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沙发
冷梧目光警惕,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具体住处?
全嵘高她大半个头,头一低,灯光落在他脸上, 眉骨下是一块深邃阴影,隐藏着未明的情绪。
“你醉了,助理呢?”她仍站在门口, 电梯门早已关闭, 他是孤身一人。
可全嵘说,小梧,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会和孟荷离婚。
他声音低低,俯下身子,穿西服的肩膀宽厚。冷梧望向墙壁,他的头偏小, 又弓着背, 姿势像一颗倒过来的爱心。那头就是心尖, 尖里只有一个她。
今晚饭局上,全嵘仿佛回到少年时, 满脸真挚地对她说:“只要你愿意, 我会好好守护你。”
此刻家门外, 冷梧保持清醒,说了和饭局上一样的话:“你喝多了,我们做朋友挺好的。”
没想到, 全嵘抬手推开门, 踉跄着往里走。
她在后面喊:“全嵘!”可他置若罔闻, 自顾栽坐到沙发上。
冷梧见他醉得不轻,无奈地关上门。倒了杯蜂蜜水,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再轻, 玻璃杯贴在桌上,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裂痕声。
“是么?”全嵘自嘲,“做朋友?”单手松开领带,长吁一口气,想将郁火疏散。却闭上眼,将头靠在沙发边上,下颌线凌厉。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久到冷梧以为他睡着了,去屋里拿了条毛毯。
走到他跟前时,他忽然睁眼,两人因此对视。
千言万语,十余年光阴,最后化为一句话:“小梧,我对不起你。”
冷梧握紧毛毯,没有盖在他身上,默默退回到沙发上。
全嵘目光深深,醉意中醇厚如红酒。他直起身子,见她双手白皙,如一块美玉。不禁手指一动,可抬起的瞬间,婚戒在灯下黯淡一亮。
“当年,我应该把你从京都带走的。”最终,全嵘将手放在膝上,“对不起,小梧。”
冷梧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去过京都?你真的去了京都?”
全嵘缓缓点头:“那年元旦,我本想就看你一眼。可你喝醉了。你说,想回到鹏城——你说,你恨我——你说,你爱我。”
她猛地握紧毛毯的手,毯子留下一圈褶皱,蜘蛛网似的,用阴影攥紧她悬空的手。
命运造化弄人。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幻想出来的全嵘,濒临死亡时握不住的手,竟然真的存在。全嵘啊全嵘,你为何不再勇敢一点呢?她这般想着,不禁微微抬头,客厅的悬灯与京都的房子一样,此刻莫名晃动,所有灯光皆化为水波澜澜。
两人又回到了名为“青春”的船上。
“当年……你为什么没有带走我?”冷梧颤抖着翕动嘴唇,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她双眼湿润如雾,已看不清身边人面容。
全嵘缄默。
他低眉,见玻璃杯里,水面明明平静,却在不安地潮起潮落。他定睛,原来是头顶的吊灯在晃,原来不过是灯的阴影。
“因为……”他启唇,有两个字滚烫地抵在牙齿上,连同他的舌尖,涌出饭局后独饮的烈酒,翻出那炙热却辣人心肠的滋味。
如何说?如何说。
冷梧笑了一声,笑声凄凉。
室内彻底寂静。
谁都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全嵘凝神,见她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唇瓣柔软、润亮,像今晚的粉色绸缎,也像当年的京都之吻。
捧起桌上的玻璃杯,他轻轻一抿,话里掺合旧日甜蜜:“还记得吗?你十九岁生日,我说过要娶你。我以为你不会回国,可你回来了。”
蜂蜜水微黄,就像一杯老时光。
“小梧,我不想再错过了。我会和孟荷离婚,我和她没有感情。”
冷梧一直没出声,全嵘不由侧目,只见不知何时,她已落下两行清泪。
然后哀哀地说,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全嵘离开了,冷梧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林苔。于是拨通电话:“小苔。”
林苔听出不对劲,关心地问:“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么?”
“我突然醒悟过来,人终其一生逃不开命运二字。细细想来,从我决定去艺考开始,地狱就在向我招手。所谓人定胜天,终究是老天暂时松懈,还是‘人定’本就是命运中的一环?”
冷梧自嘲一笑,眼泪顺着太阳穴落下。
林苔紧张:“小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呀?”
“我遇见全嵘了,”冷梧说,“他和我说,后悔当年没有将我带走。原来那年元旦,他是去过的。你是不是告诉他那件事,所以他才会说对不起我。”
林苔:“是,我告诉他了。因为我怨他。”
“他说要和我结婚。”冷梧长叹一声。
林苔感到不对,当年叶冷两家的订婚宴正常举办,她和全嵘还在宴会上打了照面。但她长居南宁,又和叶西风早没了联系,不清楚后续如何处理的。
“他不是结婚了吗?”林苔表示不赞同,“他想国外一个国内一个?”
“他说要离婚。”
“你答应了?”
冷梧虚虚望着灯光:“没有。”
当时全嵘说完那句话,她虽流了泪,却很快擦去。对上他的眼,仿佛回到高中盛夏,少年目光炙热,对她笑了又笑。
而她说:“全嵘,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心里有过你。足矣。”
电话仍在继续,林苔看破本质:“小梧,你真的只是心里有过他吗?”
冷梧不言。
良久,林苔传来叹息:“你和全嵘,倒算一段孽缘。”
夜已深,黑不见底。
黑与白似乎永远是对立,黑夜翻过时针,白日随太阳与秒针出现。冷梧重新梳妆打扮,神采奕奕地出门。
她去参加访谈节目。节目名为《发光体》,内容是与各行业中的成功青年对话。每一位年轻嘉宾,都是自身领域中的“发光体”。
“Lynn,你从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毕业后,在国际漆艺界打响名气的第一枪,为何要选择回国发展?”
有人在唤她,“Lynn?”
冷梧猛然回神,只见访谈室中,对面的主持人苏惠钧在微笑。
“抱歉,请再提问一遍。”冷梧礼貌致歉。因为没有服药,注意力容易分散。
苏惠钧是个一眼干练的女人,她重复一遍,接着好奇问:“漆艺是一条看似古老、甚至有些寂寞的道路,回国意味着从头开始。为什么选择回国发展?”
这位Lynn原先活跃在日本漆艺界,可不知为何毕业后没有留日发展。
“因为漆艺起源于我国,”冷梧温柔,却声音坚定,“我十七岁见到漆器时,便惊叹于这种永恒之美。一件漆器,流传千年却依旧不朽。它身为非遗瑰宝,明珠怎能蒙尘?所以我决心回国,哪怕力量微弱,也要为漆艺的发展贡献一份心意。”
苏惠钧微笑:“的确如此。漆艺学之不易,我们常说‘如胶似漆’。可很少有人能真正触摸过、了解过‘大漆’这种古老材质。它来自漆树,被誉为‘涂料之王’。因为天然大漆难得,所以传播不广,是小众的非遗文化。”
冷梧抬起手臂,大方展示双臂的伤疤:“大多数人学习漆艺,基本都会过敏。所以久而久之,学漆的人少了,变成了小众非遗。这些过敏留下的伤疤,是我的勋章。”
访谈室灯光温润,一束光映在双臂的伤疤上,像奖杯上的彩带。苏惠钧面露欣赏,本以为是个花瓶,没想到真的吃苦耐劳。
“Lynn,当我看到你的漆艺作品,总会想到一个词,时光的重叠。一层大漆,需要等待它干透,才能刷上下一层。这个过程,可能重复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在这样一个追求‘快’的时代里,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这样一种需要极致耐心、与时间做朋友的手艺呢?”
冷梧忽然沉默,最后缓缓道:“因为敏感。”
苏惠钧经验丰富,对这个回答并未惊讶。又将身子微微靠近冷梧,这是一种访谈技巧,会觉人觉得友善:“为什么呢?你才华横溢,连容貌都优越,应该很幸福才对。”
她采访过不少明星、名人,却仍惊叹眼前女子的容貌。鹅蛋脸,双眼皮清晰,却薄而含蓄,像藏拙的毛笔笔锋。
淡极生艳,温润疏离,气质并不古典。明明在笑,却莫名让人想到,那秋日中萧瑟的梧桐树。
冷梧面带笑意,眼神清澈干净:“我觉得从事创作的人,一定是天生对世界保持着高度敏感。因为这种敏感能激发创作。”
所谓艺术,一手疯狂,一手平静。
苏惠钧推了推眼镜:“梵高、席勒等艺术家正是如此。或许这份敏感,让您清醒地认知到,漆艺之美、漆艺之难。”
冷梧点头:“众所周知,瓷器的英文是china。同样是中国瑰宝,漆器却被japan指代。这里有一个美妙的误会,17世纪欧洲,英国、荷兰的商人通过日本长崎港大量采购漆器,因日本漆器工艺精湛且外销规模最大,西方人误认其为发源地[注1]。”
苏惠钧声音郑重:“的确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实际上,漆器工艺最早可追溯至中国新石器时代,浙江跨湖桥遗址出土的漆木弓和漆木碗证实了这一点。中国汉代至唐代漆器技术成熟,通过丝绸之路传入朝鲜半岛和日本。[注2]”
“既然漆器起源于我国,用汉语拼音Qiqi作为国际代称,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冷梧终于说出这一句话,微笑面对镜头。
这一句话,她等了七年。自认不是一个私德完美的人,但对于理想,却问心无愧。人有一丝瑕疵,才更显得真实,不是么?
苏惠钧说:“没有什么是比汉语拼音更美的语言了。漆艺作为中国传统工艺,分布广泛,多个省份都拥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和独特的流派。彝族漆艺、扬州漆器等等。譬如我们广东,就有阳江漆艺。Lynn,我记得你是在宁城念的本科吧?”
冷梧:“正是。我的母校是宁城艺术学院,宁城别称金陵,梧桐树最负盛名。在宁城的四年,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原来是这样。那幅百万漆画《无风》也是描绘宁城的梧桐叶。”苏惠钧扬笑,“既然宁城对你而言,意义非凡。漆器制作又是江苏省传统技艺类中,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性项目,却为何选择回鹏城发展?”
苏惠钧娓娓问询,是一个沟通技巧上乘的主持人。三言两句,能引导嘉宾说出真实想法。
“鹏城是我的故乡,我这个人比较思家。况且,羊城美术学院里,有工艺美术专业,漆艺是工美专中的一个分支。基础设施与教育资源都不错,对我设立漆艺慈善基金会有很大帮助。”冷梧认真思索,修长的双腿并立,裸色高跟鞋微抬,露出鞋底的红色。
苏惠钧:“如果回到国内,事业并没有在日本发展顺利,你会失望吗?”
冷梧云淡风轻,将叶西风的从容学得入木三分,自信坚定:“我从不会后悔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对我而言,没有过去,只有未来。所以同样没有对错好坏。因为我在不停经历,每一个选择终究促成我的人生。”
苏惠钧眼角湿润,“你一个人在异国求学,很不容易吧?”
此刻的问候,是访谈大纲之外的话。苏惠钧发自内心想,一个女孩离开家乡,远渡重洋求学,如何不让她动容?
“再不容易,都过去了。”冷梧释然一笑,“我感谢那段日子。”
苏惠钧回忆冷梧的坚毅,技巧性一问:“Lynn,在成长道路上,是谁给予了鼓励与勇气呢?这条路走得不容易,寻常人难以坚持。”
有人会说是爱人,有人会说是亲人,有人会说是友人。
“是我的母亲。我的作品《海棠梦》,取自我母亲的名字。在我心里,她是一位优秀的女性。从小母亲就告诉我,你可以拥有一切。这句话是我的人生格言,我想去艺考,便成功考入宁艺。我想去留学,于是再次考入京艺大。”
谈到母亲,冷梧平静如湖的脸,终于神采奕奕,语气极其骄傲。
苏惠钧:“看来你对母亲的感情很深。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我能看出Lynn的母亲,是个干练努力的强人。也正因如此,你在日本留学,才能坚定走下去。”
冷梧颔首:“除了我母亲,还感谢我的两位挚友,她们都是上进的女孩。另外,郑重感谢两位恩师,乐清教授与桜井惠子教授,是她们鼓励和支持我走下去。正所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照两乡’。对于漆艺传承,中日应互相尊敬、取其精华、砥砺同行。”
挚友是林苔与谈星,冷梧还在心里默默感谢简黛与朱阙。毕竟都是素人,为保护她们隐私,不便公开姓名。两位教授就不一样了,这相当于给老师们做宣传。
“Lynn,我很高兴,在你的成长路上,有这么多优秀的女性陪伴。她们一定为你的成功而感到骄傲。”苏惠钧总结。
“谢谢。”冷梧笑。
苏惠钧问:“Lynn,你将百万画款一半捐给工艺美术协会,为什么不留下作为启动资金呢?”
冷梧蓦然想到叶西风。
那时他握住她的肩,温和地循循善诱:“你的才华、想法,我都可以助你实现。我们手中的权势,从来不是为了满足私欲,去滥用特权。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如何发挥出最大效益,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
恍惚之间,冷梧看见他站在苏惠钧身边,身姿颀长,眉眼带笑,似乎在说:“恭喜你,终于学成归来。”
他的眼皮薄而含蓄,眼尾却很长,像戛然而止的墨点,是欲语还休的诗句。
冷梧回过神,续上一个笑。眼尾笑起来往后一撇,像柳叶中的燕尾,与叶西风有几分相似。
“我们手中的钱财,并不是为了满足私欲。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如何发挥出最大效益,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与事。”
她说了和叶西风一样的话。
苏惠均心悦诚服,真诚祝愿:“Lynn,我真心希望,你可以更上一层楼。”
冷梧客气道谢。其实这条路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十年、二十年……甚至要付出一辈子努力。
“最后,Lynn,你想对未来的自己说什么呢?”访谈末尾,苏惠钧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冷梧面对镜头,面带微笑,温柔又坚定。
“未来交给命运。我想对曾经的自己说——感谢十七岁的你,勇敢且坚定地追求梦想。致冷梧,致我自己。”
镜头“咔嚓”一声,闪光灯一闪,冷梧不禁微微闭眼。
闭眼的瞬间,十七岁起经历的一切磨砺,如往事般重现。
十七岁的冷梧,在灯光中伸出手,对二十五岁的她说:“恭喜,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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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结束后不久,冷梧打开手机,浏览自己的百度百科。
“Lynn,中国青年漆艺家,毕业于宁城艺术学院,后于日本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取得修士学位,师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乐清教授与关西名家桜井惠子。她致力于传统漆艺的当代转化,作品以材料创新与观念表达融合见长,是新生代漆艺家中具有代表性的探索者之一……”
冷梧蓦然笑出声。
还真是写得有模有样,宛如一件最完美的作品。时代造就英雄,互联网时代成就她。
Lynn回国后默默无闻,却将画款捐了一半出去,又因缘际会卖掉第二件作品……所有的一切,都让Lynn真正破圈。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她就是命运赌徒,赢了多少,就下多大的注。
刘棠为她高兴,冷鸣却担心剑走偏锋,容易栽跟头。冷梧不以为然:“爸爸,只要我想,就一定成功,且绝不失败。站在最高处摔下来,也比旁人摔得痛快。比起碌碌无为过一辈子,我更愿意风风光。哪怕昙花一现,但艺术圈存在过Lynn这个名字,总比无人问津要强。”
玩艺术也是做生意。冷梧心满意足,看来刘棠做生意的优秀基因,完美继承到了她身上。
如今有不少人联系她,想订做摆件、茶具、首饰……冷梧每天忙得像个陀螺,但并非每个来咨询的人,都能到拍案敲定那一步。毕竟她的底价摆在那里,风格又偏秀雅。果然不出她所料,国内被吸引的大多是二代、三代女性企业家,愿意付钱定做的也是她们。
冷梧接了一单。一位苏州的女性企业家,也想定制一件玻璃胎漆器。企业家有个女儿,以女儿为原型做一个玻璃小天使。
签合同,付定金,做漆器的收入比金缮还高。
那就两边钱都赚。毕竟金缮价格不高,器皿修复万元起,自然有老板愿意附庸风雅。百万卖的是原创与名气,金缮卖的是技术。
回到鹏城这两个月,还真给她搞出名堂了。各种采访接踵而至,哪怕Lynn是昙花一现,她已然在有限空间里,抓住每一个机遇。
冷梧想:反正人只活一次,不要害怕失去,不要害怕成功。
时代必然会向前发展,年轻人如新芽蓬勃破土,更喜欢新奇小众、治愈简单的风格。传统非遗难以吸睛,而她的风格,恰好顺应当下互联网用户的需求。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精神载体。
一朵透气的青色玻璃粉百合花,像故乡的春天,像少年时的暗恋,像生命中的潮湿雨季。
呼吸,我们的人文需要呼吸。
Lynn就这样红了。
最近的生活忙碌又惬意。她手里还有现成作品,但并不打算售卖,而是用来参展获奖。等原创积累到一定数目,便可以着手策划个人展。
每个艺术家都想举办个展,此为人生一大夙愿。
冷梧这两天忙着给汪逸涓的茶杯选木头,从胎体制作到最终成品,她全程亲力亲为。全嵘似乎下定决心,会时不时联系她:“小梧,出去吃个饭吧?”
就像高中集训时,他每天守在教学楼下,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不是善人,也不是圣人,对全嵘仍怀有旧情。两人以朋友身份相处,从未有过亲密接触。自降身价?她冷梧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要么是光明正大的妻子,要么永远做朋友与合作伙伴,要么彻底分道扬镳。
是夜,全嵘轻轻敲响冷梧的家门。
他像是刚下班,眉目中略带疲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知道虹科加班到多晚吗?”全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熟悉地迈着长腿进去,“累死我了。”
冷梧拿出两个江户切子杯,从冰箱里取出冰可乐,全嵘“扑哧”一声笑了:“高中时,我们还为百事和可口谁更好喝据理力争过。”
当然记得。那时全嵘喜欢百事,而她喜欢可口。两人从配料表争辩到国情,全嵘悻悻败下阵来:“我说不过你。”
那时真是有趣,现在也有趣。
她还喝可口可乐,而他依旧愿意将就。
“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她将杯子放在客厅桌上,“这么晚还过来。”
“当当当!”全嵘兴奋地打开纸袋,他穿着西服,可表情张扬有趣。冷梧眼前一亮,惊讶发现是京都的水果挞。
有三种口味,柠檬蜂蜜、无花果酸乳酪和阳光玫瑰葡萄。
“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吃这个吗?我今天让人人。肉背回来了,在公司冰箱里放着。没想到今晚要加班,冰得有点久了。”全嵘笑,邀功似的望她面前一推。
冷梧不和他客气,欣欣然接受:“谢谢啦。”
还真有点怀念柠檬蜂蜜挞的味道。
两人坐在沙发上,全嵘捧着杯子,见冷梧还挺高兴,他反倒笑得比她灿烂。
这样的交际平淡温馨,可他觉得不够。她虽然回鹏城发展,可万一……?
这几年因为工作,他见过好几次叶西风。
等冷梧用完柠檬挞,在喝冰可乐时,全嵘试探问了句:“你知道——叶西风结婚了吗?”
他紧紧握住玻璃杯,指腹不停地上下摩挲。
冷梧波澜不惊。
对她而言,这个信息还不如一块柠檬挞真切。至少柠檬挞是甜的,能触碰到,能实际品尝。甜丝丝,酸淡淡。
“哦?那还真是恭喜他。什么时候的事?”冷梧问。
全嵘见她云淡风轻,似乎已经放下。她一贯如此,淡淡坐在那,高兴就微笑一下。
她的心从不为谁停留。她不缺爱,因为爱永远流动在她身边。
“好像是前两年吧。因为工作,我们有过来往。他戴着婚戒,饭局上,有人问他要不要下一场。他说太太刚才来了电话,要赶回酒店续接。一桌人笑谈,说叶总是妻管严。他笑了,说告辞。”
冷梧轻“嗯”了一声,笑笑没说话。这才是现实,没有谁会为谁停留。她自认薄情人,在日本有明济时,心里还能爱一下叶西风。如今听到他结婚,竟也没有太难过。
甚至自然地问:“他太太也是宁城人吗?”
“不知道,很神秘。”全嵘回想着,“听说常年居住在国外,貌似被保护得很好。具体的就不知道了,挖不出一点。”
冷梧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没有想到符合的人选。不一定是宁城人,还有北京,还有国外。
“挺好的。”她点评,又觉得稀奇。叶西风将妻子藏得严实,得多爱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全嵘摸不透她的心,观看表面,她竟流露出一丝玩味。
“那我们呢?”他微笑,换了话题,“小梧,我们别蹉跎了。”
冷梧回过神,舌尖滑舔过上唇:“全嵘,我不做小三。再说,我们做老友挺好的。”
全嵘:“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拿什么等?”冷梧姿态闲闲,捧起杯子,“汪董能让你离婚?孟荷会同意?”
这才是现实问题,汪逸涓何许人也?当初一支票甩得威风凛凛。
全嵘倒不恼,好脾气地含笑:“我和孟荷只是名义夫妻,她在加州有自己的恋人。”
他身子往前一靠,将上臂搭在沙发上,就像抱住冷梧一样。可还存在有距离的,不至于肌肤相亲。他目光移动,落在她的脊背上。
不由地,他抬起一寸指尖。似近非近,悬在半空。
冷梧听后诧异,顺势喝了口可乐。头微仰时,发丝轻轻拂过全嵘指尖。可她并未察觉,唯有头顶一盏灯瞧见了。
“你这婚姻还挺开放。”
全嵘笑笑,望着她的发丝,指腹留恋地停在原地摩挲。
“联姻就是交易,利益达成就行。她有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要拦着?再说,她也知道。”全嵘慢慢直起身,冷梧的肩很薄,和少年时一样。那时他一掌就能握住。
不知道如今能不能呢?全嵘克制住距离。声音却没有克制,浮上她的肩头,代替他的掌心包裹住她,“孟荷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你。”
冷梧擎住杯子的手一顿,并没有回头,只说:“是么?”
“我们分手后,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碰过女人。小梧,我只属于你。”
冷梧性子多疑:“爱和性是可以分开的。你是个男人,这几年怎么解决生理需求?我可不信。”
全嵘低低一笑,“你真的想知道?”
冷梧侧头,发现两人离得很近,只要轻轻一动,她的肩就能碰到他的胸膛。
“不想。”
她很干脆。
全嵘眉眼深邃,目光在灯下如日光,灼灼落在她的脸上,望得她觉得如吻,在滚烫地爱抚。
“对着你的照片——”他说得很轻,耳尖泛红,“是我不对。”
冷梧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笑得很鲜活,眉眼弯弯,卧蚕如弯月,就像十八岁谈恋爱时。
“我心里有你,如果为解决生理需求,去和别人上床,那就是亵渎你。”全嵘认真,“我不能那样做。”
冷梧发现,这么多年,他还是把她当成公主,城堡里高贵优雅的公主。他的一朵白玫瑰。
“你真傻。如果我长居日本呢?你难不成要一辈子这样?”她轻声。
“一辈子就一辈子,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他下意识接话,语气和少年时如出一辙。
冷梧支着下巴,神情柔和,慢慢打量他。全嵘还是有点童真,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缺点。这种少年气和明济截然不同,是自信又阳光的。明济的少年气掺杂敏感,是青色的,而全嵘是红色。
“就算你真想娶我,那汪董呢?”冷梧开玩笑,“汪董可不会同意。”
全嵘神情一僵,童真褪去,一抹异样慢慢划过脸颊。冷梧敏锐洞察到,却没有开口询问。
“我不会再听她的话了,”他恢复正常,“我会自己解决离婚的事。小梧,自从知道你是单身后,我没有一刻停下来过。每天早出晚归,想靠自己获得实际话语权。
“在婚姻存续期内,我不会对你有越界的举动,也不强求你嫁给我。我只是希望,能自由身来面对你。”
冷梧心弦蓦然一动,全嵘向来尊重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始终不变。
“小梧啊。”他的声音融在灯光下,一字一句,像河流里漂浮的祈愿灯,尽数向她流淌而去,“后来我才明白,失去的真谛是什么,是珍惜。无论是爱人还是老友,能陪在你身边就很好了。如果我们能白头,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初恋到余生。
能不好吗?相逢于青春,终止于暮年。
冷梧的心,在这瞬间被河水包容。她想到两人交握的手,一晃一晃,就艘小船。她的心现在也一晃一晃,浸润在这条叫“全嵘”的河中。
可她说:“我给不了你承诺。”
因为她转头就找了明济。
次日正好是周末,明济基本上一礼拜一飞,这周末他又如约而至。
耳鬓厮磨一场后,冷梧抚摸明济的脸,而他头一侧,亲亲她的掌心。
“明济,我是个薄情的人么?”她问,抬起另一只手轻点他的鼻尖。
明济也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她面色潮红,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可眼神却是淡漠的,淡得如佛前单独一柱香。
“不是。”他违心地说,同时亲亲她的脸,“你要是真薄情,就不会让我待在你身边这么多年。”
冷梧指尖一滑,捏住他的下巴,却并不使劲:“我下周要去一趟宁城。”
“为什么?”明济翻身,撑在她身上,“不许去。”
他浑然没有意识到,语气包含紧张与占有欲。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稍稍用力,压得她起不来。
冷梧以为是小打小闹,笑着说:“别吃醋!”
明济盯着她的唇,一张一合,热气扑上他的脸。他不禁加深力度,她轻轻推了一下,仍躺在他身下,说累了明天再做。
此时此刻,明济第一次意识到,他有足够力气,能摁住冷梧不让她走。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明济陡然一悚。
冷梧并未察觉,竟好脾气解释:“是公事,不是私事。宁城要举办工艺美术展,之前卖下我画的藏家得知消息,愿意提供作品。我受邀出席,顺便借这个机会去看你妈妈。”
明济吓得松开手,冷汗爬上后脊。如果真的那样做……和明洪有什么区别?
他一阵后怕,紧紧抿唇,轻轻用下巴蹭她的脸:“好吧。”
“我们明济,到底有没有长大?”冷梧轻捏他的鼻尖,“可撒起娇来,还是和小孩子一样。”
“我也回去。”明济将头埋在她脖间,声音闷进她的肌肤中,“和一起想去看看妈妈。”
他完全不敢抬头看她,侧着脸伸出手指,在她另一只掌心中打转,描摹着道道手纹。怯怯说:“我……怕妈妈又不见我。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放心很多。”
冷梧心软:“好,一起去。”
飞机降落在宁城。
六月的风已带暑意,阔别三年半再次踏足,机场人来人往,一时熟悉,一时陌生。
谈星请好假,特意赶来接机。还买了花,一大束粉百合。其实她们才俩月没见,见面还是大大地拥抱了一下。
“走吧,今天我请客,你俩尽情宰我吧!”谈星笑。
明济拉着行李跟在一旁,加入到热火朝天的讨论中,“我想吃盐水鸭。”
说着说着,冷梧和谈星却突然停下。
一个男人和她们擦肩而过。背影极其熟悉,冷梧一眼认出。
谈星也注意到了,不禁压低声音:“那不是——?”
男人身材颀长,穿着藏蓝色POLO衫,一边打电话一边大步流星往前走。
偏偏明济在大叫:“我真的想吃盐水鸭!”
冷梧很快接话:“行,那等下就去。”她就没想过遮掩,大方往前走。
打电话的男人目光一瞥,见短发女子捧着百合花,与身旁男孩说话时,微微侧了一下脸。皮肤白皙,淡极生艳。
董文韬挂断电话,目送三人离去,随后毫不迟疑地拨通另一个号码,
“叶总。”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一代宗师》我心里有过你。足矣;《送柴侍御》青山……两乡;注1、注2引用百度百科。下一章女男主见面啦!!
第82章 面具
冷梧陪明济去见他的母亲。
私人疗养院建在郊区, 环境优美空气清新。明济一路上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她安慰道:“有我在。不要怕。”
鉴于上次明济被拒绝,冷梧换了个说法:“我是实业集团叶总太太的助理。叶太太是白女士大学同学的侄女, 我受叶太太之托,前来探望白女士。”
前台目光狐疑,白女士身份神秘, 除了前不久一个自称儿子的男孩来过, 基本无人探视。前台见冷梧气度不凡,又不敢得罪叶家,索性让两人登记:“行吧,我联系白女士的护工。你们稍等。”
明济戴着口罩,怯怯低下头,用了假名登记。
不多时, 一名护工笑容可掬, 领着两人往里走:“叶太太真是好心, 还带这么多礼品。”
冷梧问:“白女士身体如何?近来一切可好?”
“挺好的,不发病时, 人特别安静。”护工说, “这么多年, 白女士就发病了四五次。最近一次是在两礼拜前,有人自称是她儿子,她听后就不行了。”
护工露出一丝促狭:“那小男孩看着十八二十岁, 白女士……有这么大的孩子?”
冷梧皮笑肉不笑, 反问:“你说呢?”
护工不再作声。
湖边木椅上, 坐着一名身子瘦弱的女人。护工说:“白女士,有人来看你。”
女人置若罔闻,护工耐心重复:“白女士, 实业集团的叶太太托人来探望你。”
木椅上的女人终于动了,缓缓扭过脖子。
明济的母亲当真是个美人,四十左右,一头黑发。面盘如月,下巴尖巧,透出一股凛冽。
她叫白盈。盈盈欲坠的盈。
“叶太太?”
白盈机械地念。
冷梧往前走了一步:“白女士,叶太太是您同学的侄女。伍依,您还记得吗,和您大学一个班的。”多亏乐教授帮忙,找到了白盈那一届的学生名单。
白盈迟缓地转动眼珠:“伍依?我记得她。她现在怎么样了,之前我们还一起跳舞呢。跳《胡桃夹子》,她当时削尖脑袋,想要争取角色。”
“伍女士过得很好。”
白盈苍白的面色浮现红晕,喃喃道:“真好……”
冷梧默默往后退,明济却不敢上前。
“你是谁?”白盈注意到身边的少年。
明济摘下口罩,张了张嘴,口型是“妈妈”,却没有声音。冷梧轻拍他的肩膀,似鼓励他往前走。
“我是明济,”他蹲下身子,仰起脸小心翼翼说,“我回来了。”
白盈目光变得虚空,伸出手摸摸他的脸:“你是小济?竟然长这么大了。在美国过得还好吗?”
明济忍住眼泪,贪恋母亲掌心的温暖,拼命点头:“过得很好。我在东京上大学,妈妈……”
冷梧脸色一变。
“妈妈,你想我吗?”明济瞳仁颤颤,包含希冀。不顾冷梧的叮嘱,控制不住称呼白盈为妈妈。
果然,这声“妈妈”让白盈变脸。她猛然推开明济,他不慎摔倒在地。
白盈惊恐地指着他:“你是明洪的儿子?”
明济一脸茫然。冷梧走过去扶起他,听见白盈厉声道:“明洪死了没?明洪死了没?他该死,他的儿子也该死!”
明济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你滚!”白盈突然拉扯明济,“你这个孽障!不是我的儿子……不是!不对,我没有生过孩子,没有!”
白盈彻底疯癫,一巴掌甩在明济脸上,响亮得震走树上鸟儿。护工连忙拉开两人,可她力大无穷,似乎想置明济于死地。
“你个孽障,竟然长这么大了?当初怎么没打死你?”白盈抬手又是一耳光。冷梧冲了上去,将明济护在长臂内。
那道耳光“啪”一声拍在她的背上。场面乱作一团,护工总算拉开白盈,连声抱歉,“不好意思,她发病起来就这样。”
这个巴掌,扇得明济满脸是泪。白盈被送回房间,护工紧张地望向两人:“您二位没事吧?真是抱歉……”
冷梧摇头,明济也摇头。
“没事。好好照顾白女士,我们回去了。”冷梧说完,握住他的手离开。
明济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走到停车场,突然在花坛边坐下。
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我有罪,我有罪……”他攥紧衣袖,痛苦地抬头,“我究竟是什么呢?一个不被祝福的孩子,一个女人被侵犯后生下的孽障。我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冷梧,妈妈她根本就不爱我。她恨我,恨我是明洪的儿子。”
冷梧两边都能理解。明济苦心祈求母亲能见他一面,可白盈却不愿面对。这对白盈太残忍,生下仇人的孩子,一遍遍回忆被侵犯的黑暗。
“乖,别哭。”她在明济身边坐下,“有罪的是明洪,不是你。”
明济目光呆滞。
“我是明洪的私生子,连明家都进不去。我害怕失去任何一个人。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私生子身份,却没有嘲笑我的人。”他艰难地用中文组织语言,“你和我提分开后回国,我在东京想了很久。我怕你生气,又怕你忘记我。可我不能没有你,于是我决定飞去鹏城找你。
“我身边只有你,真的只有你。冷梧,我知道全嵘想追回你,好几次在小区门口,我看见他的车了。我一直等到他离开,才慢慢拖着行李箱进去。你不要和他在一起好吗?妈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吗?”
明济濒临崩溃,开始用拳头砸向自己。
冷梧伸出手抱住他,下一秒,低低的呜咽声在她的胸膛弥漫。
“我和全嵘只是朋友,什么都没发生。”她难得解释,“你别多想。明济,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明济抬起手臂,紧紧环抱住她的腰。他想,朋友,永远只能是朋友。她和每个人都是朋友。哪怕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她也没有推开他。
冷梧从包里拿出纸巾,轻柔地为他擦去眼泪,“别哭了,你知道中国有个词叫小花猫吗?你都哭成小花猫了。走吧,我们去吃冰淇淋。我知道宁城有家芭菲很不错,你应该会喜欢上面的冰淇淋球。”
“好。”明济小拇指一勾,顺势牵起她的手。他吸吸鼻子,鼻腔与喉管酸涩得发咸。
傍晚回家,冷梧难得下厨煮了两个鸡蛋。这是明济在宁城的一处房产,装潢不赖,但没什么人气。
明济的脸高高肿起,她叹气,动作轻柔地用鸡蛋滚着他的脸。
“冷梧。”
“嗯?”
“你这鸡蛋剥得不太好看。”明济声音闷闷,“真的能消肿吗?”
“不知道,我没被打过。”她很实诚,“试试吧。”
鸡蛋滚在脸上,带着丝丝温暖。他忽然说:“那家芭菲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你。”
“我和谈星大学时最喜欢去吃。”冷梧不自觉流露出疼惜,抚摸他的脸,“还疼吗?”
明济将脸躺在她的掌心中,视线一低,睫毛挡住眼中情绪。疼,怎会不疼?
“现在不疼了。”
她温和一笑:“疼就告诉我。晚上想吃什么?点外卖吧,然后看个电影。我就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明济猛然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脖间。
——别对我那么好。求求你,对我再好一点吧。
“那说好了,你别走。”他吸吸鼻子,说:“我想吃鸭血粉丝汤。”
冷梧一一答应。日落渐散,黑夜来临。她竟无端地想,如果叶西风没有守住底线,那她就是第二个白盈。
兴许也会有一个孩子,会恨吗?
一声叹息,漂浮在宽敞的房间内。
今夜气氛实在不佳,谁都无心应付情事。明济看似乖巧,却默默无言。冷梧躺在床上说:“陪我听会歌吧。”
他点头,任由耳机塞过来。
明济很少听中文歌,但冷梧喜欢在画画时、做漆时、洗澡时……一直一直听歌。
谁都没有说话,灯被关掉,室内一片漆黑。
明济反复闭眼又睁眼,歌声如流水蔓延过他心房。冷梧好像睡着了,她一沾床就能入睡。哪怕是在听歌。
他笃定白盈恨他,并且一生无法原谅他。明济慢慢流出眼泪,想到母亲呆滞的模样。她的精神很不好,虽然有人在照顾,但明家不派人过来探视。
妈妈,妈妈。这两个字是明济永远无法开口的爱。
耳机中仍在放歌,明济在无声哭泣。忽然一首歌落入心中,音乐平静哀伤,他动动手机,打开平板看歌词——
“眼耳鼻唇的缝隙说爱你
如果某一天你离我遥远
在那一瞬间我开始失眠
此后夜漫漫你离我遥远……”
他认识每一个字,排列在一起的中文,终于随着歌声彻底看懂。
冷梧不懂,不懂分开后他的辗转反侧,他的彻夜难眠。正如歌词“是否会怀念,曾吻过的脸”,他在黑夜问自己,她会怀念吗?
爱就像一把寒凉的刀,一寸寸凌迟他的皮肉、精神,最后剩下一具白骨。他变成白骨坐在花中,而她脚步匆匆,踩过满地花瓣。
冷梧睡着了,就在他身边。
耳机里的歌仍在唱:“如果某一天,你离我遥远。日子过一天,都像过一年。我彻夜不眠,想飞到天边,寻你三千遍……”
明济慢慢俯下身子,唇似贴非贴,悬浮在她的面颊上。他该拿什么去和全嵘竞争呢?只要全嵘一离婚,说不定两人会立刻复合。他可是冷梧的初恋,她说过全嵘的好,说过对全嵘的爱。
可她从未说过爱明济——说爱他。
明济轻轻吻过她的眼睛、鼻子、脸颊,一滴泪无声落在她唇上。他知道她睡得很沉,不会察觉。
那一刹,歌声与他的话重叠。
歌手在唱:“说爱你。”
而他吻上她的唇:“冷梧,我爱你。”
周四,白方美术馆开展。
这是一场名为“朴误·心光”的工艺美术展。展品涉及陶艺、漆艺、扎染、金工等传统艺术品。其中噱头很大的,就是不久前,被神秘收藏家以百万高价,买下的那幅名为《无风》的漆画。
漆画被放在显眼处,人来人往的,都能见到作者Lynn的名字。
“哦,这就是Lynn的画。”
“横空出世啊。这幅画在网站的售价才五万,不知道被谁看中,硬生生抬到了一百万。这下她的身价不会低于这个数了。”
有人比了一个数字。
“可不是么?时也,运也,命也。咱们这种从业艺术的,说不定等到死了,作品才值钱呢。”这话艳羡又自嘲。
“听说Lynn也来了?”
那人一觑,努了努嘴,“那位就是Lynn。”
不远处,一对情侣并肩而行。
女人身上是黑色高领针织短袖,戴着轻薄的黑框眼镜。金色饰品点缀其中,却在一身深色中并不张扬。
“很文青啊。”有人说。
冷梧和明济走到漆画前,明济仰起头,脸没那么肿了。他静静伫立,认真打量这幅画。
“和你在日本的风格好不一样。这幅很传统,但也很好看。古典之美。”
“当然。这是我在国内念本科时做的。”
冷梧有点恍惚,当初那幅国画摆在展厅,挂的却是别人的名字。如今挂的是Lynn,也不是她的本名。
两人站在漆画前,谈论的却是晚上吃什么。
“去金陵饭店?回请谈星一顿。”
“好啊,我还没去过。”明济点头。酒肉穿肠过,大俗即大雅。
VIP预展人不多,四周很安静,说什么都听得清楚。
有人闲聊:“听说叶总也会来?”
叶西风会来。
冷梧泰然自若,明济不吭声。
“我们去看看其他作品吧。”她提议,牵着明济离开漆画,慢慢走到另一边。
“冷小姐?”
久违的称呼让她一愣,马上回过神,转脸是温和笑意:“不好意思,您认错人了。我是Lynn。”
“啊?真不好意思。”说话的是个男子,相貌平平。
这人她已经没印象,也许以前在某个宴会上见过。她笑笑,表示谅解:“没关系。”
“冷梧?”
还有人在叫她。
会是谁呢?这声音干脆,还略带惊讶。
冷梧慢慢转身,见一位卷发女子施施然走来,珠宝华丽,富贵至极。
“你回来了?”是傅瑶。几年未见,傅瑶身姿丰腴,与印象中截然不同
冷梧浅笑:“这位女士,您认错人了。我是Lynn。”
明济上道地说:“Lynn,你认识这位女士吗?”
傅瑶似乎不敢相信,仍上下打量:“不好意思,差一点认错。你和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甚至和叶总的太太,有几分相似。要不是你是短发,我还真以为是她呢。”
冷梧微笑:“不敢高攀。不知您如何称呼?”
“我姓傅。”傅瑶抽出一张名片,冷梧接过,见上面印着宋氏集团,便称呼为傅总。两人互递名片,等傅瑶走后,明济好奇问:“你是不是认识她?”
“认识,算熟吧。”
冷梧不愿意提起往事,挽着明济的手离开。
在白方兼职过几年,她对这里很是熟悉。楼梯绕几圈,走去哪里去向何处,都一一了解。奇妙的是,逛了一圈也没碰见叶西风。
许是缘分已尽。冷梧在一楼展厅看完最后一件作品,便提议离开。
明济笑着点头:“行。我们去喝咖啡?顺便等谈星姐姐下班。”
此时二楼上,艺术馆员工小声说:“叶总,那位就是Lynn,《无风》的作者。”
台阶之下,女人与少年笑语晏晏,姿态亲昵。她挽着他的手臂,而少年说话时,下颌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额头。
叶西风站在高处,眉目清隽疏冷。
他慢慢合拳,指上的婚戒明明圆润,却如砾石般咯手。目光一掠,落在展厅中的漆画上。
“我带您去欣赏那幅画,这边请。”导览助理恭敬地伸出手。
叶西风静若止水地说好。
走出美术馆,冷梧预约好饭店。临近饭点时,谈星说路上堵车,要迟一点到。等了快一小时,谈星风风火火走进包厢:“累死老娘了,这一路堵成肥猪肉了。让你们俩久等,请原谅我!”
她现在一身班味,格外羡慕冷梧的年轻:“你怎么一点也没变啊,死丫头。”
“前额叶发育不全,看起来显小。”冷梧一本正经。
谈星爆笑。
三人边吃边聊,吃得其乐融融。
“明济,你先回去。”冷梧直接吩咐,“到家给我发信息。”
谈星笑眯眯:“还当他是三岁小孩啊!”
明济说:“那你和谈星姐姐玩得开心。”
眼见他离开,谈星冲冷梧挑挑眉:“想去哪里玩?今夜不醉不归!”
冷梧平静道:“谈星,当年在杨柳湖,你救过我一命。我打心眼里将你当成朋友,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别瞒着我。”
谈星收敛笑意,忽然叹了口气。
……
错眼,月明星稀。
冷梧回到家,走进卧室,见明济在看蜡笔小新,问他:“什么时候回东京?”
“星期六。”明济眉毛一动,轻轻颤巍巍,像风中的蝶翼:“其实,我今天见到叶西风了。”
冷梧沿着床边坐下。
“我认得他,在大陆新闻中见过。他在看你,可你当时没有察觉。”明济慢慢说,“男人懂男人,我明白他看你的眼神。你是Lynn,但也许在他眼里,你只是冷梧。”
“那又怎样?”
明济将掌心一翻,与她十指交握,在汲取得来不易的温暖:“你心里还有他吗?”
冷梧不咸不淡嗯一声。
果然。明济心想,她心里有许多人。
“可叶西风结婚了。”
“我知道。”
冷梧声音没什么起伏。明济想从她面上窥见异常,却没有任何线索。
“你不会伤心吗?你们之前都快结婚了。”明济深吸空气,似在确认,“爱一个人总是很难忘记。他好像忘不了你。”
“我为什么要伤心?”冷梧用英文表达,这样他更能明白,“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在变。我的感情如水,在时刻不停地流淌。他要是忘不了,那是他的事。和我无关。爱是什么呢?你觉得爱一定是实体,并且留在心里不会动,对吗?”
明济:“我不能接受,心里明明爱一个人,却要和别人结婚。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样爱就不纯粹了。既然爱一个人,当然要破除万难在一起。如果不这样做,爱还算爱吗?”
“因为人要生活,”冷梧耐心,“在中国,你一辈子不结婚,大概率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你在美国长大,又在日本生活,不知道社会暗藏下的规则。
“全嵘之所以结婚,是因为孟家对全家有助力。叶西风之所以结婚,因为稳定的婚姻对企业家而言,是一项加分项。叶氏家大业大,他总需要继承人吧?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全明白了。”
明济心中石头落下,明白冷梧大概率不会回头。
“爱是违反人性的,如果有人能违背本心、人性、生命,那这段感情兴许能谈得上是爱。”冷梧客观举例,“我现在不想结婚。如果有一天我与你结婚,那说明我爱你。因为我违背了本心。”
整段话明济就听到后半句,“嗯,你爱我。”他一把将她拥在怀中,鼻尖蹭蹭她的脸,“你爱我。”
冷梧并没有推开他,反而笑着:“又蹬鼻子上脸。”
明济按下拉窗帘的开关,室内就剩一盏灯,照着缠绵的两道影子。凌晨,喘息声才结束。她从床上坐起,边玩手机边开了瓶水缓解嗓子。
邮箱有个红点,点开,一封邮件弹出,主题是定制漆艺作品合作邀约。对方是墨芯科技的总助许峻,言明叶总有幸欣赏到您的作品,不知您档期是否方便?
冷梧扫过邮件,指尖敲击着手机屏幕。展览结束第一单,没想到是旧情人。
谁会和钱过不去?她当即编辑了一封邮件,那边竟然很快回复时间和地点——
本周星期五下午四点,墨芯科技。
是明天。
次日,冷梧衣着正式,鹅黄衬衣白长裤,迎着太阳走进集团。因为有预约,立刻有人下来接她:“我是Liz,您是Lynn女士吧?请随我来。”
当真是时过境迁,Lisa姐不在了。Liz用卡刷开电梯,冷梧再三检查是否携带了平板。
“您请进。叶总还在开会,您稍坐一会。”Liz是个圆脸姑娘,笑起来亲和感十足。她请冷梧到沙发区,询问想喝什么。
“红茶。谢谢。”
冷梧姿态闲闲,打量着办公室。什么都没变,绿植的位置还在电梯边。目光霎时一顿。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大漆葫芦。幽兰泛金,令她莫名想到杨柳湖。神秘深邃的湖泊,此刻重现在眼前,平静下是暗流涌动。
葫芦旁有一个相框,背对着她,不知道是谁的照片。
冷梧闭上眼,昔年的杨柳湖竟挥之不去。她索性将红茶一饮而尽,用滚烫的茶水驱寒心底的凉意。
“滑——”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后脚步声响起。
她秒睁开眼,礼貌地站起来。男人穿着灰色西装,低调奢华。身姿板正挺拔,额头光洁,气度内敛,儒雅大气。
“您好,叶总。”
“您好,Lynn,请坐。”
两人礼节性握手。当虎口/交握、掌心相碰时,她的体温贴上他的手。
却如蜻蜓点水般掠过。
不像从前,她握着他的手,贪玩似的在他掌心打转。而他宠溺一笑,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冷梧例行公事地问:“您想定制哪类漆器?是用于企业收藏,还是作为礼物送人?”
“送人。”叶西风言简意骇,“送给我太太。”
“您太太喜欢什么?”既然收钱办事,当然要发挥职业精神。冷梧打开平板,摆出耐心倾听的模样。
“她喜欢蓝色,”叶西风说,“请您为我们做一件结婚纪念日礼物。”
冷梧轻声奉承:“您和太太感情真好。大漆有个很好的寓意,是如胶似漆,祝您二位幸福美满。”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最擅长做这个。
叶西风一抿唇,尔后绷开,似乎发出一声凉气:“还以为您不会接。”
“叶总,艺术家也是要吃饭生活的。”冷梧打趣,“清高不能变现。”
他笑意浅薄,目光停在她身上。她剪了短发,三七分,蓬松自然,微微往内卷,花苞般捧着小巧的脸。神情认真,坐姿板正,公事公办的样子。
“除了玻璃,还有什么别的胎体吗?”他问。
“其实只要您想,基本什么都能做胎体。一张薄纸、一片叶子,这份延展性就是大漆的魅力。”
“玻璃吧。”叶西风敲定,“做一个玻璃罐子。”
冷梧:“好。您在造型上有什么要求吗?”
叶西风若有所思:“海浪。听说Lynn老师开了金缮工作室,能不能两者结合,做一个玻璃的大漆罐子?”
“叶总消息灵通。”她随口应付,“当然可以,海浪形状的玻璃罐子。”
冷梧认真记下叶太太喜好与叶总的要求,冷不丁听见他问:“您是在宁城上的大学?”
“嗯,在宁城艺术学院。修士毕业于日本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
他轻敲玻璃桌面:“还不知道Lynn老师的中文名是什么。”
玻璃桌面倒映他与她的脸,一样温柔,一样疏离。
“还不知道叶太太贵姓呢?”冷梧笑着反问。
叶西风指尖一顿,慢慢收回手,目光深深:“等合同拟定好后,我会让助理寄过去。签署好了,定金会按时汇过去。”
冷梧心里畅快,再情深也比不上金钱情深。她向叶西风伸出手,朗声道:“合作愉快,叶总。”
“合作愉快,Lynn。”
两人再次握手,三秒不到就散开。
像阵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正好是下班时间,叶西风说:“既然工作谈完,又是饭点。我知道有家淮扬菜不错,环境很安静,不知您接下来有没有安排?”
“多谢叶总好意,晚上我有约了,下次一定。”冷梧不着痕迹推掉。
电梯门开,叶西风颔首:“好。”
冷梧惊讶他不去地库,而是和她一起走出公司。明济站在树下,向她挥手:“我在这里!”
“稿子三礼拜内会出图,届时会准时发给您。再见,叶总。”冷梧告别。
叶西风唯有一个颔首,见她上了明济的车。
顷刻间,轿车消失在繁华街道中。
明济星期六回东京,冷梧早上去机场送他,顺便去拜访乐教授。
师徒俩三年没见,乐教授嗔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
师丈出门买菜,留冷梧在家里吃午饭。冷梧推脱说不用,乐教授笑道:“随他去,你也许久没吃师丈做的饭了吧?”
她温声打趣:“那我就腆着脸蹭一顿饭啦。”
师徒见面,聊的当然是漆艺。乐教授笑说:“你孙妙妙师姐留日发展,在一家漆艺工作室上班。你选择回国,你们的选择都很好。”
“我在日本还不时和师姐见面,刚去留学的第一年,是和师姐一起度过的。”冷梧笑道。
乐教授用着花糕,姿态悠闲:“回国后打算一直留在鹏城?那边经济是不错。”
“说不准。指不定哪天我跑去大理定居。”她顺势将未来的规划说清,“我打算申报助理工艺美术师,硕士可以直接初定。广东集中在八月份申报。在国内,职称还是很重要的。”
乐教授点头:“小梧,按大局和总体来说,你回宁城发展是最好的。对你的事业加成非常大。鹏城虽也好,但本科积累的人脉终究在这里。”
“无论是在宁城还是鹏城生活,我都会准备好退路。”冷梧轻声,“往前走,走到最高处,才能让漆艺被更多人知道。”
乐教授不禁感慨,冷梧还是那个纯粹的孩子。“慢慢来,一步步走稳。你的人生还很长,有的是时间。”
用过晚饭后,冷梧出发机场。特意挑了晚上九点回鹏城的航班,绕是如此,她还是光荣晚到。冲到商务舱时距离起飞还剩十分钟。
空姐善解人意:“别急,您的座位在第一排。”
位置靠窗,小飞机两排2-2,一共8个人。冷梧粗略扫过一眼,果然是她来得最晚,下意识对空姐鞠躬:“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空姐有几分惶恐:“没事,还没起飞呢,等您是应该的。”
冷梧这才反应过来,在心里哀叹,在日留学形成的反射弧犯了。差点要说一句“遅れてしまって、申し訳ありません。”
起身的瞬间,她暗叫不好。
身边人穿着浅米色polo衫,腕上是黑橙相间的RM,指尖点击手机屏幕。他听到动静,抬头目光温润,向她轻轻颔首。
“Lynn。”
好个冤家路窄。
冷梧微笑:“叶总,真巧。”在心里腹诽,他一定是故意的。
一定。
作者有话说:
引用《寻你三千遍》歌曲:“眼耳……说爱你。”
第83章 指纹
“是挺巧的。”叶西风颔首, 让她进去。她很谨慎,全程一点都没碰到他。
等坐定后,冷梧拆了眼罩。懒得搭理他, 三下五除二闭上眼,直接就是一个开睡。
飞机起飞后,叶西风侧目, 见她一动不动, 脸往窗边靠,呼吸声均匀浅浅。
空姐走过来,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无声谢绝服务。
宁城到鹏城不过两个半小时,冷梧一觉睡到空姐来提醒,摘开眼罩后睡眼惺忪。
下意识环顾四周, 见叶西风撑着下颌, 聚精会神地浏览手机网页。
他阅读时有个习惯, 喜欢用拇指抵住下颌,指尖时不时滑上太阳穴。以前两人在书房看书, 她喜欢躺在他的腿上, 捧着书翻来覆去。他不恼, 还宠溺地摸摸她的脸。
似乎察觉到身旁目光,叶西风将头一转,冷梧连忙打了个呵欠, 闭上眼睛完美躲避。
“醒了?”
他竟然出声。
“嗯。”她随意回复。然后睁开眼看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 还有二十分钟落地。
舱内静静的,冷梧觉得无聊,便压低声音问:“叶总来鹏城出差?”
“嗯, 您呢?”
“我回家。”
叶西风收了手机:“原来您是鹏城人。”
冷梧忍住笑意,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双手交叠:“修士毕业后决定回故乡发展。叶总有空可以去工作室观赏,您大驾光临,小工作室蓬荜生辉。”
“有空一定。”他客套应下。
“鹏城有许多特产,您可以带回去给太太。比如合成号云片糕……”
叶西风温和道:“多谢。其实我顺便去探望岳父岳母。”
冷梧挑眉:“您太太也是鹏城人?”
“她父母在鹏城定居。”
这个回答还挺模糊,她懒得猜,问空姐要了罐装的冰可乐,贴在脸上提神醒脑。
随后再也没有说话。可等下飞机后,又在贵宾楼碰面。他身旁跟着助理,不再是董文韬。她知道董文韬和Lisa升职了,两人已提拔为分公司管理层。
“夜深了,我可以顺路送您回家。”叶西风搭话,“晚上不安全。”
“多谢您好意,”冷梧婉拒,“不必劳烦您。”拉着20存小行李箱步履匆匆,一下遛得没影。不想大半夜和他牵扯不清。
回鹏城后,冷梧开启上班模式,完全将前未婚夫抛之脑后。
正是黄昏,她坐在窗边拼碎瓷,一楼有个小院,被她规划为打磨区、晒漆器区。阳光从小院斜入室内,明媚灿灿,令她全身心沉浸在工作中。
叶西风见工作室大门开着,不由放轻脚步往里走。室内还算宽敞,屋顶没刷漆,旧日痕迹与深棕色木地板相映衬。浅色木板形状像流水,在墙上悬空起伏。上面摆着木胎杯子、碗具还有一些别致的摆件。
他走过去瞧,原来是陶瓷小人。一个个脸红扑扑,活灵活现,像童话书里的角色。
一转头,见到工作室主人。
冷梧坐在窗边,穿着薄薄的淡青色衬衣,白色亚麻裤。用鹅黄色丝巾扎着头发,可头发还没有丝巾长,窗外风吹来时,如蝉翼般的丝巾任风舒卷,似花叶遥遥一晃。
右手边是蓝色陶瓷杯,造型像一只蘑菇。他不禁猜想,里面装的是什么?冰可乐还是万年不变的冰咖啡?
她的背影依旧削瘦,工作中不时抬起手,迎着日光端详碎瓷片。头一侧,日光落在上面,半张脸透明如玉。
绿植、盛夏、清风以及穿淡青色衬衣的女子。
叶西风静静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冷梧察觉背后有道目光,不由扭头往后一看。
浅色木桌边,他一身灰色,西服挺阔。眉眼浸润在阳光中,瞳仁变成琥珀,温柔缱绻地望着她。
像以前在宁城的每个傍晚,他来工作室接她回家的情景。
那时他会笑着说:“我们冷梧怎么还没忙完呢?”
冷梧回过神,连忙招呼人:“叶总,实在不好意思,没发现您来。这边坐,请。”她从里间走出,带着人到接待区,自然地问:“您喝些什么?”
“都好,客随主便。”
冷梧绕进吧台,挑了个Haku的荷叶杯,露珠晶莹,在青绿色杯壁上似坠似落。将泡好的玉露茶倒入杯中,放上几块冰。嫩绿茶水,天青杯盏,见之清凉消暑。
叶西风耐心等候,见她端着托盘过来,荷叶杯用新绿的蔺草杯垫。一小块正方形黄皮羊羹,装在透明蓝菱形碟中。
她一贯在细节上极其讲究。叶西风低眉,见茶水澈澈如梦。
“工作室就我一个人,接待不及时,还请您见谅。”冷梧在对面落座,微笑道,“您上次为太太订的玻璃罐子,我画了几张草图,还没来得修改。碰巧您来,给您看一下。”
她去拿画本,又回到桌边坐下。手绘与电绘感觉不同,她更喜欢彩铅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叶西风端盏,见画本被徐徐打开。麻草帘将窗外炙热的阳光融为柔和光线,虚虚落在画纸上,颜色朦朦胧胧。
“这是我的初步构想,罐子不必有盖子,海浪为形,从右侧卷到左边。玻璃是乳白色,模糊有颗粒感,像雾气蔓延在海上,浪花轻轻拍打礁石。蓝色大漆渐变而下,用金缮修复后,上面的纹路细碎如星河。像早晨,又像蓝调的傍晚。”
叶西风见她娓娓道来,面色柔和,沉浸在奇思妙想中。
她真是一点也没变。但好似又变了。心平气和,气质轻盈。他指尖一顿,荷叶杯上凉气渗出,沁入他的指纹。无端让他思绪恍惚。
“叶总,您觉得如何?”
“叶总?”
叶西风如梦初醒,将目光落在画纸上,温和一笑:“我很喜欢,就这方案吧。”
“爱比海深,您和叶太太感情一定很好。”冷梧说起奉承话,向来是面不改色。
叶西风听后,笑意浅浅。
冷梧合上本子:“玻璃胎体我会去景德镇考察后,全程亲自制作,原创这部分您放心吧。”
“你还会做玻璃?那些木碗木杯也是自己做的?”他望向悬空的木桌。
“嗯。在日本留学时,趁着课余时间去学习。不过做木胎,本就是修士课程中的一部分,我也算半个木工。从无到有,所以这件作品,您可能要等很久。”
叶西风搁盏,接待区悬着一串风铃,不知风从何处来,叮呤叮留下一声声脆响。在风声与铃声中,他说:我等得起,一件好作品,值得慢慢等。
冷梧对此不过一笑。
他站起身,见墙上木色牌匾上的字很眼熟。望见落款名字,不由询问:“和鸣的字。Lynn老师与和老师认识?”
冷梧大方承认:“大学时因缘际会,与和老师打过照面。叶总,我到下班时间了。”
墙上的针已指向六点。
“告辞。”叶西风微微颔首。
冷梧送走他,将卫生打扫好后,才离开工作室。全嵘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树下,对她一笑。二人说说笑笑地上车,俨然是多年好友。
殊不知此举,落入不远处另一辆车中人眼中。
叶西风想到最近的传闻,鹏城小全总与孟家千金,似乎在商量离婚,国内的顶尖律所在拟定离婚协议。
司机仍是小汪,他从后视镜见老板面色沉沉,慎重地提醒:“叶总,太太她不是说……”
叶西风回过神,波澜不惊地说:“回去吧,别误了飞机。”
·
鉴于全嵘之前请客,这次是冷梧回请。等用完晚餐后,她选择回父母家,打算陪二老说说话。
刚一进门,粤剧声一阵阵传来,冷鸣在乐呵呵地跟唱。人老了,自动触发基因,越来越爱看戏曲频道。
刘棠心态年轻,每周都追韩剧,中年夫妻完全不同频。虽然爱好不同,但互不打扰,其乐融融。
“妈,爸。”冷梧栽倒在沙发上,“我想喝牛奶。常温的。”
“舍得喝不冰的了?”刘棠头也不抬地打趣。
冷鸣说:“坐着吧,我给你拿。”冷梧说不用,就这几步路。她走进餐厅,拉开柜门,里面摆着琳琅满目的补品。有拆封的,未拆封的……
冷梧想到刘棠从某一年开始,整个人就一直很瘦。她扒拉盒子,认出全是高档货。按照家里的收入,完全负担得起这些。
就是有点难过。
难过妈妈爸爸,也到了要服用补品的年纪。以前觉得他们雄姿英发、顶天立地,如今是彻底人到中年,日暮西山。
冷梧拿了牛奶回沙发,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
“什么时候回去?让爸爸送你,晚上不安全。”刘棠说。
“我今晚住这边,不回去了。”冷梧神情舒服,“明天睡到自然醒,再去工作室上班。自由职业真好,且行且珍惜。”
冷鸣说好,让女儿明天吃过午饭再去上班。又兴冲冲打开冰箱,献宝似的亮出腌好的醉蟹:“明天尝尝,要是觉得好吃,爸爸给你装好带去工作室。工作室不是有冰箱吗?你先冰着,等下班再带回家……”
冷梧听着爸爸碎碎念,刘棠不时喂她吃水果,生活真是平淡又幸福。
在家里真好,真好。
在鹏城生活,也真好。
她开始着手申报助理工艺美术师,等工作满两年后,便可申报中级工艺美术师。一步步来,慢慢往前走。
乐教授的意思,非遗传承人能跨省申报,一脉相传的名额愿意给她。回宁城发展的确极好,仰仗老师的光辉下,资源绝对不愁。
冷梧决定招个助理,负责对接业务与接待客人。学历大专即可,硬性条件是过英语四级,最好对工艺美术有一定了解。薪资7K,有五险一金,要女孩不要男孩。
包吃不包住,周末双休,不用处理她的生活琐事,只负责工作就行。
招聘信息一发出,立刻有十几个女生投简历。冷梧筛了一圈,最后五个女孩进入面试。有大专有本科,有普通专业,也有艺术类专业。
她莫名想到孙小羽,当初那个乐天派小姑娘,如今过得如何呢?
在一众面试者中,录取了个刚毕业的大专小姑娘,名叫袁好青。小姑娘腼腆,打动她的是一句话:“冷老师,我觉得您的工作室很像童话屋。”
工作室的确很像童话屋。氛围文艺又复古。袁好青喜欢那幅“以心为道,以迹为德”的字,偷偷搜索,原来是一名叫和鸣的书画家写的,一幅字高达百万。她不禁咂舌,老板真是显山不露水。
袁好青慢慢摸清冷梧的脾气。柔中带刚,不笑时流露出淡淡的压迫感,但人还挺好说话,不刁难却也不平息近人。
时不时会有一个大帅哥来找冷梧,她心里感慨,这恐怕是现实中见过最帅的男人。笑容阳光帅气,每次来都带零食甜点,还都是让人当天从日本带过来的。
每次也有袁好青的一份。袁好青知道是沾了老板的光,因此安心磕两人cp,俊男靓女待在一块,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男人姓全,袁好青便称呼他为全总。全这个姓在鹏城如雷贯耳,她见工作室外的车换了一轮又一轮,迈巴赫、宾利……也大致猜出这位全总的身份。
不过袁好青从没有见过,冷梧和全总有亲密举止。两人更像是朋友,但又不像朋友。她不多问,也不在背后议论。
偶尔冷梧会有饭局,便带上袁见青随行。袁好青第一次进入所谓的上流社会,顿时手忙脚乱,忘记来前冷梧的教导。
可冷老板说:“没事,人都会有第一次。”袁好青见冷梧从善如流游走在贵人间,谈笑时不卑不亢,心里好生羡慕:什么时候才可以变为成熟大人呢?
工作还算清闲,她除了处理问题,其余时间便无所事事。老板冷梧又说,学英语吧,雅思考到8.0,出去做教培很赚钱。多学一门语言,就是打开一扇新的人生大门。袁好青便趁空闲时学习,又发现老板中英日三语说得极为流利,心里不由生出羡慕。
怎么会有人长得好看,才华出众,还名利双收呢?才二十五岁,似乎已站在人生巅峰。
袁好青感慨,真是命好,简直是完美人生。
这日傍晚,全嵘又来找冷梧,袁好青起身笑着问好:“全总。”
全嵘拎着两块抹茶磅蛋糕,是让人从京都站带回来的。他递了一块给袁好青,目光一扫:“在学英语?”
袁好青赧然接过,小声地说:“嗯,在学雅思。谢谢全总。”
“好好学,”全嵘一笑,开始探头探脑,“你家冷老师呢?”
袁好青说:“冷老师在荫房。”私下里,她都称呼冷老师,对外则称呼为Lynn。
正巧,冷梧从荫房走出来。全嵘瞥着钟,见时针快指向六点:“我今天提前下班,冷老师也快一点下班。”
冷梧摘下围裙和手套,见他一副活宝样,打趣道:“合着你是来宰我。说吧,想吃什么?”
她洗好手,一块蛋糕捧在面前,认出是京都的抹茶蛋糕。不由失笑,对袁好青说:“我走了,你也可以下班了。”
袁好青点头,高兴地做收尾工作。
冷梧和全嵘离开工作室,六点仍太阳灿灿,夏日的鹏城天黑得极晚。
两人吃过晚饭,全嵘习以为常送她回家,又习以为常进家门。
“你最近来得有点太勤了。”冷梧摸腮,“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
全嵘皱眉:“谁敢乱嚼舌根?”
“没人乱说。但世态如此,男女做朋友,常常见面,就算没发生什么,在旁人眼里也未必清白。”
冷梧从冰箱里拿出酒,自顾坐到沙发上,开瓶时发出“砰”的一声。
全嵘觉得不对劲,自从她从宁城回来后,虽然还在做朋友,实际却亲切不足。
他从没有问过她回宁城看展的事。如今心头隐隐跳动,便直接了当地问:“小梧,你是不是和叶西风见面了?”
“嗯。他在我这定了个作品。”冷梧坦白,这没什么好隐藏的。
全嵘在她身边坐下,欲言又止,最终大胆提出假设:“如果叶西风离婚,你会回去吗?”
冷梧抬起下巴,指尖拂过酒杯口:“怎么可能?我要是想和他再续前缘,早就回宁城发展了。”
她想到不久前,孟荷发来一封邮件:
“Lynn,我是全嵘的妻子孟荷。我和他结婚之前,就已互相坦诚。他知道我有男友,我也知道他心里有你。我们不过是家族联姻,协议夫妻,从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一天。全嵘是个极好的人,帮我在羊城打掩护。他向我提出离婚,作为补偿,愿意将名下三分之二的财产分割给我。但我拒绝了,他做得够多了。我和他更像是朋友,如果没有他,我和爱人很难在加州自在地生活。如今你回来了,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姻,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想,我也该像全嵘一样,去勇敢地直面一切。他等了你很多年,很多年。人一生有几个十年呢?如果你们能在一起,我衷心祝愿你们幸福。”
从只言片语中,能看出孟荷是个好人,童真得和全嵘一样。
可冷梧问:“汪董会同意你们离婚吗?”
全嵘慢慢收敛笑意,渐渐皱起眉头。
冷梧提醒着:“我们还是不要走得太近,免得被汪董误会。”
谁料,全嵘猛然出言嘲讽:“她还真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事事都要做主,事事都要插手!”
冷梧不禁诧异抬眼,见他皱着眉愤愤不平。
母子俩这几年一定不和睦。
果然,全嵘重重搁下酒杯,发出“砰”一声,酒水如一场小型海啸,狠狠地冲出杯壁溅到桌上。
“她什么都要管!”他不耐烦地站起身,在客厅踱步,脚步声沉重如钟,“从我出生到现在,吃什么、喝什么、交什么朋友,她都要过问!哼,说是为我好,这样的话充斥了二十六年!
“我以为顺从她,她就能给予我自由。所以我进公司,想让她高兴,这样就能去日本找你。可是呢?她知道我飞去日本给你送蛋糕后,立刻安排我娶孟荷!我不是没有拒绝过,可她太强势了,太强势了……
“是,我懦弱,我窝囊!从来不敢和她正面抵抗。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可你回国了,我不再想错过你。小梧,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婚,一定要离婚!”
说到最后,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灯下,他的影子很长,像一把钝了的刀,落在柔软地毯上,似乎斩不断、斩不干净。
冷梧不插话。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一个外人,卷入这场纷争中,最后容易里外不是人。汪逸涓叱咤商场,何等杀伐果断,只怕这婚不好离。
“你不窝囊,也不懦弱。”她只接这话,慢慢走到他面前,“你一直很棒。当初练琴那么累,你都坚持下来了。”
全嵘吸吸鼻子,气息从鼻腔中叹出。
“离婚的事要慎重。你们和孟家共享资源,汪董会同意吗,孟家会同意吗?”冷梧很理智,“我就事论事。你不再是十八岁少年,而是一个成年人。你有想过离婚后的后果吗?全家就你一个孩子,如果我拒绝求婚,你的余生怎么办?”
他愣愣地抬起头,问你真的会拒绝我吗?
“假如我们结婚,你是二婚,我是头婚。你觉得我父母会同意?他们宁愿我一辈子都不结婚,也不要委屈求全。”她依旧头脑清醒。
全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会尊重你。婚礼、戒指、礼金……一定会是鹏城最好的。没有人会看轻你。”
“不是你爱我,我爱你,我们就能在一起。假设,你真的离婚,我们真的结婚。汪董的性格你最清楚,如果她刁难我,插手我们的小家呢?你怎么办,该如何处理?你没有经历过!因为你和孟荷一结婚就两国分居。到时候我和汪董有矛盾,妻子和母亲,你站谁哪边?”
冷梧掷地有声,紧紧盯着全嵘。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也是两人关系的大雷。
“我们要因为这个争吵吗?小梧!”全嵘沉声,无奈地闭上眼,再艰难睁开,“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我为了你,心甘情愿向孟荷提出离婚……”
“为了我?”她冰冷冷打断,“我不需要你为我离婚。从始至终,都是你一意孤行。而我所说的婚姻关系,全都是建立在假设之上提出来的。你应该好好思考,如何处理配偶与母亲的关系。更该好好思考,究竟是真的爱我,还是把我当成你和汪董斗法的工具!”
作者有话说:
女主单身,选择谁是她的自由。男主依旧强取豪夺风味。
第84章 警告
全嵘愣住原地。
“你难道在质疑我对你的爱?”他不可置信, “我爱到不敢对你做出一点有失分寸的事!我连你的手都没牵过,我一遍遍克制想拥抱你的冲动,想……”
全嵘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着,掌心牢牢抵在额上。
“没有。”冷梧感到累了,疲惫地坐下, “我不会质疑。全嵘, 婚姻不是儿戏。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蒙蔽双眼,稀里糊涂进入婚姻。况且,就算我不结婚,父母也能养我一辈子!”
冷梧直视他:“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不会给你承诺了吧?”
全嵘倒吸一口气。她什么都不缺, 爱对她而言唾手可得。他拿什么去争取?要冷梧做他的二婚妻子, 冷家那么疼爱女儿, 怎么可能松口答应?
他猛然往后一倒,身体撞到柜子, 声音变得断续:“……我会说服……你的父母。”
冷梧虽然皱眉, 到底担心他被撞, 便站起来走过去:“他们做不了我的主,你还是想想汪董吧。过来,撞到哪里了?”
全嵘倔强地别开, 一个劲说没事。
冷梧命令:“去沙发坐下。”
全嵘脚步一顿, 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把衣服脱了。”她变成勒令, 然后去拿了医药箱。
他沉默一会,慢慢解下西服外套。冷梧说趴下,他听话照做。
冷梧依旧凝视了一下他的身材, 白衬衣服帖地衬出倒三角。至于撞到哪里……她回忆了一下位置,凭借集训时画的人体功底,精确找到位置掀开他的衬衣。
他的左腰间果然红了一块。
“我给你涂药,疼就出声。”冷梧用棉签蘸碘伏,一点点擦着,思绪突然游离到远处。
高中时,全嵘再三央求她去看自己打球,她大发慈悲去看,结果他好像太激动,手里的篮球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到她头上。
全嵘紧张地背着她去医务室,校医打趣道:“有点肿,你来给她涂药吧。”
冷梧当时生气地别过脸,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
全嵘蹲下身子,仰着头红了脸,说:“我给你吹吹。”
一阵轻风拂过她的额头,温热,带着一点橙子味。就这样吹开她的碎发。
许是年少的回忆太美好,才让人久久不愿醒来。
药涂好了,梦该醒了,冷梧说:“回去让家庭医生再给你看看。”
“谢谢。”全嵘讷讷道。
“我打电话叫你助理来接你。你现在腰伤了,开车容易出事。”她知道全嵘私下不爱用司机,大多数是自己开车。
全嵘始终沉默不语。
直到助理赶到,两人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小平,全总有点累了。你小心送他回去,辛苦你了,大晚上跑一趟。”冷梧礼貌道,“路上注意安全。”
小平笑笑:“冷小姐,这是我的工作,您放心吧。”
全嵘:“早点休息,晚安。”
冷梧很轻地“嗯”了一声。
今晚之后,两人默契地再无交集。
她继续生活,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林苔得知后不禁疑问:“你真的要和全嵘结婚吗?”
“顺其自然。”冷梧在工作室里抄起据刀,“如果我选择命运,那命运也会选择我。我不做任何选择,该做选择的是全嵘。我只需等待命运的降临。如果他想明白了,自然会走到我面前。如果没有,那就说明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全嵘就是温室的一朵花,”林苔感慨,“他几乎什么苦都没吃过。我经历过困难,你经历过生死。而他从出生到现在,人生都一帆风顺。有钱有颜,事业稳定。如果他不能为你改变,的确没必要发展下去。”
冷梧平静纠正:“还没发展。现在是朋友。”
“是是是。”林苔顺从,“小梧,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说句公道话,你们不合适。尤其汪董本就不喜欢你。再说,明济呢?”
“感情方面该断也得断,”冷梧果断道,“但我会和明济做一辈子的朋友。”
林苔忽然笑起来:“艺术家的感情史向来精彩,等你成为大佬,老了写个自传,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冷梧无奈:“得了吧。我是个女人,这些事若是被别人知道,人们只会津津论道我的感情,从而忽视我的才华。林徽因女士就是最好的例子。若我是个男子,侧重度就会不同。这世道真是无理,凭什么女性创作者,被关注的永远是感情、容貌呢?”
紧接着发动锯子,潇洒地和林苔说“拜拜”。电锯切断木头,余料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声巨响,砸来一个不速之客。
袁好青客气招呼:“您请坐。”
来者戴着黑墨镜,有一张烈焰红唇,气场极具威严。她说:“Lynn在吗?”
“在的,您稍坐一会,我去给您请来。”袁好青去院子找冷梧,说有访客,是名女人。
冷梧放下锯子,把围裙脱了,整理好仪容见客。
“您好,我是Lynn。”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下一秒却僵了一瞬。旋即恢复正常,说:“小袁,替我买杯咖啡回来。”
袁好青很上道,这一去暂时不复还。
“好久不见。”女人缓缓摘下墨镜,尽管已至中年,仍双眼如豹。用盛气凌人的口吻,“冷梧。”
冷梧笑道:“汪董,真是好久不见。”亲自给汪逸涓泡茶,客气端过去,“您尝尝。”
汪逸涓向来珍惜时间,开门见山问:“你没结婚?”
冷梧坐姿挺拔:“我还是单身。”
汪逸涓一时没说话。那年叶冷两家订婚,她同样受邀参加,亲眼见到冷梧父母代为出席。虹科与墨芯是合作方,后面叶西风结婚,汪逸涓理所应当认为,他在国外的妻子是留学的冷梧。
真真蹊跷得很。汪逸涓轻易地查到冷梧是未婚,却将信未信,亲自来问一趟。如今亲耳听到答案,反倒拿不准了。
将思绪绕回正题,汪逸涓挑眉:“给你个忠告,离小嵘远一点。你不要怪我说话难听,小嵘毕竟已经成家立业。”
刻意在“成家”二字上加重语气。
冷梧面不改色,当年就不怎么怕汪逸涓,如今更是无所畏惧:“汪董,我和全嵘是朋友,仅此而已。”
“是吗?”汪逸涓瞥去一眼,“为了朋友闹离婚,你这个朋友还真是不一般。”
冷梧心里讶然,但面上不显:“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汪逸涓皮笑肉不笑,“和叶总婚事告吹,就把主意打到小嵘身上。指使他离婚娶你,你想都别想。”
冷梧施施然般微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给他罐满迷魂汤?您儿子是倒贴,我还不一定答应。只怕我手里真端着迷魂汤,他自个都要巴巴过来喝。”
“你!”这句话戳到汪逸涓肺管,那个傻儿子从高中就倒贴,人一回国又主动蹭了上去。
全孟两家不可能散伙,汪逸涓断然不允许儿子胡闹。全嵘在上高中前,是想去国外念书的。当年她太担心儿子年纪小,生怕出去染上不该上的陋习,因此让他在体制内学校读书。
本以为在国内能相安无事,可儿子偏偏迷上同桌女生。汪逸涓自认已经放宽条件,没有过于遏制儿子高中时期的同学往来。直到上大学,那个叫冷梧的女生果然将单纯的小嵘拿捏于股掌之间。
想到此处,汪逸涓一阵头痛,口头警告:“总之,你最好别打那个心思。”
冷梧处变不惊:“汪董,您还是管好自己的儿子吧。我现在有钱,有事业,自己挣得来,何必急于结婚?”
汪逸涓目光锐利,竟马上说:“我听过你的访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冷梧,下礼拜有一个慈善晚宴,你手里还有作品吗?”
冷梧真想给汪逸涓竖个大拇指。这位汪董将公私分明玩得炉火纯青,商人一贯翻脸比翻书快。她笑道:“您想要,当然有。”
“那就送到我办公室,我会让助理给你打款,之后你无需再管。”
“合作愉快,汪董。”
冷梧站起身,和汪逸涓客气握手。
汪逸涓戴上墨镜,唇边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冷老师,祝您生意兴隆。”
冷梧礼貌地送人离开,一直送到车边。眼见车消失在街口,她才慢慢走回工作室。
袁好青恰好后脚进来,手里捧着一杯星巴克:“冷老师,这是您要的咖啡。”
冷梧心情愉悦:“刚签了个大单,下午给你放假,可以回家了。”
袁好青高兴,“谢谢冷老师!”
这单有种因祸得福的意味,冷梧不会和钱过不去。她心情不错,还去机场接明济,两人在外面吃过晚饭,才慢慢挪回家。
小区门口,两人肩并肩,笑着往家里走。谁都没有发现,一辆漆黑的车停在不远处。
车里,全嵘握紧了方向盘,目送冷梧和明济有说有笑。
是的,她不缺追求者。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冷梧和明济上楼,她摁下指纹,准备进入时,一只手臂猛然将她圈外怀中,随后“砰”的一声,门被利落关上。
“全嵘!”
冷梧借着刚刚走廊上的应急灯,看清了来者的脸。
全嵘伸出长臂,将她抵在镜子上。客厅没有开灯,两个人都隐在暗处。
“那个叫明济的家伙,还在和你来往,是吗?”
他沉声问。
冷梧嗅到他身上的味道,香水中带着危险,浓烈得如罂粟花。
“与你无关。你有妻子,又不是单身。而我是自由身。”冷梧轻轻抬起下颌,瞳孔在黑暗中却愈发幽亮,“摆正好你的身份。如果敢碰我一下,我们永远只能做甲方乙方。”
明济在拼命敲门:“全嵘,你干什么?!”
全嵘置若罔闻,慢慢俯下身。
冷梧感到一团热气扑上面颊,他的鼻尖似乎近在咫尺。
两人接过吻,在京都的元旦之夜。熟悉的唇瓣,炙热的拥抱,似乎要在此刻重现。
冷梧屏住呼吸,竭力抑制多余情绪:“全嵘,我当你喝醉了。”
“我没有喝酒。”全嵘马上接话。而门还在敲,明济怒吼:“全嵘,你要是敢对她做什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一门之隔,外面是激动的少年,里面是暧昧涌动的男女。气息在交织,一深一浅,像钢琴上的黑白琴键。
全嵘喉间一滚,她的幽香从肌肤中散发,随着呼吸沁入他的心脾。只要低头,唇和鼻尖就能碰到她。将她拥在怀中,弥补空白缺失的光阴。
一根弦,一秒钟,一念之差。
“小梧,我是爱你的,”全嵘低声,“我知道人生有许多不如意。当年是我不够勇敢,才让你被迫选择叶西风。七年过去,我不会再懦弱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对抗妈妈的工具。
“曾经我在琴房练琴,想的是你;在台上弹钢琴,想的也是你。小梧,你知道吗?每次我快要练不下去时,脑海里就浮现出你勤奋画画的样子。
“我欠你很多个道歉……第一个道歉,是在十九岁时,质疑你和叶西风;第二个道歉,是在京都那夜,没有及时带你离开;第三个道歉,是不久前我们的争吵,我没有理清家庭关系。
“既然你没有和明济在一起,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真的想和你同度余生。我很清醒,且绝不会后悔。”
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黑色是最好的无声之罩。隐秘,看不清对方的脸,才更能说出真心。
明济十分焦灼:“快点开门,再不开门我报警了!我知道在中国要打110!”
冷梧竟被这句话逗笑了,笑着往下说:“全嵘,曾经有个人说我说。嘴皮子再厉害,也是无用功。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母亲给我的伤害,烙印了我一整个青春。这无法磨灭,同样无法返回阻止。因为时光不可能倒流。
“我第一个爱的人是你,第一个恨的人也是你。我恨你没有能力,却对我谈守护一辈子;恨你出现在京都,却无能为力带我走。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崩溃吗?我在日本生病了,几乎活不下去,我的理想与现实背道。
“其实,你代表着梦想的初心,可你毫不留情地离开。另一个初心出现了,是林苔。小苔救下了我。你可以恨我转头就和叶西风在一起,恨我与明济仍在相处。恨我给不了你承诺。综上所有,都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全嵘,你从来没有长大过。”
这一段话极长,冷梧说完后,屋内陷入死寂。屋外,明济开始撞门,担心全嵘做出格的事。
“小梧……”全嵘低声。
冷梧打断:“现在我要开门了。再不开门,明济真的会报警。”
抬起手,“啪”地一下打开灯,客厅霎那间变得明亮。全嵘一滴泪,就这样落在她的脸上。光明正大,坦诚相见。
他红了眼睛,第一次在心爱之人面前,身不由己地颓然动情。
十年光阴,聚散匆匆,凝为鼻尖悬空而坠的泪珠。
走到这一步,谁都没有错。要怪,就怪命运。要怪,就怪海洋内的一个小时时差。
冷梧沉默地拉下门把,门开的一瞬间,明济正好冲进来,迎面狠狠撞在全嵘身上。
全嵘赤红着眼,一把攥紧明济的手臂,推着他往外走:“出去!”
门被“砰”一声关上。
明济揉了揉被撞麻的左半身,十分警惕地瞪着他:“你没对冷梧做什么吧?我警告你,她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对你可不客气!”
全嵘收敛起面上的情绪,慢条斯理地整理西装:“你叫明济?”
明济倔强地抬头:“有话快说!”
“追冷梧追这么多年,还没有追到。看来你在她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全嵘轻笑,居高临下望着矮半个头的小男孩。
可明济根本不是当年的全嵘。
他像冷梧一样微抬下巴,轻轻一笑:“是吗?冷梧会为我心软,可她不会为你心软。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是我陪着她在日本三年,你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全嵘冷哼一声:“区区三年而已。我会好好补偿她。我和小梧之间是有感情的,你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明济耸耸肩,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感情?我没有妻子、女朋友,只属于冷梧。可以光明正大陪着她,有些人怕是办不到。”
他惊觉自己会用成语,难道是在冷梧身边待久了?于是继续说:“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区别。”
全嵘挑眉,英气的脸沉如岩石,波澜不惊地问:“她说过爱你吗?”
明济怔在原地。
全嵘轻松看破,双手交叠,身姿挺拔。漆黑皮鞋轻点地面:“小梧心里有我,说过爱我。明济,你横不进我们之间。我一旦离婚,只要她点头,我们会马上结婚。届时你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还不等明济开口,全嵘趁胜追击:“明济,你应该知道初恋的意义。我和小梧互为初恋,我们拥有别人无法比拟的回忆。而你什么都不是,她纯粹把你当弟弟看待。”
男人流露出的傲慢,轻易击碎了明济的防备。冷梧从未说过爱他,可说过爱全嵘。全嵘是她的初恋,是曾经正式的男友。
明济从牙缝中挤出话:“你别乱说。”
全嵘失笑摇头,抬手抵在下颌,毫不掩饰地打量:“实话实说罢了。”
“她才不会这样对我……”明济强撑着精神,“你能给她的,我也能给她。”
门被打开了。
冷梧双手交叠,姿态闲闲地靠在门边,目光睥睨:“吵完了吗?明济,滚回来。”
明济干脆地闪身进屋。
全嵘眼底晦暗不明。
“冲动是魔鬼,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消磨我对你的感情。”冷梧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撂下这句话。
旋即,干脆利落地关上门。
全嵘意识到,冷梧真的能潇洒退场。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风轻云淡。能结就结,不结就算了。
该怨她吗?身边有了新人。可现实摆在眼前,先一步结婚的人是他。
一门之隔,明济跟在后面追问:“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冷梧摇头:“什么都没做。随便聊了两句。”
明济嗫嚅着嘴唇,全嵘的话盘旋在心头。她真的会和全嵘结婚吗?真的一直把他当成弟弟看待吗?
“是吗?”
“什么都别说,”冷梧面露疲惫,“不然滚出我的房子。”
明济被迫噤声,眼睁睁见她摔门回卧室。
他打开家门,见楼道空空,全嵘已经走了。感应灯却猛然亮起,像是黑夜中有人在窥视。寒凉、刺骨,像冷梧的心。
坦诚相待的结果,不外乎是相恨、相忘以及相爱。
冷梧与全嵘半个月都没再联系。她不去打听,专心做着手里的工作。给苏州白总的女儿设计小天使,给叶太太设计玻璃罐子,最后让袁好青给汪董送去一件漆器。这是她大学时期的作品,一枚小巧的螺钿大漆胸针。至于能抬多少价,全看汪董如何操作。
她还注册了社交平台,打算在上面定期发布一些有关漆艺、金缮的科普及教学视频。她是真心热爱这份事业,忙得乐此不彼。
给叶西风发去草图,让他进行最后一步的确认。随后修复一枚玉镯,是鹏城一位姓蒋的太太送来的,说是外婆留下的传家宝,不慎被家里的小女儿摔碎了。
在悠闲午后,泡一壶清茶,浅尝几块花糕,慢慢开始修复之路。
她将裂痕想象为指纹。
外婆传给母亲,母亲传给女儿,女儿传给自己的女儿。一双双手,苍老的,布满褶皱的。年轻的,细腻如玉的。一双接一双的手,传到下一代孩子腕上。
金缮之心,在于缝补裂痕,赋予其新生。
其实与全嵘的关系,何尝不是这样?人常言,破镜难以重圆。究竟是凄惨地碎一地,还是以情为漆,重修于好?
傍晚时分,叶西风发来信息。
【第三个稿子很好,可以再细修一下。】
冷梧客客气气地回复收到。
在鹏城低悬的红日余晖中,她翻看旧情人朋友圈。
叶西风一如既往,从不发有关私人的消息,几乎全是集团与时政的转载。
冷梧默默关上,到点下班回家。
工作室树下,男人站在一道日暮红影中,虚实衬得他五官如雕塑。
还能有谁?
冷梧淡淡走过去,等着他开口。
“小梧,”全嵘往前走了一步,神情真挚,“明晚有空吗?我想邀请你去家里用晚饭。我决定了,总要向家里彻底挑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闹剧
冷梧从没去过全家。哪怕高中和全嵘做朋友, 到后面谈恋爱,也没有涉足去过他家——准确来说,是有父母在的家。
高考后的暑假, 她和全嵘站在香港半山别墅的露台上,能望见星河遥遥晃的维港。蓝得发紫,紫得发幽, 一簇簇的星火, 最后落在全嵘掌心里。
他说,喜欢这条项链吗?
这里没有家长,只有两个刚互通心意,绽开青春的少年。
冷梧记得半山别墅的颜色,是白的,有尖尖顶, 被维港的蓝海簇拥着, 太阳如浮光, 灼灼映了上去。可鹏城全家呢,同样是白色, 却没有尖顶, 平稳如肩的线条, 浑然带着肃穆。
“我们到了。”全嵘说。
冷梧回过神,冲他笑了一下。
全嵘又说,我提前告诉过家里, 你是我的朋友, 款待朋友是应该的。
她颔首, 甚至玩味地想,今晚全家人会是什么表情呢?
果不其然,汪逸涓见到她的一瞬间, 厌恶一晃而过。
“妈,爸。”全嵘笑,“这是冷梧,你们应该都认识。我高中同学,不久前从国外留学回来,请她来家里吃个便饭。”
全父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但眉眼依旧立体,与全嵘很是肖似。
“伯父伯母好,我是冷梧。”她不卑不亢打着招呼。
“请坐吧。”
全父是体面人。四人在客厅沙发上对坐,保姆过来斟茶。
汪逸涓双手交叠,漫不经心道:“小嵘,这就是你说的高中同学、朋友?何止是同学,何止是朋友。”
冷梧呈上礼物,笑得疏离。全父出来打圆场,说有心了。
全嵘接话:“对啊,何止是同学,何止是朋友。您心里不是清楚吗?”
汪逸涓变了脸色,意外儿子会硬刚,直接开门见山:“你带她回来,是想跟妈妈说,这是你养在外面的人吗?”
“不许这样说她。”全嵘沉下气,“我和小梧清清白白。”
汪逸涓被逗笑:“清清白白,清白到孟家也知道?”
冷梧静观母子大战,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好整以暇喝了口茶。
“孟荷不爱我,我也不爱孟荷。你们非要把两个不爱的人捆在一起吗?“全嵘嗤笑,“不然尽早分开,免得蹉跎一辈子。”
汪逸涓皱眉:“你别犯浑,分清楚利弊。只要不离婚,妈妈可以让步。你喜欢她,想养着她,我可以接受。反正孟荷在美国,天高皇帝远,不闹到孟家面前就行。”
冷梧不以为然,仍端坐在沙发上。而全父插不进话,陪坐在妻子身边。
全嵘满目震惊:“您在说什么?我绝不……绝不会那样做!”他只觉荒谬,更多的是错愕,此话竟出自一向严肃的母亲之口。
“我已经让步了,”汪逸涓暗含威严,“你们在一起可以,但你和孟荷绝不能离婚。小嵘,你二十六了,和孟荷两地分居,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我不介意她生下你的孩子,到时候我会补偿孟荷。”
冷梧将手放在膝上,指尖在轻轻敲击,仍选择闭口不谈。
“难道你觉得,我们……不对,是因为怀孕才决定离婚?”全嵘反被气笑。
汪逸涓睨去一眼:“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能让你不惜一切决定离婚。”
沉默许久的全父终于开口:“闹翻天对全、孟两家没有好处。小嵘,你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孙子,定不会亏待。”
全嵘难以置信地望向父母,二十余年来建立的伦理被冲击。而汪逸涓与全父冷眼,仿佛这是他们赏赐的最大恩典。
“我和小梧什么都没有发生,”全嵘回过神,掷地有声,“我想离婚,是为了弥补她。不管你们信或不信,这就是真正原因。”
汪逸涓冷哼:“小嵘,我是为你好。你娶冷梧,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呢?艺术家的头衔是好听,还不是要靠你供养?你在事业上升期,人家看在你是孟书记女婿的面上,都是客气有加。你别太天真了。”
冷梧静观全嵘神情。
只见他慢慢攥紧左拳,脖间青筋绷起,竭力克制呼吸:“‘我是为你好’?可我和孟荷,不过是家庭的牺牲品。”
汪逸涓嗤笑,高抬下巴:“牺牲品?小嵘,你从小到大吃过苦吗?金山银山养着你,堆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离开家里,谁还会高看你一眼?如果不是全家,走出去谁会叫你一声‘小全总’?!”
全父再次出来打圆场,意图缓解剑拔驽张的气氛:“小嵘,你要理解父母苦心。你妈说得对,婚姻不是儿戏。为人子女,不要太自私。我和你妈妈养大你,一路上花了多少心血。多少体谅一下我们吧。”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汪逸涓厉声,“冷梧不可能进家门,你养在外面我们不管。小嵘,你太自私了。长这么大,就是这样来回报父母的吗?”
全家态度鲜明。
冷梧神情依旧淡漠,望向全家人,不急不躁地理平裙上褶皱。同时在心内一笑,这场闹剧还真有趣。
汪逸涓把火撒在冷梧身上,劈头盖脸就是骂:“你从高中起就诱导小嵘,让他死心蹋地喜欢你十年!明天我会派人接你,好好去医院检查。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心术不正。和叶西风婚事告吹,就想在小嵘身上捞钱……”
“不许你这样说她!”全嵘腾然站立,大步走到冷梧面前,挡住母亲的言语攻击,“我是自愿给她花钱。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对她的感情。我愧疚、懊悔、不甘,如果十九岁那年,我从澳洲飞回国内,也许一切都会改变。”
汪逸涓被逼得从沙发上站起,母子俩眼睛极像,此刻正怒目相瞪,谁都不肯退让。
“我有说错吗?她从日本回来,就立刻联系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花一百多万捧她。这是小钱,妈妈不计较。”
“小梧值得,我乐意。”
冷梧慢慢起身,绕到全嵘身前。在叶西风身边,再位高权重的人也见过。于是她平静道:“汪董,您事业有成,我敬佩您,能体谅女性闯下一份事业有多么不容易。我妈妈和您一样,靠自己在鹏城立足。她和您很像,同样强势能干,可她从不会逼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所有人都想和叶家结亲,我妈却为我,不惜得罪叶西风。我爸爸同样如此。”
汪逸涓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五指狠狠攥成拳头,意图掌控空气。可全嵘却毫不犹豫地往后退,退到冷梧身边。
“小嵘,你要是敢和她结婚,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收回!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们的爱能坚持多久?”
汪逸涓阴沉下脸,厉声威胁道。
“我为什么不敢?”全嵘坦白,“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混账!”汪逸涓手势凌厉,掌声随着斥责声一起响起——啪!
但全嵘毫不在意被掌掴。他竟笑了。笑意中的嘲讽如琴弦,嗓音如琵琶拨片,每说一句,嘲讽就传出一次:“当年的事,您真的问心无愧吗?您觉得小梧配不上我,可在我眼里,她的才华远远胜过我。她一人在日本求学,自己闯出名气,不依靠家里。比起她,我差远了。”
全嵘目光灼灼:“我永远忘不了集训时,我们每晚练到凌晨才回宿舍。互相加油打气,一起走过艺考时光。您能理解吧?您和爸爸一起携手打拼,我和小梧何尝不是这样?”
“闭嘴!”汪逸涓喝道,“艺考算什么拼搏?有钱重要,还是有利益重要!”
“所以您不懂。不懂小梧对我的重要,不懂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却心甘情愿爱她。”全嵘说。
全父开口:“逸涓,小嵘。你们先冷静下来。”
汪逸涓咬紧牙关坐回沙发,撑手抵在额上。两家联姻让全家迈上一个新台阶,如今全嵘任性妄为,她苦心经营数十年的企业,虽不会付之东流,可孟家那边不好交代。但转念一想,谅儿子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于是微松眉头。
“都怪你!”汪逸涓扭头对丈夫说,“当初说好让他去国外留学,你非要同意他学什么音乐。惯得他随心所欲,这才酿成大祸。”
全父叹气:“他不是喜欢吗?”
“喜欢就要给他?没有这样的道理。”汪逸涓迅速反驳,“惯子如杀子。老全,你这个父亲做得太不称职。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事事顺从他。要不是我管着他,他迟早被你纵容得无法无天……”
“够了!”
全嵘彻底失控,这是冷梧第一次见他暴怒。凸起的青筋如一条条小青蛇,面容苍白,双眼却极红,如蛇芯在幽暗吐露。
客厅气氛僵硬,汪逸涓怒火中烧:“如果不是我管你,你能有这样的生活吗?我是为你好!从小到大,妈妈有哪次做错过?你听妈妈的话准没错,妈妈不会害你,更不会放任你堕落下去。”
这一次,全嵘没有再听从母亲的话。
他坚定地站在冷梧身边,面对咆哮的母亲,发出人生中第一次反抗声:“妈,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再是十六岁、六岁甚至六个月的孩子。我是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我的婚姻,包括我的余生,都将由我自己决定。”
汪逸涓果然暴怒如雷:“妈妈是为你好。你现在不明白,等人到中年就懂了。一个家庭要想走好三代,每个人都要有所牺牲。你娶孟荷,事业会平步青云。妈妈为你规划好一切,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这不是为我好,”全嵘声嘶力竭,“你是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你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只是一味地把所谓的‘好’,强塞给我。
“小时候,我不喜欢喝牛奶,你非要逼我喝,说是为我好;中学时,我不想学剑术,你非要我去学,说是为我好;大学时,我不喜欢社交,你非要我去认识,说是为我好。
“毕业后,我不想进公司,你非要我进,说是为我好;结婚时,我不想娶孟荷,你非我娶,你说为我好。你一手掌控我的人生。甚至,还要毁掉我的梦想!”
许是太过激动,他身形不稳,踉跄着往后一倒。冷梧眼疾手快,一手掌抵上他的背。
全嵘向冷梧苦笑,慢慢抬起右手,却像失去力气,无法攥紧成拳。
电光石火间,想到与冷梧约饭的那晚。她将玻璃百合打包好,递到他面前。粉色绸缎垂到他右手背,他当时想稍稍用力抚摸,却发现自己依旧难以使劲。又担心她看出破绽,只好将手藏了起来。
“你明知对钢琴家来说,手是最重要的,是伙伴,是灵魂。大学毕业那年,因为进公司的事,我们爆发争吵,你用紫薇杯的奖杯,亲手砸向我的手肘。”全嵘愤怒又悲哀,“我再也无法弹琴。妈,是你毁了我的梦想!”
汪逸涓冷笑着,目光自然流露出不屑:“音乐?小嵘,这算什么梦想。能当饭吃吗?”
这个真相让冷梧惊呆在原地。全嵘的手废了……难怪他在大学毕业后不久就销声匿迹,难怪他要进公司!
全嵘凄惨一笑:“妈,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你的看法了。无论你怎么对我的梦想评头论足,我都不会再反驳。如果我和小梧结婚,将来我们的孩子,不会再走我的老路。我们会是开明的父母,支持孩子们梦想。”
“全嵘!”汪逸涓拍案惊立,激动得发丝凌乱,“你敢和她在一起,我会收回你所有的一切。”
全嵘义无反顾:“哪怕我变成乞丐,也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毫无疑问,汪逸涓是位成功的商人。她看儿子的目光,如同在看令她失望的下属:“小嵘,你根本就不理解妈妈的苦心。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听话,妈妈不会害你……”
“别再说了。”全嵘疲惫打断。这些话听了二十六年,听到厌倦,听到生理性反胃。
全父欲言又止,汪逸涓一脸怒意。而冷梧平静道:“全嵘,我们走。我带你离开。”
她拉着他的袖子,将他一拽,往大门潇洒离去。做个恶人就恶人吧,全嵘已不适合再待下去。两人走到地库,她将全嵘丢进副驾驶,自顾坐上驾驶室,“你想去哪里?”
他闭上眼,泪痕斑斑。良久后说:“去我家吧。”声音低低报了个地名。
“好。”冷梧知道全嵘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格的事。送他到家后,便陪他上去小坐一下。
居所简约干净,独居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很累,连鞋都没有换。径直往客厅走去,然后栽倒在沙发上。
冷梧将脚步放得很轻,去餐厅给倒了杯冰水。折返回来时,见他半个身子流淌在沙发上,眉目疲倦,泪迹像霜花,凝固在他脸上。
全嵘紧闭双眼,似乎睡着了。
她没有出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见他的右手无助垂下,一时百感交集。钢琴家的手多么金贵,任何一丝伤害都会影响演奏。
曾经在音乐厅熠熠生辉的全嵘,名声鹊起的青年钢琴家。却止步于最风华正茂的二十多岁。
十九岁的全嵘说,要去参加肖赛,要去欧洲要去全世界。
可二十六岁的全嵘说,再也无法弹奏钢琴。
见过你星光耀眼,便不忍见你泯然世间。
冷梧泣不成声。拼命捂住嘴,担心吵醒全嵘。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哪怕钱堆成金山,也实现不了理想。
全嵘虚虚睁开眼,其实他没有睡着,只是很累,很累。在模糊的视线中,他发现冷梧好像在哭。是为他而哭吗?
此时此刻,他只想伸出手,将冷梧拥入怀中。嗅着她头发上的香气,感受她微暖的体温。所有的累与悲伤,都抵不上爱人的拥抱。
她会在他怀中轻声安慰,而他能顺势亲吻她的额头。
“小梧,陪陪我好吗?”全嵘慢慢直起身,将长臂搭在她身后。
冷梧侧首,泪眼朦胧中,见他若即若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能再弹钢琴的事?你还和以前一样,是个大笨蛋。”
她哽咽道。
全嵘低眉,只要轻轻抬手,就能搂住她。指尖往前一勾,碰到她凸起的,薄薄的衣服褶皱。
终究还是忍住了。
“说出去也改变不了事实,”他无奈苦笑,“何必再多言。”那时母亲愤怒挥起奖杯,本意是想摔碎这份荣誉,却阴差阳错砸到他的右手。刻骨的疼痛和绝望瞬间涌上心头——他的梦想几乎必毁。
粉碎性骨折。做了手术,躺在医院时,全嵘感觉人生陷入灰暗。可母亲说,因祸得福,正好回公司上班。于是,青年钢琴家全嵘,从此不再登台演奏。
“我是很有钱,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但家里就像金丝囚笼,妈妈就是掌管钥匙的那个人。”全嵘苦涩地自嘲一笑,“小梧,别哭。得知你去日本的消息,其实我很高兴,你能继续坚持梦想,而我已无法实现梦想。所以无论,我如何都会帮你。”
冷梧用手背拂去眼泪,全嵘没变,岁月带不走纯真的心。
他站起身,踱步离开客厅,走向长廊。向她招手:“你还记得高中时,我们趁午休偷跑去琴房吗?这里也有琴房。”
长廊一眼望不到头,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到琴房。灯光打开,一架钢琴静静摆在中央。钢琴的斜对面,是一个玻璃柜,她的《玻璃百合》就摆在上面。
一漆一琴,就像遥遥相望的爱人。
全嵘拖着步子走到钢琴前,目光珍视且怀念,郑重地打开琴盖,露出灿烂笑容:“小梧,过来坐。”
冷梧眼眶湿润,刚在琴椅坐下,便听见他说,小梧,这么多年,只有你能在我的钢琴上随意弹奏。
春夏白鸽蝉鸣,秋冬大雁落叶。无数个午休,无数段钢琴曲,拼凑成青春独一无二的回忆。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冷梧破涕为笑,“我竟然从来没问过。”
全嵘目光暖暖:“我也不知道。当时第一次见你时,心里想,这个女孩看似温和,可脾气真傲。你每次月考,都能临时突击考得好,其实我可羡慕了。你整天看课外书,特别喜欢推理小说。还记得你看了好多遍《赎罪》,我偷偷瞥了一眼。有句话至今还记得——不以理智为基础的爱情是注定要失败的。”
他一顿,兴许这句话,早已成为两人爱情的注脚。冥冥之中,缘已天定。
冷梧也愣住,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已模糊不清。当初无心划下的红横线,好似人生箴言,牢牢纹在她的生命中。
全嵘不再回避:“当年是我太冲动,误会你和叶西风。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和他在一起,能得到更多东西。语言上的伤害很难磨灭,所以小梧,我一辈子对不起你。”
冷梧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琴键,发出清脆的声音:“当年我也对不起你,还对你说过不好的话。”
事到如今,彼此敞开心扉。
“我知道,”全嵘耸耸肩,“长大后回过味。小梧,人就是很复杂的动物。能接受欺骗、戏弄、操控,也能接受爱与真心。说实话,我心甘情愿。”
冷梧笑中带泪:“你真傻。”
“我不傻,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我而言,爱是自由。当我意识不到,是何时爱上的你,自由就真正在我心里扬帆起航。我说不出具体时间,却恰恰代表着,我在极度自由时,爱上了你。”
他的指尖搭在琴键上,话音刚落,“叮”的一声响起。
“全嵘,没人能替代你。”她侧脸,温柔注视他,“在我心里,永永远远,有一个位置是你。”
美好的初恋,携手的伙伴,肆意的青春。
冷梧的玻璃罐子心,有一颗小太阳,炙热地散发光芒。
“在日本求学时,我总是想到你。因为你是我的初心——小嵘,和你在一起时,我总是回避说爱你。但京都元旦那夜,我终于说出对你的爱。”
她在琴键上点来点去,琴声毫无章法,可全嵘并不阻止。
“你获得紫薇杯时,我去了现场。”冷梧说,“我坐在人群中,哭着听完你弹琴。身旁有个女人和我一起哭,说你弹得真好,让她想到知青时代。大家都在夸你,说你实至名归。”
全嵘突然想到往事:“你是不是见到王纾黎了?她是我师姐,我们没什么……真的,你相信我。”
冷梧微笑:“我相信你。”
全嵘慢慢弹起钢琴,指尖有些生疏。节奏缓慢,他的声音也缓缓:“其实我和孟荷签完协议了,就等冷静期结束拿证。在家里我没提,因为一旦提出,这婚就离不了。”
他真的做到这个地步。冷梧鼻尖再次一酸。他又说:“你可以拒绝我的求婚,我尊重你的想法。”
冷梧侧首,对上他的眼。他眼圈泛红,却仍在笑。
此刻,不必多言,心意相通。可全嵘清醒知道,她如风般自由。而他爱的正是这般自由的她。
“我将这首曲子献给你。肖邦的《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这是他写给初恋康丝坦茨娅的,”全嵘说,“小梧,我祝你前途璀璨。”
在破碎的钢琴声中,冷梧悲不自胜。眼泪肆意涌下,如悬崖上的瀑布,迸溅在名为青春的基石上。
少年心气高傲,总以为能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太阳也会为其低头。
可千帆过尽,将基石磨砺得再无棱角。
人这一生,为什么总是难以实现理想?
作者有话说:
引用《赎罪》不以理智为基础的爱情是注定要失败的。——高中线的剧情基本call back了,感谢大家
第86章 此时
汪逸涓雷厉风行地撤下全嵘的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