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撕得好!再撕响些!
“朕命人修河堤,丞相不会生气吧?”刘彻的脸上挂着和善亲近的笑容。
一旁的庄助眼皮子一跳,怎么他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味儿呢?
再偷偷看一眼田蚡,他选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待在一边。
“陛下也是爱惜子民,我怎么会生气呢?”田蚡收到刺杀失败的消息,知道这事他是阻止不了了。
除非匈奴打进长城了,不然多方助力下,此事已成定局。
刘彻的笑容真实了几分,随即又叹气:“哎……”
“陛下何故叹气?”田蚡问道。
“得了濮阳来的奏章,说是有了加固河堤的法子,只是缺东少西的。”刘彻这个反应不是演的,他确实头疼。
河堤是要修的,还得保证修的好。边防是要受的,还要保证守的牢。
“此事关系万民,陛下必得支持啊。”田蚡既知难以阻止,嘴上也就伪装着敷衍几句。
他根本不关心天下万民,他只在意自己的权势和封邑。
刘彻意味不明地看了田蚡一眼,问道:“丞相既然如此上心,这事就交给丞相去办吧,莫要让朕失望。若是一次不成……”
田蚡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被蛇蝎盯住一般,他连忙低下头,难得恭顺地应声:“臣必当尽心竭力。”
“还有一事,朕先前派去的人,在邯郸遭遇刺杀。”
“朕将派大批侍卫前往濮阳与单父,既是保护他们,也将日夜看护河堤,免得出了差错。”刘彻看向田蚡,似是认真询问他的意见,“也不知我思虑的是否周全,舅舅觉得呢?”
田蚡总觉得刘彻在敲打他,就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将运输物资之事交给他,是防止他再做手脚,刻意提起侍卫之事,是防止他再派人刺杀和破坏河堤,突然又喊他舅舅,是在提醒他们的亲戚之情。
“陛下思虑周全,自是极好的,这些刺客不知现下如何?若是有活口,定要好好审审。”田蚡识趣地低下头,陛下如今确实不好掌控了。
“我实在心疼他,自然会好好审,已经送去大狱了,舅舅可要随我一起去看看?”刘彻向田蚡发出了邀请。
田蚡犹豫了一下,来不及探问这个“他”到底是谁,只是赶紧说:“这……夜深霜重的,臣倒是没什么,但是陛下该保重身子。”
也不知陛下现在知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尚谨……
刘彻装作看不到他的抗拒,笑眯眯地说:“朕正当壮年,不怕这些,既然舅舅愿意作陪,那就即刻出发吧。”
田蚡神色一僵,万一刘彻本就怀疑他,他一直推拒就显得心虚一样。
“是。”
*
长安大狱。
赵王下手确实足够狠,四名刺客都是吊着一口气活着到长安的,身上连块好肉都没有。
“陛下,这是哪位狱吏动的刑,实在是……”田蚡倒吸一口凉气,刘彻瞒着他提前动了重刑?
刘彻对那几个刺客不感兴趣,只是观察着田蚡的表情,说道:“赵王亲自动的手。”
田蚡面色一僵,这赵王是怎么回事!
他又连忙收敛神色道:“赵王?既然是刺杀朝廷官员,自该呈报廷尉,怎么动了私刑?”
“我想他也是太心急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如今对大汉来说,实在是很重要。”
“若是让朕知晓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敢刺杀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舅舅说是吧?毕竟他一向与人为善,胸怀博大,这样的人,还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实在是不知死活,不识好歹。”
“听陛下的意思,已经知道这群刺客是冲着谁的了?”
“不知道。”
“只是他很重要。他们都是一起的,无论刺客到底想杀谁,都会让他受害。”
田蚡揣度着刘彻口中的这个“他”到底是谁,不知道究竟是说卫青还是尚谨,也没好问出口,总觉得今天的刘彻和往日不太一样。
“不知陛下要派谁审理?必得是个得力的人才好。”
“此事关系重大,自然交由殷廷尉,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行,舅舅以为如何?”
“廷尉来审理是名正言顺,陛下英明。”
*
濮阳。
“陛下怎么会派丞相主理此事?!”汲黯休息了好一段时间才好些,乍一看到田蚡的大名,差点没心梗出病来。
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单因为自己和田蚡关系不好就不愿共事。但是根据他们这段时间的分析,都认为先前失败多半与田蚡相关,陛下怎么会派这么一个恶人负责此事?
这河堤还修的好吗?要是修不好,濮阳人可怎么办?黄河边的人可怎么活?他这个濮阳人是没脸回故乡了。
卫青安抚着汲黯:“长孺放心,陛下便是故意将此事交由丞相,若是这回河堤没修好,罪责自然在他身上。”
随着这段时间共事,卫青与汲黯也熟悉起来,平日里也不称官职,而是互相称字。
汲黯倒是毫不避讳地跟卫青说,卫青是他朋友里少见的圆滑之人,他那些朋友大都跟他一样,直言快语。
但卫青同他们一样,是正直之人,断不似传言一般献媚于陛下。
卫青听他这么说也不为流言生气,汲黯由是更加赞赏卫青。
汲黯这时才平静些,揉了揉额角:“仲卿说的是,我失态了。”
“此次陛下大张旗鼓地宣告天下,一定会修好河堤。若是再失败,罪在我们,可田蚡作为丞相,作为主司之人,罪过更大,之前他敢偷偷摸摸找理由阻拦,如今却不能不尽心了。”
另一边,尚谨和郑当时在确认加固河堤的细节,在地上用炭火划出痕迹,单等着田蚡的物资运来,就可以完成了。
不远处,三四名铃医带着个小孩儿给工匠们分发药酒,那是尚谨特意吩咐人按方子做的。
仿的是红灵酒,原本的红灵酒是
当归、肉桂、红花、花椒、樟脑、细辛、干姜按比例泡酒,密封七日即可。
但其中有几味并不好找,尚谨试了许多次才变了药方,而花椒干姜又贵,要不是尚谨自己就有,估计就要破产了。
工匠人数又多,这种外擦的药酒只能限量供应。
他突然想起阴雨连绵之时,姑母如天神救世般给他送来一车车药材的时候了。要不是有姑母在,当时的他大约也会如现在这般窘迫。
更严重的就需要内外兼治了,内服的他主用当归四逆汤,其他药剂也有。
广武侯听说之后特意送了许多桂枝来,以表支持。毕竟这味药多产南方,换成后世,就是南方沿海那几个省。再向南向西的越人,压根不会管这件事。
相比之下,用于保护手的洗手药就好做多了,这东西春秋时就开始用于军中了,基本军队里待过的都知道。
卫青说了几种洗手药,尚谨又加了两味药草进去。
周边几县的百姓甚至有专门来送那些动物内脏油脂的。
这洪灾,如今倒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了。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洪灾,而是因为困顿之中,还有人会伸出援手。
至于是不是带着目的或是利益置换,他如今倒不十分在意了。
不多时,那小孩两步并作三步跑到他面前,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太医,我们都分发完了!我这就回去做新的!”
尚谨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嘱咐道:“你也莫要太过劳累。”
“嗯嗯!我定不负所望!”说罢,小孩一溜烟跑没影了。
“你还真是到哪都有认识的人啊……”郑当时感叹。
“是我之前救的那个孩子。”
“看着他,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了……”郑当时露出怀念神色。
郑当时的父亲是郑荣,父亲曾做过项羽的手下,项羽死后就归附了大汉。太祖下令让项羽的旧部下在提到项羽时必须直呼其名“项籍”。
父亲偏偏不肯,太祖把那些肯直呼其名的人都拜为大夫,父亲则被赶走了,于是他小时候有段日子过得很艰难。
他小时候实在不明白为何父亲不愿,若是父亲愿意,他们一家不就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吗?何至于狼狈不堪?
父亲却教导他,他方才明白,何为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气。
人都说他年轻时任侠善交,那一点侠气大约也是父亲带来的。
提起郑当时的家里人,尚谨自然也想起了郑荣,笑道:“说起来,我很敬佩郑君。”
郑当时意外不已:“你敬佩他?”
人们提起他父亲,不少都觉得他父亲太笨太直,不知变通,甚至有觉得他父亲当时根本不忠于大汉,心心念念着项羽。
“或许有人会嘲笑郑君,可我心里是很敬他的。面对太祖之威,他巍然不动,坚守自我,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或许郑荣确实是不识时务的,但郑荣至少对得起自己。
换作猪猪要让他骂祖龙,他也说不出口。
虽说猪猪也不会闲着没事这么做就是了,毕竟都是前朝了。
“纵然有人说他傻,可若天下人皆不若郑君,那这世道也是完了。”
“诚然,郑君若是顺从,我想庄的起点恐怕更高,家族更为荣耀。可郑君被人尊称为君,不正是因为此举吗?千年后,那些顺从之人的姓名湮没于史书,可郑君,郑荣之名,会流传千古。”
或许郑荣确实是傻,可也不该被肆意轻慢嘲笑,他尊敬这样的品格。
“流传千古吗?”郑当时长叹一声,“我当官后,其实也想过,如果父亲当年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会如何。那时惊觉,原来父亲死后,我已比不得原来的自己,心里计较起来。”
他初为官时,尚且年轻,又因为父亲的原因,官职极其低微,无法与豪强贵族的子孙后代相较。那时他曾怀疑父亲的选择是否正确。
好在他终究靠着自己的实力,一点点成为九卿之一。就连那些相知的故友,也无不是他祖父辈的大人物。
只是他好像慢慢不像当初的自己的,他自我安慰,人哪有不变的呢?
可其实父亲就从未变过,至死不曾后悔。
“郑庄。”尚谨也认识郑当时两年了,他似是下定决心,郑重地喊了郑当时一声,“作为朋友,我最想和你说,你父亲从来是对的,不要怀疑他的决定。如若有一天,你遇到这样的事,不要屈从,随心而为吧,至少不负你父亲的声名。”
郑当时在史书上的风评一直很好,但后来也是一波三折,尤其是他在田蚡与窦婴那事里先是觉得窦婴对又犹豫着不敢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几乎是被刘彻指着鼻子骂首鼠两端,最后被贬。
再后来派郑当时视察黄河决口时,几乎可以说是在挑刺了。
猪猪是有一次性把人整抑郁的能力的,他要是哪天被猪猪骂的这么难听……嗯,还是如仲卿所说,更信任猪猪一点好了。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郑当时,除了他们这种跟田蚡有仇的,一般的大臣确实不敢直接跟田蚡作对。
谁知道田蚡会不会熬过这一次,然后报复回来呢?
不过郑当时确实需要做出改变,他不想看到一个为政清廉的好官遭到磨难。
“我希望你能更自我。”
人们提到一个人自我时往往是用来指责这个人自私的,但是如果太不自我,那比自私的下场可惨多了。
“你一向人缘好,这肯定不是坏事,但是你太过谦和了。你待人接物,挑不出一丝毛病来,人人都赞你,可我总觉得你在不自觉地讨好他们,我知道那不是谄媚,而是你太小心翼翼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尚谨问郑当时:“你听我说这些,是什么感觉?”
郑当时习惯性地附和他:“你说的自然有道理,我定会好好改正。”
尚谨叹了口气:“你明明不高兴。”
这天底下能在被人指出缺点时完全没有负面情绪的,几乎不存在。就算是再虚心再认真,会接受意见改正缺点,也不能说心里没有一点点异样。
他年纪比郑当时小许多,当着面说这些话其实有些冒犯,可郑当时第一反应是赞同他的话。
郑当时一愣,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直白的被人指出缺点,他心里确实有点不高兴,但是这点情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从来没有人说他的缺点是这个,或者说,从他为官起,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指出缺点,他几乎是“完美”的。
“你不喜欢我这样评价你,那为什么不表达你的不喜?”
“是怕我与你生分,还是已经习惯了?无论对与你交好的长辈,还是初入官场的小吏,你都是这样的态度。”
“即使是你的下属与你说话,你也谦和得像是怕言语间伤到对方。”
“我不是说你尊重别人不好,而是看不到你,你自己的意见呢?”
“应该没人像我这样对你说这些吧?因为你的这个缺点,其实是利他的,很少有人觉得这是短处。”
“我很抱歉这么说,或许我也有偏颇,但是我不久后就要离开濮阳,离开长安,这是我对你的真心话,那么现在,你要说出你的真心话吗?”
“我……缺乏主见吗?”郑当时问出来的时候,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他确实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对于陛下来说,或许他是一个听话好用的臣子,但他很少给出自己的意见,他只需要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陛下的旨意随声附和就好。
其实很多人也是这么做的,因为这样的风险更小。他的棱角已经磨平了,他身上系着家人的前途,这样是他的习惯,也是最合适的。
“其实仲卿与你很像,他性子谦和,待人接物为人称许,可是他与你有些不同,除非他真的认同,不然他不会依附他人的观点。”
“田蚡要阻止修河堤,陛下几乎已经要听从田蚡了,他身为陛下的亲信,难道不知道顺从陛下,顺从田蚡更好吗?那样即使以后出事,做错选择的是陛下,罪名也都在田蚡身上,他只需要安抚陛下就好。”
“可他偏偏与田蚡站在了对立面,得罪了田蚡。他不是不知道最利于他的选择是什么,可他不会去选,他有自己的主见。”
郑当时问自己,如果有朝一日,陛下真的听信田蚡,选择放弃修河堤,他敢去阻拦吗?
他不敢,陛下与丞相一起决断的事情,即使他内心不满,也不会去上书,他做不到,他只会看着事态发展下去,即使河水泛滥,民不聊生。
他突然有些迷茫,他是个好官吗?人人都说他是个好官……
“奸臣之败其主也,积渐积微,使主迷惑而不自知也。”尚谨几乎是毫不避讳地说田蚡是奸臣了,郑当时这样的性子,也不可能把话传出去。
“他不能眼看着田蚡去迷惑陛下,这是为人臣的本分。即使陛下认为河水泛滥是天意,他也会想办法劝导陛下。”
“若是他畏首畏尾,那便不是陛下眼中的他了。”
“如今北有战事,南有灾殃,朝局愈发不明。你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你的意见对陛下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才会担心你。”尚谨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现在就不好,你是我朋友,你现在其实已经很好了。但我希望,你能前途坦荡。”
“谨,谢谢你。”郑当时突然上前,抱了尚谨一下,“我何其有幸,遇到你这样的朋友!”
对于开放又不开放的汉人来说,这样其实是有些肉麻的,以至于刚好过来的卫青和汲黯站在远处看傻了。
“他们在干嘛?”汲黯很讶异,郑当时与景帝算是同辈人,如今年纪也大了,突然看他好兄弟似的抱一个晚辈,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不知道……”卫青沉默了片刻,“我们过去吧,想知道,问问就是了,他们愿意说自然会说。”
“仲卿和长孺来了?”尚谨作为现代人,很快接受了刚才那个带着感动的拥抱。
反倒是郑当时一激灵,尴尬得想跳进黄河里,免得不知道怎么面对卫青和汲黯。
他就是心中感动,但是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而且太过激动。
向来有话直说的汲黯都不好开口问了。
反而是更为内敛的卫青问尚谨:“你们刚刚?”
“我说了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原是我不好,该回去再说的。”尚谨转移了话题,“你们且来瞧瞧,我们这儿做的如何?”
说罢,他带着卫青和汲黯视察河堤。
*
晚上回到住处,屋里只有尚谨和卫青两人偎在火盆旁。
卫青好奇地问:“你那是说了什么戳心窝子的话,我还没见郑庄那么失态过,和长孺都被吓了一跳。”
“我见他太过谦和,向他说了他的缺点。”尚谨答道。
“他并未生气?也是,他恐怕只会说你说得对。”卫青自认为够谦和了,但是郑当时已经到了谦卑的地步,而且几乎对谁都那样。
尚谨点点头:“嗯,所以我告诉他,不满我评价他,就直接告诉我。”
其实他有一些地方是夸大了一点,但也是为了敲醒郑当时。
“然后他就抱了你?引你为知己?”卫青感叹于尚谨的交友能力,他好像轻易能得人心。
“没有,我还和他说,朝中局势不明,他是九卿之一,一味顺从恐怕难以善终,还拿你说了事。”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卫青。
“谨说我什么?”
尚谨又重复了一遍,卫青失笑道:“我在你心中如此高大伟岸?”
“对,仲卿当千年万岁,为人敬仰。”尚谨颇为认真地说。
卫青垂眸一笑,又说:“你跟他说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大臣了?”
“明主操术任臣下,使群臣效其智能,进其长技。故智者效其计,能者进其功。以前言督后事,所效当则赏之,不当则诛之。”尚谨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火堆里,将手凑近火焰,轻声道,“当与不当,全凭陛下罢了。”
卫青点点头:“确实很难说,陛下到底喜欢顺从他的人,还是有主见的人。该顺从时顺从,该直言时直言。可人心难测,不是回回都能看的透的,如你所说,谨慎之余,也只能随心了。”
尚谨侧眸看了卫青一眼,觉得卫青说的对,但是放在卫青跟刘彻身上,那还真不一定。
卫青跟刘彻……纯纯的君臣相得。
已经不是猪猪喜欢顺从的还是不顺从的臣子了,直接说喜欢卫青这样的得了。
*
郑当时这几天总是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和尚谨正在河堤旁清点物资数目,刚刚说歇息一会儿,郑当时就进入了呆滞的状态。
尚谨都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说话太过了,把郑当时给整出抑郁情绪了。
双眼放空了一会儿,郑当时突然扭头问尚谨:“你说我是个好官吗?”
或许是小时候被别人骂他父亲有逆心的缘故,他非常在意名声。
“你当然是了,你是公认的好官。”尚谨笃定地回答。
“你待人一视同仁,不论贵贱,皆以宾客之礼相待。”
“你为官清廉正洁,即使身居高位,也从不收受贿赂。”
“你治理郡县有方,人人安居乐业,无人不对你交口称赞。”
“你为陛下举荐能人,从不嫉妒,总认为他们比你贤能。”
“你对人有礼,从不直呼他人姓名,不会仗着势强欺压下属。”
“你极有治水才能,我们这些天,你可不是出了好多主意?”
尚谨皱着眉,有些担心:“你可别吓我啊,若是因我说话太重,我……”
“不是,你说的其实都对,所以我才会反思,我已经好多了。”郑当时连忙摆手,“可是人人都说我是好官,可我突然发觉,我好像没那么好?”
“能接受自己有不好的地方,也已经足够。”尚谨笑着看他,“再说了,你还不算好官,那好官是什么样的?”
“谨心中的好官是什么样的?”
“好官吗?我觉得一个好官,是不分性格年龄的。他可以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也可以是圆滑世故、心有抱负的,可以是聪明谨慎、冷静持重的,也可以是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的。他可以是少年英才、雄心壮志的,也可以是垂垂老矣、百折不挠的。甚至可以是亦正亦邪的,可以是私心杂念的。”
他话锋一转:“但他心里必须有天下,有万民,他所做的事,无论初心如何,无论手段为何,总是利民的。”
郑当时叹道:“可我……好像做不到你和仲卿那样,也做不到长孺那样。”
“可是你做中尉,做郡守,做相国,乃至如今做右内史的时候,一直都是认真负责的,你当时不是也把济南郡治理的井井有条吗?”
“你做的好不好,百姓会记住的。百姓觉得你好,那便是好了。”
“当然,不止百姓有资格评价你是不是个好官。”
“其实这天下的好官很少,你这样的,已经算是少见的好官了。”尚谨是真心称赞他,“我不是说了吗?好官是不分性格的,不可能强求每个人都敢去与奸臣对抗,能做好分内之事,保全自己,已经不容易了。”
要是非要在古代找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官,那可真是沙里淘金。
郑当时再一次被他的言论震撼了,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憋出来一句:“谨,你定是个好官。”
“我自然是好官了!”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郑当时几乎没见过他如此张扬外放的模样,霎时间还有点不习惯,毕竟平时有人夸尚谨,尚谨一般都是自谦说自己没那么好。
[hhh我证明,他真的是好官!!!是大好人!!!]
[确实,祖龙和扶苏都认同!]
[上个世界大秦那些生祠也可以证明!]
他忍不住想更加了解尚谨,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问:“谨是怎么长大的?”
他其实想问的是谨的亲人是怎么把他养成这样的。
他知道尚谨家中的大致情况,但突然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尚谨这样至纯至性的通透之人。
他的后辈要是能有尚谨一半,他都该去给祖坟上香了。
“我?我家里人很少,真要说亲人,其实只有母亲了。我生父不是什么好东西,所幸还有母亲在。”
他要是光有那么个人当父亲,骨子里再纯良,也得被养歪。
“我母亲原先是铃医,医术很好,跟他在一起时,不得不放弃做铃医。谁知所托非人,没多久他的真面目就暴露了,母亲是很坚韧的人,从不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带着我决然离去。”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被丢下。
“他还想纠缠,把我要回去,好在母亲医治过很多人,大家都愿意帮衬她。母亲有能力赚钱养活我们两个,没攒够钱的时候暂时忍耐,等攒够了钱,立刻带着我离开,走到天涯海角,远离了他。”
所以他其实很喜欢钱。母亲教育他,不能掉进钱眼儿里,也不能真的视金钱如粪土,因为钱是一个人独立生存的保障。
“我有时候其实宁愿母亲没遇到过他,这样即使我不会出生,但母亲会过得很快乐,平安顺遂。”
他初中学到基因的时候,曾经陷入恐慌,他的生父那么不堪,他会不会遗传了?会不会以后也变成那样的人?
“但是母亲和我说,她从不会因人渣的原因怨恨我。她很高兴,我能来到她身边。”
“她是我见过最善良也最有力量的人,她对人极好,大家都喜欢她,说她医者仁心,但如果有人伤害她,她也会直接反击,不留情面。”
“所以小时候虽然有人骂我没父亲,我也不会觉得没父亲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其实如果不是你和我聊起这些,我连一句生父都不想喊,这种败类,死得越早越好。”
不过那个骂他的人,还是被教训了一顿。他虽然不在意,但是也不能当软柿子。
“我和母亲一直过得很好,那个地方的人给我们传来消息,他自作孽,死了。”
“我遇到过莫名对我有恶意的人,但也遇到过很多对我释放善意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活得很好。”
母亲教他要更多的记住善意,他也真的做到了。
“或许曾经有过痛苦的时候,但是前方定是光芒万丈的。”
离开短暂的黑暗后,他一直站在光明之中。
郑当时突然后悔了,觉得自己在揭别人伤疤,低头和尚谨道歉。
尚谨告诉他不必道歉:“我都说了我过得很好,你跟我道歉做什么?这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不能说的。”
“相比之下,我以前那点苦,倒也算不了什么了。”郑当时叹道。
他摇了摇头:“苦难从来不是可以相较高低的,唯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自身所受的痛苦。”
“谨,你真的是太通透了。”
“通透吗……”
他多活了好多年,能不通透吗?而且再通透他都有看不透的时候。
郑当时有些遗憾地说:“是啊,我怎么没早认识你呢?”
郑当时又说起家中亲人,比如自己的几个儿子,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一个同族人,问道:“仲卿的父亲是叫郑季吧?”
尚谨有些意外,他知道两人应是一族,但是没想到郑当时会提起郑季,毕竟郑季想想就晦气。
“嗯,庄对这些传言很感兴趣?”
郑当时挠挠头,纠结地摸自己的胡子:“我只是想起来,我与郑季还有些关系,不过自从认识了仲卿,我都不好意思见郑季了。”
“为何?”
郑当时有些犹豫,他以前从来不表达自己对别人的不满,即使是厌恶的人,他也能笑脸相迎,赞同观点。
其实这样做官好处很多,比如他几乎从来都是受人喜欢的,只是久而久之,好像把原来的自己丢掉了。
而且有时候,他因为威严不足,看起来好拿捏实际上也好相处,不太能管住下属,确实如尚谨所言,该改一改了。
至于这算不算嚼舌根……他其实还有一点点心虚,但是尚谨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一点。
他恍然大悟,尚谨跟卫青关系好,怎么可能喜欢郑季。
“嫌他丢脸。他但凡有他父亲一半聪慧,何至于如今卫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却半分好处捞不到?”
郑季的父亲官至中大夫,已经算是不错了,而郑季的官职显然要低很多。
他不是很理解,就算卫青是私生子,那也是郑季的亲儿子,就算不能给予婚生子一样的待遇,也不至于让人去当牛做马吧?
但凡郑季对卫青好一点,也不至于如今关系这么僵。
说着说着,他赶紧解释:“我可不是让他来搅和卫家的事情啊!他那德性也不配,你可别误会!我都不好意思在仲卿面前提我和他还有点血缘关系。”
郑当时很喜欢结交往来,但是他一直和卫家人不熟,不是因为瞧不起外戚,而是因为尴尬得很。
他当初听说陛下任用了一名建章营的骑从,还挺好奇的。结果一打听,那骑从的父亲叫郑季,他心里高兴,寻思着这不是巧了,还沾亲带故的。
结果又听说郑季是那么对待幼年的卫青的,他心情大起大落,觉得卫青看见他万一想起郑季该怎么办。
就算卫青不在意郑季,他都替郑季觉得丢脸,连带着也不好意思与卫青结交,只是一直半熟不熟的相处着。
尚谨自然知道他没有让郑季攀附卫家的意思,见他不好意思,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庄这话听着像长辈训斥晚辈。”
郑当时点点头:“算起来,我与他差了四代。”
他是郑季的曾祖辈,加上他官职高,郑季见了他一向点头哈腰的,他很不自在。
“怪不得……”尚谨忍不住笑了。
“什么?”郑当时迷茫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尚谨笑吟吟地说:“我听有人说郑季是你曾孙。”
“咳咳咳!什么?!”郑当时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谁造的谣!”郑当时气得拿手里的木棍敲地。
“额……”尚谨只能打马虎眼过去。
他能说是荥阳郑氏的族谱里写的吗?他当时看了直呼离谱。本来是因为对卫青感兴趣,所以去查资料,结果查到郑季是荥阳郑氏,又对郑当时感兴趣,就跑去翻荥阳郑氏家谱了。
上面确实写着第二十二世祖是郑当时,第二十六世祖是郑季,而且郑季下面确实写着卫青那两个恶毒哥哥的名字。还有一版甚至说是郑季是专门把卫青安排到平阳侯府做骑奴的,看得他都觉得离谱。
他当时一脸迷茫,不知如何评价。想着大概是错漏或者故意的,不过也没深究,毕竟是别人家的族谱,他总不能到处嚷嚷啥。
但是能确定郑当时和郑季确实都是荥阳郑氏。
“你们这辈分差的……”尚谨倒不觉得差这么多奇怪,他自己算起来都是爷爷辈的。
古人讲究多子多福,时间一拉长,慢慢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
他们齐心协力,又少了个大祸害,河堤的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让人觉得之前的失败像是一场梦。
物资齐全,人手充足,除了越发恶劣的天气,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尚谨也终于要亲赴单父县,临走时,他向卫青告别:“濮阳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我也要去单父县了,这边的事情,仲卿便连着我的那份一起照应着吧。”
“路上千万保重。”卫青还要留下,但十分担心尚谨的安危。
“若是田蚡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我会去和陛下说。”卫青为他系好鹤氅,“我们一起把他拉下高台。”
尚谨朝他挥挥手,上了马车。
眼前的弹幕都在嘿嘿笑。
[大将军要去吹枕边风(?)吗?语言贫瘠,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耳边风吧hhh鼓动一下猪猪,受不了田蚡了。]
[激动地搓搓手,马上就要到猪猪前期最著名的政治事件加案件了。]
尚谨哭笑不得,不过弹幕说的是实话。等他们回到长安,田蚡与窦婴矛盾爆发时,确实需要有人在刘彻耳边吹几阵风,毕竟对面还有皇太后和田蚡党羽,只看谁的风更大了。
[河间王真的不救一下吗?这么好的亲王,不多见了。]
[猪猪不喜欢刘德,没办法的……]
「疏不间亲,我只能试着劝一劝。」
刘德是个坚定的人,又和刘彻是兄弟,他真不一定劝的动。
这就好像一对情侣之间吵架,作为第三人的朋友被拉进战局,假如敢劝分,那后果一般是两边不是人。
*
这一路上还算轻松,除了和刘德聊聊孔子,聊聊史书,聊聊雅乐,基本就是在赶路。
尚谨与刘德赶到时,刘彻派出的队伍已经将古书整理了一半了,他们从长安出发的时间比尚谨还早。
他们在为了让尚谨融入这个世界而产生的宅子里前前后后地忙碌。
刘德恨不得扑到书上,但还是矜持地在一旁看着,手指一直止不住地动弹。
尚谨看着他的小动作哭笑不得:“殿下,若是想看,不如我们一同整理吧?还有许多书呢。”
“善。”刘德克制地吐出一个字,然后迫不及待地跟着尚谨走了。
矜持?已经要不存在了。
这些时日,刘德除了小心翼翼地整理书籍和看书,是真的废寝忘食,要不是尚谨每天强行把他拉去吃饭,他恨不得无时无刻不泡在书里。
其实不止是他,刘彻派来的哪个不是爱书之人?不过碍于刘彻的旨意,他们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其实他们也很想像河间王殿下一样溺死在书海里,但是还有陛下所托付的职责在,总要先把任务完成再行。
反正书已经第一时间碰到了,等到全部运回长安,他们再想办法求借就是。
感觉这件见证历史的事可以写进自己的传记里了,刻在碑上也行。
*
春来,濮阳河堤总算修好加固,也经受住了凌汛的考验。
这样的大喜事,刘彻本是要好好庆祝一番,再顺理成章地给卫青尚谨升官,给其他人赏赐,结果没等他向天下宣布喜讯,发表感人演讲,田蚡和灌夫就掐起来了。
“陛下,灌夫家在颖川,累数千万资产,每日食客少则数十,多则近百。为陂池灌溉私田,其宗族宾客,扩权拢利,于颍川横行霸道!”
“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这个族可不是家族的意思,而是族诛的意思。
“陛下,民苦之,臣请案。”
刘彻眼神晦暗难明,只等到田蚡口干舌燥才说:“此丞相之责,何必请示?”
刘彻直接把烫手山芋扔回田蚡手上。
灌夫其实不姓灌,本姓张,他父亲张孟曾是颍阴侯灌婴家臣,才赐姓灌。
灌婴是大汉开国功臣,声势显赫。灌夫虽然常常得罪人,但其家族在颖川的势力极大,并不好铲除。
田蚡想借他的手公报私仇?那肯定是不行的。
他就当田蚡是真心为百姓除害,既如此,田蚡自己去做好了,得罪人也不管他的事情,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皇帝罢了。
田蚡大概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暂时偃息旗鼓,回家查证灌夫罪证去了。
廷尉是田蚡的人,他要查起来也不是难事。偏偏颖川不是他的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一直在阻碍他。
灌夫如今虽是白身,但也通过颖川得到了消息,知道看不对眼的田蚡竟然在陛下面前告状,他那个暴脾气怎么受得了?
灌夫立刻开始反击,说他的族人宾客横行霸道?那田蚡怎么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
把柄一大堆,尤其是建元二年时,淮南王朝见陛下的事情。
彼时还是太尉的田蚡与刘安交好,亲自去霸上迎接不说,竟然口出悖逆之言,说刘彻没有太子,而淮南王血统纯正,又广施仁义,哪天刘彻驾崩,淮南王就是将来的皇帝。
淮南王还给了田蚡一大笔钱,而且至今两人常有往来。
突然把淮南王牵扯进来,刘陵立刻出手,于是逐渐演变成两边的大混战。
承明殿中,原定于今日的早朝被取消了。
霍去病担心地看着刘彻,陛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看不到表情,是不是伤心了?
他听那些人说,丞相是陛下的舅舅,竟然盼着陛下死,好把皇位给陛下的叔父。
陛下一定很难过吧?
而且颖川那边乱起来,陛下肯定也烦心。
霍去病抿了抿唇,一双小手覆在刘彻左手上,有些笨拙地安慰刘彻:“陛下,不要伤心,你还有姨母,有舅舅,有谨,还有我。我们一直陪着你!绝不背弃!”
刘彻听到他的话,笑着抬头去揪他的脸:“去病还学会安慰人了啊?真乖……我不伤心,真的。”
霍去病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看他确实没有伤心的意思,这才安心。
刘彻其实有那么点寒心,但伤心真不至于,毕竟田蚡也不是第一次背叛他了。
至于淮南王,他也早看透了。
其实他刚刚一直低着头,是在憋笑。
要不是霍去病待在旁边,他得笑疯了,就差来一句:
“撕得好!再撕响些!”
他们打起来,不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吗?
作者有话说:
去病:(心疼)陛下看起来好伤心……刘彻:(幸灾乐祸)打起来打起来!*小谨:发表作品《好官论》郑当时:(鼓掌)*小谨没长歪真是不容易*今日文言文来自《管子 明主》*感谢在2023-10-10 14:03:22~2023-10-11 22:34: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泽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刀与剑
最近的朝堂非常热闹,刘彻看热闹也很开心。
他心里叫嚣着打起来打起来,面上表现的像朵小白花。
灌夫竟然是这样的人?他不知道啊?丞相赶紧去查查吧,我都支持。
田蚡竟然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啊?灌夫你得拿出证据来,不然我也不好办啊!
总之他以前怎么会知道这两人的真面目呢?他只是个每天为国看奏章的兢兢业业的皇帝罢了。
不过大臣们可不想看见田蚡和灌夫打起来,尤其是他们两人的宾客,纷纷劝阻。
这事最终还是以双方妥协,各退一步为结局,只是谁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刘彻倒也没指望灌夫能凭一己之力扳倒田蚡,这不过是个导火索,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听过他俩的告发。
“这把火,还是烧的不够旺。”
霍去病在一旁听着,疑惑地问:“陛下,还不够旺啊?”
再旺都要糊了,陛下这是喜欢吃木炭吗?
他喊了陛下半天,陛下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表情特别丰富,这下这肉怕是吃不上了。
他只好伸手把烤肉抢过来,刘彻感觉手里空了这才回过神来。
“我的烤兔!”刘彻回过神来,忙看向霍去病手中的兔肉,有一面已经糊了。
“陛下,还要烤肉吗?”霍去病不是很相信刘彻的烤肉技术。
起因是霍去病想起尚谨,跟刘彻说想起来以前在山上抓兔子吃,刘彻一听,大手一挥决定晚上吃烤兔肉。
他还以为陛下是要让太官令在晚膳里加一道炙兔肉,结果陛下竟然带着他来上林苑,现打了只兔子,还自己上手生火了。
结果烤着烤着就开始发呆,可怜了这肉,还没进嘴就糊了。
“咳!还是让太官令传膳吧。”刘彻招来侍从吩咐几句,又对霍去病说,“去病,我们先回去,倒春寒怪冷的。”
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往回走了。
霍去病与刘彻闲聊起来:“陛下,舅舅和谨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提起他们两个,刘彻立刻忘记了刚刚的不快,笑道:“快了,河堤已经修好了,仲卿马上就回来,谨还要些时日。”
*
单父县。
有尚谨和刘德在,整理古书的效率高了许多。不过尚谨与刘德马上就要离开了。
其实还没全部整理完,但是长安传来消息,田蚡已与燕王之女定亲,再过两月举行仪式。
这样盛大的婚礼,又是宗亲加外戚的配置,很是引人注目。
而且皇太后对自己这个弟弟极好,下诏要列侯宗室都必须前往长安庆贺。
尚谨可以不回去,但是刘德必须要到。
这件事很重要,尚谨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单父县,便要同刘德一起去长安。
夜里,两人对饮望月。
许是有些醉了,河间王刘德撑着脸说:“若太医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本王实在担心太医回到长安后,举步维艰。”
他虽一心扑在古书上,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虽说对朝堂局势不甚关心,但这几个月听长安来的这些官吏说,尚谨和田蚡似乎起了争执。
恰巧他要去长安,至少在长安的日子,可以庇护尚谨一二。
尚谨诧异地看向河间王,又起身行礼,如此直白的善意,很难不让人动容。
“我只恐将其他人牵扯进这些事里,殿下高义,只是何必为我淌这趟浑水呢?”
“本王毕生所求,不过得观古书,已是死而无憾。太医弥补了本王的缺憾,便是恩德。”刘德隐隐有把尚谨引作知己的意思,“我会向陛下请求暂留长安,我本就欲往长安朝拜陛下,以献雅乐。若是有机会能校勘古书,更是三生有幸。”
尚谨一愣,史书的文字仿佛浮现于他眼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三雍宫……”
刘德却捕捉到这三个字,笑问:“太医也知我去长安,陛下都是在三雍宫见我?”
在刘德心里,自己这个皇帝弟弟待他是极好的,而且刘彻待其他兄弟也很好,是个重视亲情的人。
“太医定读过孟子名篇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太医有仁心,奔走救灾,得道而仁,我很愿意相助。”刘德其实也做不了太多,若是去了长安,有人为难尚谨,他至少可以帮忙出面调和。
“多谢殿下,殿下为人,夫惟大雅,卓尔不群,只是……”尚谨仍然选择拒绝,他恨不得把刘德打包送回河间,让他离长安远点。
“殿下既诚心待我,我更要诚心劝殿下,莫管我的事了,我怕将殿下卷入是非之中。”
要是他和田蚡起冲突,刘德跳出来帮他,或许能保他,却会把刘德推到风口浪尖上。
“殿下声名远扬,若我危难之中,殿下出言帮我,我或许能脱离危险。可正因为殿下闻名天下,才不可帮我。凡事离不得谨慎二字,殿下身为亲王,更应明哲保身。”
刘德诧异地问:“明哲保身?你在劝我不要太过招摇?”
“殿下听说长安最近的动荡了吗?”
“听说了。”刘德原本还觉得淮南王是个好人,又编书,也算合得来。
只是河间和淮南离得远,他又一心放在书上,他们也不常来往。
实在没想到淮南王会有这样的心思,虽然陛下尚未发难,想来也无法容忍吧?
不过他不会因此觉得刘彻会对他们这些亲兄弟怎么样,何况他向来老实本分,不像其他兄弟一样天天搞事情。
“淮南王与丞相勾结,无论真假,陛下定会起疑心。这个时候,陛下对亲王是最为警惕的,若我与殿下过于亲近,总会让陛下想起他们,惹得陛下不快。若陛下心情不虞,便不能保养自身。”
“你……也太为陛下着想了。”刘德就这样信了这个理由,他眼里尚谨是大大的忠臣,“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献曲就是了,陛下听了也能喜而忘忧,不会出事。”
尚谨不再多言,他不能直接开口告诉刘德,汉景帝的子嗣之中,除去刘彻,唯有刘德盛名在外,其余要么默默无闻,要么声名狼藉。
刘德得到了天下读书人的敬重与赞美,即使刘德对皇位没有丝毫想法,刘彻一样会忌惮刘德。
原本的历史中,刘德也是入长安献雅乐,却不想刘彻与往常的态度截然不同。
以前刘德献书,刘彻都会举行隆重的仪式,不仅亲自把盏钦命赐酒,还赏赐丰厚,刘德的声名被儒生与刘彻捧得更响亮。
可刘德不会想到,他终生怀着复兴儒学的梦想,终是自伤。
“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
刘彻一句话,打碎了兄友弟恭的幻境。
商汤,姬昌,刘彻提起这两位以小国而得天下的贤王,是实打实地敲打警告。
刘德哪里不明白刘彻的意思,浑浑噩噩地回了河间,再不复以往之态,和其他几个兄弟一样,纵酒听乐,不过四月,郁郁而终。
尚谨不希望他死,也很希望他能一起校勘古书,但是心里也清楚,时至今日,刘德和刘彻仍然是哥俩好的状态,容不得他说一句坏话。
他只能说刘彻看见会想起田蚡和淮南王,而不能指名道姓说刘彻会因此厌恶刘德。
*
长安。
“小谨,你的请帖。”尚伯莹腾出手来将一份压在书下的请帖递给尚谨,又转头诊治下一位病人。
尚谨走到后院,见四下无人,才打开请帖。
“田蚡……”尚谨没想到田蚡竟然会直接邀请他,其实他不是很想去,毕竟他不想给田蚡下跪祝贺。
但是不跪又会惹恼田蚡,想想就麻烦。
这样想着,第二日尚谨去了未央宫,跟刘彻聊起整理古籍的事情。
不过刘彻似乎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这些时日与河间王相处,觉得如何?”
尚谨笑着将手中竹简放回,似乎完全没听懂刘彻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一般,只当作和以前拜访诸王时一样,与刘彻讲诸王的优缺。
“陛下,河间王殿下待人亲和,不像亲王,更像是学馆的夫子。他素爱诗书,在校勘古籍上很通,做起来比我都快了不少。”
“他不似传闻中那般爱好交游,每天都扑在书上,废寝忘食,常常听不见别人与他说话,性子略直了些。”
这是刘彻第一次从尚谨口中听到对一个亲王是完完全全的赞誉。
尚谨说起他的那些兄弟,多是负面评价,这样的实打实的夸赞,还是头一回。
刘彻默了一瞬,又追问:“朕知道这些,我问的是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刘彻在尚谨面前极少用朕这一类的字眼,但凡用了,便是刘彻要尚谨必须把他们完全放在君臣的位置上。
他想听到肯定的回答,他想要尚谨的忠心。
尚谨与刘彻静静对视,原本严肃的面孔却带了笑意:“陛下在担心吗?”
“未曾。”刘彻的神色却愈发认真。
他在担心?担心尚谨倒戈其他亲王?其实他根本不担心,但听到尚谨夸河间王,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悦,却是对着河间王的。
“陛下,臣是大汉的臣子,陛下的臣子,断不会存别的心思。”
这样每个臣子都会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承诺,承诺他永不背叛。
“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陛下是先帝昭告天下的太子,是大汉名正言顺的皇帝。”
可刘彻最在意的就是这一点,当年窦太皇太后让刘彻体会到,名正言顺,却不一定能得到大臣们的支持。
“可以名正言顺的,不止朕一个。”刘彻对自己的兄弟格外宽容,正是因为他们大都没个正形,就算有小心思,也不足为患。
河间王和江都王是唯二的异类。
江都王有军功在身,为人轻狂,于是他派董仲舒去做江都相,也是一种劝导。
董仲舒不负他所望,江都王如今确实不再存有异心。
河间王的声望却远高于江都王,被天下儒生捧上高台,俨然成了儒生的代言人。
只是河间王一心放在古书上,完全看不出半分异心,他起初也不觉得什么。
可河间王愈发为人所熟知,连田头种地的农民都知道若是家中有古书可以献给河间王。
他突然生出一分警惕,他不能全然相信河间王。
何况名正言顺……谁登基自然舆论风向便偏向谁。
尚谨早知道坐在那个位子上便会开始疑神疑鬼,于是点出河间王最致命的缺陷:“陛下会让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人做博士,可陛下会让这样的人做丞相吗?”
尚谨跟河间王再聊的来,也不会存把河间王捧到皇位上的想法。
就好像论文才,淮南王也是举世闻名的,可尚谨却不会因此觉得淮南王该做皇帝。
皇帝从来不是书读的多,文采够好就能当的。
刘彻眉宇间骤然松泛些,确实如尚谨所说,刘德不懂如何治理朝政,更不够敏锐,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必会被底下的大臣吃得死死的。
江都王因为有董仲舒这个国相,逐渐懂得进退,而刘德根本不懂政治,是个纯粹的读书人。
淮南王拼命地想要更高的名声,是因为淮南王怀有反心,而河间王从来不是去争名声,只是投身于自己的喜好,才得了这样高的地位。若河间王不止懂诗书,早该知道何谓藏锋。
这是刘彻最忌惮刘德的地方,也是刘彻最放心刘德的地方。
“他的去处只有陛下可以决定,天下之权,尽在陛下手中。”
刘德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刘彻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待他。
“他的命运握在陛下手中,用之,以纳其才,重之,以得声名。”
刘彻大可对他更好,得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孝悌之道,皇帝自当成为表率。
与其对那些奇葩亲王一再宽纵,来显示刘彻对亲情的重视,不如将与河间王的兄友弟恭落到实处,方是佳话。
尚谨不确定刘彻对其他兄弟到底是真的因亲情而纵容,还是只是如郑伯克段于鄢一般有目的,但他不希望看到刘彻与河间王落得最终的结局。
“鲁馆室、江都轻,赵王险、中山淫,长沙寂寞、胶西贼戾、胶东不亮、常山骄盈。河间虽多书,唯陛下,万古长青。”
明明是贬斥宗室亲王,可刘彻却觉得尚谨的声音像是极合音律的古曲,如同仙乐。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内心,问道:“郡国并行,王国势大,朕欲削藩,谨可愿?”
“臣万死不辞!”尚谨并无犹豫,这确实是该表忠心的时候了。
“万死不辞?朕可不愿你做晁错……”刘彻发出一声叹息。
他好像才发现自己对待卫青与尚谨的不同,以及自己和尚谨对待卫青的相似之处。
他的事,卫青都知道,但他不愿卫青听他那些被人唾弃的险恶用心,他自然而然地将卫青纳入羽翼,展现自己更像明君的一面。
而他分明感觉得到,尚谨对卫青的保护欲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事事紧张留意。
而他让尚谨为他探听诸侯百官之心,便是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尚谨面前。
他有削藩的心思和计策,但是他不希望卫青参与其中,免得显得他好像对宗亲都能痛下狠手,但其实卫青对一切都心知肚明,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可他会让尚谨为他出谋划策,参与其中,为他所用,但尚谨却比他更为重视兄弟之情。
他好像手执刀剑,剑在明处,扬君子之风,刀在暗处,藏小人之心。
他一手将剑小心保养,一手以刀屠戮异己。
可他日日将刀剑带在身边,刀剑其实都对他无比了解,彼此之间也亲密无间。
刀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心力,自愿与他一同保护剑,剑却能更敏锐地察觉他与刀生出隐秘的嫌隙,带着他一起补全缺口。
他骤然发觉,刀剑皆是至纯至性,满心算计的只有他罢了。
尚谨的声音打断了他思绪。
“陛下这是承诺吗?”
听他发问,刘彻直截了当地点头,又提起了卫青的信:“仲卿的信,我看了。”
尚谨一愣,卫青常常给刘彻写信,他是知道的,卫青不主动跟他说,他是从不过问内容的。
“他说,你将我看的很重,我不该轻易许诺。”刘彻看完那封信,生出的第一个疑问是,“你怎么会把自己和董仲舒放在一个位子上?”
他当时压下这件事,一是因为董仲舒只是轻伤,二是因为朝中局势不明,不宜张扬,三是因为他暂时没有直接对田蚡发难的想法。
想要把田蚡扔出未央宫,可不是易事,之前田蚡与灌夫的争端,他之所以不管,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铺垫。
得到尚谨被刺杀的消息时,他是愤怒的,却怎么也想不到尚谨觉得他会如同之前那样把整个案件交到田蚡手上。
尚谨对他的话感到惊异,又立刻恢复了平静:“我只是在想,陛下那样做是最合适的。”
“合适就要去做?”刘彻反问,“董仲舒的献策确实好,我会重用他,但也止步于此了。”
他愿意把董仲舒的事情压下去,说到底是因为董仲舒在他心中的分量还不够。
当初要不是尚谨和卫青劝说他,董仲舒估计就要被他废黜了。
他欣赏董仲舒的天人三策,重用董仲舒,却不会将董仲舒视作心腹。因此只要董仲舒没出大事,他不会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因为董仲舒和田蚡撕破脸。
倘若出事的是卫青或者尚谨,他大概真的会头脑发热,被情绪冲昏了头脑。
但在奏章中,卫青和尚谨都劝他暂时压下此事,只是要把刺客放在自己人那,他也就听从。
若不是卫青那封信,他大抵会一如既往觉得尚谨果然识大体顾大局,完全察觉不出他们之间隐秘的裂缝。
他被捧着长大,极少像这样反思起自己和别人的关系。
“我都明白。”尚谨不知刘彻心里转了那么多心思,但知道董仲舒对刘彻来说是重臣却不是近臣。
刘彻觉得尚谨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他:“你明白,又为什么觉得我会在田蚡和你之间选择田蚡?”
“他毕竟是陛下的舅舅,而我只是臣子。”
“他可不想当我的臣子,你也不止是臣子。”
这句话像是平地惊雷,把尚谨砸得陷入呆滞之中。
尚谨张了张嘴,没问不止是臣子,那还是什么?朋友?
这样的话,他听过许多次。
上一次,这句话后面接的是“挚友”二字。
刘彻难得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还颇有兴味地观察他,却发现他的眼神逐渐变了。
他的眼神好像落在刘彻身上,又好像落在虚空之中,目光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穿过时空的界限,露出几分怅然若失之意,似是怀念过往。
刘彻倒没觉得他在透过自己看别人,但越发好奇起来。
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其实是他们在平阳侯府初遇之时,提起那曲飘渺若仙的古乐,他也是如此。
那时候刘彻忽然觉得他好像是躯壳暂存此地,心却落在别处。
此时却又多出几分释然,好像心终于回归了。
刘彻一边觉得自己脑补能力太强,当时尚谨还是个小孩子,哪来这么多有的没的,一边又觉得自己没感觉错。
“你在思念何人?”
“过去之时,逝去之人,终须释怀。”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我想要的那种感觉,反正就是因为卫青的原因,猪猪再次审视自己和卫青小谨的关系,发现自己是心思最复杂的那个()而猪猪那一句话在那一瞬间打动了一直对他怀有警惕之心的小谨。*卫青:为了这个家,我付出了太多,没我这个家得散!猪猪:董仲舒怎么能和你们比!董仲舒:???我不该在未央宫,回江都了()小谨:搓搓手,要开始整治田蚡了吗?田蚡/灌夫:臣要告发灌夫/田蚡私通(x)霍乱朝纲!*小谨对景十三王的评价改编自《汉书》,原文:景十三王,承文之庆。鲁恭馆室、江都轻、赵敬险、中山淫、长沙寂寞、广川无声、胶东不亮、常山骄盈。四国绝祀,河间贤明,礼乐是修,为汉宗英。把广川改掉了,因为他已经死了()然后把后面夸河间王的改了改,小谨要是按着班固这个说,能把猪猪气死哈哈哈哈*感谢在2023-10-11 22:34:43~2023-10-16 17:4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 使酒骂座,不值一钱
刘彻叹道:“虽不知你说的是谁,可你看起来……怎么都不像释怀了的样子。”
“释怀又不是遗忘,但人要往前看的。”
他在秦朝渡过了几乎一生的时光,一切记忆皆是刻骨铭心,不可遗忘。
但他不该沉浸在过去以至于影响他如今的生活。
偏偏他遇到的都是惊艳四方的人物,难道他要一直这样,等到离开大汉,又沉浸在汉朝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吗?
这样一个个世界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因为无休止的内耗惨败。
他会将过往记忆藏于心中,活在当下。
刘彻似乎感知到尚谨细微的变化,挥手招来宫人,吩咐道:“罢了罢了,喝酒!来人!将宫中珍藏的百末旨酒拿来!”
有什么心思,溺在美酒之中便好。
只是尚谨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看得刘彻心惊肉跳,一把将酒杯夺过来。
“你也不怕醉死过去。”刘彻头一次见识到尚谨的酒量。
“陛下,我千杯不倒的,早练出来了。”尚谨轻笑一声,伸手要夺回酒杯。
刘彻一个收手,把酒杯扔了出去。
尚谨无奈地说:“你就是把百官都叫过来,让他们给我祝酒,我都不会醉。”
酒桌文化自古有之,他为了不喝酒误事,还特意练过。
系统在他脑海里欲言又止,想告诉他,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但是看他已然醉了,默默收了声。
它怕一说话,宿主晕乎乎的露馅了。
“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还没醉?”刘彻看着他通红的脸觉得好笑。
尚谨全然不知道自己醉了,伏在案上笑嘻嘻地回话:“我喝酒就是容易上脸,其实不醉的。”
刘彻听他咕咕哝哝地嘟囔,正好奇他在说什么,就看他突然抬头看向自己,拔高了声音。
“陛下,陛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尚谨侧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采用了寓言标准开头,“从前有个宋国人……”
刘彻一愣,好耳熟的开头,这是看了多少诸子百家的书?
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似是不解地询问:“……为什么总是宋国人呢?”
刘彻哭笑不得,刚要回答,却发现尚谨自顾自地答了出来。
说着说着,尚谨突然改口:“从前有个秦国人!”
系统那不存在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宿主可别瞎说啊!
刘彻更觉有趣,跟他一来一回地说话:“到底是哪国人啊?”
尚谨迷茫地思考这个问题,下意识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又改口道:“魏国人!”
刘彻点点头,哄着他继续往下说。
“好好好,魏国人,他怎么了?”
尚谨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弄得刘彻也认真起来,难道还真有什么故事?
谁知尚谨最后只是无厘头地说了一句话:“从前有个魏国人,他活着,他死了……”
刘彻一脸黑线,果然是醉了,还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醒世恒言不成?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尚谨的思绪跳跃得厉害,突然骂道:“都怪匈奴!”
刘彻现在只当他说瞎话,只是依旧配合地问:“为何?”
“还好他们被打跑了!”尚谨自顾自说,不理会他。
“被谁打跑了?”
尚谨一愣,答道:“大将军!”
两人一应一答,这话说到刘彻心里最重要的事情了,惹得他又生出好奇,他听说有些人能依靠酒来通灵,难不成这是什么预示?
“大将军是谁?”让他看看尚谨心里谁是大将军。
尚谨突然警惕地看向他:“不告诉你!别想套我的话!坏匈奴人!”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你看清我是谁?”
尚谨睁大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笑眯眯地喊:“猪猪!”
“什么珠珠?”刘彻不知道尚谨这是在喊他自己,但是发音不同,他也没往彘上想,还以为尚谨认错人了。
【宿主!你别喊了!一会儿完蛋了!】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声音,尚谨反倒清醒了一点,下意识的趋利避害:“是陛下啊……我天天梦到打匈奴!”
“陛下,你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吗?”
虽然尚谨又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但是刘彻已经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了,但还是配合他的问题:“什么道理?”
“我们也能把匈奴打跑!可恶的匈奴!”尚谨重重地拍了一下酒案,然后顺理成章地趴在案上睡着了。
刘彻哭笑不得,又颇为认真地说:“是,大汉定能将匈奴打败。”
宫人擦了擦脑门的汗,真没想到太医喝醉了还喜欢给人讲故事,不过比起有些大臣,酒品还是不错的。
这竟然还把陛下给哄高兴了,也是奇了。
宫人上前两步,轻声问:“陛下,尚太医这……”
“带他去承明殿殿庐休息吧,若是明日点卯前还没醒,替他去告假,不必扣俸禄。”
“是。”
*
卫家。
“舅舅!舅舅!!舅舅!!!”霍去病缠着卫青不肯放手,像是初生的雏鸟张着羽翼般,尽是依赖与撒娇,“你就告诉我嘛!”
陛下也太藏着掖着了,说好的第二日再去未央宫看信,结果突然说不能看了。
肯定是陛下自己偷偷看了,还骗自己说里面没什么。
好不容易舅舅回来了,又被陛下找去不知道做什么了,这两天才得空。
“好好好,告诉你。”卫青受不了自家外甥这样撒娇,迷失在一声声舅舅之中。
原本也没在信里说什么机密的事情,只是提起了尚谨。
刘彻不愿给霍去病看,实在是觉得尴尬,怕霍去病眼里他成了个不守承诺的小人,败坏他的形象。
毕竟寻常人都知道,皇帝的话要是没实现,那叫顾全大局,总之不会是皇帝的错。
但小孩子不一定懂这个。
“陛下与谨闹别扭,我在劝和呢。”
“啊?那他们和好了吗?”霍去病琢磨了一下刘彻的态度,他怎么没看出陛下闹别扭,之前不是可关心尚谨来着吗?
“我听主父偃说,他本是去寻陛下,却不得见,是谨在随侍,想来也该和好了。”卫青笑着摸摸霍去病的头。
“那我能帮上忙吗?”
卫青思考了片刻,对霍去病说:“谨最近心情不好,你便多陪陪他。”
“好!”霍去病开心地点头,又保证道,“放心!今天舅舅和我说的,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
天刚蒙蒙亮,尚谨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生物钟已经形成了,睡懒觉是不可能了。
【啊啊啊啊啊啊!喝酒误事啊!宿主!我差点以为你要露馅了!】
「嗯?」
尚谨被獒犬扑了个满怀,他迷茫地摸了一把绒毛,他这不像是在家里啊?
“你怎么在这儿?”
【卫青把我带来的,这不是重点!】
【你跟汉武帝喝酒!跟他讲从前有个宋国人,不对,是魏国人,我都怕你把真相说出来,然后就违反约定了。】
尚谨把獒犬从怀里推出去,一边起身一边说:“放心。”
【宿主,你怎么这么冷静?我俩到底谁是人工智能啊?】
「我又不是不记得。但是我怎么会醉?那么点酒……」
【宿主,那是上一个世界,你的酒量是练出来的,换了世界,自然就没了,恢复到你在现代的水平了,虽说不差,但肯定比不了之前的。】
尚谨扯了扯嘴角,拍了一下狗头:“也不早跟我说,这下丢脸了。”
「你们还挺科学啊……」
【宿主,你整的好像我这样慌张特别奇怪。】
「还好我就算喝醉了,嘴也严着呢。」
【那是,你还记得不能被套话……】
尚谨扭头发现旁边摆着一套衣裳,应该是刘彻让人帮他准备的。
他换上衣服,门外就有宫人敲响门,问道:“尚太医,可要服侍洗漱?”
“不必,麻烦你将水端给我就是。”
“是。”
待尚谨洗漱完毕,整理衣袍,才去拜见刘彻。
卫青也在承明殿中,见他来了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等尚谨坐在卫青旁边,卫青笑着问:“我听陛下说,你喝醉了酒,非说自己千杯不醉?还和陛下说胡话?”
“酒量嘛,都是吹出来的。”尚谨心理素质好,已经把昨天的社死现场抛之脑后了。
刘彻则是从奏章堆里抬起头问:“珠珠是谁?”
“啊?额……”尚谨沉默着不说话,总不能告诉刘彻,猪猪是现代网友对他的爱称。
刘彻见他神色怪异,做出了大胆推测:“你不会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咳咳!”尚谨被呛得说不出话。
他喜欢的姑娘是“猪猪”?刘彻要是现在知道“珠珠”到底是谁,他都能想象到场面有多尴尬,还是骗骗刘彻好了。
卫青赶忙拍着尚谨的背,无奈地看向刘彻:“陛下,你别逗他了,给呛坏了怎么办?”
“陛下,你就别笑我了,真不是什么姑娘,我就是说胡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见他咳的脸都红了,刘彻终于不再追问。
“行行行!不问了!”
“对了,你的请帖,昨晚宫人扶你去休息的时候发现的。”刘彻话音一落,一旁的宫人将请帖双手奉上。
“我是没想到他会专门发请帖请我的。看着也糟心。”尚谨皱着眉接过。
刘彻表示理解:“你与田蚡合不来,自是不想去。”
尚谨把心里想法吐露了出来:“这倒不是因为合不来,我觉得丞相还挺不害臊的。”
卫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谨是说燕王之女?”
尚谨嗤笑一声:“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他也不嫌自己老,有脸祸害小姑娘。”
“咳,他和燕王之女倒也没差那么多,而且你也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刘彻轻咳一声,怪不得他老觉得尚谨说话跟唱歌似的,这押韵押的。
“不难猜到。”
“再有就是,不想给他做小伏低。那么多人,不知要分出多少席来,到时候其他人都跪,我若是跪了,难免心里不舒服,不跪,又会被他上纲上线。”
这话像是跟刺一样扎在刘彻心里,让刘彻对田蚡的不满又深了几分。
“不过终究是要去的,我带着请帖来找陛下,是想问陛下,可要我在婚宴上做些什么吗?”
*
离开承明殿,尚谨直奔卫家,他昨日回来,还没见过霍去病。
霍去病刚把课业完成,一看尚谨来找他了,开心地扑进他怀里,兴冲冲地问:“谨!我们出去玩吗!”
“今日恐怕不行,我还要去准备给丞相的贺礼。”
为了防止在礼节是出错漏,尚谨少不得用心准备。
“啊,就是那个特别招人厌的?”霍去病不高兴地问。
田蚡当时为了给刘彻洗脑,把那一套天意论传遍了整个长安。
霍去病心里觉得田蚡要么蠢要么坏,连他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河水多可怕,夫子一到夏日还要嘱咐他们不要去河边呢。
而且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其他人把河堤修好就是了,这人非要搞事情,害得他半年没见到舅舅和谨!
霍去病眼珠一转,拽拽尚谨的衣袖说:“我也要去!”
“你不是说他招人厌吗?还去做什么?”尚谨无奈地问。
“万一你去了被他欺负怎么办?”霍去病眼里,陛下这个舅舅就是个大魔头,再看看他舅舅,那才是臣子典范呢!
尚谨讶异地问:“你怎么会觉得他会欺负我?”
这样的大场合,田蚡不至于闹得太难看,就算想要为难他,他也不会出半分差错。
“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他不喜欢你。”霍去病天天跟在他们身边,基本把朝廷重臣见了个遍。
“只是因为这个?那你不必担心,他总不至于明面上为难我。”尚谨摸摸他的头。
霍去病突然问:“那他是刺杀你的人吗?”
尚谨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陛下演的可假了,他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一看就是在骗我。”霍去病突然有些失落,又执着地抓着尚谨的手,“你们拿我当小孩糊弄的时候,我都知道!你不能也糊弄我!”
他特别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但是因为他年纪小,他们总是瞒着他很多事。
其实他也知道那些事不能跟他说,却还是忍不住失落。
他想和他们站在一起,不仅仅受他们的保护,也能保护他们,所以他希望自己快点长大。
可是陛下和舅舅都是长辈,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但尚谨不同,他们也能算同辈,他能感觉到尚谨经常把自己当大人,他们之间是完全平等的。
“我保证,以后除非不得已,不然永远不会骗你。”尚谨回握他的手,郑重地承诺。
他惊喜地抬头,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流露出灼灼亮光。
“我说到做到。”尚谨笑道,“不过陛下明明每次都演的很好啊……”
“我上次被陛下骗到,还是他低着头抖抖抖,看不到他的表情,我还以为他在难过呢。”
“怪不得他不敢看你。”尚谨笑眯眯地说,“这说明他在你面前更真诚。你看满朝的臣子,有几个不是被陛下骗得团团转?”
霍去病答道:“你和舅舅。”
尚谨失笑道:“算是吧。”
“你怎么会觉得是田蚡刺杀我?”
“陛下不和我说,我又不是不会自己猜。”霍去病那天回家的路上就想清了,“他肯定是嫉妒陛下听你的,坏了他的事!”
尚谨示意他保密:“你知道就行,别说出去。”
霍去病还是不解:“为什么陛下不为你做主啊?”
就算不能对丞相做出处罚,那也不能让田蚡逍遥法外吧?不然也太得意了。
“我到底没出事,何况,你想不想看见有一天,他的罪证一次性摆在明面上,让陛下治他的罪?”
“想!”霍去病点点头,“可是干嘛要去给他庆贺?”
“皇太后有诏,无论是宗亲诸侯,还是高官公卿,都必须去为田蚡庆贺。我虽不在内,却是得了请帖的。”
霍去病叹了口气:“实在不明白,他那么坏,皇太后还对他那么好干什么?”
这样的坏蛋就该众叛亲离。
尚谨嘱咐道:“这些话可别往外说。”
“我才不和其他人说这些。”霍去病还是晓得关系利害的,不会大嘴巴往外说。
“毕竟是血缘至亲,少不得多关照些。”尚谨垂下双眸,能做到大义灭亲的毕竟是少数。
“难道亲人犯法,必须袒护吗?”霍去病气闷地问。
“这事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会如何抉择。”尚谨点了点他的额头,历史上霍去病那是出了名的护短。
“反正轮不到我身上。我们家都是大好人,才不会做这种事。”霍去病压根没思考这个问题,“那如果谨面对这种事,会怎么做?”
“我的亲人只剩母亲了,她也不会做这种事。不过母亲教导过我,若是已到了祸害百姓的地步,那便不可袒护了。”
“皇太后不明白这个道理吗?”霍去病也见过王皇太后几面,对她印象还不错。
在霍去病眼里,皇太后是个很温和很好说话的人,对他和刘昭也很慈祥。
“去病,不是每个人都会和我们一样,把人看作人的。”尚谨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霍去病若有所思,他看着尚谨,却发现尚谨低着头,他的目光随之落在尚谨腰间的玉佩上。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认为命是不分贵贱的。”
尚谨突然抬头看着他,与他长久地对视:“你以后若是做将军,可要记住这一点。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手下的兵卒,都是你的战友兄弟。”
“我一定记得!”
*
尚谨准备好送给田蚡的贺礼,又回了卫家,没过多久卫青也回来了,两人提起昨夜之事。
“说开了?”卫青神色柔和,他今早见尚谨眉间少了郁色,放心不少。
尚谨点头道谢:“仲卿,多谢你。”
“你不怪我就好。”
“我为何要怪你?”
“你若知道我写信与陛下说这些,能不拦着我吗?”卫青知道尚谨的性子,要是尚谨知道,定是不愿他写的。
尚谨叹道:“也只有你敢写这么一封信了……”
“我怕你忧思成疾,一天天的心里装着那么多事,若还要担心君臣分际,可要怎么好?”卫青不愿见他年纪轻轻就陷入权力的囹圄。
“多亏仲卿,我已不担心了。”
*
灌家。
灌夫因着几月前的事情,算是彻底与田蚡撕破脸皮了,是而不愿去给田蚡庆贺。
只是窦婴来拜访他,还邀请他一起去。
灌夫理智尚存,出言推拒:“我这人一喝酒就坏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喝醉了酒就得罪过丞相,不久前又和丞相起了冲突,还是不去了。”
“这事不是都和解了吗?这么大的事,你若是不去,反倒不好。皇太后要诸侯公卿皆庆贺,你虽不在朝为官,可到底代表着颖川族人。”
灌夫还想拒绝,最终还是被窦婴劝动,被他强行拉去了田蚡的婚宴。
*
转眼间,田蚡婚期已到,排场自是不必说,一般的列侯根本比不过,就算是宗室亲王,都得感叹于田府的气派奢华。
来庆贺的人实在太多,分了许多场地,基本是按亲疏远近和地位高低来安排的。
尚谨最后还是撑不过霍去病撒娇,只得满口答应带着他,也不知道他为何不愿意跟着公孙贺或者卫长君。
他们俩是与汲黯一起来的,卫青陪着刘彻,不能和他们一起。
尚谨递上请帖与贺礼,见他带着个孩子,侍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良久,似是在确认什么。
另一名侍女则是对着汲黯笑脸相迎,要将他引去另一边,谁知汲黯摆摆手:“我与他一起。”
“这……”侍女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虽说丞相与汲黯关系不好,但再怎么说汲黯也是九卿之一,其他的小官吏或许可以随便去其他席,但是汲黯要是不在,怕是丞相要怪罪。
“长孺。”尚谨见侍女为难的样子,上前一步,附在汲黯耳边说了句话。
汲黯诧异地看着他,还是点头跟侍女走了。
侍女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尚谨一眼。
另一名侍女带着尚谨往另一边走,轻声道:“尚太医,还请随我来。”
尚谨在侍女的引导下入座,这里也是琳琅满目,并不比主场差。
尚谨抬眼扫了一圈,都是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他在这里倒是有些突兀了。
不过其他人却没觉得奇怪,原本也不是纯粹按照官职来分的,以尚谨的地位,和千石的官员坐一起都不奇怪。
他们这些长安的官员,但凡自己或者家人生病,哪个不想请尚谨来看看的?
他们震惊地是尚谨还带了个孩子来,有人认出霍去病,正与其他人小声交流霍去病的身份。
尚谨与他们寒暄几句,便坐下与霍去病凑在一起说话了。
他并没有专门介绍霍去病的身份,这其中有些人心里并瞧不起卫青,但是他们对霍去病的态度会好一些。
尚谨只觉得他们思想奇怪,整个卫家都是奴隶出身,于是许多人瞧不上卫家人,但是霍去病记上身份时,卫家已经因刘彻的原因脱籍,再加上霍去病基本可以说是刘彻养大的,他们就把霍去病视作和自身一样的世家子弟。
其实说到底,他们在意的也太过虚假。
霍去病跟在刘彻身边,见的都是高官公卿,现下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会不自在。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他的,但他并不在意他们的看法。
“谨,你和都尉说了什么?”他好奇地问,“不要说秘密嘛,你说了不骗我!”
“我和他说,我们虽不去讨好,却也不能失了礼数给别人把柄。”尚谨小声同他说,“这世间有人是又卑又亢,容不下人的。”
霍去病眨眨眼,他只听别人夸过舅舅不卑不亢,这又卑又亢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毕竟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霍去病被逗得直乐,这个意思倒是很常见,但是这样说出来却格外有意思。
殊不知他的夫子刚刚到这里,看见他傻乐的模样,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原来自己这学生还有两幅面孔?
霍去病一扭头就看见了夫子,起身行礼道:“夫子好!”
能让刘彻放心把霍去病放在学馆的夫子自然不简单,夫子没乞骸骨之前也是做官的,因此在这里并不奇怪。
尚谨也起身行礼,与夫子攀谈起来。
霍去病扭头看看尚谨,又扭头看看夫子,有一种明明是出来吃饭却被夫子叫了家长去的感觉。
这休沐和没有一样啊?
*
不同于尚谨这边的一团和乐,窦婴那边却是热闹中透露出一丝不和谐。
与窦婴同席的要么是已经封侯,要么是当朝两千石的大官,又或是灌夫这样的世家子弟。他们大都有自己的圈子,但也不会让这样的场合冷场,无论真心假意,至少看起来都是很热闹的。
但偏偏像是独自走在黑夜之中,前方却突然出现了热闹到不正常的集市,诡异得很。
田蚡身为主人,主要陪酒的也就是这一席和宗亲那边。
至于为何要分开,自然也是为了满足田蚡的虚荣心。
好比现在,酒到酣时,田蚡起身敬酒祝寿,表面上他是陪酒的,其实是众人陪着他唱念做打。
见他起身,在场的官员无不起身离席,又伏在地上,嘴上说着不敢当。
田蚡心情愉悦,还好把汲黯给安排到另一处去了,不然如今这场面可就不和谐了。
但凡汲黯在场,顶多离席,却绝不可能这样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多半还要因此与他分辩几句。
郑当时也在场,他今日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所以来的晚,没和汲黯一起。
现下看见田蚡的神色,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外乎得意于人人对他若俯首称臣一般罢了。
所幸长孺不在,不然怕是要起冲突。
对他来说,虽然不喜田蚡,但跪不跪的没那么重要,可对于长孺就不是这样了。
等到晚一些寻个理由离席去找长孺离开就是。
又过了一巡酒,窦婴起身敬酒祝寿,只有窦婴的一些故人给了面子,离席还礼,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伏地。
一眼看去,半数人都是坐在原地,为表礼节最多欠了欠身子。
窦婴沉默着坐下,往日的荣光便是如此一点点消磨殆尽的,他被巨大的落差折磨得快要疯了。
当年门前摩肩接踵,如今却是门可罗雀了。
好在,至少还有灌夫。
他扭头看向灌夫,却看见灌夫喝得醉了,竟面露不满地站了起来。
窦婴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发难,却见他举起杯挨个敬酒,这才松了口气。
灌夫已不为官,但到底身家摆在那儿,又明眼瞧着他神色不好,没人去寻他的茬,都是起身离席回个礼喝杯酒,免得生出事端。
喝到田蚡那里,田蚡却仍旧坐在那里,动都不动。
田蚡本就与他不对付,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能满觞。”
这一句话把灌夫给惹恼了。
不能起身就算了,连酒也不能喝满杯?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灌夫还有一丝理智,压抑了怒火,嬉笑着试图化解尴尬:“丞相这样的贵人,我这杯酒可就托付给您了!”
田蚡见他吃瘪又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很是高兴,但仍然不肯喝酒。
灌夫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郑当时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田蚡这也太会给人脸子了,真不怕灌夫这个莽夫喝醉了揍他啊?这样实在太得罪人了……
而且灌夫这是有长进啊?竟然没当众闹得田蚡下不来台?看来田蚡今日有皇太后撑腰,更是张扬放肆了。
不止郑当时,那些中立的官吏几乎都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参加个婚宴这么多事,估计过不了几日,今天这事就能传遍长安了。
灌夫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敬酒都敬到这里了,要是突然停下,反而不好,只能继续敬酒。
气氛逐渐缓和一些,灌夫视线落在灌贤身上,长舒了一口气。
灌贤,开国功臣灌婴的孙子。
元光二年的时候,刘彻才册封他为临汝侯。
灌夫算是他的长辈,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会儿对上他,表情才好了些。
谁知灌贤把灌夫的话当耳旁风,他正和屯田归来的程不识聊的兴起,光顾着耳语,都没理会灌夫,更别说避席喝酒了。
灌夫的脸色愈发难看,心里怒火越烧越旺,他本就憋着火,这下是拿不知礼数的灌贤做出气筒了。
“你平时总说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我一个长辈给你敬酒祝寿,你却跟个女儿家似的在那儿同程不识呫嗫耳语!”
灌贤吓得一哆嗦,灌夫是疯了吗?
说实话,他确实没把灌夫放在长辈的位子上,在他眼里,灌夫的父亲是他祖父的家臣,还赐姓了,那某种程度上说,灌夫不就是他的家臣吗?
虽说辈分高,却也没到他要紧巴巴讨好的地步。
灌婴要是还活着,知道灌贤这么想,估计得给他这不肖子孙一个嘴巴子。
灌贤与程不识对视一眼 刚才那点耳语亲近也没了,程不识的眼珠子黑的吓人,他连忙拉开距离。
灌夫骂骂他,拿他撒气,他还能看在同族人的份上,忍气吞声给灌贤撒气罢了。
怎么还把程不识给骂进去了?就算他平时那么说,也是私下里的,怎么能在这种大场合拿到明面上啊?!
田蚡暗自得意,这不就逮着错处了?
他眼中含有笑意,却暗含嘲弄之色,对着灌夫阴阳怪气:“程将军和李将军都是卫尉,仲孺如今当众侮辱程将军,难道不给李将军留有余地吗?”
此言一出,众人静默。
在场诸人的目光在田蚡、程不识、灌夫三人之间来回转。
灌夫一时上头,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激,口不择言:“今天就是斩头陷胸,我也不在意,哪里管得了什么程将军李将军!”
此言一出,众人更衣。
“哈哈哈哈哈……咳!诸位,我先去更衣,见谅!”
“诶!不如一同去啊?”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这一瞬此起彼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场合不是人能待的,于是大家都发挥了大汉的优良传统——更衣开溜。
渐渐的,只剩下相关的几个人留在这里。
郑当时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留下,他环视四周,突然发现了尚谨、霍去病、汲黯的身影,这才寻了个理由离席。
“你们怎么来了?快走吧,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郑当时觉得尚谨和汲黯还是离田蚡越远越好。
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闹剧,意味不明地笑道:“本来正在吃吃喝喝,突然看见许多人离开,听说是丞相与灌夫起了冲突,我和去病都觉得要来看看。”
郑当时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问道:“谨便也罢了,你不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霍去病眨眨眼,他觉得要是灌夫把田蚡打了才好呢。
汲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与灌夫是好友,此时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刚要上前,尚谨一把拉住他。
“不是说不让你去,只是你说话别那么直。这两人都在气头上,万不可火上浇油。”
汲黯向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顿了顿,还是去了。
这时窦婴也起身要离去,偷偷给灌夫挥手,示意他也赶紧离开。
灌夫还是听窦婴劝的,于是也要借口更衣离开。
然而田蚡可不愿意这么轻易放灌夫离开。
他冷笑一声,直呼灌夫姓名:“灌夫,你要直接离开?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
言下之意,给你脸了?敢走?
“来人!扣下他!”
随着田蚡的声音落下,丞相府的骑从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脸色难看的灌夫。
田蚡还要发难,突然有人高呼:
“等等!”
作者有话说:
小谨:从前有个宋国人……balabala猪猪:珠珠?什么珠珠?小霍:打起来打起来!看热闹.jpg*感谢在2023-10-16 17:47:56~2023-10-18 18:4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糯米糍 20瓶;小妮、柒棠忘川 5瓶;卫挽歌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 籍福与灌夫
“丞相,今日丞相大喜,灌夫只是喝醉了酒,他平日里怎么敢这么和丞相说话呢?下官替他给丞相谢罪,还请丞相看在好日子的份上,原谅他吧。”
籍福从容不迫地跪地认错,他从来不在意做小伏低,何况他不愿看着身旁之人因此而死。
籍福见田蚡没有理他,又起身到灌夫身边,按着灌夫的脖子要他低头给田蚡谢罪。
“仲孺,勿要逞一时之气啊!你与丞相起争执,恐怕伤及自身啊!”他小声劝说。
然而灌夫并不领会他的好意,用力挣开他的手,将他推的倒退几步,撞在了骑从身上。
籍福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终究不再说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暴怒的灌夫,墨色的眼瞳归于平静,再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转身离开,走向席外,站定在原本要上前的汲黯面前。
“见过汲都尉。若都尉要劝,怕是不必上前了,此时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若让自身牵扯其中,更加无法救出他了。”
话音刚落,骑从们已经拿着绳子捆住了灌夫,把他绑到了客房之中。
田蚡的视线落在汲黯身上,嘲弄地看了他一眼,喊来了长史。
“今日本是皇太后下了诏令的,这样的日子,灌夫却在宴席上辱骂宾客,侮辱诏令,此乃大不敬。”
郑当时一听田蚡这么说,连忙上前,拉住了汲黯,朝他摇头。
田蚡拿出诏令的名头,汲黯若是上前,怕是被一并抓走,反而推波助澜,激化矛盾。
籍福再向郑当时施一礼,而后一步步走向尚谨。
“太医,许久不见。太医怎么看这一场闹剧?”籍福轻声问。
尚谨抬眸看着他已经红了的眼睛,听出他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反问道:“不痛心吗?”
霍去病在尚谨身旁感到疑惑,他记得谨和籍福不熟吧?
籍福一僵,嘴角一扯,勉强笑道:“太医这是说什么呢?”
“你与灌仲孺,关系很好吧?”
“我一势利小人,怎比得他,义若飞云!”籍福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讽灌夫,“不过,太医如何知晓我与他?”
“我家长辈与季司马乃是好友。”
季心,季布之弟,官至中尉司马。
上一个世界,尚谨与季心遇见,他极富人格魅力,像是武侠小说里才存在的游侠。
那时尚谨方知,史书所言“气盖关中,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的季心到底是何等人物。
“原是如此,难怪,现在旁人提起我与仲孺,大约只记得他骂我是势利小人吧……”
尚谨看着他苦涩的神情,不知作何感想。
若只是浅浅看过史书记载,后世之人大概也只记得籍福与灌夫的两次交集。
一是当日灌夫对籍福破口大骂,籍福回去反倒为窦婴和灌夫隐瞒,二是今日籍福替灌夫谢罪却终不得平息争端。
他当初也奇怪,明明之前闹得那么难堪,籍福还在此时替灌夫求情,只是为了让田蚡不要生事吗?而且直接按着灌夫,真不怕灌夫揍人吗?
恍惚间想起,似乎还有一处,这二人的姓名列在一起,将史书往前翻。
季布弟季心……弟畜灌夫、籍福之属。
只余短短数字,写尽二人前缘,世人大多将其遗忘。
“以前……我们两人确实是好友……现在,不说也罢。”籍福眼中怀念之意愈发重了。
在籍福眼里,季心像是天上的暖阳,吸引无数人争与为友,甚至可以为季心豁出性命。
季心把他和灌夫当弟弟照顾,于是他与灌夫顺理成章地如同兄弟一般。
可惜一切都是过去之事了。
他和灌夫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如今他们跟仇人一样。纵使如此,他还是习惯性地劝阻灌夫,保护灌夫。
“尚太医,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想求问一事。”籍福收敛神情,朝尚谨一笑。
他知道,尚谨的身份不会只是太医那么简单。能做皇帝近臣的人,哪一个是简单的?
若只是因为医术精湛,陛下该把这样的人物留在身边做御医,而不是做个为百官诊治的太医。
他不过是丞相的门客,尚谨却也愿意为他看病,他们这才有所接触。
籍福心里觉得尚谨这样的人是可怕的,不是因为人品什么的,而是因为与他相处好似量身裁衣。
只要不是有仇怨,那么与尚谨相处起来,渐渐都会不由自主地将他引为知己。
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与人聊起来,与他相处非常舒服放松。
他的度把握得太好,既不会显得生分,也不会丧失边界感。
往往这样周全的人会显得虚假,可偏偏好像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的,真心与人做朋友。
连籍福自己也是愿意把往事告诉尚谨的,于是他心里愈发感叹陛下这是得了个大杀器。
三人走得更远,当他们停下时,尚谨主动开口了。
“你想问他的结局?”
“是。”籍福点点头,对面之人似乎能洞悉人心一般。
他隐隐有所察觉,丞相已为陛下所不喜,若陛下还愿意救灌夫,或许灌夫还能活。
可是开春那次丞相与灌夫相互告发之事,看陛下的态度,他觉得希望渺茫,却还是不死心来问问陛下的近臣。
他冥冥之中认定,尚谨会给他一个答案,而非如同其他人一样隐瞒。
“我虽不喜田蚡,但谁都不能否认,田蚡告发灌夫之事,确实属实。”尚谨垂下双眸,不去看籍福眼中的悲凉。
比起灌夫,尚谨当然更不喜欢田蚡,可是这不代表他要救与田蚡为敌的灌夫。
有时候,敌人的敌人不是朋友,也是敌人。
田蚡祸害天下百姓,而灌家在颖川鱼肉百姓也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田蚡与灌家的争斗,在刘彻眼里是外戚与世家鹬蚌相争,在尚谨眼里是狗咬狗。
区别只是极恶与大恶罢了。
即使他想办法救了灌夫,以后也会为了颖川百姓想办法除掉灌家,而灌夫也必然会死。
所以刘彻的方法最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灌家完了……”籍福喃喃道。
他根本不在意灌家如何,可灌夫的性命是与灌家紧紧连在一起的。
“籍福,田蚡非要他死,他活不了了。而且他一旦下狱,落在田蚡手里,就不可能再像之前告发田蚡的秘事了。”尚谨不忍再看他,“之前也是你劝田蚡收手的吧?可你劝不住他们了,你保不住他了。”
籍福久久不曾回话,尚谨本要带着霍去病离开,却还是回头道:“还有,虽然灌夫骂你,但我不觉得你就是势利小人了。你们二人不论有何误会,早日解开的好,免得徒留遗憾。”
籍福像是被地上无数的藤蔓困住了双脚,只能静默地站在原地,目送尚谨拉着霍去病离去。
“谨,你好像我外祖母……”霍去病回家路上一直盯着尚谨。
“咳咳!什么?”尚谨倒是不在意被比成卫媪,他就好奇哪里像。
“我们家里要是哪两个人闹起来,也是外祖母开解。”霍去病笑嘻嘻地回答,这么说起来,舅舅也挺像外祖母的。
“而且你也太好心了,他是田蚡的人,你还提点他做什么?”
“他虽是田蚡的门客,却一直在斡旋,劝田蚡低调行事,算不得坏人。”尚谨对籍福的印象还不错。
“我也不喜灌夫,不过他们既是朋友,若有解不开的心结,只怕要成终生的遗憾。”尚谨知道灌夫注定要死,死前能少点遗憾也好,“我见不得人受苦。”
“何况,我可不是滥好心。去病,且看着就是了。”尚谨摸摸霍去病的头。
“我好像明白了。”霍去病若有所思,懵懵懂懂间,似乎明白了其中缘由。
尚谨但笑不语,也不问他明白了什么。
*
承明殿。
“陛下,田蚡已派人追捕灌氏全族。”卫青低着头汇报田蚡的行动。
“他倒真是雷厉风行。”刘彻静静地听着,冷笑一声。
待卫青说罢,尚谨又道:“陛下,籍福入狱探望灌夫。”
“连朕都没想到他们之间的事,你竟还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做得极好。”
*
长安狱。
灌夫缩在牢房一角,他那被酒精冲昏的大脑总算清醒了过来。
他顿时懊悔不已,早知不去了,明明知道自己一喝酒就得罪人,非要敬酒做什么!
“仲孺。”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灌夫猛地抬头,果然是籍福。
“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灌夫一见是他,立刻句句夹枪带棒。
“你总是如此……”籍福早就能做到对灌夫带刺的话冷淡处之。
“难不成你还能是来救我的?”灌夫只觉得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难受得很。
“仲孺……我救不了你了。”籍福攥紧了手,“我救不了你了……”
“丞相如今去查你以前做的事情了,而且还派遣差役追捕灌氏全族,连分支都不放过,全都判了当街斩首!”
“魏其侯散尽家财,让其他人为你求情,都不管用。我也劝了,没用!”
“我保不住你了,也保不住灌家。”籍福的情绪在一瞬间险些崩溃,“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说过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到头来,谁都不是。”
他是小人,灌夫也未必坦坦荡荡。
灌夫被他这句话说的低下头,说不清是难过还是羞愧。
“仲孺,我不能久留。”籍福长叹一声,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我救不了你了,但我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世间,祸害百姓。”
灌夫抬头仰望他,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多谢。”
“籍福!我那日说的是气话!抱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灌夫骤然明白,这恐怕是最后一面了,头一次对着他承认自己的错误。
“你告诉魏其侯,别管我的事了。”
“好。”籍福嘴上答应着,心却落到谷底。
他当年劝窦婴不要招摇,应该激流勇退,窦婴也没听,所以他才不再做窦婴的门客。
窦婴那样固执的人,他哪里劝得了呢?
*
承明殿。
“陛下,灌氏族人奔逃,灌夫也在田蚡的掌控之中,灌夫所掌握的证据已被销毁,他们无法告发田蚡的罪行。”卫青有些担忧,一切都能如他们所料那样发展吗?
“无事,还有一人。”刘彻从始至终都很淡定。
只要母后别来找他,一切都好说。
*
窦家。
窦婴的妻子少见的情绪失控,她不能看着窦婴去送死。
“你非要去救他吗!他得罪了丞相,大汉历来与太后家的人作对,是什么下场?你是窦家人!你不会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灌夫不至于因为使酒骂座而被处死,可是形势比人强。
当年窦家就如同今日的王家田家,都是依靠太后而盛极一时。
如今的王太后虽不像窦太后一般对朝堂有极大的话语权,可是一旦发话,皇帝极有可能听从。
“而且你拿什么去救他!你是有个爵位不错,可除此之外呢?”
若是换作景帝时,或是前些年,窦婴确实有能力救下灌夫,当年田蚡也不过是依附于窦婴罢了。
可如今全然不同了。
“窦家已经没落,更何况你早被厌弃,他们不会帮你!你自己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拿什么和田蚡比?你那些旧相识是什么德行,你也清楚!”
窦婴不是不明白,可是他不能放任田蚡杀了灌夫。
“仲孺本是不愿去田蚡婚宴的,若不是我非拉着他去,也不会惹出这样的事端……”
他心中后悔万分,可事情已经发生,他不能再做缩头乌龟了。
“我就剩这个爵位了,这侯爵是我凭本事挣来的,如今抛却,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并不是单纯依靠窦太皇太后才当官的,他有实打实的政绩和功劳,反正他生下来的时候也没这个爵位,丢了就丢了,但求无愧于心。
“我绝不能让仲孺自己去死,我却还苟活吧?”
*
窦婴的家人依然不赞成,他却毅然决然地上书了。
刘彻正等着他来,一看到他的上书,迫不及待地召他入宫。
窦婴的能力还是在的,忽略灌家的罪行,刘彻都觉得他说的在理。
本来也是,若要因灌家之事处死灌夫也是灌夫活该,可是田蚡安给灌夫的罪名只能说是罪不至死。
真要是因为这个就能把人满门抄斩,那他和胡亥也没什么区别了。
田蚡还是太自信了,以为仗着自己的身份和皇太后的支持不会有人敢反驳他。
“朕也认为你说的有道理,日头也晚了,不如留下用晚膳吧。”
原本忐忑不安的窦婴惊喜地看向刘彻,连忙点头,起身跪拜:“此乃臣之幸!”
既然陛下这么说,看来灌夫的事还有转机,他必得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面对窦婴坚持不懈的进言,刘彻眼中尽是温和的笑意。
“既如此,那就让百官东朝廷辩吧。”
“陛下英明!”
刘彻看着跪拜在地的窦婴,心中不置可否。
英明?窦婴若是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还会不会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翻史书翻着翻着,发现了小细节,反正我是第一次发现hhh我直接能脑补一篇权谋文(?)相比大名鼎鼎的灌夫,籍福其实只是个小人物,但是能在《史记》里留存姓名,被人记住已经很幸运了。他没有自己的传记,基本全部的信息都来自灌夫他们的这一篇列传。即使百度也没说他在其他传记里出现。我最开始以为籍福之所以在灌夫使酒骂座之后按着他道歉是看出来将有祸事,想要赶紧息事宁人,免得田蚡自掘坟墓,连累到他,毕竟他确实很有大局观。可是往前翻到季布的传记,才发现他原来之前也出现过,但是只出现了一个名字。季心其实也算是季布附带的,但是有一整段自己独立的记载: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然后脑洞就迸发了,感觉灌夫的传记里所有的记载都更加合理也更有人情味了hhh所以把这个脑洞应用在了故事里OWO不保真()属于根据史料的脑洞推测史书里真的好多小细节,几个字就是他们的一生。*感谢在2023-10-18 18:45:19~2023-10-19 19:5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rey 90瓶;云淡风轻 20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东朝廷辩
刘彻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大臣,挥了挥手,示意廷辩开始。
窦婴抢占先机,极力夸赞灌夫的长处。
“陛下,当年吴楚叛乱,灌仲孺之父灌孟灌将军为校尉,仲孺亦率千人随父平乱。灌将军年老,战死沙场。”
“当时军法规定,父子俱从军,一人为国战死,未死者可护送灵柩归乡。”
“然而灌仲孺却执意留下,为国征战,也为父报仇。他披甲持戟,率十余人驰入吴军,杀伤数十人。他身受重伤,伤势才好些,又请求前线征战。”
“如此勇气,如此心志,为天下人敬佩。他的人品一向为人称许,何况他本也是上过战场的,若不是喝了酒,怎会对程将军与李将军不敬,不过是酒后胡言,实在罪不至死。他愿诚心谢罪。”
刘彻听完点了点头,一副被说动了的样子。
其他大臣大都见风使舵,跟着点头。
灌夫的声名确实够高。
田蚡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反驳。
“陛下,魏其侯言之凿凿,臣却觉得不可尽信。”田蚡恶狠狠地瞪了窦婴一眼,“灌夫确实勇武,可勇武之余,却是骄横放纵。”
这个窦婴,光说好话,怎么不把灌夫那些烂事说出来?窦婴不说,他说!
“吴楚之乱平息后,先帝命他做中郎将,不过几月,他便犯法失去官位,这样的人可担不起魏其侯如此夸赞。”田蚡对着窦婴冷嘲热讽。
“何况灌夫因醉酒失言失行已不是第一次了。”田蚡这些天把灌夫的事情挖了个底朝天,“建元二年时,他与当时的长乐卫尉窦甫喝酒,醉酒后打了窦甫,陛下才将他调任燕国国相。窦甫可是魏其侯的叔父长辈,倒不见魏其侯因此与灌夫生分。”
刘彻却不言语,他又不喜欢窦家那些人,知道窦甫被打了他还笑出声了。
要是真的生气,怎么可能让灌夫去做燕国国相,那是为了保护灌夫,免得灌夫被太皇太后杀了。
窦婴深吸一口气,他无法反驳,田蚡说的都是事实,他只能另寻角度攻击田蚡的缺陷。
“灌夫确有不对,然而陛下宽恕他,我身为陛下的臣子,自然为陛下马首是瞻。难道武安侯对陛下的处理有何不满?”
窦婴本来与窦家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窦甫被不被打,他都不在意。
“灌夫或许确实有些骄纵,武安侯何尝不是贵而骄溢呢?我前些日子参加你的婚宴,其奢华不下汉宫啊。”
田蚡心中一咯噔,立马转向刘彻,解释道:“陛下圣明,大汉在陛下的治理下安乐无事,蚡才能做朝廷的重臣。何况我所喜爱的不过声色犬马与田宅,怎比得魏其侯与灌夫呢?”
他又咬牙切齿地看着窦婴,敢揭他的短?那就互相揭好了,看陛下信谁!
“你们日夜招揽天下豪杰,诽谤朝廷,恨不得天下生变,好立下大功,臣乃不如魏其侯等人所为。”
若说之前田蚡都在说真话,这会儿就是在胡诌了。
“武安侯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长安谁人不知,武安侯才是真的招揽门客,结党营私!”窦婴都要气笑了。
自从田蚡做了丞相,天天保举推荐官员,他就不信陛下能容忍田蚡。
“比不得灌家,门客过百,家资千万,鱼肉乡里,人人得而诛之!”
两人眼看要掐起来,刘彻终于打断了他们,把问题扔给了文武百官。
“诸卿以为,孰是孰非?”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小心谨慎,不敢发言。
还是韩安国最先站了起来。
韩安国作为御史大夫,本就该监察百官,这时候先发表意见也是他的职责。
“魏其侯言灌夫往日之勇,名冠三军,此等世所罕见的壮士,若非大恶,只是酒后起了口舌之争,实在不该攀引其他的罪状来处死刑。”
“臣以为魏其侯所言不虚。”
刘彻上下打量了一眼韩安国,这是假的韩安国吧?竟然就这么站队了?
果不其然,韩安国刚说完又接着话锋一转:“但丞相说灌夫同奸佞交结,欺压小民,家累巨资,横行颖川,凌辱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所言亦是。”
韩安国把皮球踢到田蚡身上,又踢到窦婴身上,最后一句话把皮球还给了刘彻:“唯明主裁之。”
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刘彻都想翻白眼了。
韩安国真是不让他舒坦,这说了半天,最后把问题抛回给他,这还有什么用?
汲黯瞄了一眼韩安国,这韩安国明显是在和稀泥,两边都不想得罪。
可汲黯是最不怕得罪人的,他连刘彻都得罪好几次了,田蚡的面子他也没给过,此时自然也没什么顾忌。
他组织了语言,刚要起身开口,郑当时却抢在了他前面。
汲黯心中惊奇,郑当时从来不是会轻易得罪人的性子,也不知郑当时要说些什么。
郑当时高声说道:“陛下,臣以为,魏其侯说的对。”
刘彻挑了挑眉,这不对吧?他记得郑当时不是这个性子啊?让他看看郑当时会不会临时改主意。
“灌夫使酒骂座,确实有罪,然此罪不至死。”
他说到这儿,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各打三十大板,就跟刚才韩安国各给一颗甜枣一样。
但还是十分惊奇,他会这样两边得罪。
谁都没想到郑当时会做出与平时的自己完全不同的选择。
“武安侯所言有虚,据臣所知,自从武安侯成为丞相,魏其侯与灌夫身边门客散尽,全都依附于武安侯。他们失势,哪里还有招揽门客的资本?”郑当时这明显是真的针对田蚡,这下傻子都能看出来了。
“而魏其侯所言,字字句句皆为真……”
郑当时还没说完,田蚡就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郑当时!你不要血口喷人!”
汲黯立刻站起来,护在郑当时身前,对上田蚡的怒火,毫不退让:“血口喷人?丞相,还请息怒。”
“魏其侯所言灌夫之事,虽不全,但为真,且天下皆知。魏其侯所言丞相宅院奢华,宗亲百官都亲眼所见。魏其侯所言丞相骄横结党之事,丞相敢说是假?!”
汲黯进谏错处都习惯了,比起郑当时,他的话更有条理,而且句句直戳肺管子。
“当初你让俸禄二千石的高官都来谒见,必须行跪拜之礼,而你却不予还礼!丞相不如先就此事向陛下解释吧。”
“汲黯!你不要攀扯旁事!”
“难道不是丞相先将旧账假账一起翻出来吗?”
其他人看着这三公九卿互相攻击,根本不敢也不想说话,沉默保守,方为上策。
刘彻的目光落在始终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的张汤身上。
他本是要利用张汤来打倒田蚡的,尚谨却要他不要将张汤牵扯进来。
*
“张汤此次随行,他也知道刺杀之事,将那些刺客交给他审理,如何?”刘彻在琢磨如何利用这个案件为扳倒田蚡增加筹码。
张汤与田蚡的关系并不隐秘,本身他给张汤御史的官职也是因为田蚡的举荐。
但是张汤也是出了名的断狱高手,刚正不阿。
若是由张汤揭发此事,才能给予田蚡重重一击。
他让张汤去查濮阳河堤之事,也是想看看张汤到底向着谁。
“陛下想让他到时候将此事公之于众吗?”
“他是田蚡一手提拔起来的,偏偏又决狱一丝不苟,称得上公正严明,让他来不是更好?”
“确实更好。”尚谨点点头,“正是因为他与田家关系密切,才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怎么说?”
“我观张汤有大才,以后定能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可若是陛下要他当场揭穿此事,他定会去做,可检举曾经提拔自己的贵人,他不会心安。我怕日后陛下再用他时,你们之间会有嫌隙。”
原本的历史之中,张汤是在田蚡死后,陈皇后巫蛊案之时才被刘彻重用。
这时田蚡已死,刘彻自然不会太介意张汤是田蚡举荐的。
而历史上濮阳河堤也没有后来那一连串的事情,张汤不知道田蚡做了什么,自然也不需要因此为难。
尚谨打破了一切,自然得想办法维护刘彻和张汤的关系。
“敢忠于田蚡,呵……”刘彻受不了一点异心,他非得自己的人完全属于自己才行。
尚谨同样喜欢极致的感情,亲情也好,友情也好,但这样的感情对于皇帝来说是最稀少的。
而皇帝其实也不需要这样的感情,朝堂本就是尔虞我诈的算计,只要能用人就好。
“陛下也知道,张汤对田蚡不一定就是忠心,我相信张汤不会徇私枉法,但是检举亲近之人这种事情本就是让人为难的。”
“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如仲卿一般,会坚定不移地选择陛下。”
“陛下只需要将他们控于掌中,为陛下所用就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既如此,换个人就是。”刘彻点头赞同,反正田蚡身边有的是小人,因利而合,因利而散,策反并不是难事。
*
“陛下,臣有一事!”殷廷尉突然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臣们都以为他要为田蚡说话,连田蚡都这么觉得。
“陛下,去岁陛下遣使者往濮阳,途径邯郸时,他们遭遇刺客,幸而无事。这些刺客被押送长安,臣已审出来了!”
田蚡立刻反应过来,廷尉背叛了他,压下心中愤怒,故作镇定:“殷廷尉,这事和今日之事有何干系?”
“陛下,刺客供出幕后主使乃是丞相!而他们的目标是刺杀尚太医一行人,让他们无法修筑河堤!”廷尉咬咬牙,不敢看田蚡。
平地惊雷,震的群臣一时间无人敢言。
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作者有话说:
猪猪:打起来打起来!郑当时:谨的话都听进去了!汲黯:不要跟我辩论,你辩不过!*感谢在2023-10-19 19:58:20~2023-10-20 10:5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归 5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