得近,不碍事。”王娡笑着夸她。

    其实无论今日有没有卫子夫有孕这件事,王娡都会想办法把刘彻找来,她绝不能看着自己的弟弟受欺负。

    *

    得知卫子夫有孕,刘彻自然高兴,可是一想到太后打得什么主意,刘彻又开始头疼。

    这时候也该用早膳了,太官令那边早准备好了,两人对卫子夫好一通关心后,王娡便借机让刘彻和卫子夫都留下吃饭。

    刘彻担心卫子夫被牵扯进来,便借口她应好好休息,让她先去偏殿歇着。

    卫子夫也不问为何不让她吃,借口头晕说要去休息,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她其实只喜欢和自己亲近的人一起吃饭,尤其是这两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帝,她还得端着,不吃更好,她可以先吃点糕点,然后马上回自己宫里。

    王娡也没有强留,只是等早膳端上来,光催着刘彻吃,自己却不愿吃。

    “母后不妨有话直说。”刘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母后要使绝食这招。

    这顿饭是一点都不安生。

    “今日东朝廷辩,我听闻许多人都诽谤你舅舅。”一提起这事,王娡就怒火中烧。

    她与田蚡是一体的,或者说,他们的权力是一体的。

    田蚡依靠她的太后身份成为权倾朝野的丞相,而无法明目张胆效仿吕后窦太皇太后的她,依靠田蚡在前朝的身份掌握权力。

    好比这次婚宴,她下令诸侯百官庆贺,无人不从。

    既是因为她太后的身份,也是因为田蚡的显赫。

    若她只是个无权的太后,那些人能这样畏惧她的权势吗?

    “我还活着呢!就有人敢这么作践我弟弟,我要是死了,我弟弟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她心中其实清楚,旁人都以为自己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感情深厚,其实他们本也没多深的感情。

    她只是为了隐藏她的野心,故意表现自己是一个偏心护短弟弟到不清醒地步的阿姊。

    她给义妁抛出的机会,便是走一条与她相似的路,以此摆脱出身限制,成为权贵子弟。

    可惜义妁不懂,她也不会再给义妁这个机会。

    刘彻无奈地垂着头,太后训话,他也只能听着,可他心里半个字都不认同。

    谁敢作践权势滔天的武安侯呢?

    连他这个皇帝想把田蚡弄下去都得用尽手腕能人,差点把亲信折进去,还要在朝堂上一边装无辜一边拱火。

    王娡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就想起田蚡的门客说刘彻坐在那任由朝臣辩论,又忍不住说刘彻几句。

    “你是皇帝,怎么能跟个石人一样呆坐在那呢?连自己的主张都没有!”

    王娡心道自己的儿子还真是与她如出一辙。

    她装作没有主见、一心弟弟的阿姊,她的儿子装作被大臣左右的懵懂皇帝,一样的无辜,一样的算计。

    刘彻抬眼与她对视,两人默契地移开视线。

    “你现在还在这里,大臣们也就随声附和,假使百年以后,这些大臣还有靠得住的吗?”

    这便是怪他不直接向着田蚡了,而且他最讨厌别人提他死了如何如何。

    刘彻深吸一口气,抬头笑道:“母后这话说的,怎么便靠不住了?”

    “韩长孺确实靠不住,可汲长孺却是个靠得住的。”他偏偏夸赞这几个跟田蚡不对付的,“何况人都是会变的,母后且看郑庄,难道不是变得有主见了?”

    “他们两个可都是向着窦婴的!”王娡气得脸都要黑了。

    “母后,正是因为魏其侯和武安侯都是外戚,我才会让他们在朝堂之上辩论。不然的话,一个狱吏就可以断案了。”刘彻耐心地解释,可王娡的神情没有半分松动,于是他话锋一转。

    “还是说……母后觉得不必廷辩,交给廷尉就好?”

    “不可!”王娡连忙出声断绝这种可能性,要是之前,她估计会答应,可这个廷尉都叛变了,“总之,无论如何,武安侯都是你舅舅,你万不可听信他人谗言而罢黜他!”

    无论田蚡是真的骄纵桀骜,还是只是被诬陷,都必须是被诬陷。

    失去了田蚡,她就丧失了一份权力的来源。

    “若不是谗言,又当如何?”刘彻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王娡试图唤起刘彻的亲情,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看重亲情的,向来听她的话。

    以亲情绑架他,再好不过。

    “他是你舅舅,怎会对你有不臣之心呢?都是那些小人挑唆你们的关系。”

    “母后,魏其侯也是我的表叔呢,他也会骗我吗?”刘彻故意这么问。

    “他确实是你的表叔,可你不要忘了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子!”

    刘彻心中一沉,当年他与太皇太后争权,母后是站在他这边的。

    如今没了太皇太后,母后却与田蚡一道,要和他争权了。

    明明母后心中无比忌惮厌恶太皇太后,却还是向往成为太皇太后那样的人。

    其实不难理解,换作是他,他也会沉迷于权力。

    至高的权力太过迷人,可惜,只有他能拥有。

    旁人不可沾染毫分。

    即使是母后,他愿意给她一些权力,却绝不允许母后试图从他手上分权。

    他对田蚡的容忍已经超过了限度,田蚡非死不可。

    “母后,这件事我会让廷尉与御史一起去查。”

    “他是你舅舅!也是丞相!”

    “所以呢!”刘彻实在不想再听见舅舅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他,母后在他与舅舅之间没有选择他。

    不论是因为姐弟的关系更亲,还是母后更看重权力,他都不高兴。

    他与母后的关系,早就因权力纷争一点点破碎了。

    “若真查出罪行,母后要学太皇太后吗?”他其实想问,母后如今是不是要学太皇太后,只是她不能明面上干政,就推自己的亲戚上位。

    其实他早就清楚,当初也是田蚡撺掇母后,让母后暗示他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的。

    从一开始,母后就有自己的打算,只不过有窦太皇太后在,他们还是一体的。

    如今没了窦太皇太后,母后又不能明面上学着窦太皇太后干政,自然会利用田蚡这个天然的利益同盟掌握权柄。

    他们好像站在了对立面。

    “什么……”王娡有一瞬的慌乱,好像她对心思被戳破了。

    刘彻勾了勾唇,避开了那个可能直接导致他们撕破脸的问题。

    他只是问:“对我说一句,我害死了你的弟弟?”

    王娡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抱怨她偏心阿弟。

    殊不知她的野心,刘彻从始至终都看得透彻,也在容忍。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你是我的孩子啊!”王娡苦口婆心,试图让刘彻像以前一样听从她。

    就好像当年杀了韩嫣,刘彻再喜爱又如何?也是不得不听他的。

    她可以利用这份亲情孝道和大义挟制刘彻,并且百试百灵。

    “可武安侯也是我的弟弟,你若是处置他,我宁愿绝食而死!”

    刘彻的表情控制都快失控了,他明明从始至终都清楚的,却还是难以控制住情绪。

    早知该听尚谨的,想办法对母后避而不见,说不定也不用面对今日局面。

    “母后要置我于不孝之地吗?”

    “你选吧!要么处死武安侯,我也跟着死!要么放过武安侯,处死那些与他作对的人!”王娡不愿放弃田蚡。

    谁会愿意放弃那么迷人的权力呢?

    刘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母后,他都和淮南王勾结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们是如何担心淮南王的?”

    “胡说!他可是你舅舅,淮南王登位,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不能听信谗言,处置你舅舅!”王娡根本不信她弟弟有这么蠢。

    然而事实就是,田蚡是个投机者,而刘彻没有皇子就是致命的缺陷。

    刘彻知道已经没办法和王娡讲清了,因为王娡此刻根本不讲道理,满心都是田蚡这个弟弟和她的权力。

    可他满心除了权力,还有母后。

    他不可能真的看着母后绝食,他知道母后真的能做到。

    他们之中必然有一个人退一步,母后不会退却,他也不愿再忍让,可是只能选择暂时妥协。

    “母后想让我处死窦婴和灌夫吗?”他本来也没准备留下窦婴和灌家。

    “不止他们。”王娡很清楚,只要刘彻不阻拦,田蚡弄死窦婴和灌家是迟早的事情。

    她更在意其他几个有威胁的人。

    “母后!”刘彻只觉得头昏脑胀,这是要得寸进尺?

    “汲黯,郑当时,还有那个尚谨!”

    至于她弟弟视为眼中刺肉中钉的卫青,她倒不是很担心,那毕竟是卫子夫的亲人,说不定是下一代太后外戚,但卫子夫天生被她压一头,总归威胁不到她。

    如何除掉卫家,应该是下一代皇帝的事情。

    如何除掉田蚡,是这一代皇帝的事情,但她绝不允许。

    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行!

    “绝无可能!”刘彻当即拒绝,且不说他绝不可能处置尚谨,就是汲黯和郑当时也不行。

    汲黯这样的人留着警醒自身最好,郑当时更是要留着治水的,怎么能杀?

    “汲黯也罢了,郑当时不可再重用,但尚谨……”在王娡眼中,尚谨虽然受宠,却是个软柿子。

    王娡的话还没说完,听到那个“但”字的刘彻右眼皮一跳。

    “他不能死!”

    他真是要暴躁了,汲黯和郑当时都是九卿之一,惹眼也就罢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盯着尚谨?

    但凡田蚡别为了一己私利阻止修河堤,尚谨那样随和的性子根本不会和田蚡作对,田蚡更是昏了头,敢对他的亲信下手!

    如今母后也是,尚谨看起来很好杀?

    还是他不该把尚谨放在暗处?他给尚谨的权力太少了,地位捧得不够高。

    仲卿就没人敢碰。

    之前给尚谨封爵的念头又再次浮现。

    一个两个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怪尚谨担心性命不保。

    怪不得他觉得自己对尚谨很好了,尚谨却还是不够信任他。

    能为让人朝不保夕的君主卖命,他都觉得尚谨太傻,竟然跟着自己这么久。

    王娡要是知道自己弄得刘彻执意要给尚谨封爵,还开始反思自己,怕是要气个半死。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会要你处死你的大臣呢?”

    作者有话说:

    猪猪:(暴躁)怎么一个两个都想拿谨开刀!他看起来很好杀吗!小谨: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们都想杀我doge秦朝改革的时候想刺杀我的人能从咸阳排到长安。*太后给外人塑造她的扶弟魔形象,但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争权夺利的心。窦太皇太后在的时候,她不能像吕后和窦太皇太后那样直接临朝称制,只能暗地扶持自己的兄弟上位,当然也是为了帮猪猪稳住皇位。但是窦太皇太后的压制不在了,她和猪猪的同盟内部其实已经开始瓦解了,矛盾开始转移到猪猪与她和田蚡之间。猪猪很用力地在集权,她也没办法直接干涉朝政,所以与田蚡的联系也更加紧密了。所以无论田蚡到底多坏,只要不是想推翻猪猪,她都会支持田蚡,田蚡势力越大,她的权力也越大。*接下来的名场面大概是景帝的掌上明猪*感谢在2023-10-21 15:07:12~2023-10-21 21:5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掌上明“猪”

    刘彻说话已有些不顾分寸了,勉强压下了质问的语气:“那不知母后今日召义妁来,是想做什么?”

    他和母后对彼此再了解不过,他问了义妁,母后根本就没事,再一思索,母后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王娡被他的质问打了个猝不及防,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会率先把他们之间的体面撕掉一角。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在你眼中,母后如此不堪?”

    刘彻嘴角扯出一抹笑,同她低头认错:“既然如此,是我错怪母后了。母后如此宽怀大度,怎会对谨动手呢?”

    王娡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许对尚谨下手,这下明白尚谨是个硬茬,不能碰。

    “你还真是有够看重他的,以前可不见如此……”

    “别拿他们比。”刘彻的火气都要压不住了,他知道母后说的是谁,那个他象征性保护了一下的人——韩嫣。

    他生气倒不是他真的多爱韩嫣,只是因为他当时的权力不足以轻易保住韩嫣,会让他想起那段时间的憋屈。

    彼时他的权力做不到说一不二,他也实在不必为了韩嫣和母后翻脸,不值得。

    而尚谨是他亲信,是他手下得力的臣子,他还没到除掉一个田蚡就要赔进去一个晁错的地步。

    “母后,你再敢动我的人,我即刻处死田蚡!他做的可不止你知道的那些事,我手上的把柄,足够族诛。”

    他暂时不想跟母后彻底撕破脸皮,但母后和田蚡若还以为他是当年那个处处被钳制的少年天子,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王娡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彻,她最在意的就是母族权势,要是真的族诛,她就完了。

    “我会让他继续做丞相。”

    死在任上一样是继续做丞相,看在是他舅舅的份上,他会给田蚡留点面子,让他死的体面一点。

    “但你也跟田蚡说清,他恨谨也好,厌恶仲卿也好,跟汲长孺和董仲舒不对付也罢,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许动!否则……”他朝田蚡露出了隐藏许久的獠牙,别逼他用更阴毒的手段。

    连王娡都被他这几句话给震住了,她才恍然发觉,面前的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孩子,而是真正的天子,容不得他人侵犯他的领地。

    两人都静默不语,刘彻还是服侍着王娡吃了饭才离开。

    至于田蚡的其他罪行,尤其是黄河的事情,刘彻已经懒得与王娡说了。

    对王娡来说,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还不如隐瞒这事,到时候给田蚡重重一击。

    *

    这场东朝廷辩终究是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田蚡出了止车门,等了一会儿,喊住了即将登上马车的韩安国,要他与自己同乘一辆车。

    田蚡那点怒气不可能对着明显与他对立的汲黯和郑当时发,最终落在了韩安国这个和稀泥的人身上。

    “魏其侯那个老秃翁!长孺与我一同对付他,有什么好怕的?为何首鼠两端!”

    韩安国觉得如坐针毡,他与田蚡确实关系不错,但是完全没到为了田蚡和窦婴灌夫那帮人为死敌的地步。

    他本就行事保守,自然不愿得罪人。

    要是韩安国知道今日窦婴骂田蚡那些话都是真的而非诋毁,甚至田蚡背地里还有许多可以杀头的光彩秘事,绝对离田蚡远远的。

    田蚡这样指责他,他才不会去解释,自证他对田蚡的真心,他选择反过来责怪田蚡。

    互相指责好了,口才好的又不止田蚡一个。

    韩安国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田蚡,问道:“丞相怎么如此不自重自爱?”

    田蚡愣着没说话,这和他设想的韩安国的反应不太一样啊?

    “魏其侯既然诽谤你,你该学着廷尉那样。直接摘下头冠,解开印绶,把它们归还给陛下。再跟陛下说,臣因陛下的信任忝居高位,本来也是不称职的,魏其侯说得对。”

    韩安国觉得廷尉突然反水虽然奇怪,但是同样面对指责,廷尉的处理方法就好多了,一看就是有人指点过。

    什么叫欲进还退啊?没看陛下都不追究廷尉失职了吗?

    “丞相要是这么做,陛下一定会觉得你有谦让的美德,不会罢免你。魏其侯也定然内心惭愧,无法争辩。”

    当然,这只是设想的一种最好的情况,但是至少陛下不会当场发难。

    “如今别人诋毁你,你也诋毁别人,这样彼此谩骂拌嘴,实在不识大体,不成体统。”

    韩安国都不好意思说,今天那场面,看着跟街头两个流氓打架似的,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就差动手了。

    他都快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上朝还是在市集上看热闹了。

    田蚡这会儿也是反应过来了,低头认错:“是我今日争辩时太着急了,没想到该这么做。长孺,要不是你,我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韩安国笑眯眯地宽慰田蚡。

    你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

    丞相府。

    籍福已听田蚡说了韩安国的那些话,低头不语。

    “可惜了,你若是在场,还能劝着我。”

    籍福出声谢罪,心却一寸寸冷下去。

    对今日东朝廷辩的局面,他早有预料,他当然有办法帮田蚡渡过此劫,甚至有与韩安国相似却更好的计策。

    但他不会去告诉田蚡,他一句有用的话都不会再和田蚡说了。

    他清楚只要太后在,田蚡不会真的被罢黜,但陛下也不会放过田蚡。

    灌夫已是必死之局,他要田蚡死,自然不能给陛下添堵。

    毕竟,他已归顺陛下。

    *

    好像一切都在顺着历史发展,可尚谨却丝毫不着急。

    刘彻对这场棋局的掌控力远超太后一党的想象,他有无数条路,吃掉田蚡这枚棋子。

    唯一影响他的变数是太后,但也在他预料之中。

    针对田蚡的计策在刘彻见过太后以后,再次完善,终于在尚谨的一手布控之下开始实施。

    而刘彻和卫青正在看张汤的奏章,这几天窦婴和田蚡都还在发力,两人还是互不相让。

    所以刘彻让身为御史的张汤去查证窦婴所言真假。

    这下其他人更琢磨不透刘彻的心思了,那一日东朝廷辩陛下似乎向着窦婴,见了太后一面却又让人去查窦婴。

    而且还是让张汤去查,那不是田蚡的人吗?这到底是向着谁啊?

    尚谨这几天给大臣看病倒是遇到过探听的,都被他忽悠过去了。

    不过他这几天挺忙的,忙着把田蚡推得离阎王爷更近一点。

    刘彻出声喊尚谨过去,眉宇间皆是笑意:“谨,别忙着手上的事了,你先来看看这奏章。”

    尚谨垂眸扫了一眼,勾起唇角:“此乃欺君,陛下尽可处置。”

    承明殿中,三人相视一笑。

    *

    都司空。

    张汤弹劾窦婴所言灌夫多有不实,犯欺君之罪,当日窦婴就下狱了。

    窦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只要不去看,一切都是假的。

    入秋了,灌夫一族也已经下狱了,冬日就要被处死,再没有人敢为他们说话。

    若想救自己,救灌夫,只有一条路走。

    他恍惚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去面见先帝的场景。

    那时的承明殿中还有他一席之地,明明隔了这么多年,却好像一切近在眼前。

    刘启似是刚写完什么,抬头朝他笑:“王孙,你来了?”

    “见过陛下。”窦婴看着刘启逐渐虚弱,心中也生出叹息,“陛下不该再操劳,多多休息才是。”

    “我怕是撑不过明年了……”刘启扯出一个笑,倒不像在说自己要死了。

    窦婴极少见刘启这般虚弱的模样,印象中的刘启永远是强大的。

    “陛下莫要胡思乱想,这么多名医,总有办法的。”

    “我刚刚写了一道遗诏给你,等我走了……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刘启将手中诏书递给窦婴,像是郑重地托付了什么一般。

    “这……”窦婴接过多次诏书,下意识便再次接过,随后反应过来,这是托孤之意了。

    虽说刘彻不算年幼,也不是孤儿,但这便是要他以后尽心辅佐刘彻的意思。

    “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荣儿那孩子,总有解不开的心结。”刘启长叹一声,似是追忆与怀念,“他已经去了,如今我也快要与他团聚了……”

    “彻儿那孩子到时候孤苦无依,总得有个托付。我希望你能辅佐他,莫要让他受欺负。”

    窦婴沉默着没说话,他曾是废太子刘荣的太傅。

    八年前,刘荣被废,他多次为刘荣争辩,最终也没能挽回一切。

    自此他以重病为由隐居蓝田,再不肯回到长安。

    当然,他可没那些隐士那么出世,照样歌舞娱情。

    直到有人来劝解他,言尽利害关系,他才产生了危机感,出山回朝。

    窦婴眼神闪烁,低声道:“有皇太后和皇后在,不会有事的。”

    “你就别和我装傻了,她们在,我自然放心,可在的久了,我便担心了。”刘启言语间将他们的关系拉得更近。

    “这遗诏给你,彻儿也托付于你。王孙,莫要让我失望啊。”

    他把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先帝的嘱托,他压根没做到。

    他打心眼里不认同刘彻,但还是安分的,也能做个合格的臣子。

    至于反抗窦太皇太后,他做到了,但没完全做到。

    时至今日,也只有这遗诏可以救他一命了。

    *

    承明殿。

    今日一早,窦婴家的后辈便将这遗诏奉上。

    刘彻看罢,让窦婴三日后觐见,这便是要给他一个机会的意思。

    至于到底是什么机会,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窦家人刚走没一会儿,尚谨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陛下,窦婴这遗诏,须早做打算。”

    虽然按照历史,这遗诏最后被定为作假,可尚谨并不确定到底真相如何。

    窦婴不会蠢到矫诏的地步,比起欺君,矫诏可就严重多了。

    他猜测背后有人动了手脚。

    是田蚡和王太后?是他们为了致窦婴于死地做了什么?

    是刘彻?他最早得到消息,作假也最容易。

    亦或是刘启?在十几年前就预料到了今日?

    不过无论是谁做的,都不妨碍他们布局。

    “你累得很了。别操心,且瞧着吧。”刘彻丝毫不慌乱,“你坐过来,和仲卿听我讲个故事。”

    *

    十一年前。

    刘彻也是坐在承明殿中,不同的是,他此时还是少年,也不坐在这个位子上,只是依偎在刘启身边。

    刘启病得愈发厉害,脸上被各种名贵的药材堆出几分血色。

    隆冬时节,承明殿却热得人发慌,即使如此,刘彻还是坚持要陪在刘启身边。

    刘启断断续续和刘彻说了朝中许多大臣,这一会儿有些累了,才停下来问:“彻儿,可记住我说的这些人了?”

    “都记住了!父皇,你歇会儿吧。”刘彻点点头,比起这些大臣,他更担心父皇的身体。

    刘启摇摇头,他自知时日无多,已经着手准备刘彻的冠礼了。

    “窦家的人,必然是你的阻碍,必须除去。”他怕自己若是驾崩的那一天还有话没说该怎么办,于是不愿多歇息。

    “当然,你祖母在的时候不能对他们动手,非但不能动手,还要多加尊敬。”刘启细细叮嘱,末了又无奈地笑了,“不过以你的脾气,能服气就怪了。”

    “窦家人不得不用,若要用……便用窦婴。”

    听到窦婴的姓名,刘彻有些犹豫:“可他是长兄的太傅,真的会为我所用吗?”

    窦婴的才能确实不错,但是他知道窦婴并不喜欢自己,这样的人他用起来可不会放心。

    “他不会为太子所用,但会为皇帝所用。”刘启语重心长地伸手拍了拍刘彻,“彻儿别担心,他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威胁。”

    “为何?”在刘彻眼里,所有窦家人都是他掌握大权路上的绊脚石。

    如果这块绊脚石勉强可以作为垫脚石,那还可以留着,不然绊脚石尽早除去为好。

    “我嘱咐过他要为你做事,给了他遗诏,告诉他,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

    “这样的遗诏……”刘彻惊讶地看着刘启,这实在不是父皇的风格,而且这遗诏的威力太大。

    “他绝不会成为彻儿的威胁。”刘启的眼中像是流淌着墨色的江河,能将一切吞噬殆尽。

    窦婴当时心满意足地离开承明殿,却不知自己若是回头,就能看到刘启的眼神。

    冷静,算计,见不到一丝所谓的遗憾痛苦,怀念追思更是少得可怜。

    给窦婴一道遗诏,是为了让窦婴尽心辅佐彻儿。

    如果窦婴真能与彻儿君臣相和,自然无需动用这道遗诏。

    如果窦婴已经到了要拿出遗诏的地步,要么窦婴要拿外戚的身份压彻儿一头,要么彻儿要将窦婴清算,窦婴已经慌不择路了。

    到那个时候……

    “他拿出遗诏之日,即是死期。”

    “父皇不会给你留下无法掌控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关于窦婴的假遗诏,一直众说纷纭,疑点重重。小谨的猜想是几种主流猜想我倾向于是景帝故意的OWO其实无论哪种猜想都可以逻辑自洽,甚至可以更复杂,连环套。比如小谨接下来的就会是连环套路,把所有人都套进去doge*窦婴:我走过最长的路,是先帝的套路*关于韩嫣在猪猪心里的地位,作者先套甲,私以为猪猪很渣,真爱是皇位和权力,分了一些喜欢给看重的臣子,再分了一点喜欢给自己的后宫。而且争论爱不爱实在没啥用,先不说渣男(被猪猪打)的爱没啥好争的,猪猪的后宫都有自己的故事,她们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魅力和人格,她们也不一定在意猪猪的爱,反而更在意权力未来hhh*感谢在2023-10-21 21:54:15~2023-10-26 11:0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全糖加冰不减肥 25瓶;叶 20瓶;茶让 13瓶;49900511 11瓶;橘白 10瓶;安山度、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真假君子

    尚谨的千言万语只化作四个字,低声喃喃:“掌上明珠……”

    “嗯?”刘彻耳朵尖,听到他的话,扭头问,“什么掌上明珠?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此时虽还没有掌上明珠的典故,但这个意思他明白。

    尚谨也不避讳,直言道:“先帝待陛下,若掌上明珠,珍而重之,至死不渝,令人艳羡。”

    刘彻一愣,看向尚谨与卫青,心情复杂起来,他们三人之间只有他有个好父亲,他们两个父亲都是人渣。

    他也不知道谨的父亲是谁,但是他知道仲卿的父亲现任何职。

    要不要做点手脚替仲卿出口气呢?

    这样想着,他试图转移话题,突然想起那一晚尚谨喝醉了酒的事情。

    “你上次喊的珠珠不会是我吧?”

    “啊?”尚谨突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心虚地垂下眼睛,“怎么会?”

    尚谨没想到刘彻会阴差阳错摸到一点真相,在心里偷偷喊外号这种事,还是不要让刘彻知道比较好。

    卫青被这么一打岔,也不再深想好父亲这个问题,还跟着刘彻一起看向尚谨。

    “那天我让你看清楚我是谁,你对着我喊珠珠。”刘彻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发觉了真相,难道这是什么别号诨名?那也太别致了吧?

    “我今日才说这个话,怎么会在那时候喊陛下珠珠呢?”尚谨拿出自己几十年的演技来欺骗刘彻。

    反正他喊的是猪猪,不是珠珠,也没说假话。

    刘彻狐疑地问:“是这样吗?”

    看起来好像是在说真话,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真的要追究什么珠珠的,话题转移了就好。

    他真是个体贴人的皇帝。

    这下轮到尚谨转移话题了,他立刻提起刘彻最关心的事情:“陛下,据籍福的消息,近来田蚡心神不安,似有异动。”

    “窦婴这道遗诏一来,他必然更加寝食难安,我想不如将计就计。”

    刘彻目不转睛地看着尚谨,心想自己看人眼光真准,一逮一个能人。

    “只是我这计策,阴狠了些,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无事,我不是君子。”刘彻毫不在意是不是君子,他只要达到目的就好。

    他在别人面前还演一演也就行了,仲卿和谨还能不知道他什么样?

    尚谨被他说的一噎,猪猪还真是大方豁达,一般来说都要遮掩一二吧。

    “知道你是君子,我来做就是。”在刘彻眼中,他们三个只有他不是君子,不过他也不屑于当君子就是了。

    “陛下这话说的,我也不是君子。若真是君子,也不会想出这样的计策。”他要真是正人君子,就不会暗戳戳地暗害田蚡了。

    他做事也不是冲着当君子去的,只是随心而为,不过常有人夸他君子。

    君子,的确是个好词,若能堂堂正正行事功成,没人愿意暗地里耍心机。

    可惜身在官场,除非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一不二,不然最常用的就是阴谋诡计,实在算不得正人君子。

    卫青见他们两人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不是君子,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怎么说呢?陛下可能确实有点……咳!但是谨确实一向是正人君子的做派,阴谋诡计虽然不好,但是为了把惩治奸臣,使些计策再正常不过,也不能说就不是君子了。

    “田蚡与窦婴已是不死不休,籍福说,窦婴下狱后,田蚡心情好些了,可遗诏一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田蚡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窦婴出狱自陈。”

    “田蚡心里清楚,窦婴说的都是真的,年初灌夫的指控更是真的,他已经自乱阵脚。”

    “按规矩,陛下该先去查验遗诏真伪,但陛下先召见了窦婴,在其他人眼中,这就是帝心转变。”

    “有这道遗诏在,窦婴足以扭转局势。可若这道遗诏是假的……”尚谨笑吟吟地不再往下说,刘彻和卫青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他的性子,必然想要做些什么。”刘彻倒是不怀疑田蚡的胆子,人一但疯狂起来,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何况田蚡本就品行不端。

    “可他若不去做,陷害他?”卫青却觉得田蚡这样的人其实很怕死,到了这个份上还敢这么做,那与求死无异了。

    “我会让籍福去刺激他。”尚谨头一次显露阴暗的手段,“他到底有没有那个胆子篡改记档,都不重要。他敢自然是好,他不敢,也可以是他做的。”

    尚谨心里清楚田蚡是不敢的,不然田蚡自己主动来犯法,那他们就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替天行道了。

    田蚡之死在历史上的疑点实在太多,还被蒙上了鬼神色彩。

    他倾向于根本没有什么鬼,如果不是有人动了手脚或者田蚡装疯,那么田蚡是被自己“吓”死的。

    其实田蚡自己也清楚,没有皇帝能容忍自己的臣子与有野心的亲王私相授受,之前瞒得一丝不露还好,如今刘彻却知道了,必然担心刘彻杀了他。

    未必要拿这个给田蚡定罪斩首,但是这会让田蚡更加担心自身处境。

    忧惧而亡,他就推一把。

    “当然了,陛下不必做的太过明显,只要有些传言就好。”

    田蚡后来用传言害了窦婴,如今便用传言报复他。

    “谨啊谨啊,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会安排好人手的,这一块你不必操心,管好籍福就好。”

    *

    丞相府。

    田蚡最近总是心悸难安,他总梦见自己因为勾连淮南王被刘彻处死。

    原本灌夫和窦婴接连下狱后,他安心不少,只要他们死了,自然没人敢揪着这些不放,证人也会被他一个个除掉。

    可是听说今日一早,窦婴竟让窦家人拿着先帝遗诏去找刘彻,他顿时坐不住了。

    可是他能如何做呢?总不能派人去狱里杀了窦婴,那样傻子都知道是他干的。

    按太后所说,陛下如今真的恼了他,他日日夜夜都是惴惴不安,生怕真的被砍了脑袋。

    他原先觉得陛下好掌控,自己又是舅舅,一直有恃无恐。

    可是听了太后的叙述,他才发现,陛下是真的敢杀了他。

    即使陛下说会让他继续做丞相,他还是疑神疑鬼。

    而且陛下说手里还有更多证据,他脑子里面回转着以前做过的事,竟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一件事。

    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斩首于市的死罪。

    尤其是黄河……他自认为做的滴水不漏,可若是真的被发现……

    田蚡不敢再深想。

    籍福在一旁瞧着,心中嘲讽不已。

    田蚡真是籍福见过最大胆也最怯懦的人。

    你说他怯懦吧,他一敢越过陛下任免官员,二敢勾结曾有谋反意图的亲王,三敢视十六郡百姓生命和社稷安稳为无物,四敢刺杀朝廷官吏陷害忠良。

    你说他胆大吧,他明明坏事做尽,草菅人命,任性妄为,这个时候又担心自己做的坏事被揭发出来,开始寝食难安,疑神疑鬼。

    “丞相,丞相在担心魏其侯之事吗?”

    田蚡担忧地问:“籍福,你说,魏其侯这回是不是真的要翻身了?”

    “丞相,我听说魏其侯在先帝时确实常受遗诏,难怪陛下没有查证就立刻要召见他,怕是想起了与先帝的父子情深,要对老臣宽恕一二,若是陛下真的怜惜他是旧臣,恐怕这回他要靠着先帝东山再起了。”

    籍福开始瞎扯,陛下要是能放过窦婴就怪了,但这不妨碍他增加田蚡的恐慌。

    “丞相想想,虽说前些日子陛下与太后起了龃龉,可生辰的时候不还是去见了太后,侍奉了早膳晚膳?”

    “陛下是重孝道的,这时候孺慕之情重,想起来魏其侯这个老臣,自然会宽容些。”

    籍福说了一大堆,田蚡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是说,陛下未曾让尚书查过诏书真假?”

    “这事不还是丞相先告诉我的吗?他们都说,陛下知道魏其侯有诏书,感叹万分,让廷尉先把魏其侯放回去,好好休息几日,说是这些日子委屈了他,三日后再召见,让他陈情。”

    “如今局势又不明朗了。”籍福一边感叹,一边观察田蚡的反应。

    田蚡刹那间产生了危险的想法,如果这份遗诏是假的就好了。

    诏书一直都是一式两份,要留一份作为存档备份,放在宫中,由少府手下的尚书管理。

    如果窦婴的诏书或是宫中的存档有问题,窦婴就是矫诏,那么必死无疑。

    窦婴的诏书已经在陛下手中了,他无法做手脚。

    少府的官署却在未央宫,并不是没有机会。

    派人悄悄销毁?尚书并不是他的人,陛下对少府的掌控极好。

    如今的少府陈神是颖川陈氏的人,陈氏虽是小族,但是与颖川其他大族关系都不错,愿意为他做事的可能性太小了。

    至于尚书,可能性就更小了,掌管诏书的人一向都是皇帝的人,信不过的人是不会当尚书的。

    他的思绪突然刹了车,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罪上加罪,死的更快?

    他是不是走入死局了?

    而且窦婴若是可以死,他为什么不会死呢?

    如果陛下真的轻易处死了窦婴,他和窦婴同为外戚,一样会被除掉。

    他突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该怎么做?

    籍福冷眼瞧着,田蚡似是突然清醒过来了,可惜为时已晚,也不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只是怕死罢了。

    “丞相,这些事你想着又要头疼了,还是多多休息吧。”籍福垂眸劝说。

    房门传来敲击声,是丞相府的侍从。

    “丞相,七气汤煎好了。”

    籍福行礼告辞:“下官便不打扰丞相用药了,这七气汤虽说是这几年才出来的药方,可据说十分灵验,希望丞相用了七气汤,可以喜而忘忧。”

    “但愿吧。”田蚡思绪烦乱,哪里关心得了吃什么药,也不见什么效果。

    作者有话说:

    论谁是君子猪猪:我不是君子,仲卿和谨是君子小谨:我也不是君子,仲卿是我们三个里唯一的君子仲卿:我……(欲言又止.jpg)*大家觉得田蚡到底咋死的?本来准备写装疯来着,但是突然想起《汉武大帝》里是这样的,写个不一样的出来更好一点。大家再猜猜小谨干了啥!*《汉书》的《百官公卿表》记载公元前145年的时候“少府神”但少府陈神是半虚构嗷,百官公卿表里面只写了名,没有姓,所以不知道姓啥hhh本来想着要不要姓神,因为名神有点奇怪,但是神姓太少见了,万一写到人家祖宗身上怪尴尬的*感谢在2023-10-26 11:05:39~2023-10-27 20:5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殇 10瓶;九泽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颖水浊,灌氏族

    承明殿。

    窦婴有些口干舌燥,他用尽了平生本领,以自己最好的口才向刘彻陈情。

    恍惚间好像回到十几年前,刘彻与刘启越发像了。

    “魏其侯。”刘彻听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窦婴立刻作洗耳恭听状,紧张地等着刘彻再说些什么。

    “你是老臣了,我也不想苛待你,只是你所言确有不实,我不得不依律处置。”刘彻叹了口气,他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

    窦婴听他这么说,连忙请罪:“此事是臣的过失,臣也是太急了。”

    “我都明白,只是我有个疑问。”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带上一丝失望,“你献给朕的遗诏,是真的吗?”

    “陛下这是何意!?臣再难堪大任,也不敢矫诏啊!”窦婴被问得有点懵,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诏书乃是先帝亲笔所书!尚书处应有存档,可证明臣的清白!”

    “朕若不信你,也不会召你来承明殿了,只是,昨日朕让尚书去验明真伪,确无记档。”刘彻一句句像是在安抚窦婴,却无一字不在刺激窦婴。

    “这不可能!”窦婴瞬间拔高了声音,“臣除非是疯了,才会拿假诏书来欺骗陛下!”

    刘彻给窦婴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他当然知道窦婴不会如此,窦婴又不是赵高,不至于狼子野心到那个地步。

    “朕也不相信你会如此,所以才私下与你说,这事疑点重重,已经传开了。”

    当然,是他故意传开的。

    窦婴有些慌乱:“传开了?陛下,臣绝不会如此行事!”

    “魏其侯,冷静些。”刘彻开始编瞎话,“朕又细细问了尚书以及少府的人还有侍卫,都说不曾有异。只有两名侍卫说前日夜间曾看到一个黑影从少府门前窜了进去,他们追过去,发现是只狸,便以为无事。”

    这传言对窦婴来说,其实是好事,多了个背锅的,罪责还轻了不少。

    窦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说:“陛下,定是有疑!陛下喜犬,少府平白无故哪里来的狸,恐怕是掩人耳目!”

    刘彻哄骗起人来丝毫不心虚,他就是说了似是而非的一件事,窦婴就已经脑补了一件疑案了。

    “朕也是有所疑虑,才暂时按下了这件事。可你也知道,这种大事瞒不住,流言已起,恐怕不好办了。”

    这种事情,他当然是选择“疑罪从无”,又没有证据证明是田蚡干的,但是遗诏确实没了,罚谁都不好办。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朕想想,如何平息此事,保住你。”

    窦婴被感动得一塌糊涂,难怪先帝要他好好辅佐陛下,陛下果真是明君啊!

    “陛下,臣……臣谢陛下大恩!臣以性命保证,绝无矫诏之行!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窦婴甚至跪地行了大礼,刘彻连忙起身去扶起他。

    “朕知道你是清白的,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朕已赐了药材去你家中,都是让太医亲自挑选的,你可莫要伤了身。”

    “谢陛下关心!”窦婴又朝刘彻行了一礼,“臣告退。”

    窦婴离开不久,霍去病跟个小炮仗一样冲到刘彻面前,被刘彻一把捞住。

    “陛下是不是心情很好!”霍去病知道这几天他们都很忙,而且一直紧绷着。

    不过陛下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是啊。”

    “那等事情结束,去上林苑骑马射箭好不好!陛下和舅舅天天待在承明殿,都快长灵芝了!”霍去病的眼睛亮晶晶的,期盼地看着刘彻,“我和谨还去山上摘了好多好多蕈,做了香蕈肉羹!你们都没喝到!”

    听他碎碎念,刘彻也不自觉地弯了眉眼:“好好好,我让考工室给你新做了一套适合的弓箭,一会儿让人拿给你。”

    “真的?太好了!”霍去病惊喜不已。

    “不过为什么是长灵芝不是长菌子?”刘彻觉得这说法挺有意思的。

    “谨说大家更喜欢灵芝,听着又名贵又吉利。”霍去病笑嘻嘻地回答,毕竟菌蘑总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灵芝的寓意就不一样了。

    “谨还跟我说了好多草原上的菇!”霍去病完全没思考为什么尚谨会知道这些,在他眼里,尚谨就是很博学的。

    说着说着,他已经想到以后了,兴冲冲地说:“等我以后带兵打仗就摘菇吃!谨说草原有一种白菇特别好吃!”

    刘彻哭笑不得,捏了捏霍去病的脸,问道:“我还能缺了你的粮草不成?”

    什么皇帝能让自己的将军打仗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要去采蘑菇吃啊?

    “带兵又不是光打的,后面跟着不知道多少辎车跟着,光是这些补给都得占至少六成。”

    “那多慢啊?等我打过去,匈奴都跑了。”

    霍去病听舅舅说过后勤兵很多,供给运输很不容易,也没想到多到这个地步。

    “匈奴也有辎重的,你要是真把辎车甩开,茫茫草原,真要是迷路了该怎么办?”刘彻无奈地问。

    都说战争打的是后勤保障,茫茫草原之上,需要的后勤就更多了,花费的人力物力实在太多了,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也是啊,怎么办呢?”霍去病低下头,苦思冥想。

    就不能把辎车甩开吗?好麻烦啊……但是扔掉辎车,军队怎么吃饭补给啊?总不能真去摘蘑菇吧?

    刘彻看着他低着头思考,心里觉得好笑,殊不知面前的小孩以后能在这个问题上给他多大的惊喜。

    *

    上林苑。

    刘彻原本答应霍去病等事情了结再来上林苑带他玩,但是转念一想,都得等到明年了。

    趁着现在窦婴和田蚡都活着来更好,不然这两人要是死了,他还跑来上林苑游猎,实在显得没心没肺。

    于是他当即拍板,第二天就带着霍去病来了上林苑。

    公孙敖也跟着来了,正和刘彻说河间王那边来传消息,说是古书已经整理完毕,下一步便是更细致的校勘和抄录备份。

    刘彻将河间王留在了长安,照常对待,还让刘德继续参与古书校对。

    经过尚谨的叙述,他确定刘德对他来说除了声名,确实没有任何威胁,成全了兄友弟恭的名声也好。

    霍去病开心地拉开弓,瞄准远处的草人,正中胸口。

    他期盼地抬起头看着卫青,希望得到舅舅的夸奖。

    “去病真厉害,舅舅在你这个年纪都不如你力气大。”卫青在霍去病这个年纪,还在郑家受欺负,长得瘦弱,手里成日拿的不是竹简和弓箭,而是赶牛羊的鞭子。

    “真的?!可是舅舅手里的弓看着很难拉开的样子?这是几石的呀?”霍去病艳羡地看向卫青手里的弓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拉得动这样厉害的弓?

    “二石。”卫青倒是用得了三石弓,但是二石更顺手,上了战场也不会带着三石弓。

    世人对更重的弓箭多加以吹捧,但三石也好,更多石也罢,实战并不好用。

    卫青还是更看重实用性,不会去追求那个好听的名头。

    “哇!”霍去病惊叹地看着卫青。

    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手里的弓跟个玩具似的。

    不过就算舅舅把二石弓给他,他也拉不开。

    他扭头看向尚谨,疑惑地问:“谨,你怎么不来啊?没有合适的弓箭吗?”

    尚谨一直没有参与进来,只是待在一边和直播间的观众一起围观卫青教霍去病射箭。

    霍去病突然想起尚谨曾经的话,崇拜地说:“我记得谨说自己拉的开十钧弓!那不是比二石还厉害?舅舅和谨哪个更厉害?”

    尚谨一僵,他要怎么告诉霍去病,那是上个世界的事情。

    他上个世界确实箭术极好,拿着十钧弓,虽不可能百发百中,却也是比较准的。

    那时候能拿着七钧弓百发百中的几乎不存在。

    但是战场上压根没几个人拿那么重的弓箭打仗,发射速度太慢,准头太差,还没把对面射中,对面拿着四钧弓先把你干掉了。

    他上个世界之所以拉得开那么重的弓,是因为从小被王离拉着一起习武。

    到了这个世界,他沉迷医药,才知道原来上个世界的巅峰时期身体素质是不能带到下一个世界的。

    所以就算技术还在,也拉不开那么重的弓了,来个六钧七钧都是极限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讲故事说漏嘴的?要怎么解释呢?

    卫青也惊讶地看向尚谨,毕竟尚谨从未和卫青说过自己用得了十钧弓。他极少见尚谨习武,如果不是天生神力,尚谨的体格也不像能用十钧弓的样子。

    前一句话尚谨回应不了,不过后面这个回答得了,尚谨大大方方地承认:“自然是你舅舅厉害了,三石可比十钧重。”

    “谨也来吧!一直待在旁边多无聊啊!”霍去病热情地邀请尚谨一起加入射箭活动。

    卫青一眼看出尚谨的为难,也体贴地不去询问,而是做口型问:“四钧可以吗?”

    尚谨点了点头,卫青就从一旁摆着的弓里挑了一把一石弓。

    霍去病由于太矮没能发现舅舅的小动作,还好奇为什么要用一石弓。

    “我不觉得待在旁边无聊,我能看你们两个看一整天都觉得有趣。”尚谨接过弓,说出了心里话。

    他依旧用的是礼射的姿势,瞄准了草人的头与身体的连接处。

    他第一次真正朝人射出箭时,是在雪夜之中,那也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如今仍是历历在目。

    他突然开始思念韩信,在那个足以让他崩溃的雪夜一直陪着他,笨拙地安慰他。

    这个世界的淮阴侯韩信已死,所幸,他的定武侯韩信比他长寿。

    等他从思念中脱身,才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动作太久了。

    霍去病敬佩地看着尚谨,谨果然没骗人,就算只是一石弓,能这么久保持拉开弓的姿势不变,也很不容易了,果然力气很大!

    下一瞬,箭狠狠地穿透草人的身躯,草人的头也断掉了,箭就这样掉在地上。

    公孙敖刚好趁着刘彻思考往这边看,不知道为什么,脖颈一凉。

    尚谨收了弓箭,放回原处,跟霍去病说:“而且我就是拉开了十钧弓,那也是射不准的,到时候要贻笑大方了。”

    “那也是哦,之前谨提到过,以十钧射者,见天而不见云。以七钧射者,见鹄而不见鸧。以五钧射者,见鸧而不见雀。”霍去病的老庄学得不错,很快想起来庄子的话,也不纠结为什么尚谨不用卫青的二石弓了。

    虽然不是一个时代,但确实是弓所需的力越大,越不容易射准。

    霍去病好奇地问舅舅:“军中是不是也用更轻的弓?”

    “嗯,太重的弓并不好用,而且如今军中更多用弩,比弓更为强劲。”卫青点点头,提起汉弩,都不由得升起自豪之情。

    “弩?我可以试试吗?”霍去病的兴趣顿时转移到了弩身上。

    “弩倒是更不费力。《荀子》中魏之武卒,讲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卫青解释道,“同样的力气,弩可比弓简单多了。”

    “不过今日没有取来,还是待这场风波过去再说吧。”

    “好!”霍去病已经开始暗搓搓期待那一天了。

    在学宫可碰不到这些,礼乐射御书数,可不包含弩。

    刘彻这时候已经跟公孙敖走了过来,看霍去病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样子,笑着问:“你们三个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弩!”霍去病激动地回答,“舅舅答应让我下次试试!”

    “你这是想把十八样兵器都耍一遍啊!”刘彻对此倒没什么异议,“下次让考工室给你做一套出来。”

    看着霍去病乐得跳起来,卫青无奈地说:“陛下,你也太宠去病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宠着他,你不也照样宠着?还说我。”刘彻眼含笑意地看着卫青,拍了拍霍去病的头。

    公孙敖咂咂嘴,跟尚谨靠在一起,小声说:“我可明白你怎么说自己像褓母了。”

    *

    如今的长安可就没有上林苑里这么和谐了。

    魏其侯窦婴所上遗诏找不到宫中记档,而查证前一日有可疑黑影出现在少府的谣言不胫而走。

    有人觉得这不过是陛下偏心魏其侯,找不到记档所寻的借口。

    有人玩起了推理,认为从动机和手段来看,是武安侯田蚡所为。

    有人觉得一定是武安侯做的,陛下偏心亲舅舅,又无法现成造一个记档出来,所以替武安侯遮掩,把真凶说的模棱两可。

    没人觉得魏其侯会矫诏,而武安侯的名声已经臭了,于是武安侯真凶论愈演愈烈。

    只不过他们也不敢明面上说,毕竟与武安侯作对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还有人争论起刘彻到底偏心武安侯还是魏其侯。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魏其侯和武安侯,都觉得刘彻偏心魏其侯。

    窦婴自不必说,早被刘彻感动地七荤八素。

    而田蚡锅从天上来,他确实有一瞬间动过心思,但是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觉得自己冤枉得很。

    虽然刘彻在早朝说了此事,说始终没能找到那个可疑之人是谁,只是处罚了少府的侍卫,可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是他做的。

    偏偏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刘彻偏心他偏心到没边的表现,连太后都觉得如此,这下可真是百口莫辩。

    到这时候,他已经不太想灌夫死不死的事情了,开始担心刘彻是不是真的觉得这事是他做的。

    他也怀疑过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可实在是想不通。

    难道都是刘彻的计谋?那他岂不是死的更快?

    田蚡端起药碗,一口饮尽药汁,心绪总算平复些。

    他终是选择以病为推辞,不再去上朝。

    *

    元光五年,十月。

    新的一年刚来,灌夫便被处死了。

    每个朝代执行死刑的时间都是有定数的,大都在秋冬。

    依据如今的汉律,在霜降以后、立春以前,才可以行死刑。

    而且在月份上也有限制,只有九月到十二月才能行死刑。

    同时,节气高于月份,比如恰好立春在十二月,那也不能再行死刑。

    大祭祀节庆也不可以处决犯人。

    若是过了这个时间,就可以依据法令,付出一定代价来赎罪。

    除非犯了谋逆之罪,不然都得遵从这条律令。

    原本的历史中,刘彻就是赶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斩首窦婴。不然到了一月,窦婴就可以以钱赎死。

    不过如今把假诏书甩锅给田蚡,窦婴自然无需因此而死。

    然而窦婴依然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灌夫和灌夫的家人被处死的消息传到窦婴府上时,窦婴愤慨不已,骤然晕厥,患上了痱症。

    痱症可不是夏天热出来的痱子,而是中风。

    刘彻让尚谨派去给窦婴诊治,以示关心。

    翌日,尚谨回到承明殿,与刘彻汇报情况。

    “魏其侯乃是情志过极,七情所伤。暴怒伤肝,肝阳暴张,内风动越,心火暴甚,风火相扇,血随气逆,因此气血逆乱,上冲犯脑,血瘀脑脉而发为痱。”

    刘彻听了一大堆有点懵,不过听得出来很严重,就问了一句:“能治好吗?”

    要是太医令在这儿,估计得不顾体面的冲过来拉着尚谨去写医案。

    华夏虽在春秋战国就对中风有所认知,但一直到东汉张仲景时才出现中风这个词,有了专篇。

    尚谨说的很多东西太医令都没听过,所以尚谨日常除了去诊病和在刘彻这里,就是被少府和奉常的太医令抢来抢去地写医案。

    “魏其侯本来年龄也大了,内伤积损,正气自虚,损伤五脏之气阴。气虚则无力运血,阴虚则不能制阳。”

    尚谨抬起眸看向刘彻,说道:“加之入冬,寒邪侵体,这才严重得很。”

    刘彻这个时间选的太巧妙,不过他们本来就是故意的。

    “魏其侯病痱以内因为主,若要诊治也可。”

    刘彻坐不住了,震惊地问:“你连这个都治得好?”

    “陛下,你在怀疑我的医术吗?”尚谨半开玩笑地问。

    尚谨虽说不是什么都治得好,但好歹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超越了两千年的历史,凝聚了无数古人的智慧。

    中风虽然难治,但是窦婴的情况并没有困难到那个地步,而且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晕的,发现的也及时。

    “只是感慨,我这是走了什么运?”刘彻突然觉得自己的长寿又多了一重保障。

    尚谨无奈地笑了,哪里是刘彻走运,是刘彻和卫青霍去病太厉害,他才会到这里啊……

    “早知道不让你去了,哎。”刘彻开始后悔,就不该让尚谨去的,这下治好了吧,窦婴就死不了,治不好吧,影响尚谨的名声。

    “陛下不用担心。”

    “嗯?”

    “我当着窦家人的面用了病人最怕的神情。”尚谨突然想起来中医的几个梗,笑了起来。

    “什么神情?”

    “不若给陛下演示?”尚谨来了兴致。

    “好啊。”

    尚谨当即给刘彻表演了一番,还把卫青拉过来当病人家属。

    他跪坐在刘彻身边,搭脉过后,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遗憾地看了一眼刘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又怜悯地看了一眼刘彻,又叹了口气,直看得刘彻头皮发麻,总觉得自己要不久于人世了。

    “不必担心,不是大病。”

    然后起身把卫青拉到一边,一副不忍心的模样,小声同卫青说:“莫要让病人知道,他……哎……要保持心情愉悦啊。”

    然后转瞬收了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刘彻。

    刘彻和卫青都忍俊不禁,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若是他们找其他医师诊治?”卫青思虑周全。

    “治不好的,他们也不敢说能治好。若是说治不好,那治好了是医术高明。若是说治得好,那治不好就是庸医。没人敢砸招牌。”

    这个时候对中风的了解并不算深入,太医其实也算不了高危职业。

    毕竟大家都习惯随便一点什么病就死了,医师治不好那是常事,这也是尚谨受追捧的原因。

    再说要是太医可以随便陪葬,谁还敢给皇室当医师?

    把皇帝治死了还能活着的太医比比皆是,比如明朝某太医,两任皇帝死在手上,依然全身而退。

    “陛下尽可以放心。”

    作者有话说:

    小霍:(疑惑)辎车好慢,甩掉吧。猪猪:(宠溺.jpg)这傻孩子就爱瞎想,扔掉辎车怎么补给,好天真多年后小霍:(得意)辎车好慢,甩掉了!猪猪:(震惊.jpg)我好天真,原来真的能甩掉?!*小霍:(张弓射箭)好耶!舅舅:(摸头)真厉害!*小霍:(星星眼)舅舅和谨都好厉害,谨给我表演一个十钧弓吧!小谨:(僵住)(心虚)舅舅试图解围hhh*文案里的情节大概是不会出现了,只能整个类似的hhh不过小谨会在边关好好锻炼身体,变成力速双A的医疗兵(?)小霍以前是跟着小谨听战争故事(春秋战国版),现在要跟着舅舅和猪猪了解现实战争(汉代限定版)。*关于中风的叙述都是查的哦!再次感叹一声医圣张仲景的强悍!*感谢在2023-10-27 20:54:37~2023-10-29 19:2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墨翎、云裳 10瓶;九泽、丹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