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南城冷雨 > 70-80
    第71章 荒唐

    夏去秋来, 京都枫叶红得灿烂,落叶纷纷,冷梧二十四岁生日悄然而至。

    这一年在研究室, 她学习如何做胎体,如何做工具,如何重新练素髹。她不再想起前事, 日子细水长流, 闲时和明济去南禅寺时静坐,或是在哲学之道散步。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保持短发,慢慢学漆,度过生活的每一秒。

    这日傍晚,同学波音推开研究室的门, 拎着一个蛋糕与花束:“冷梧。有个男人托我转交给你。不是日本人, 说英文的, 好像是中国人呢。”

    冷梧疑惑,脱下手套后道谢接过。这是一束茉莉花, 上面有一张卡片——

    “小梧, 生日快乐。祝你理想闪耀。”

    冷梧拎着蛋糕, 腿比大脑反应更快,短发在空中扬起,像白鸽展翅时的羽毛。

    京艺大没有校门, 出去就是街道。傍晚天色幽兰, 霓虹灯一个个亮起, 璀璨如星河。

    她环顾四周,发丝拂过眼前。是谁呢?会是谁呢?四周仿佛寂然,霓虹灯随着转圈一晃一晃, 像萤火虫围绕在身边。

    直到角落藏蓝大衣一闪,男人侧脸一晃而过,随后消失在人群中。

    再也不见。

    冷梧忽然眼眶湿润,仰起头,望着天,轻轻拂去眼泪。

    她知道,要是打开盒子,一定会是喜欢的白色蛋糕。

    十八岁时,那个男孩翘课,只为给她买一个蛋糕。

    十九岁时,男孩飞来宁城,铺垫了一大束白玫瑰。

    二十四岁,男人跨洋而来,只为送上青春的真心。

    哪怕时隔六年,哪怕只见到侧脸。她还是一眼认出熟悉之人。

    十八岁的生日快乐歌,十九岁的钢琴曲,随着霓虹灯亮起,闪耀在京都的夜晚中。

    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原来已经过去九年。只有他才能拥有的称呼——小梧。

    “谢谢你。”

    冷梧释然一笑,眼泪在此刻停止。曾经她走在宁城的街道,拿着支票落泪。如今她再次走在街上,手里却是他送的蛋糕。

    这段感情有过争吵与不堪,却也彼此互相扶持过。

    “真好,我们谁也没有忘记梦想。全嵘,同样祝你,理想闪耀。”

    冷梧双手捧着蛋糕,脚步轻盈地往前走。她和明济约定好,今晚在居酒屋见面。原来不知不觉,这是在日本的第二个生日。

    居酒屋热闹非凡,古朴的店,温馨的光。冷梧一推开门,就见明济高兴地挥手,似乎在说:我在这里!

    明济穿着黑色毛衣,冷梧脱下大衣,露出同款毛衣,将蛋糕摆在桌上。

    “怎么还带蛋糕呀?”明济转着椅子。

    “我初恋送的。”冷梧坦率承认,小心打开盒子,果然是白色四寸蛋糕。因为放了几个小时,外表的奶油有些化了。

    明济原本松开的手,慢慢握住一个虚虚的拳头,大拇指在不安地蹭着食指。

    “你们见面啦?”

    冷梧摇头,将手撑在椅子上,姿势很是放松:“他托人送来的。等我跑出去后,他已经走了。”

    明济一下松开手。然后笑得灿烂:“当当当!我也带了蛋糕,还有礼物。”

    他变戏法似的从地上捧起蛋糕盒,然后从大衣内侧取出一个盒子,闪现到冷梧面前:“生日快乐!”

    是一对M字形的御木本耳环,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冷梧大方收下:“谢谢你。”

    明济见她总算肯收礼物,不由目光一低,可嘴角却在上扬。然后打开蛋糕盒,同样是四寸蛋糕,却是褐色的。

    “我见你家里好多咖啡豆,便订了一个咖啡味蛋糕。希望你喜欢。”明济笑了。

    冷梧很给面,高兴地回应:“喜欢。”

    在人声鼎沸的居酒屋中,明济点亮蜡烛,轻声祝福:“冷梧,愿你顺利考上修士。”

    他希望冷梧心想事成。

    冷梧微笑闭眼,却没有许任何心愿。等到明济的话说完,才缓缓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我们吃蛋糕吧!”

    吃蛋糕、喝清酒。小小的居酒屋,不华丽的装修,与明济慢慢交谈。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冷梧把玩着酒杯,酒水清澈,玻璃杯壁上冒出水珠。她一转,滴落在指尖,渗入指纹缝隙中。原来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已经过去整整六年。六年前的自己,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京都生活呢?

    命运就这样将她推来京都,所有的过往化为手中酒。

    后悔吗?

    冷梧扪心自问。

    长发变成短发,素颜带上妆容,妆容又变成素颜。平底鞋变成高跟鞋,又变回平底鞋。

    “不后悔。”

    冷梧轻声一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她心里有过全嵘、叶西风但最终,只有她自己。在暖黄的居酒屋中,在下班人的交谈声中。热闹与虚幻交织,她穿着黑色毛衣,酒杯抵在唇边,笑着将六年光阴一饮而尽。

    两人喝到十点,便手拉手慢慢走回家。

    “明济,明年一月份你就十九了。”

    “好快喔!”

    明济迈着步子,声音雀跃,“你想去哪里给我过生日?东京还是京都?”

    灯光在黑夜中氤氲如雾,似乎是鸭川水在夜间悄悄弥漫。两人的大衣随风轻扬,衣角像蝴蝶翩跹。

    “你的生日,自然以你的喜好为主。”

    “真的吗?那我想去青森!”

    冷梧笑笑,风虽然是冷的,但喝过酒后,身子暖洋洋。

    “好。给你订个蛋糕。听说青森是全世界降雪量最高的地方。”

    “我们可以去喝苹果酒。你最喜欢吃芭菲了,青森有苹果芭菲。”

    ……

    路灯拉长两人身影,地上影子交叠。然后一个吻,就这样化在京都之夜中。

    ·

    十二月,初冬。冷梧终于如愿以偿,考上桜井教授的修士。

    她在走街上,一边喝着热抹茶,一边打电话给林苔:“教授考察了我一年,决定给我内诺,所以今年顺利上岸。”

    “太好了!恭喜!”林苔欢呼雀跃。

    冷梧推开玻璃门,走进一家卖中古餐具的小店,话语不停:“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你。”

    林苔打趣:“你和草间弥生成为校友了。”

    冷梧笑出声,挑中一把银勺子,柄首是丘比特小天使,是店员从欧洲带回来的。

    喝汤倒是不错。

    她放进购物篮中,继续通话:“向草间弥生学习,早日成为大艺术家。”

    “期待有这一天!”林苔兴奋。

    冷梧说好,随后挂断电话,去收银台付钱。京都买东西一向包装很好,店员用刺绣紫藤花的手帕裹住叉子,再用白色绸缎束着,最后放进浅褐色和纸中。

    她买了布丁和水果,在家里做了简易布丁船,就用那柄银勺子舀着吃。一边吃,一边将这件事告诉母父,过了好一会,刘棠竟声音哽咽:“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饶是冷梧什么都不缺,家里还是为她准备好升学礼物。刘棠买了香家手袋,冷鸣买了条D家项链,祝女儿学业有成。

    谈星、乐教授,也发来恭喜的贺词。

    高兴劲只有一瞬间,过了即消失。快乐对冷梧而言,不过是赏味期限很短的美食,没有回味的余地。

    距离正式入学还有四个月,长长的一段闲聊时光,冷梧和明济去新西兰度假。去体验**和移动靶,她几乎能一击致命。

    明济惊呼厉害。

    “这是基因自带。”冷梧潇洒甩头,“你懂不懂?”

    这一枪势如破竹,似乎打响未来的好运势,日子朝气蓬勃到开学那日。

    今年新升上来的修士,没有直考学生,都是昔日研究生同窗。冷梧仍是唯一一个中国人,继续秉承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往原则。

    学生之中,金珉娥势头正猛,不久前拿下青年艺术展的银奖,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素来恃才傲物,如今颇有种目下无尘的态度。

    拿作品说话,她的实力配得上傲气,大家便见怪不怪,平日有些小摩擦,也尽量让着她。

    本以为研究室会相安无事下去,可偏偏今日,金珉娥与人吵起来了。

    事情的起因相当简单。金珉娥是韩国人,喜欢在研究室看看韩剧,偶尔拉着同学讲解,还说电视剧里出现的餐厅在首尔很火。

    冷梧不爱凑热闹,常常圆滑躲过金珉娥的安利。

    只是这天,金珉娥在看剧时,语气颇为自豪:“这个螺钿柜子好看吧?早在新罗时期,我们就有了螺钿漆器。”

    冷梧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淡淡道:“中国商周时期,就已有螺钿漆器。”

    金珉娥不以为然:“商周?比新罗还早吗,我怎么不知道。再说,我们的螺钿工艺,早就向联合国申遗了。你不知道吗?”

    冷梧坚持己见:“螺钿就是起源于中国。你要是拿得出新罗比商周存在时间更长的史料,我就算你赢。我不介意跟你科普一下,商周起源于公元前一千六百年,而你口中的新罗时期,不过约是公元七世纪罢了。”

    可接下来,冷梧却哑口无言。

    因为金珉娥轻蔑一笑:“我们先不论螺钿,单论漆器。为什么国际上对漆器的英文,是japan而不是china?”

    四周一派寂然,谁都不想惹祸上身。

    冷梧几乎无法反驳,愤怒地望着在场众人,第一次感到深深无力。

    金珉娥好整以暇地坐着。

    “冷梧,你不是中国人吗?为什么要来日本学习漆艺?不正是因为你们国家的漆艺,已经在走向灭亡了吗?”

    冷梧紧紧抿唇。荒唐,真是太荒唐了。

    可她要如何回复,如何辩驳。

    一位同学出来打圆场:“好了,别再说了。等下教授要来,被她知道可不好。”

    冷梧难得缄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四周人的面孔变得虚无,如同一团团雨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渐渐的,白色雾气凝成香灰烟——坟墓前祭品的烟!

    她死死攥着一根发绳,本来准备用来扎头发。教授走进室内,刚开口的瞬间,发绳被扯断。

    心弦——崩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冷梧记不清是怎么染上的酒。恍恍惚惚,就情不由衷地喝了起来。

    “你别喝这么多。”明济伸出手,想拿走杯子,“你都醉了。”

    冷梧轻巧躲避,呵了一声后,再尽兴地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懂吗?”

    他还真不懂,摇摇头说不知道。

    “呆瓜。”她一戳他的额头,将杯中酒一饮,捧起他的脸吻下去。

    明济脑袋瞬间空白,酒凉凉的,甜涩感顺入舌间。缠缠绵绵,辗转悱恻。

    两人顺理成章纠缠到一起。冷梧穿着一件薄衬衣,领口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坐在吧台上与他炙热地探入。

    堕落——敲开了家门。

    接下来的日子,明济有空就跑来京都,和她陷入酒意中的狂欢。

    冷梧如是说,既然改变不了,不如及时享乐。

    没课或者周末,则一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醒不知道时间为几。

    特别是她,一旦宿醉后就很迷糊。身子又乏,躺在明济怀中,整个人半睡半醒。

    他其实喝得不多,甚至还会劝两句。可一劝就会被她灌。他酒量极差,红着脸搂住她说想要。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早已记不清。只知道好像快要到夏天。

    床上,身边,少年仍在沉睡。冷梧翻个身,窗户没关,帘子虚虚吹起一角。

    她说:“太阳又升起了啊。”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冷梧还记得,那天明济的窘样。起因是这样的,两人大清早睡醒后厮混,二楼又听不到开门声,干柴烈火当然毫无顾忌。

    直到她做完后嫌渴,指挥明济去拿饮料,突然听见一声闷响,不耐烦地揉着脑袋走下楼。

    两个男人大眼瞪大眼。

    明济穿着一条内裤,易拉罐掉落在地上,是刚刚声音的来源。冷鸣欲言又止地站着,气氛僵持停滞。

    “爸?”冷梧以为出现了幻觉,“蹬蹬蹬”走完剩下的楼梯,“你是真爸还是假爸?”

    冷鸣差点没晕过去。

    明济局促地捂住胸,腼腆笑笑:“叔叔好,我是明济。明天的明,济世的济。”

    冷梧绞着睡衣边,突然大笑起来。原来明济只穿了一条内裤,大概是想着家里没人,图省事就下楼了。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冷鸣风尘仆仆从鹏城飞来,刚拖着行李箱进门,就见到一个衣不蔽体的男生。

    男生熟练打开冰箱,胸膛上有几道抓痕,还有再明显不过的吻痕。

    老父亲什么都明白了。

    明济一转身,就碰到愣在原地的冷鸣,吓得易拉罐砸在地上。

    现在还没捡起来。

    “我当然是真爸。”冷鸣无奈,“这伙子就是你妈说的……新男友?”

    她嘴皮一掀,却突然止住。如何解释床搭子?以爸爸的思想观念,估计下一秒会晕过去。决定将错就错,随口“嗯”了一声。

    冷鸣扶扶额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女儿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

    明济很上道,红着脸去推行李箱。

    “爸,你睡妈妈那个房间。让明济帮你把行李箱放上去。”她发号施令。

    冷鸣出声阻止:“没事,我自己来。小明,你和小梧……好好休息吧。”

    “让他去吧。大高个不干活白长个子了。”

    明济扑哧扑哧扛着行李箱上楼。

    冷鸣拉开冰箱,见里面还有食物,心里大为放心。

    “日本交通太麻烦了!”冷鸣不禁抱怨,“我从大阪下飞机后,稀里糊涂走错几次站台。你妈说得对,容易把人绕晕。”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好去接你。”冷梧走向沙发。

    冷鸣怕麻烦女儿,所以没说。他下意识去开冰箱,里面蔬菜少,大多是蛋糕、面包……忍不住叹气:“京都有菜市场不?老爸给你好好做一餐。”

    明济从楼梯走下来:“叔叔,我也要去!”

    “走吧,我也去。”冷梧说。

    “你们小情侣在家就行,我去去就回。”冷鸣习惯亲力亲为,纯粹是心疼女儿陪他出门。

    “一起去。我去换个衣服。”冷梧上楼。

    明济高兴跟上去,谁料她低声说:“咳,在我爸面前可以模糊一下概念。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不在一起又如何?反正总会有那一日。明济开启自我攻略,压不住唇角的笑。

    晚上吃过饭,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冷梧窝在明济怀中,难得浮现笑容:“我爸做饭好吃吧?”

    “好吃。”明济实话实说。摩挲着她的耳垂,回想着晚餐,“没想到粤菜这么好吃。”

    冷梧的笑意仅存在三秒,极快褪去:“嗯,是挺好吃的。”

    明济能察觉到她的变化。

    累、压抑、放肆。

    冷鸣在京都的这几天,冷梧看似收敛,实际爸爸走后的当晚,她就开始重蹈覆辙。

    常常是深夜里,明济望着她斜斜倚在沙发边上,慵懒地托着酒杯,浮生若梦般支着下巴,向他扫去一个颓靡的眼神。

    冷梧晃着酒杯,杯上倒映出她的脸,再用一种很天真的语气说:“脸都喝肿了,好可怕。”

    随后笑得肆意,笑声像香烟,飘飘然在客厅缭绕。

    明济说:“不可怕。”这张脸真是老天赏饭,喝酒引起的浮肿却衬得像水蜜桃。

    这种方式的酗酒,根本瞒不住常飞日本的冷家父母。东窗事发那日,冷梧中午没课回来,先开了瓶酒喝,醉醺醺地倒在地毯上,刘棠正好推开门,给吓了一跳。

    冷梧还撒娇着叫了声妈妈。

    明济手足无措地站起,见刘棠脸色变了又变,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坐着等冷梧喝尽兴,抱着女儿喂解酒药。

    有一次,他偷偷听见刘棠和冷鸣在客厅聊天。那时很晚,他站在楼梯口不敢下去。

    “她再这样喝下去对身体不好。”是冷鸣,声音沉且焦灼。

    “你舍得让她不开心吗?”

    缄默了很久后,为人父母发出两道叹息。隔天,冰箱里出现了很多酸奶,冷鸣找到他,指着放维B和维C的柜子,语重心长地说:“小明,以后小梧要是喝酒,你先给她吃一片维B;喝完后,再吃一片维C。这个酸奶啊,能延缓酒精吸收……”

    明济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重重地点头。

    今晚,冷梧再次酗酒。他从冰箱里拿出酸奶,Yasuda,她最喜欢喝,插好吸管后送到人唇边。

    “喝一点这个。”

    冷梧笑了笑,来者不拒似的接过喝了小半瓶,说想吃Ohayo布丁,能不能帮我去买?

    就这样有恃无恐。

    明济果然拿着钥匙出去,很快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回来。

    “你真好。”冷梧弯弯眸子,撕开包装吃了起来,明济顺势收了酒杯,陪着她坐在地毯上。

    他将冷梧抱在怀中,长臂环着她的腰。两人不说话,后面她在怀中睡着了。

    哪怕晚上宿醉,第二天依旧是穿着体面,好好上学的人。

    生活分崩离析,一边混沌,一边清醒。该上学上学,该喝酒喝酒。作息颠覆,人生无常。

    冷梧与金珉娥保持着适当距离,彼此留有三分余地。连带着对研究室同学也淡淡的,偶尔婉拒聚会邀约。

    教授瞧出她状态欠佳,谈心过一次,冷梧微笑着说没事。

    日复一日。

    她忽然间想,也许叶西风在,一定会强迫她戒酒。他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没课的日子,冷梧继续和明济厮混。

    有一天,明济半夜睡醒,发现她不在身边,急忙起床寻找。却看见她坐在地上,打开冰箱疯狂地将食物塞进嘴中。

    “冷梧!”他冲过去,皱着眉摁住她的手。

    冰箱里的蛋糕被挖掉一半,奶油还黏在她唇上,正苍白地浮着。腻得发昏,如猪肉里一扇油烂烂的白筋膜。

    冷梧双目茫然:“你不睡觉吗?”

    明济用掌心楷走奶油,想拉她起来,哄道:“你先回床上,这里我来处理。”

    她固执地留在原地,想从冰箱里掏出冰镇的酒,仿佛只有喝下,才能感受到快乐。

    明济及时制止,将冷梧紧紧抱在怀中:“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她无力地垂下手,似在询问,又似在自问:“你说快乐是什么呢?你快乐吗,你能感受到吗?”

    明济说:“我感受得到。冷梧,抱着你的时候,我很快乐;陪着你去吃饭时,我很快乐;和你一起看电影,我也是快乐的。”

    “可我不快乐。”冷梧淡声。

    快乐被一层玻璃隔绝在外。她拼命拍打,却始终无法触摸。绝望地发现,自己是一个天生无法感知幸福的人。

    “我不能抽烟……”她的口吻如同在交代,“一旦上瘾,我可能会碰不该碰的东西。明济,看着我。”

    明济声音颤抖:“冷梧,你究竟在不开心什么呢?”

    冷梧靠在他肩上,眼泪流出时喃喃自语:“一个无法感知‘快乐’的艺术家,真的能做出打动人心的作品吗?一个活在痛苦里的艺术家,也只会让别人感到痛苦吧。”

    一阵缄默后,她哀哀一笑。

    “我该怎么回答……回答别人的问题呢?”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瘾》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72章 冷雨

    师门中的矛盾瞒不过导师。

    桜井教授单独找到冷梧, 严肃道:“冷梧,你要明白。你和金珉娥同为我的弟子,日后走出去, 无论在哪个国家生活,只要还混漆艺圈,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我不希望手底下的人闹矛盾, 你明白吗?”

    冷梧在心里发出讥笑, 没错,毋庸置疑,她与金珉娥可是嫡亲师兄妹。

    “在这件事上,我不好过多评判,毕竟我们三人国籍不同。冷梧,你是个成年人, 应当明白有些东西, 不是你一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的。”桜井教授拍拍她的肩, “放弃宏大,专注小我。冷梧,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谢谢老师, 我会注意的。”她温顺回应, “您无需担心。”

    桜井教授同样敲打了金珉娥,作为前辈师姐,你应当关照后辈, 而不是摆着前辈架子争口舌是非。

    尽管金珉娥心里不服, 但碍于教授面子, 同样顺从说知道了。

    桜井教授在会上大公无私道:“无论你们来自哪个国家,爱漆之人不分国界。我希望你们摒弃私人恩怨,认真完成学业, 才不愧为我的学生。”

    日本重视师徒制,作为师父,桜井教授有权清理门户。大家心知肚明,知道老师说的是前事,但不敢戳破,应下这番训导。

    经此一事,同学们都说:“冷梧,你越来越安静了。”

    她鲜少说话,除了见面微笑,基本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做漆、吃饭、回家,仿佛是条单行线。

    父亲来探望时,冷梧撑着笑脸迎接。冷鸣拍拍她的肩:“爸爸希望你快乐就好,生活里有什么烦恼,尽管和爸爸说。”

    “爸,我没有烦恼。很快乐的呀。”冷梧当着他的面服药,“你看,我在谨遵医嘱。”

    冷鸣叹气,沉默片刻后,迟缓起身:“我去给你炖汤。”

    女儿喜欢吃什么,他就做什么。可女儿不长肉,总是瘦瘦的。他不知道怎么开解,只好常常过来京都,做一桌香甜可口的饭菜。

    冷梧会吃,但吃得不多。这段时间是冷鸣来得多,刘棠来得少。她不禁问:“妈妈怎么没来?”

    “你妈工作忙。”冷鸣说。

    冷梧点头。

    不喝酒时,她就坐在客厅,一遍遍放着电影。冷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向来做不了女儿的主,他只能低声劝慰:“没关系的小梧,你可以不用太努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爸爸,我感觉很困,很困。”冷梧说着,躺在地毯上闭眼。

    冷鸣默默给她盖上小被子,耐心地撩开她凌乱的头发。

    女儿侧着脸,身子蜷在一起,如同一个小婴儿。他想到刚做父亲的那一年,在产房外从护士手中接过女儿。红扑扑的脸,软软的四肢,长着和他相似的额头。

    原来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

    一个新生命,一个新希望。

    刘棠拼事业,女儿刚满三个月,就又投身到工作中。孩子交给冷鸣带,他视若珍宝地爱着、呵护着,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

    冷鸣知道她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矿泉水,喜欢用什么香味的护手霜,喜欢看什么类型的漫画……他如数家珍。

    后来,女儿开始藏事。再后来,他无法看透女儿的内心。

    冷鸣小心翼翼抬起手,摸着女儿的头发。年轻人发犹黑,不像他,已两鬓斑白。

    他蓦然湿了眼眶。

    与冷鸣有同样心境的,还有明济。

    躺在床上时,她常常背对着他。短发被窗外月光一照,竟如长长的海藻,阴郁地铺满枕头。

    明济将头压在海藻上,鼻尖碰到她的后脑:“别不开心,明天去神户散散心如何?”

    空气像一池死水,月光像悬空的刀,银光凛冽横在冷梧头上。

    良久后,她才开口:“你最近不用上课?总来我这里。”

    “我想多陪陪你。”明济抱住她,她的体温冷如青蛇。

    “你不是立志做动画导演吗?”冷梧暗藏责怪,“天天逃课,小心毕不了业。”

    明济解释:“你放心,我会兼顾好学习的。”

    冷梧不言。月光静肃。

    半晌,她翻过身,瞳仁黝亮得可怖。

    无端的,明济想到这阵子她的不对劲:吃饭时宕机,没有力气咀嚼;白天不吃饭,晚上却去翻冰箱;看电影时,静寂得如同鬼魅;有时候他叫她的名字,她竟半天没有反应。

    冷梧的长臂因为过敏,留下褐色的疤痕。好全了,她却木木地挠着。等他提醒,才回过神来。

    毫无疑问,她病了。

    心病。药石无医。

    明济鼻尖一酸,用指腹拂过她的唇。轻轻的,如羽毛。

    冷梧懒得推开他,便闭上眼随他去。

    他太乖,乖到在她面前有点没骨气。百依百顺是好,却没什么激情。

    明济见冷梧闭上眼,似乎不太想回应。

    他突然想,冷梧和前任会这样吗?他有点难过,却不敢用力,怕她甩脸,然后发号施令让他滚下床。

    她的脾气称不上好,偶尔会喜怒不定。明济拿捏不准,生怕触了霉头。特别是她爱上饮酒后,开始变得越来越低沉。

    “冷梧。”他小心翼翼,“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她懒懒抬眼:“嗯。”

    明济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对前任们也曾这样吗?他不是她唯一的男人,他们炙热地爱过她,打动过她的心。

    反倒是明济愈发隐忍,愈发委屈,眼底一片湿润。

    好像做什么都比不上那两个前任。

    有时他会想,如果自己再大几岁,是不是就能承载住她的情绪?

    明济低头,卷毛蹭蹭她的下颌,莫名想加重力度。可又怕她哭,毕竟瓷娃娃容易碎。

    “还可以吗?”明济尽量克制住力度。

    冷梧言简意赅:“嗯。”

    明济将头埋在她脖间,回味着甜蜜:“我记得有家不错的餐厅,一起去吧。”

    冷梧张了张嘴,突然间说不出话。

    氛围和月光一样凛冽,明济闷闷道:“冷梧,别冷暴力我。”

    冷梧不言,伸出手轻抚明济的后背。良久后才轻声:“我没有。只是最近状态不太好。你明天没什么事,就早点回东京吧。”

    明济失落地低下头,慢慢离开她的身子,小心检查有没有滑落。打算抱她去洗个澡,却被她拒绝。

    “我真的好困。”冷梧闭上眼,仿佛下一秒就能沉沉入睡。

    明济无奈,只好独自去冲洗。等重新回到床上时,冷梧果然睡着了。

    他轻轻抱住她,借着月光端详她的容颜。心里想的是:如果是叶西风,会如何宽慰她呢?

    这一瞬间,明济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冷梧比他大五岁,对面对这五年差距,他几乎拿不出任何东西,去填补时间里的缝隙。

    “唉。”明济不由叹气。除了抱住她,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冷梧会离开他吗?因为他不够强大,给予不了深层次慰藉。

    他难受地将身子缩成一团,贴在冷梧身边,仿佛挨得近一点,就能避免被她忽视。

    “冷梧,我怎样才能让你开心呢?”

    可回答他的,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翌日,明济提议去骑自行车。

    冷梧看出他的心思,这小孩是想让自己散心,便点头答应下来。

    那天她又出现了幻觉,以为夏天来临,结果仍被困在秋冬。

    十二月末,景色称不上多美。但好在天气不错,有阳光,骑起来不冷。两人慢慢拐到京都御苑,里面还有红叶的尾巴,远观如半熄半燃的火焰。

    明济回头,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张脸白皙透亮,在红叶中向她挥舞手臂:“冷梧,来追上我——”

    她不由一笑。

    脚下开始用力,车轮高速行驶。

    风拂过耳畔,穿进发丝缝隙,留不一丝痕迹。明济在前面,衣角雀跃如鸟。她在后面,虽然也在骑行,却蓦然找不到方向。

    为什么风会穿过她的身体,穿过她的心,却充盈不了一点?

    冷梧恍惚,想要拥抱风,可风却透明地折过她的腋下。

    “咣当——!”

    一声巨响,她不慎栽倒在地上。脸先着地,鼻尖撞到地面,疼得她瞬间皱眉。自行车压在身上,她奋力一推,躺在地上摸脸,结果一手血。

    风止住了,树不动了,四周静静的。

    明济听见声响,回头时吓了一跳。慌张地骑回去扶起她,又掏出纸巾,擦掉她鼻子流出的血。

    “疼不疼?”

    少年自责地低头。

    冷梧望着掌心的血,心里却有点麻木。疼痛在一点点消失,于是说:“没事。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明济拂去她脸上的泥土,将纸巾卷成小圆柱,小心塞进她鼻腔。

    “我真没事。”冷梧一脸平静,“我们继续吧。”

    她完全没当回事,自顾骑着自行车离开,也不想管身后的明济。

    骑车应该是自由的,可风里没有自由。她想念鹏城的风。

    热呼呼的风,夹杂刘棠和冷鸣的声音,还有林苔与全嵘。叽叽喳喳,像一群雀儿在风中飞。

    “冷梧,等等我!”

    明济在后面喊道。担心她再次摔跤,便奋力追上去。两人一路骑回租车的地方,冷梧出了汗,神情却不见有多开怀。

    回家后,明济拿来医药箱,她鼻梁上蹭破了点皮,鼻血倒是止住了。

    “疼不疼?”他问。

    “不疼。”

    “真的不疼?”

    冷梧摇头:“你好啰嗦。”

    明济用棉签蘸取碘伏,涂在她伤口上,还一边吹着气:“早知道就不去骑车了……”

    “吱——”一声,客厅门被推开。

    一个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

    是林苔。她气喘吁吁,一手推着行李。见到冷梧时,不禁快步上前:“好端端的怎么受伤了?”

    “我没事。”冷梧摆摆手。

    林苔追问:“怎么弄的?”

    “骑车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林苔转过脸,瞥了一眼明济,语气算不上友善的,问:“你们一起去的?”

    明济点头,讪讪地坐在一边。

    林苔给冷梧贴上创口贴,低着头整理好医药箱,放回原位后说:“还好不严重。你呀,也不小心一点。”

    明济说:“是我没有留心到。”

    冷梧笑着缓和气氛:“摔个跤,至于吗?好了小苔,我们晚上吃什么?”

    林苔轻轻一戳她的额头:“都可以,听你的。我先上去放行李。”

    二楼靠右边第二间,是林苔的卧室。她先简单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后准备下楼。

    路过冷梧房间时,林苔竟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

    一拧开,卧室门开。

    白色窗帘幽幽晃着。许是下午,没有阳光,静绿色隔着窗帘铺满卧室。床单是蓝色的,与绿影交织着,如海底行走的浮游生物。

    一间冷灵凝聚成的房间。

    林苔蹑手蹑脚,环顾四周时,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个本子。虽然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对,但犹豫再三,还是悄悄翻开。

    这是冷梧的涂鸦。她欣赏席勒,画风也受此影响。

    笔触诡谲,人物扭曲着,一颗颗眼珠凸出,高高仰起,仿佛这里才是上吊的地方。

    碎金,洇红,漆黑,揉碎在人物的脊骨里。

    再往下翻,一个裸-体男人跃然浮现。他或弯曲,或直仰,身体柔软得像任由勾勒的线条。他的脸却只有一半,要么眼睛迥然,要么鼻尖锐利。林苔认出是明济,这倒没什么,伴侣往往是模特,是缪斯。

    “小苔,你好了吗?”楼下传来声音。

    林苔合上画册,迅速摆回原位。

    “没什么,我们去吃饭吧。”她笑着来到走廊,正好碰到楼梯口的冷梧,“刚刚整理好。”

    冷梧没放在心上:“走吧,明济订好餐厅了。”

    这顿饭吃得不尽人意。明济要赶回东京,冷梧和林苔去送他。回家的路上,林苔说:“我在京都陪你一礼拜吧。”

    冷梧劝她回去:“店不开啦?”

    “没事,有员工看着。”林苔耸耸肩,打开购物袋,里面是做蛋糕的材料,“走吧,晚上给你做宵夜。”

    到家后,林苔动作轻快,将抹茶粉称好倒入碗中,再加入适量的热牛奶,“我们一起做抹茶芝士,好不好?”

    冷梧系上围裙,笑着说好。

    抹茶芝士做起来并不难,对于新手小白很是友好。冷梧将白糖混入奶油奶酪中,慢慢地搅拌均匀。林苔则在一旁做不同色调的绿色分层,两人各司其职,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小梧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喜欢做蛋糕,是因为小时候,我一吃到甜的就会笑起来。”

    “这很好。”

    “后面我开了店,见大家来买我做的蛋糕,心里就特别高兴。”林苔拿来摸具,将做好的抹茶液慢慢倒了进去。

    冷梧说:“我也喜欢吃你做的蛋糕。”

    林苔将第一层放进冰箱里,见冷梧低头拌着奶酪,一脸疲倦,却还弯着眉眼。

    厨房里的灯黄晃晃,正正落在冷梧脸上,劈成几道分明的刀光,将脸上的情绪分解着。

    林苔默默和她做完剩下的蛋糕,放入冰箱中,语气自然:“明天睡醒就可以吃了。”

    冷梧解下围裙,搭在吧台上,喝完一杯酒后,准备回房间睡觉。

    林苔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背很薄,靠起来骨头咯着。

    “怎么了?”冷梧笑道。

    林苔不说话。

    冷梧拍拍她的手,声音放得很慢:“很晚啦,我们该睡了。”

    许久后,林苔终于有了动静,用脸蹭着冷梧的背。闷闷道:“小梧。”

    冷梧转过身,摸摸她的脸,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林苔黯然一瞬,很快撑出个笑脸,声音倒也雀跃:“走吧,我们今晚一起睡!”

    林苔做了个噩梦。

    梦里,冷梧的画活了过来。在苍茫的雪天里,树枝上吊着黑黢黢的人。林苔摔在雪里,害怕地仰起头——树上的人也仰着头,眼珠几乎要翻出来。

    啪嗒,一声。眼珠掉落。

    林苔面色惶然,黑影头一低,两个眼眶空洞洞,如深渊般凝望着她。

    这是,冷梧,的脸!

    林苔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在冒着冷汗,睡衣也黏在身上。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很快口干舌燥。终于回过神来,此时已是清晨。

    冷梧呢——小梧呢——林苔慌张搜寻,目光所得之处,都没有发现冷梧。

    她掀开被子,本想匆匆下床,却意外发现躺在身边的冷梧。原来蒙着被子睡觉,原来人就在她身边。

    林苔长吁一口气,慢慢将被子盖了回去。她侧躺在一旁,望着冷梧的脸。两个浓厚的黑眼圈挂在上面,脸颊凹陷,眼皮却有些浮肿。

    极累的模样,正沉沉入睡。

    林苔为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下床。

    已经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回回神。走到一楼院子,抬头是点白惨青的天,白的是云,堆在一起像死鱼肚皮。

    林苔深吸一口气,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凄绝的云。

    为谁独立清宵中?

    ·

    生活仍在继续,冷梧该吃吃,该喝喝。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与同学们言浅情浅。面对林苔的关心,她只说:没事,就是太困了。

    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开始策展。本校是开放式学校,没有围栏,没有大门,任人来去自如。

    冷梧安静地布置自己的展区,作品是一件小巧的茶枣,算是练手之作。

    “你的漆器做得真好看,你是日本人吗?”

    冷梧一瞬间茫然,这句话是用英文说的。她抬头,是一对外国情侣。

    漆器映出冷梧的脸,眼下有黑眼圈,短发束在一起,失去往日的润泽。

    “我是中国人。”她说。声音极轻,极轻。

    “哦,不好意思。”

    冷梧站在原地,见这一对男女轻飘飘漾着双腿离开。

    她望着展柜里的漆器,隔着玻璃,看到一两个眼生面孔,兴许是外来游客。

    “冷梧,你的作品布置好了吗?”同学小泉走过来询问。

    冷梧张张嘴,上唇颤抖着,最后只能拼命摇头。

    她——发不出——声音了。

    莫名其妙的失声,在酒灌入喉咙时才转好。

    窗外夜深黢黑,冷梧坐在地毯上,举着酒杯问:“明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喝?”

    明济耐心哄道:“你不能再喝了。”抱起醉倒在沙发的女人,小心地扶她回床上,“我给你倒杯水。”

    冷梧猛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别走,在这里陪我。”

    明济顺势坐在床边。

    “生活还要过下去,你说是不是?”她吃力地趴起身子,将头放在明济膝上。

    明济俯下身子,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是,我们可以努力向前。别再喝了,你身子会垮下去的。”

    “笑一个给我看,好吗?”冷梧轻声,“你笑起来很好看。”

    明济捧起她的脸,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眉眼弯弯,说不出的青春。

    她有点恍惚,不禁抬起手,抚摸他的面颊。少年的脸似乎永远充满活力。

    卧室没有拉窗帘,路灯映入房间。一闪一闪,就像深夜机场里的光芒。

    “二十二岁那年,我大学毕业,身后是花团锦簇。前方是未知路途,却仍选择踏上飞往异国的飞机。年轻气盛,多么美好的词。怀揣一腔梦想,跃跃欲试挑战未来。”她闭上眼,握住明济的手。

    “可来到京都后,我发现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好想好想……回到十八九岁。那时总不觉累,身边有林苔、全嵘,还有谈星。大家在宁城散步,去玄武湖划船。临时起意,就去爬山看日出。可现在,我好像老了。对我而言,学漆依旧不困难,能轻松领悟。但我没有力气了。”

    冷梧断断续续说着,忽然一下睁眼、一下闭眼,却一滴泪都没有。

    “明济,你真好。真年轻。你的理想是做动画导演吧?还有好长的路可以走。但是我的路,好像到尽头了。”

    话还没说完,明济轻轻捂住她的嘴。

    “冷梧,不许这样说。”他皱起眉,神情认真,“你才二十四,人生冒险才刚开始。”

    她无声,不回应。

    窗户没关紧,夜风一吹,灯光一折,虚空的航班将要启航。

    “他们说——”凄凉的声音在卧室响起,“我做漆做得这么好,是不是日本人?”

    冷梧不愿睁眼,紧紧拽住他的手,“我是中国人,我只能是中国人。”

    明济是个ABC,一下理解不了她话里的含义。天真地问:“你是因为这个难过吗?”

    冷梧忽然笑了,松开他的手,身子一翻,从他膝上滑下。翻身的瞬间,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流露,无声砸在床单上。

    “傻孩子。”

    她轻声。

    明济为她盖好被子,乖乖“嗯”了一声:“我是傻孩子。晚安,冷梧。”

    他没有困意,于是走下楼,默默在客厅收拾酒瓶,笨拙地扫地、拖地。希望屋子重新变得整洁,这样说不定她会开心一点。

    第二天,冷梧被雨声吵醒,身旁没有人,空空如也。下一楼,才发现明济睡在客厅沙发上。

    她俯下身,为明济盖上毛毯。蹑手蹑脚走出小门后,几乎以一种急不可耐的态度狂奔出大门。从京都赶到大阪,飞到仙台后立刻去目的地。

    雨下个不停。

    冷的,如苇帘般拂上她的脸,却并不轻柔。像把鞭子,在一丝丝抽着。

    她撑着透明雨伞,慢慢走到一个雕塑跟前。他高高昂首,铜绿色的脸已经斑驳。右眼下有一道凌厉的、直直往下坠的陈年痕迹,像百年前的泪。

    当手贴上冰冷的石碑时,冷梧的泪瞬间夺眶而出。

    在滂沱大雨中,她顺着石碑慢慢滑落,半跪在地上,哭得脊背剧烈颤抖,手却依旧搭在上面,任由风吹雨打。

    先生在望着天,她在望着先生。

    先生,您当年是怀着何种心情赴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良久后,寒雨中,冷梧缓缓起身,膝盖和裤腿满是泥泞。她瞻仰着鲁迅像,随后深深鞠了三个躬。

    她说,先生,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题小像》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第73章 诺言

    从仙台回京都后, 冷梧照常回校上课。

    口袋里手机震动,一看,是谈星的电话。她走出教室接通:“最近怎样?”

    这两年谈星来过十余次, 不过因为还要上班,每次待两三天就走。谈星笑道:“元旦去找你玩,恭迎我大驾光临吧!”

    冷梧婉拒:“跑来跑去多麻烦。不如留在宁城, 或者去你想旅游的城市。我一个人挺好的。”

    前几天, 林苔也说要过来,但她没同意。总是依赖朋友,朋友久了也会感到麻烦。

    于是今年元旦,冷梧和明济一起过。

    元旦前夕,明济兴冲冲从东京跑过来。冷梧开了瓶酒,听着他计划元旦怎么过。

    “我们要不要买花放在家里?好多餐厅明晚都关门, 你想吃什么……”

    她随心所欲打断:“找个居酒屋喝酒算了。”

    人一染上酒瘾, 真是难以戒掉。从前是每日必喝咖啡, 现在是起床必喝酒。她看了眼镜子,不知何时起, 眼眶削瘦, 双腮略鼓。身躯依旧很瘦, iwatch的腕表扣到最后一个点。

    明济不赞成冷梧饮酒,但根本阻止不了。她向来说一不二,无人能干涉决定。有时她喝醉了, 会亲他一下, 便在他怀中睡过去。她喝醉从来不提旧事, 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的。

    “好吧,不过喝到十点我们就回来。”明济虽然顺从,仍担忧她的身子。

    冷梧没说话, 见明济从地毯上站起身,慢慢走过来,他抬手想握住酒杯。

    “明济。”她先一步开口,“好好找个女朋友吧,不要把时间放在我身上。”

    他年轻,有大好的时光,没必要陪着一个酒鬼。还无名无分,恋人不像恋人,友人不像友人。

    “你待在东京不好么?非要没事就跑来京都。我给不了你名分,也不想给。你还太小,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明济,你应该去和同龄女孩子在一起,放学后去涩谷,或者去原宿逛街……”

    冷梧一转手腕,别开明济的手。酒杯里洒出一圈水珠,像行星转动的轨迹。

    “等明天过完元旦,我们就断了吧。”

    话音落下,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明济垂下头,见冷梧不留情地转身,准备上楼休息。他追上去,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她。

    “不要。”

    少年声音可怜。

    “我只喜欢你,只想在你身边。无论你是什么样子,在我眼里,你都是最好的冷梧。”他将头埋在女人脖间,想用胸膛包裹住她,“不要推开我。我可以长大,变成像叶西风那样的人……”

    冷梧打断:“不要提他。”

    她不是叶西风,有足够的耐心陪着一个人长大。她只是冷梧,心冷口冷的无心之人。

    明济深感无力,他该如何做?她太聪明,随口一说就能点破外表。两人在一起,总是跌宕起伏。她高兴就笑笑,不高兴就甩脸。他愈发患得患失,总觉得她能洒脱离开。

    “好,我不提他。”明济鼻尖在她脖间打转,可怜地祈求,“我会听话,不惹你生气。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冷梧转过身,捧住他的脸:“你听着。不要为别人改变自己。无论你再喜欢一个人,都不要为了她处处委屈。你喜欢我,不正是因为,我永远优先自己吗?”

    有些人一谈恋爱,就会绕进去。明济就是这样。

    “你不要改变。我更喜欢第一次见你时,气鼓鼓又乍呼呼地要我对你负责。你没发现自己变了吗?生活重心完全倾斜在我身上,可我什么都没做。有时你想为一个人付出,却忽略了那个人需不需要。”

    明济愣住,脸颊上的肉僵硬在她的掌心中。

    他听见冷梧继续说:“明济,作为一个年长者。我有必要告诉你,一段关系中正确的相处方式。我们不合适,但和你在一起这段日子,我还是很开心的。请你做自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她慢慢松开手,注视这个年青男孩。

    明济抿抿唇。她的手离开时,他的脑袋如同失去支柱,猛然间垂下。眼神因此垂落,也看见她垂下的手。

    “冷梧,你等我一下好不好?等我到二十岁、二十二岁……”

    他动动手指,指尖在衣角徘徊,不敢再往前伸出一寸。

    “我会回东京认真上学,会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你不要推开我。”他努力辩解,最终握住她的手,“给我个机会,好吗?”

    冷梧没有抽出手。

    “明济,等你二十二,我都二十九了。你年轻,我却慢慢变老。”冷梧语气平静,“这个社会,男人三十是正当壮年,而女人三十却是剩女。真是令人讨厌。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一起,你三十岁那年,我却三十五。你会被舆论影响吗?你应该思考,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一个二十四岁,年龄正好的成熟女性,给你带来的床/上体验。”

    明济缄默。

    冷梧轻叹一口气,“不要怪我说得直白。我们本就是露水情缘产生的后续。”

    她准备抽出手,却被明济握住。

    走廊前的灯光昏暗,两人的影子分得很远。不多时,影子一动,渐渐交融在一起。是明济在往前走。

    “我很肯定,”他直视冷梧的眼睛,“我不是喜欢你的身体。是喜欢你这个人。对我而言,你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人可以替代。无论你三十岁、三十五岁、四十岁……我都只喜欢你。”

    明济鼓起勇气:“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冷梧抬眼,见他胸膛起伏,里面的心脏在滚烫跳动。

    她听见明济继续说:“元旦一过,我就满十九了。我们也认识一年了。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几乎没人陪我。直到你出现,又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一个人。”

    话太直白,明济的中文还是不够含蓄。她一下被逗笑,无奈地摇头。

    气氛好像变得轻缓,两道影子彻底交融在一起。

    冷梧攀上明济的脖子,而他环抱住她的腰。

    “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她低低一笑,用手指刮过他的鼻梁,“不要和我谈恋爱。将来分别对我们都好。”

    明济亲亲她的脸,唇有些难舍难分:“我爱你。”

    冷梧失笑,她说不出爱这个字。迄今为止,她依旧没弄懂爱的真谛。如果说思念算爱的话,她爱妈妈、爸爸,朋友以及两个前任。

    她认为自己并不风/流,区区三个男人罢了。还没有脚踏两只船,每个都是分手后再进行。

    风/流的艺术家数不胜数,严格来说,她还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你。”她很坦率,“也许有朝一日,我会爱上你吧。”

    明济已经心满意足:“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在京都之城,慢慢迎来属于他们的爱情。此刻如同回到冷梧二十四岁生日那晚,一个吻融在走廊的灯光下。

    也融在京都之夜中。

    跨年这晚,两人去不打烊的居酒屋对酌。

    很快,冷梧喝得醉醺醺。明济看不下去,夺去她手中酒杯:“别喝了。再喝明天会断片。”

    他为她披好衣服,架住她往外走。口中却仔细叮嘱:“看路,小心崴脚。”

    冷梧蹙眉,眼神混沌地望向身边人。曾经就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竟然不知不觉高出一个头。

    她嘟囔一声:“明济,你怎么长高了?”

    “我本来就会长高。”

    明济稳稳扶住她,叫了辆出租回家。冷梧坐在车里,顺势倒在他身上。如今他长大了,竟开始有安稳感。

    下车后,冷梧开始找钥匙。东翻翻,西碰碰,钥匙却奇异消失。

    她索性不找,发起酒疯:“明济,去给我买喝的。我要小岩井的苹果汁,快去!我现在就要喝!”

    明济无奈,不远处就有一个711。他哄着人,“我先送你进去。”

    冷梧甩开他的手:“不要,你现在就去,我在这里等你。”

    明济无奈,只得暂时离开。他一步三回头,生怕她出事。

    冷梧顺着墙边坐下,将头一靠,黑发凌乱拂在面上。

    忽然,一双手越进她的臂弯,将她搀扶起来。

    冷梧带着醉意,半睁开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他。

    男人身材高大,稳稳揽过她的肩头,声音熟悉:“钥匙呢?”

    “不知道……也许在口袋里。”冷梧迷糊道。男人在她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带她进去。

    男人将她放在沙发上,冷梧一下拽住他的袖口,大衣质地良好,羊毛握起来如空气。

    他慢慢俯下身,半跪在沙发边,为她抚平凌乱的发丝。

    这张脸让他魂牵梦萦,思念良久。她因为喝过酒,脸颊红晕。褪去青春时的圆润,眼眶微微凹陷,更凸显一份清冷,可难掩疲惫。

    她变了,让人心疼。

    “小梧。”男人忍不住开口。

    “……嗯?”

    客厅只开了一盏灯,也只有这一盏灯。冷梧喜欢黑暗,喜欢朦胧的感觉,就像坠入梦境一般。

    她皱眉,眼里是不清晰的光彩,像破碎的玻璃。

    男人近在咫尺,气质变得成熟,依旧英俊,蓦然出现她的眼前。

    冷梧觉得这是个梦。

    他怎么会来呢?这里可是京都,他应该在家过元旦。

    玻璃灯忽然在头顶摇晃,像花样年华里氤氲暧昧的光影,又像京都的鸭川水,泛着晕黄笼罩住他们。

    冷梧觉得自己身处在船上,他的脸忽近忽远,像波涛,像风,不真切且无法触摸。

    真是醉得不轻,出现了幻觉。冷梧自嘲,时隔多年,怎会重逢呢?

    她在船上,身子也随之一晃。男人下意识握住她的手,二人掌心交握,就像少年时轻轻摇晃,如同海中准备扬帆的小船。

    冷梧突然哭了,一下子用拳头捶上男人的胸膛。

    “全嵘,我恨你!”

    全嵘,是全嵘。

    他竟然出现在幻觉中,不是叶西风,也不是明济,偏偏是全嵘。

    船仍在摇晃,似乎要载着他们回到故乡。

    冷梧又哭又笑,拽着全嵘的胳膊,“你怎么会来呢?你应该在家里才对。和你妈妈在一起,你不应该在京都……”

    她发泄似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他身上。因为喝酒的缘故,虽然在击打,可力度并不重。

    “如果当初你能反抗汪董,我们就不会分手了。全嵘,你为什么在没有能力时,对我许下保护誓言呢?你做不到,却非要告诉我。”

    冷梧落泪。迷离灯下,泪水像苏州园林的花窗,流光溢彩。

    “要不是我们分手,我没有那么多钱,只能选择和叶西风在一起。但在汪董面前,我说过,不想和你分手。

    “你来宁城找我,那一瞬间我心软了,有过复合的念头。可是我又想,汪董不会让我进全家的门,我们注定没有好结果。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其实刚和叶西风在一起时,我都还想着你。”

    冷梧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无与伦比地诉说陈年往事。

    全嵘怜爱地望着她,任由她用拳头攻击自己。

    他从未怨过冷梧。哪怕后面年岁渐长,明白少年时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控制,可他依旧心甘情愿。

    他清醒地沉沦,在光阴中回味。

    如今冷梧将往事道出,全嵘的心,就像泡在烈酒中,被一点点灼伤。

    “对不起,小梧。”时隔六年的歉意,终于在这个瞬间,在冷梧的拍打中,慢慢传出他的胸膛。

    听到这个熟悉称呼,冷梧真觉得,自己醉得不轻。

    “全嵘,这么多年,只有你能叫我小梧。”冷梧泪流满面,“我是真喜欢过你,全嵘。”

    她固执地不让叶西风、明济使用这个称呼,只有父母和衡约三人组,才能这样呼唤。

    “小梧,不哭。”全嵘轻柔拭去她的泪。

    随着这个呼唤,冷梧慢慢停下动作,最后伏在他胸膛上。

    全嵘搂住她。她的身体瘦得吓人,薄薄一片,仿佛只剩下骨头。他不敢用力,却很想用力,去拥抱心中思念多年的人。

    她一路走来,一定吃了很多苦。可他却不在身边,骑士没有守护公主,是最大的失职。

    冷梧抱住全嵘,胸膛温暖,好似并不是梦。她仰起脸,将下巴抵在全嵘肩上,像少年时一样。

    “我知道你来给我送蛋糕了。我追出去,看见你了。你穿着藏蓝色大衣,走得特别特别快……”

    “嗯,原来你见到我了。”

    “全嵘,我爱你。”和他在一起时,她从未说过这句话。此刻冷梧借着酒意,仿佛是弥补青春的遗憾,轻轻柔柔道出。

    她利用过全嵘,欺骗了年少时最真挚的心。

    明明曾经在心里想,不能伤害全嵘。

    “对不起。”她哭着说,“我没能叫住你。”

    “小梧,我也爱你。”

    全嵘搂紧她,在彼此耳畔,道出错位的爱。

    冷梧侧头,将额头抵上他的鼻尖。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里面的内搭还是白色。

    因为她说过,他穿白色最好看。

    冷梧再次仰头,似乎在认真观察全嵘。

    他变了,和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区别。眉眼依旧立体,睫毛长长。下颌线如刀锋,像艺考是为了减肥,瘦得皮肉贴骨。

    可现在的瘦,更像是生活中经历磨练出来的。

    “全嵘,你还记不得?艺考那年,你为了减肥,脸瘦得巴掌那么大……”冷梧回忆过往,声音迷迷糊糊。

    下一秒,她说话的唇。被人轻轻吻住。

    久违的感觉重新回到身边,冷梧觉得这个幻觉真好。

    全嵘吻上她,带着六年的思念,化作最炙热的情意。那盏玻璃灯,柔情地映在二人身上,流连忘返,像光影在花窗中更迭。

    舌尖与唇/齿在缠绵,和润,甜如蜜。

    冷梧自然熟悉地探入全嵘衣中,如同最开始时,二人拥有彼此的第一次。她想回到过去,重温那段初恋。

    全嵘握住她的手,让她慢慢从他身上抽离:“小梧,不可以。”

    冷梧已有男友,这样做无疑不道德。

    而这个吻,是他的冲动。

    冷梧半是不解,半是懵懂,像雾中花。

    认为全嵘推开自己,是在代表着即将离开。

    “全嵘,带我回去。”冷梧拽紧他的衣袖,“带我回到十七岁,带我回到,我们许下心愿的那一日。”

    冷梧醉意浓浓:“你还记得颐和路吗?那天也是元旦,我们牵着手,去机场接小苔。可是现在我们三个人,却在不同的地方。”

    幻觉中,他们仍在船上。玻璃灯旋晃着,光影如同圆圈,围住这对曾经的爱人。

    “买一张船票,带我离开。”冷梧学着电影中的台词,在酒意中吃力说道。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幻觉中,出现的会是全嵘。她要让全嵘带她离开,她不要待在京都。

    想回到梦想开始的地方,回到干净纯粹的少年时代。回到初心,回到故乡。

    所以全嵘,代表着最原始的初心。

    她的梦想,她的十七岁。

    全嵘心都碎了,她眼角湿润,挂着泪珠说:“全嵘,带我回去。带我回到衡约,给我弹钢琴。”

    ——“这是《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肖邦写给初恋葛拉柯芙斯卡的心意。”冷梧的话勾起他的回忆。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

    全嵘想到旧日诺言,那时他对冷梧说,将来去柏林、维也纳弹奏,将曲子都献给她。

    最初,他本打算在新年的当天,悄悄见一眼冷梧。可她醉到墙边,这份感情牵动着他走上去,鬼使神差、情不由己地抱住她。

    可是,一切都已回不去。

    分别的六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与冷梧再无可能。

    全嵘轻轻放开冷梧,歉意浓厚:“小梧,我做不到。我必须得走。”

    “你要是一走了之,我再也不会原谅你……”冷梧低声啜泣,“我恨你。我会继续恨你。”

    全嵘抚摸着冷梧的脸:“小梧,恨我吧。这样,你就能一直记住我。”

    他慢慢站起身,将她的衣服整理好。

    冷梧并未松开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似乎要抓破这件大衣。

    “全嵘,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等我考上修士,就向我求婚。你忘了吗?”她拼命攥紧。

    他最后一次抬起手,留恋地抚过她的脸。然后慢慢拨开她的手,像当年叶西风逼退他时一样,逼退冷梧。只是力度极其轻柔。

    他说:“小梧,再见。”

    全嵘开始往外走,冷梧的手失去支撑,蓦然跌落下去。

    面对男人背影,冷梧蓄力,发出一声哭喊:“全嵘,你个懦夫,走了就别再回来!”

    男人背影一顿,却依旧选择离行。

    “全嵘,我恨你!”

    她何尝不是在恨自己?此时泪眼朦胧中,恍惚看见,十七岁的冷梧站在门边,明明对着她笑,可身影却在慢慢变淡。

    十七岁的冷梧轻声:你呀,还没有当年厉害。

    十七岁的冷梧牵起全嵘的手,他们一起走出户门,消散在黄晕的灯光中。

    冷梧无声落泪,原来一切都回不去。

    这条理想之路,只能一个人独行。

    玻璃灯从客厅流淌到门阶,照在明济脚边。

    他站在门口,却不进去。刚刚所有的对话,他都听得真切。

    屋里的男人神情哀伤,眼眶湿润,踏着灯光走出。

    “既然你们在一起了,请你好好对她。”全嵘在明济身边停下脚步,声音极轻。

    明济耸肩,他倒是想和冷梧在一起,可冷梧不给机会。

    “要不你留下来?”明济晃了晃袋子,里面是她要喝的饮料,想将东西递到男人手中。

    全嵘面露不解。

    明济看穿他的想法,很快否认:“我在追她,她还没同意。你是她初恋吧?我听说过。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全嵘望着袋子,并没有接过。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沙发上的冷梧。她还在哭,却失去声音。全嵘想到那句话——走了就别再回来!

    恨也好,爱也好,记住他就好。

    “不了。请好好照顾她。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见她。”全嵘说。

    明济皱眉:“你来都来了,就陪她一个晚上吧。她哭得那么伤心,你真的忍心吗?”

    全嵘摇头,声音像浸水的钢琴,嘶哑又破碎:“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他走出户门,踏着月色离去。

    一步一步往前走,记忆却在一步步返回。那时两人都十八岁,高考结束后的盛夏,在鹏城最灵验的道观里,他双手合十,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最灵的道观,他竟然抽中一支最不如意的签文。

    如今,他最大的勇气,不过是坐上飞机漂洋过海,最后一次奔向冷梧。

    过了元旦,就是彼此的第十年。可十年之后,连朋友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麻了,我没有写脖子下的亲/热!改到崩溃!!!但是上一章内容挺重要的,看看能不能放出来吧  朋友们,因为“离婚”这个词不能放在明面上,要弘扬正确婚恋观!所以我得改个文案。不用担心,旧文案里的离婚部分,我是百分百写了的(已全文存稿)化用《花样年华》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走。

    第74章 永远

    冷梧睡到第二日下午才醒, 酗酒后头疼欲裂,整个人浑浑噩噩。

    纯白的窗帘透出光亮,她艰难地从床上坐起, 模糊的记忆涌现。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感受到他一边说话, 一边推开她。

    冷梧走下楼,明济在做晚餐。说是做,不过是将外卖从盒子装进碗里。

    “你醒了?快来吃饭。”明济盛了一碗粥。

    冷梧一脸疲惫,挽了挽头发,在餐桌前坐下。

    “昨晚就我和你?”她用勺子舀粥,手腕蓦然无力, 粥点溅到桌上。

    明济耐心地擦掉污渍, 声音闷闷:“嗯。你昨晚喝醉了, 回家后还吐了一地。是我收拾的,又扶你到床上睡觉。”

    冷梧皱眉, 太阳穴绷扯着一根筋, 痛得如坠入蛛丝网。没有胃口再吃, 索性搁下勺子。

    明济慢慢蹲下,环抱住她的腰,满眼担心:“我喂你好不好?不吃东西对身子不好。”

    他觉得冷梧是个瓷娃娃, 一碰就碎, 身子和心都会裂成好几块。见她没有出言拒绝, 便端起碗,小心吹起,然后送到她唇边。

    冷梧说得没错, 她必须要人照顾,可明济心甘情愿。

    “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明济开启碎碎念,“去喝咖啡,再去你喜欢的唱片店。”

    一滴滴泪落入粥里,是冷梧在哭。她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与很久未见的人重逢。可醒来后,却发现真的是大梦一场空。

    明济安慰道:“梦都是相反的。”

    冷梧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后,明济洗好碗回到客厅,见她坐在地毯上,自顾擦掉眼泪,孩子气地安慰自己:“冷梧,没事的。你做得很棒了。加油,没事的。”

    她在碎碎念。

    明济站在门边,再次感受到自身的苍白,没有任何阅历说出开解的话。只能走上前,轻轻抱住冷梧。

    “还有我在。”他说。

    过了好一会,冷梧拍拍他的手,故作轻松地说:“不是要去喝咖啡吗?我们走。”

    两人来到一间无需预约的喫茶店。冷梧点了冰美式和一块柚子抹茶千层,明济要了蜂蜜黄油吐司和热红茶。

    坐在落地窗前,她望着灰白的天,雪花簇簇从天而落。室内暖黄的灯,如同来之不易的阳光。

    抹茶与柚子融合得极好,微苦,回味时有淡淡柚子香。冷梧慢条斯理吃完,捧着杯子欣赏雪景。

    明济没有打扰。

    静静吃完下午茶后,两人出喫茶店后,雪还在下。

    冷梧穿着黑大衣,短发蜷缩在围巾里,呼出的热气像是香烟,在空中一缕一缕地飘扬。

    “冬天又来了啊。”她忽然感慨。

    明济打开伞,撑在头顶上,斜过她那一边。

    “你要不要去我们研究室?今天是周末,一般来说没人在。”冷梧提议。

    明济点头。

    他们雪中散步,穿着同款的黑色低帮匡威,戴着同款蓝色围巾。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在京都坐公交车。望着窗外景色,可以自然而然地发呆。喜欢在上下学的时候坐,见穿制服的学生手挽着手,叽叽喳喳讨论等下去哪里。”

    冷梧踩在雪地里,明济担心她滑倒,伸出手扶着。

    “我十八岁时,从来没有想过会来到京都。也许当初听妈妈的话,去韩国念书,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我已经好久没化过妆了。好像是从留学开始吧?在国内时,总是有应酬,不得不上妆,看上去让自己体面一些。我从来没想过,头发可以不必护理,裙子也可以少穿。

    “来到异国后,我什么都变了。没有人认识我,想怎么来就这么来。现在挺好的,挺好。”

    冷梧自顾自道,不在乎是否有人听。

    她和明济走在窄窄的街道上,旁边是藏蓝色、米白色、浅棕色的木屋店铺,各色幕帘飘舞着,像人们脖上不同色的围巾。

    “我们在京都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雪天里。”冷梧说。

    “你还记得。”明济讶然。

    “一个人走在雪天会寂寞。”冷梧勾住他的小拇指,“但两个人就不会了。”

    明济握住她的手:“是啊。我们可以去泰兰德。”

    “为什么?”

    “泰兰德不会下雪,而你会快乐。”

    冷梧听后一笑,吸了吸鼻子,说好啊下次一定。

    一辆公交车慢慢驶过,停在站台时,几位银丝老人慢慢下车。街边是书店,杂志和书籍堆在外面,玻璃上贴着手绘海报,却压不住里面黄澄的暖光。

    书店往上,是一间花店。穿着灰色针织裙、白色大衣的女子,捧着一束雪柳款款而出。绿得飘逸,勾住她耳畔的珍珠,与繁花同时盛开。

    “这就是京都啊。”冷梧悠悠道,“它的冬天好漫长。”

    研究室果然没人。

    冷梧打开暖气,解下围巾和手套。招呼明济去她的工位,这块区域干净整洁,还摆着一小件未完工的作品。

    “果然不放荫房,漆就干得特别慢。”冷梧俯下身观察。

    这件作品不大,就一个矿泉水瓶那么高。光胎体就做了足足一年,从研究生做到修士研一,如今终于开始上技法。

    “你打算出售吗?”明济问。

    “不。这要送给一位……”冷梧想了好一会,才缓缓道,“送给我非常重要的人。”

    明济忍不住猜是谁,反正不可能是他。

    漆器是花的造型,线条流畅轻盈,处处透着呼吸感。

    “你敲一下。”冷梧笑着。

    明济大惑不解,但还是伸手轻敲,惊讶道:“这里面是空心的?”

    “很奇妙吧,空心的漆器。这是脱胎技法,中国福建的非遗文化。”她细心解释,“脱胎造像技艺始于汉魏,成熟于晋代,盛行于唐代并随鉴真东渡传入日本。”

    她先是用泡沫制形,再用夏布混以生漆裱上,尔后进行刮灰填平。再裱布,再填平,一直重复数十次。最后挖空泡沫时,感觉心也被挖空。

    “不过最好的脱胎技法,是先泥塑,再进行生漆脱胎。”冷梧行家的口吻。

    “那你为什么不用泥巴做?”明济问。

    “因为我不会啊。”冷梧一本正经,“我哪里就面面俱到了。学漆,要学个几十年才行。”

    明济笑出声。

    冷梧将漆器送入荫房,走到阳台吹风。明济跟了过去,两人肩并肩站着。

    “我经常在阳台发呆。”她说,“什么都不想,任由脑袋空空。”

    “是吗?”

    “嗯。”

    冷梧深吸一口气,仰着脸看天。雪停了,世界苍茫一片。

    明济侧首,忽然觉得她今天平静过了头。

    两人都不说话,默默看了好一会天空。冷梧终于开口:“我们回家吧。”

    她带着明济,走到学校对面的公交站。这是一个特别小的站点,唯有一块牌立着。

    明济紧紧握住她的手。今天从家里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里,原来这就是她日复一日的生活吗?

    可为什么,冷梧要带他走一遍。

    仿佛是看穿了明济的心思,冷梧微笑道:“以后要是我迷路了,你可以带着我走回学校。”

    ·

    明济回东京了,他还要上课。

    冷梧送他去坐新干线,临走前他提议:等放寒假,我们就去泰兰德玩吧。

    她轻轻点头:“好。”

    生活稳定继续向前走,两点一线的日子,没有新奇和有趣。刘棠与冷鸣来京都时,冷梧会窝在妈妈怀里撒娇:“妈妈,我现在不喝酒了喔。”

    仿佛她真的这样做。

    滴酒未沾。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冷梧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爸爸妈妈中间,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零食。

    冰箱里是爸爸切好的水果,用分装盒装好,方便她每日取出来直接吃;衣柜里是妈妈叠好的衣服,都搭配好了,要是起迟了,可以穿上就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幸福重新回到这个家。

    冷梧在研究室待得越来越久,似乎想提前做完那件漆器。有时候桌上会出现一块巧克力,口味不一致,但她不知道是谁送的。

    这天放学后,冷梧打包了一份汤咖喱带回家。她仍不会做饭,每日依赖外卖和堂食。

    冬天适合吃汤咖喱。

    她打开笔记本,坐在客厅地毯上吃晚饭。顺便搜索下饭剧,偶然看到一部韩剧,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进去。

    高中时学过韩语,她能听懂剧里一些台词。这是部年代剧,在社交平台上很火。拍摄手法和画面优美,如一首散文诗。

    女主人公高兴丈夫搬来一件螺钿大漆衣柜,说真漂亮。

    丈夫说放在以前,是朝鲜贵族才能用的。

    冷梧“啪”一下关上电脑。客厅内唯一的亮光被掐断。

    她的身影与黑夜融为一体。

    秋天被关上,冬天再次来到。

    京都物哀至美,红叶凋落在哲学之道水中,水过水来,卷走红灿灿的浮沉人心。

    周末日,冷梧却醒得很早,床头的电子闹钟显示“一月二十四日,六点三十分”。她慢慢拉开窗帘,天色苍茫,白得如死鱼肚。

    她起身,机械地洗漱,然后换好衣服走下楼。客厅摆着不少喝完的酒瓶,她随脚一踢,一个玻璃酒瓶“咕噜”滚到沙发底下。

    拧开家门,碰巧遇见上官宸。冷梧礼貌问好:“上官太太早。”

    上官宸正准备出去卖菜,自从冷梧有了一个叫明济的新男友后,便不再来家里吃饭。但上官宸依旧照顾冷梧,此刻见到她面色浮肿,不由关心问:“小梧,昨晚没睡好吗?”

    冷梧淡淡一笑:“没事,我先走啦。”

    冬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没有回头,似乎明确了前进的目标。

    大早上没什么人,安井金比罗宫很清净。冷梧站在石制鸟居前,脚步忽然一顿。她底下头,帆布鞋面上有一滴生漆,就像颗褐色小痣。

    最终,她还是抬起脚,独自踏上石板路。

    天依旧是苍白色,映着那贴满白色形代的的石洞,如一个匍匐在地上的精神病人,高高拱起脊背,将腰间悬空。而心脏,会按照这个姿势倒流而下。

    冷梧没有穿洞,而是写了个绘马。却并不着急挂上去,静静站在神社中,望着慢慢多起来的人,望着人类一个个穿过“精神病人”的腰。

    人潮人来,虚虚空空。最终凝成一个身影。

    他向冷梧走过来,藏蓝色的大衣,笑起来卧蚕浮现,眼尾如毛笔最后一横。她站在原地,眼圈一周都化为模糊斑点,只有他清晰可见。

    她眨了眨眼。

    藏蓝色身影顷刻间消失。

    “我——好想叶西风。”冷梧落下一滴泪,缓缓开口。

    他现在会是何样?

    叶西风,你还会在母亲忌日那天,一个人度过慢慢长夜吗?

    叶西风,别哭。恨我吧。恨我带给你希望,却残忍地丢弃你。

    冷梧握住手中的绘马,越过人群来到神棚,将其郑重系在上面。又驻足良久,最后轻轻挥手。

    “再见。”

    她转身离去,刹那间飘下初雪,纷纷落满天地。一片雪花如爱人之手,抚摸过绘马上的字迹——

    愿叶西风,无灾无难。子孙满堂,幸福一生。

    雪花飘在石砖上,也落在冷梧鞋上。它消融得很快,变成一道水,从鞋面的褐色小痣流淌而下。像是有人在哭泣。

    谁的眼下有褐色小痣呢?

    冷梧默然走出安井金比罗宫,她一袭黑衣,身后初雪肆意扬扬。雪花随风卷上鸟居,吻上一行日语中“缘切”二字。

    ·

    转眼,冬天彻底到来。刘棠因为工作忙,这几次没有来京都,都是冷鸣跑过来。

    冷梧知道妈妈重事业,当然能理解,叮嘱妈妈多注意休息。

    林苔询问:“想不想去北海道玩?”

    冷梧听见她兴致勃勃的语气,答应下来:“好呀。”

    在日本这几年,冷梧实在太宅,还没去过北海道。林苔显然兴致盎然,策划了长达十天的北国之行。

    冷梧艰难地收拾好行李,在最后两天才买好机票。等到出发那头,林苔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记得不要忘记时间。

    果不其然,冷梧成功延误。

    等到赶到关西国际机场时,值机时间已经结束。

    “小苔,抱歉。”冷梧打电话,“我没赶上飞机,只能改签。你先过去吧。”

    机场里,形形色色的人们与她擦肩而过。

    冷梧站在原地,不知从何时起,上学会迟到。每次都踩着最后一分钟才去公交站,眼睁睁见着车消失在眼前。

    赶公交、错过、打车。

    重复重复再重复。

    这次连飞机也没赶上。拖延就像白蚁,一点点啃噬她的躯体,快不能快,唯有再慢、再慢。

    冷梧习以为常地改签,托运行李,买一杯咖啡。然后双目茫然,坐在休息室等待下一躺航班。

    林苔说:“没事的,我在酒店先等你。”

    冷梧盯着上面的字,蓦然关掉手机。以前有父母打点,后面有叶西风负责,什么都不用管。现在一个人,活得浑浑噩噩。

    她饮下冰美式,不加糖,涩得发苦,却已经习惯。

    经历再三波折,冷梧终于落地新千岁机场。

    天黑得洇出蓝色,白雪纷飞,一说话,雾气凝成白玉团子,在空中一蹦一跳。

    来接机的是酒店人员,是个穿黑大衣的老爷爷。笑容可掬地问好:“您好,小心脚下,我们上车吧。”

    林苔订的是百年温泉酒店,房间自带私汤,隐私性极好。一个小时后,冷梧给她发信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不一会儿,大厅里出现人影,正是林苔。

    她穿着绿色针织毛衣,长发扎成高丸子,笑着扑过去:“我带你上楼!”

    二人住三楼。酒店是明治时的建筑,仍保留着古韵。榻榻米,青松屏风,每一件都是老古董。屏风上的金箔,在灯下泛着油润旧黄的光,就像一条鱼翻在夕阳下,鳞片一闪,一动。

    冷梧褪去衣服,和林苔在私汤里坐着。案边摆着一包糖炒栗子,她笑着问哪里来的?

    “下午在外面买的。”林苔趴在砖上,慢慢剥开一颗,泉水烫得脊背通红。

    冷梧额头沁出薄汗,靠在砖边闭目养神。忽然间,有人的指腹搭了上来,栗子顺势落入齿中,甜且软糯。

    “好吃欸。”

    “是吧,明天再去。”林苔说。

    在私汤中,冷梧难得放松,竟还小憩了一会。最后是林苔挽着她出去,笑她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冷梧换好睡衣,坐在榻榻米上玩手机。凌晨十二点,天愈发黑,像一只吞没黑暗的巨兽。

    林苔坐在一边,忽然问:“你现在和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没有。”冷梧果断回答,“我换了微信,他们也不知道。”

    “嗯……”林苔语气飘忽,“上个礼拜,我去一趟鹏城。”

    “怎么了?”

    “全嵘……”林苔斟酌着语气,“他订婚了,就在元旦后不久。他邀请我参加,我想到当年大家一起集训的日子,就去看了一下。”

    冷梧长哦一声:“新人应该很登对。”她剥着剩下的栗子,手法笨拙,“他是该结婚了。”

    林苔说:“是很登对。”

    冷梧将剥好的栗子放进林苔嘴中,戳了戳她鼓起的腮。

    “他之前还说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林苔不服气。

    冷梧笑盈盈:“我和全嵘,八百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这些。”

    林苔说:“订婚宴结束后,他找了我。”

    “嗯?”冷梧仍在剥栗子。

    “他只问了我一句——如今你在做什么。我说,冷梧在京都上学,继续学习漆艺。然后他说,我们之间,只有你坚持了下来。”

    冷梧手一顿,指甲陷入栗子肉中。

    林苔扑哧扑哧去翻出行李,找到一个蛋糕盒。

    “没想到吧,我把它带来了。来北海道的前一天,我回到画室,许是命运使然,这个东西还在。”

    冷梧愣在原地。

    尘封数年的心愿,就这样缓缓开启。

    林苔打开自己的星星,上面写着羊美、广艺。她翻到后面,笔迹青春:「林苔和冷梧好好的,顺带全嵘。」

    她们打开了一个个心愿。

    全嵘的纸团皱巴巴,「星海音乐学院」六个大字赫然醒目。冷梧翻到背面,少年的心意越过光阴与山海,走过异国,就这样来到她的面前。

    ——和小梧在同一个地方上大学,然后大学在一起,将来永远都在一起。

    永远。

    冷梧忽然不自觉落下一滴泪。

    甜蜜、酸涩的初恋。

    她突然想不起全嵘的容貌了。

    只模糊记得,少年有着灿烂的笑容。全嵘曾经把最炙热的感情给予她,某种程度上,为她叩开了理想的大门。

    可最终,各奔东西,各寻爱人。

    “可惜。”林苔一擦眼泪,“自从你们分手后,大家默契散了。当初的衡约三人组,再也回不去了。”

    冷梧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我的理想实现了一半,全嵘的理想也实现了一半。你呀,想做的事,永远都会做到。”林苔抱住她,坚定地说,“小梧,请继续走下去。”

    冷梧拆开自己的星星,年少时的字迹仍然清晰,上面赫然是「宁城艺术学院」。

    那时年轻气盛,胜利结出的第一颗果实,味道甜而美好,足以让人回味多年。

    字迹逐渐模糊,是她在泪如雨下。

    林苔说:“小梧,我给你唱首歌吧。”

    冷梧慢慢躺下,两个女孩面对面。她问,什么歌呢?

    林苔叩住她的手,翕动嘴唇,最终哑着声音唱:“举头望无尽灰云,那季节叫做寂寞。背包塞满了家用,路就这样开始走……”

    其实林苔五音不全,唱起来当然不上王力宏。可冷梧静静望着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与十七岁的模样渐渐重叠。

    “远离家乡,不甚唏嘘,幻化成树叶。而我却像落叶归根,坠在你心间。几分忧郁,几分孤单,都心甘情愿……”

    林苔慢慢唱,眼泪渐渐流,最后一句是——

    “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冷梧记不清,今晚林苔唱了多少遍。长夜里回荡着歌声,没有伴奏,格外清晰。

    她从床上坐起,林苔死死攥紧她的手,就像当年杨柳湖边,谈星也没有放手。

    太阳缓缓升起,玻璃上映出冷梧的脸。

    她几度哽咽,泪流满面,哭得不能自己。

    而林苔闭着眼,依旧在唱:“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冷梧掩面痛哭,与林苔十指交握。太阳的光芒融化积雪,扫开阴霾,角落的那瓶安眠药徐徐浮现。

    是林苔用歌声和爱,托住她这片寂寥的梧桐叶。

    坚定地告诉她:回家。

    太阳彻底照耀大地,透过玻璃落满冷梧全身。她仰着脸,张开双臂拥抱新生。

    弄丢了老道士给的平安符,所以保不了命。

    ——她,原本打算在昨夜自杀。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得小改下文案,离/婚/是敏感词。全嵘还是C,后期会写到的引用:百度百科:脱胎造像技艺始于汉魏,成熟于晋代,盛行于唐代并随鉴真东渡传入日本。引用《落叶归根》王力宏举头望无尽灰云,那季节叫做寂寞。背包塞满了家用,路就这样开始走。远离家乡,不甚唏嘘,幻化成树叶。而我却像落叶归根,坠在你心间。几分忧郁,几分孤单,都心甘情愿。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第75章 信念

    冷梧爬到角落, 用力握紧安眠药。而林苔似乎察觉到了,立刻睁开眼,紧紧盯着她。

    “不要, 不要!”林苔奋力一扑,一把夺走安眠药,白色药片全部倾落在地上。凌乱的药片之中, 一个小纸团极其显眼。

    林苔颤巍巍捡起, 打开这个纸团,冷梧字迹凄惨却坚定——

    她连遗书都写好了,与安眠药放在一起。

    只有短短两行字:

    “我想,是否能以自身死亡告诉世人,

    漆器之名为China,因为我是Chenes。”

    连署名都没有。

    “你早就发现了, 是不是?”冷梧哽咽道, ““所以才想来日本救下我。”

    林苔张嘴, 眼泪如潮水涌出,令她几乎说不出话, 只能拼命点头。

    冷梧凄绝一笑, 目光晦涩:“小苔, 我要坚持不下去了。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说着轻生原因:“很久之前,我和一个韩国女生发生争吵。我们辩论螺钿的归属地, 可她用一句话反驳了我。她说, ‘既然漆器起源于中国, 可你们中国人为何要跑来日本学习?不正是因为你们国家的漆艺,正在在走向灭亡吗?’

    “在国内时,我因为过敏去医院, 跟医生说是漆过敏,但他们却下意识反应是油漆。我要跟很多人解释,大漆究竟是什么。我意识到,国内有太多太多人,没有见过漆艺。

    “每天晚上闭着眼,那个韩国女生就会出现。如梦魇一般追着我。教授说得对,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太渺小,以为凭借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却不过是一粒尘埃。我对抗不了时代的洪流,改变不了国内漆艺即将灭亡的悲剧。无法将japan(漆器)变回China(中国),所以我痛苦,并自怨自艾。”

    冷梧哭得全身颤抖,林苔瞬间伸出手,护住友人颤抖的身躯。

    “我懂你。”林苔坚定道,“我懂你的理想、信仰,懂你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小梧,请不要放弃生命。”

    数年的朋友情,让她清醒懂得,其中的笑与泪。

    冷梧掩面痛哭:“我做不到凭一己之力,让漆器从‘japan’变回‘china’。这是我们国家的宝物,可为什么会变成其他国家的代称?在庞大的局势面前,我就是一只蚂蚁。”

    她真正泪如洪流。

    “有一次,外国人见我的漆器做得很好,问我是不是日本人?那一瞬间,道心已碎。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梵高、芥川龙之介、伍尔夫……”冷梧列举一串人名,“他们会自杀了。”

    因为痛苦。

    痛苦地清醒,便无法麻木。正因为清醒,才一直重复痛苦。

    冷梧缓缓落泪,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我愿以死明志。”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哪怕无名无姓,变成孤魂野鬼。

    林苔沉沉闭上双眼,学着刘棠的样子抱住冷梧。感受到这冰凉的身体,颤抖的肩膀,和胸膛中为理想跳动着的心。

    她该说什么呢?她什么也说不出。

    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倾听冷梧的心里话。

    冷梧依偎着林苔,吃力地说尽心中苦:“我跑到仙台,在鲁迅先生像前,我在心里问先生,该如何办?先生不言。于是我又说,先生,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在异国,那尊鲁迅像成为她唯一的支柱,先生昂首挺胸,而她半跪在地。

    雨中君,泥中人。

    先生不言,先生无言。

    在异国的研究室,作为唯一一个中国人,她如同一座孤岛。没有人在乎她的坚持、她的发声、她的泪水。

    大洋彼岸,遥遥祖国,作为漆艺的发源地,漆艺却并没有家喻户晓。

    她彻彻底底,成为一座孤岛。

    “此心可鉴,真情不变。孤臣可弃,绝不折节。”冷梧扬起脸,泪水落在心口,“我从未忘记洪女士这句话。”

    ——孤臣可弃,绝不折节。

    冷梧艰难地活动手指,轻轻扣住林苔的手。

    “为了漆艺,我甘愿奉献生命,我与它同生共死。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对不起,小苔,我自私地利用你,本想让你将我的遗体带回国。”

    冷梧哀哀地在心里想,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元旦那日,我好像见到了全嵘,却不敢相信是他。因为在我生病时,曾幻想出一个新西兰女生,开解我、让我活下去。”她深深吸气,语气怅然,“好真实的全嵘,让我以为他可以带我走。如果带走我,就可以回到十七岁,重头再来一次。我对不起他,报应果然来了。”

    林苔哭成泪人,低头轻吻二人交握的手:“不,你没有错!小梧,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遗憾是自然常理,人无法与自然抗衡。”

    冷梧仍在平静落泪:“人生二十二大忌,家贫而妻美、无权而有财、势弱而早慧……我宁愿不要这个天赋。”

    幼时双亲疼爱,少时衣食无忧,成年后爱情美满,才华与容颜兼备,似乎十全十美。可世上哪有圆满之事?她看似无忧无虑,却每日活得艰辛。

    一生幸福,却一生痛苦。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生活的苦,可精神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痛苦。我想,创作者一旦降生,一定是天生对世界带有高度敏感。正因为这份敏感,让我活得无比艰难。”

    有句话说得好,早慧代替不了阅历。或许离开叶西风,独自来到日本,是她命中注定的事。

    “不,你很幸福。”林苔目光温柔,注视着被阳光笼罩的冷梧,“因为你能带给别人幸福。而我爱你。”

    冷梧苦笑,爱究竟是什么呢?她久久不言,任由泪水滑落。最后开口:“你觉得我在无病呻吟吗?”

    林苔拼命摇头,极其坚定道:“这个社会,总要有人继续思考。有思考才会进步。你没有错,这不是无病呻吟。

    “小梧,你一点也不脆弱。相反,你太强大了。只是人类的**支撑不了浩瀚的思考,所以才会容易崩塌。”

    林苔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她将头轻轻靠在冷梧肩上,望着升起不久的太阳,灼灼日光让她不禁眯起眼:“以前集训时,我最喜欢看《垫底辣妹》,里面有段话说得很好——不管周围人怎么说你不行,充满自信地继续说出你的梦想,不怕嘲讽和失败,勇于挑战梦想的力量,对你来说多么耀眼。

    “小梧,你就是这个太阳。曾经我们一起躲在画板下,诉说心中的梦校。后来,我们都实现了梦想。你温柔却暗含力量,在无数个深夜,鼓励我好好画。那年进医院,爸妈都不陪我,是你坐在病床前守了我一夜。

    “我上大学后,你连分手费也要分一半给我。所谓的奖学金,也是你让叶西风成立的。你考虑我的自尊,拐弯抹角地帮助我。在我大学毕业后,又给予我资金去创业……小梧,我永远感激你。”

    林苔一边说,一边笑,眼泪顺着鼻梁落下。

    冷梧也笑了,习惯性抬手摸摸她的脸,却摸到满脸眼泪。

    窗外的太阳是那么夺目,鲜红的光芒似乎能穿透玻璃。

    “小苔,我终于明白,成为一个真实的人是何感觉了。若是换做以前,我一定会思考,你为何要救我?又为何爱我。可今早太阳升起时,我突然明白你这样做的原因了。”

    “我不会再寻死。”冷梧捧起她的脸,温柔拂去泪水。又学着刘棠的样子,为林苔理平头发,满眼珍爱。

    “小苔,我爱你。谢谢你。”一滴纯粹而美好的眼泪,从她眼中轻轻落下。

    ——谢谢你挽救我的生命,让我继续走下去。是你让我的人生,重新燃起希望。

    林苔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冷梧:“小梧,我等你回来。等你学成归来,我在机场接你。我们一起努力,走向未来。”

    “好。”

    冷梧轻声应下。

    林苔一下扑进她的怀中,“我爱你,小梧。”

    那一瞬间,无数人的“我爱你”顺着林苔的话,如川流般包裹住冷梧——

    我爱你,我的宝贝女儿。是刘棠与冷鸣。

    我爱你,我的朋友小梧。是林苔与谈星。

    我爱你,我的爱人冷梧。是全嵘、叶西风与明济。

    “我爱你。”

    身边所有人爱的呼唤,在此刻萦绕在冷梧耳边。

    而她,终于能说出发自肺腑的“爱”,那就是——“我爱你,小苔。”

    原来,这就是爱。不是痛苦。

    “我们不哭。”冷梧目光轻柔,林苔的蘑菇头长长了,头发已至腰间,眼睛依旧又圆又大。

    林苔泪眼中,同样倒映冷梧的脸。原来她们已不再年轻,不再是心高气傲的少年。

    “我们不哭。”林苔点头,颤巍巍伸出手,怜爱地拂去冷梧的泪。

    冬雪阳光正好,从窗外抱住屋内两个女孩。她们互相依偎着,彼此相视一笑。哭过之后,她们人生的太阳会冉冉新生。

    林苔给冷梧穿好衣服,又梳好头发,再踮起脚给她戴上围巾:“我们现在出发,去吃个早饭。

    冷梧在玄关镜子前笑了:“好。”

    她们手拉着手,一起走出房间。来到酒店大厅时,太阳灿烂铺满整个地面,白雪与红日交融,似乎在庆贺冷梧浴火重生。

    一到冬季,北海道旅客便络绎不绝。才早上六点,酒店已有人在登记。林苔觉得奇怪,毕竟一般是下午才能入住。不过也有先寄存行李,出去玩后再回来办入住的。

    两个女孩穿过零星游客,慢慢走向雪地。

    “小梧,我们去吃早饭,然后去泡汤。”

    “好呀。”

    冷梧温柔回应。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太阳好暖,融化她的冰山。这一瞬间,她莫名想到叶西风。融融,融去冬雪,迎来春天。

    融融,你的春天来了吗?

    冷梧仰起脸,去望向天空中的太阳。她想,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太阳,希望能否降临在你的身上?

    林苔风风火火拽起冷梧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声说:“小梧,走快一点呀!跑起来就不冷啦!”

    冷梧笑出声,紧紧回握住林苔的手:“好!”

    她们在小樽的街道上奔跑,雪地发出沙沙声,像一群小精灵在跳舞。

    小樽不大,冬季正是旺季,游客巨多。逛到中午,她们临时决定去吃LeTAO,冷梧要了开心果夜芭菲,林苔则吃栗子蒙布朗。

    室内暖洋洋,室外大雪纷飞,英语、中文、西语……混杂在一起,像交响乐团在演奏。

    她们相视一笑,默契地伸出手,不客气地舀一口对方的食物。

    “这布朗好甜!”

    “这芭菲好冰!”

    两个中国姑娘,笑得乐不可支。

    接着乘坐巴士去天狗山,人挤人一路摇摇晃。

    冷梧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人气是这么美好的东西。呼吸热热的,让车窗变得朦胧。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涂鸦出一个笑脸。

    天狗山是成群的情侣,《情书》的热度席卷全球,雪地覆盖住暗恋与生命。

    冷梧学着电影中的藤井树,将双手变成喇叭,罩在嘴唇上,用日语说:“叶西风,你好吗?”

    “我很好!”

    她真心笑起来,一把扯下头顶的帽子,黑发倾泻而下,与雪花自由地飞在空中。

    然后她再次用日语说:“叶西风,我——爱——你!”

    声音像一只白鸽,携雪花飞翔在天地。也许余音袅袅,能将爱意顺风送到异国。

    “小梧,你在说什么?”

    林苔听不懂,但听到她开心的语气。

    “我冷梧——”冷梧感受风在耳边呼啸,不禁笑道,“脆皮但难杀,以后一定会迎来新生活!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十七岁时,在画室那个寒凉夜中,她一遍遍听着斯嘉丽的自白。不断地自我鼓励、自我向上。

    林苔伸开双臂,同样大喊:“我林苔,一定会做出天底下最好吃的蛋糕!”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冷梧突然弯下腰,揉了个雪球砸向林苔。

    “小梧,你真坏!”

    林苔嘴上这样说,却高兴地揉起雪团,轻轻地丢出去。

    “啪——!”

    雪球爆开的瞬间,坏心情也随之丢掉。

    “我现在真开心。”冷梧一边丢雪球一边大笑,“七年了,你还在我身边。”

    “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林苔闪身,躲避飞来的雪球,然后开怀大笑。

    无论身边人是谁,陪伴在彼此身边的,永远只有她们。

    林苔想,我从不认为你拜金、冷漠、自私。在我眼里,你永远坚强、善良、无私。

    雪球像下锅煮的白汤圆,飞落在女孩们之间。她们倒在雪地中,不禁咯咯笑起来。冷梧撑着身子,长臂垫在林苔身下,大雪只落在她的脊背上。

    林苔静静注视冷梧。

    她们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情绪。

    可谁都没有说话。

    任由大雪纷飞。

    最终,冷梧轻轻低头,目光慈爱、温和:“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林苔努嘴,一片雪花落入唇中,冰凉又轻盈。

    “好。”她轻声。

    冷梧拉她起来。雪地里,留下两排脚印。一对手挽手的女孩往下走,声音夹杂在雪花中,自由自在飞往天地。

    “广东从来没下过雪。”

    “是啊。我想回去喝八卦岭的糖水。”

    ……

    两人从小樽玩到札幌,足足玩了一礼拜。在新千岁机场中,道别终究来临。

    “真的不要我送你回京都吗?”林苔担忧。

    冷梧拽着围巾上的毛球,认真说道:“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我要学着真正独立生活。”

    林苔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可心里高兴。

    “小梧,祝你未来顺遂。”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冷梧。

    冷梧笑着拍拍她的背:“我祝你未来顺遂,赚到好多好多钱,将来养着我。”

    祝愿彼此,幸福一生。

    在候机室中,林苔犹豫半晌,缓缓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起:“是我,怎么了?”

    林苔深吸一口气,紧紧抿唇,尔后声音哀伤:“元旦那日,你是不是去京都了?”

    “嗯。”

    这是他们难得的通话,林苔竭力控制住语气,尽量说得和善:“如果你没有真正独立,请不要去打扰小梧。她告诉我,元旦那日梦见到了你,像真的一样,见到你出现。小梧想要你带她回大陆。小梧病了,很严重,甚至差点想结束生命……那个时候,你是她唯一能握住的希望。她想回到过去,回到纯粹的青春,可你却走了。

    “虽然我们是朋友,但小梧在我心里,才是最重要的。你没有带她走,反而加速了她的灭亡!如今你订婚了,请别再打扰她。”

    林苔一口气说完,立刻挂断电话。却不知电话那头的男人,早已泪流满面。

    全嵘震惊张嘴:“林苔——!”

    可手机早已黑屏。他无助地想,如果当时带走冷梧,结局会不会就此改写?

    京都与大陆有一小时的时差,所以那个京都之吻,永远会快一步。可他必须后退,退回到大陆。这一小时时差,原来是时光的交错。

    此刻冷梧在海的那头,比他的时间快一小时。而他,独自在海的彼岸,守着旧时光。

    虹科办公室内,年轻男人西装革履,却哭得像十五岁的少年。

    “本次航班由札幌飞往上海,预计飞行时间三小时……”中国空姐亲切的声音响起,林苔坐在商务舱中,望着外面苍白的天,竟久久无言。

    她浏览着手机信息,翻到与刘棠的对话框。重新打下一行字:【阿姨,小梧已经没事了。请您放心。】

    冷梧出事之前,刘棠同样嗅到危险,哭着打电话过来:“小苔,阿姨请求你能不能去一趟日本?有些话父母说反而会适得其反,你是小梧最好的朋友,干妈恳求你……”

    冷家父母耐心学着如何用ig,两颗心全系在独生女儿身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ig——“如果离开,是否记得”,宛如一张遗书。

    可林苔更快一步察觉,冷梧ig里颓靡暴力的画,作为美术生,她一眼就知道想要表达什么。她让二老放心:“干妈,我不会让小梧陷入危险的。”

    于是她策划了北海道之行,想要通过旅游舒缓冷梧的心。尘封多年的蛋糕盒,漂洋过海而来的初心,在她的怀抱中,挽留冷梧即将离开的生命。

    手机弹来信息,林苔笑中带泪地打开。

    【小梧:一路平安,期待我们春天见。】

    春天见,真美好的词语。冬天过去,春天来临,属于冷梧的人生之树,将重新生根发芽。

    【我同样期待。小梧,我爱你。永远永远,深爱着你。】

    林苔一边哭,一边郑重打下这段话。

    她带上耳机,手指一动,音乐再次流畅萦绕在耳边。随着王力宏声音响起,飞机缓缓驶向白云。

    “命运的安排,遵守自然的逻辑……”

    林苔将手搭在机窗上,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泪流满面的身影。

    “小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她轻声呢喃,开口的瞬间,眼泪滑入舌腔,又涩又苦。

    “小梧,我爱你。真好,你也爱我。”

    林苔终于能勇于承认,亲生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因为冷梧爱她。

    某一天,她意识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冷梧对谈星是正常朋友。可唯独面对她时,会纵容她的亲吻、亲密接触,以及寒暑假同床共枕的每个夜晚。

    林苔却很高兴,激动得无法自拔。她仰慕冷梧,冷梧像一只豹子,为她时刻保驾护航。

    她竟在幻想做同龄人的女儿,而“母亲”是冷梧,她是冷梧的独生孩子。

    所以林苔能毫不留情地指责全嵘,不顾二人是多年好友。她怨恨全嵘与叶西风,是因为在责怪“父亲”为何不体谅“母亲”。

    就像大多数打离婚官司的小孩,伸出手攥紧母亲的衣角,说:“我选择和妈妈在一起生活。”

    一条无形的脐带,就这样系住林苔与冷梧。她们似母似女,似友人似亲人,早已割舍不了彼此。

    而刘棠与冷梧实际的脐带,让刘棠同样隔着异国救下女儿。

    虚虚实实,但爱是真。

    此刻飞机已至上空,白云皑皑如雪。林苔痛哭流涕,耳朵里《落叶归根》依旧不歇:“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当北海道太阳出现时,林苔听见哭声。

    那一瞬间,林苔知道她重新有了感情,重新活了过来。

    而林苔握住冷梧的手,借着歌声告诉她——

    我爱你,小梧。

    你给予我关爱,像母亲一样坚定选择我。我们没有脐带,却紧密相连。我清楚知道,这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这仅仅是爱,最单纯的爱。

    作者有话说:

    立意的两个核心都在本章展现了。修文期间想过要不要浓缩高中线,但最后仍选择保留这部分剧情。如果不写冷梧如何帮助过林苔,就不会衬托林苔反救冷梧。———中国的非遗太多了,多到漆艺只是其中之一。我们感叹于祖国的地大物博,也会在不经意间错过、遗忘那些瑰宝。韩剧里不断出现的大漆螺钿,可我们极少知道它诞生于祖国。做非遗的人,心都是拙且纯粹的。其实网络时代,我们可以常常刷到一些正在“消失”的非遗,全国只剩几个人会做……尽管如此,那些匠人依旧苦守信念。冷梧,一个理想主义殉/道者。正因为有无数个像冷梧一样,不愿放弃、坚持初心的非遗匠人,才让祖国的非遗文化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致敬每一位时代洪流中,始终不愿意放弃漆艺、坚守初心的中国匠人。—引用《灵乌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洪秀柱女士“此心可鉴,真情不变。孤臣可弃,绝不折节。”;《自题小像》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民间谚语:家贫而妻美、无权而有财、势弱而早慧;《垫底辣妹》不管……耀眼;歌曲出自王力宏《落叶归根》

    第76章 漆蝶

    冬去春来, 万物复苏。

    京都樱花初绽,三月份翩然而至。冷梧将大衣换成衬衫,头发稍微长了些, 能扎成小小一把。

    似乎生命的冬天,已经留在了北海道。

    研究室同学说:“冷梧,你好像开始爱笑了。”

    的确, 她笑起来卧蚕如弯月, 真切且温柔,与之前的沉静截然不同。

    教授告诉大家,瑛和国际漆艺展将在下个月举行,同学们可以报名参加。

    这可是一年一度的大赛,含金量巨高。每年金奖得主,都是业内顶尖专家。偶有一两个天赋异禀的杀出重围, 给漆艺展增添新气象。

    同学们跃跃欲试, 如若得奖, 在履历上可是一笔浓墨重彩。

    冷梧记下这个消息,默默开始正打磨漆器, 眼前忽然飘来一片鹅黄。

    她定睛一瞧, 竟然是一只小巧蝴蝶, 在空中旋转来、旋转去。

    蝴蝶停止飞扑,落在漆器上,安静而温柔地亲吻。这一瞬间, 冷梧屏住呼吸。按理来说, 蝴蝶不应该出现在室内。

    鹅黄色的蝶翼, 透明得如宣纸。在光亮漆面上倒映出另一层影子,真身与倒影合在一处,宛如一朵迎春花。它驻足良久, 最终翩翩起舞。

    无端地,想到一句诗——化为漆园蝶,飞入大槐宫。

    她脱下手套,不顾一切跑出研究室。同窗唤她的名字:“冷梧,你去哪里?”

    “我去追蝴蝶——”冷梧笑着大叫。

    蝴蝶飞过窗外,而她推开大门。那一瞬间,鸟语花香扑面而来,风将绿叶沙沙吹到她耳边,蝴蝶灵巧地在翠荫中飞翔。

    冷梧想到有一年,简黛拉着她的手,在宁城的梧桐树中肆意奔跑。后来她学着简黛,亲手翻越花窗,跳下人生的台阶。

    时过境迁,竟已是四年前的事。

    如今她再次学着简黛,无拘无束奔跑在街道上。樱花落下时,拂过她的面容。可有一朵樱花,恰好顺着发丝,别在她的耳尖。

    蝴蝶在前方飞,她在后面追。黑发扬扬,粉红樱花不离不弃。

    穿过街头,穿过人群,穿过红绿灯。

    蝴蝶最后隐入云烟中。

    冷梧跑得筋疲力尽,她气喘吁吁停下,可面上洋溢着笑容。

    真好,酣畅淋漓地大跑一次。

    她转首,鸭川在右边手流淌。河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得清澈,蓝得透亮。

    当年的杨柳湖,再也困不住她。

    冷梧慢慢从桥上走下去,来到岸边拨通一个电话,声音雀跃,“简黛姐!”

    其实两人很久没有联系。她来到日本后,切断一切国内关系,可简黛的号码,却一直存在手机中。

    “我是冷梧。”

    “冷梧?”那头惊讶,“真的是你吗?”

    “是我。”

    冷梧在鸭川边坐下,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有人手挽手散步。

    “我突然想到了你。那年,我们翻过洋楼花窗,在夜中奔跑。后来,我在结婚前学着你的动作,翻过了试婚纱的花窗。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拉我一把了。曾经我确实有一瞬间陷进去,可当午夜梦回时,我偶尔会想到你的手。

    “站在洋楼里,望着花窗台,我毫不犹豫跳了下去。简黛姐,谢谢你。命运真是奇妙,缘来缘去,你竟是那个关键的承前启后。”

    冷梧徐徐说完,心头一阵畅快。

    “真好。”简黛的语气有种千帆历经的沧桑,“冷梧,你知道吗?在你离开后,我曾对西风说,让你走吧。”

    ——让你走吧,让你走吧。

    冷梧鼻尖一酸,可心头是暖的。推她来日本的,是一双双女性的手。母亲、林苔、谈星、简黛……

    “我知道你去日本后不联系我,是因为我是西风的发小。冷梧,我不会劝你回头。世界很大,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但我衷心祝福你,实现心中的梦。”

    简黛说完,便挂断电话。来到洋楼花窗前,外面是宁城初春。恍惚之间,想到鸡鸣寺的樱花。春意盎然,燕雀鸣鸣。

    她忽然一笑,在晴光中,拨通一个电话,语气悠然:“Joise,你可以期待一下,何时给冷梧策展。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三月的意外接踵而至。冷梧没想到,遇见叶西风的方式是在新闻上。如今他三十岁,是全国人大代表。新闻闪过他的脸,儒雅得体,穿着行政夹克,气质愈发沉稳。

    随后镜头一晃,就是叶老的脸。老将军威风凛凛,还能窥见当年战场穆气。

    冷梧有点恍惚。他前途敞亮,而她还没混出真正的名头。

    她还记得叶西风的生日,七月四号。还有四个月,他就满三十一了。她想到初遇那年,他才二十四岁。时间一晃眼,每个人都变了岁数。

    叶西风曾说,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他不可能不结婚——叶家庞大的产业。他应该结婚了吧?说不定太太已经怀孕,会为他生下一对儿女。他等不了她,也没必要再等她。现实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何况她也没有为他而停留。

    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和冷鸣一样,不抽烟,几乎不喝酒。他会像带小龙亭一样,温柔地陪伴孩子。对伴侣体贴入微,挑不出错处。一家人漫步在梧桐大道上,当年荒唐的事终究随着风,消散在天地之间。

    全嵘也结婚了,每个人的余生仿佛都已注定好了。她想到当初八字合婚时,风水先生私下说,冷小姐,四正桃花您占了三个,桃花星全都有,要留意一下感情问题。他隐晦又善意地提醒,您命中的华盖与空亡太多。

    她扫过一眼八字,太极贵人华盖空亡童子煞天医都有。风水先生又说,您是天选修行之人,但切莫思虑太多,否则早慧必伤。她当时不以为然,只信人定胜天。可命运冥冥之中写好剧本,她险些在北海道自杀身亡。

    “都过去了。”冷梧喃喃自语,慢慢关上手机,因为新闻早已结束。

    任何事物都会过去,不过是一瞬沧海桑田。

    瑛和国际漆艺展旋即到来,银奖是Lynn的《海棠梦》。天才怎会真正埋没?她这件作品做了差不多两年。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夜,她坐在漆器前默默流泪,可流完泪后,却坚定地擦掉眼泪,继续一遍遍重复烂熟于心的技法步骤。

    她的身子依旧削瘦,却愈发像一棵梧桐树,整个人安静地向上生长。

    那天国际漆艺展在京都举办,冷梧作为获奖者出席,她静静站在展馆内,金奖是深耕漆艺数十年的日本籍大师,Lynn的作品紧随其后。显眼的位置,接受万众瞩目。

    [Lynn·中]

    作品旁有一张卡片,无声却震耳欲聋。

    在这个几乎三十岁、四十岁才能熬出头的职业,二十四岁的Lynn无疑是天才,横空出世的中国籍天才。

    如果真要论派系,冷梧属于京圈。无他,只因乐教授嫡亲导师陈鉴清是北京人士,毕业于美院,资源、人脉都在北京。

    如今她又师从关西地区的漆艺名家桜井惠子,正统科班出身的漆艺新星,名师正派,前途光亮。

    《海棠梦》静静摆在展厅中央,通身全黑,可这身黑仿佛会呼吸般,轻盈盈的。能将这样沉默壮素的颜色,在视觉上呈现出灵巧,也是Lynn能一举斩获银奖的原因。

    至此,名扬岛国四海,名扬日本漆艺界。

    冷梧感慨万千,一路走过来的悲欢喜乐,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金珉娥却遗憾没能拿上大奖。漠然、倨傲地与冷梧擦肩而过,一句恭喜的话都没有说。

    事到如今,金珉娥内心的忌惮终于落实。从冷梧出现在研究室起,她就明白这个中国人总有一日会超过她。人性的嫉妒促使她排挤冷梧,意图打压还没冉冉升起的太阳。

    既生瑜,何生亮?

    面对金珉娥孤傲地离去,冷梧同样无视她的想法。

    展厅里,是络绎不绝的游人。

    冷梧环顾四周,目光霎时一顿,突然朝某个方向快步向前。

    “您好,请问您是朱阙吗?”

    那名女子转过身,瓜子脸,眼睛细长,套装考究。其实冷梧记忆里的朱阙,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那是个年轻女孩,大学刚毕业,说起漆艺时,脸上布满希冀与哀愁。

    女子惊讶,很快点点头:“我是朱阙。您认识我吗?”

    真的是朱阙!

    冷梧心潮澎湃,言辞激动:“我一直都记得您。六年前,在羊美的校园里。您的毕设作品是一脉叶子漆器。当时我才高三,您送了我一张漂流漆的书签,我一直待在身边……”

    那枚书签随着她,从宁城辗转到京都,辗转了数个年头。始终夹在书中,珍惜地摆在案上。

    朱阙一愣,旋即笑起来:“是么……”往事太久远,她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却已无印象。

    “当初您告诉我,漆艺能长存于世间。于是我也去学漆了。”冷梧眼眶湿润,茫茫人海之中,没想到会遇见最初的引路人。

    朱阙分外惊喜:“真没想到,我当初说的话竟然有效。”

    冷梧伸出手,擦掉快要落下的泪。

    “能在漆艺展重逢,想必你的作品也获奖了吧?”朱阙笑道。

    “嗯。”冷梧点头,“请您去看一眼。”

    她领着朱阙来到展位,名牌上的名字与国籍,堂堂正正彰显着归属地。

    朱阙面色柔软:“银奖真好……真好。恭喜你。”

    冷梧说:“我该谢谢您才对。”

    说话间,有人陆陆续续围上来,欣赏着作品。似好奇,似闲聊,问冷梧是不是作者?

    冷梧笑着说是。

    顷刻间,人群拢成一个圈,采访似的问她——这件作品有什么寓意?采用了什么方法?

    朱阙微笑着默默离开。

    冷梧一一回答:“我很感激我的母亲。这件作品,取自我母亲名字中的一个字——棠。在求学路上,是她坚定地给予我力量与希望。”

    周围人面带笑容。

    冷梧一顿,转用中文说:“妈妈,我爱你。”

    不远处,刘棠隔着人群,泪水涟漪。慢慢抬手,在人声鼎沸中,轻轻地鼓掌。为她的女儿,为这一生的挚爱,响起庆祝的掌声。

    冷梧像是感应到了,果断地抬眼,视线穿过人群与远处的刘棠对视。

    母女俩遥遥对望,彼此笑中带泪。此刻对冷梧而言,人声鼎沸、千言万语,胜不过母亲的鼓掌声。

    冷梧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妈妈,你瘦了。”

    刘棠目光慈爱:“最近工作忙。”

    她们来到作品前,静静望着灯下的漆器。刘棠问,为什么叫海棠梦?

    “因为你叫刘棠。”冷梧用中文说,“这是为你做的漆器。”

    刘棠一遍遍打量,漆器有种静谧克制的美,情绪都内收着,在无声地波涛汹涌。

    “很美。这是我见过最美的作品。”刘棠衷心道,“我很喜欢。”

    冷梧改拉为挽,将刘棠手臂放在胸膛前,“我的成名作,是你的名字。妈妈。”

    这是她真正的成名路,用Lynn与刘棠这个两个名字。厚积薄发,一步一个脚印。

    明济得知后,从东京马不停蹄飞来,携带一束鲜花。他说:“冷梧,恭喜你。”

    在无数个醉酒的深夜,他见过她的悲伤泪水,失意与绝望,却见她再次不屈地爬起来。

    冷梧俏皮地抱住他,说我们明济这么贴心呀?

    刘棠在一旁笑,觉得这孩子不错,虽然年纪小,但对女儿十分周到,并且看上去家境殷实。

    “当然。”明济用鼻尖蹭她的脸,“我订了餐厅,我们去庆祝庆祝。”

    这段关系就这样延续至今。冷梧不是没有人追,开私立医院的医生,艺术馆偶遇的富家子弟……可她还是觉得明济最好。

    旁人默认二人是情侣,她也不反驳,开开心心享受他的钱。

    正逢樱花季,冷梧放了春假,陪着母亲闲逛。她穿着白亚麻裤,上身罩着鹅黄色针织衫,柔软,轻盈。短发用一枚蓝漆发夹别着,上面绘着白百合。

    没有化妆,素着脸,唯一的亮色是耳畔上的金色首饰。

    母女俩坐在高濑川旁的樱花树下,这里是咖啡店外景座位。冷梧点了一杯草莓拿铁,配着一块红豆泥黄油吐司。

    熙景融融,春风煦煦,淡粉樱花簇簇而落,凝成一幅樱吹雪的画面。

    春假里,孩子们不必上学。三四岁的稚童,牵着母女的手,仰着头好奇看樱;十三四岁的女中学生,举着手机在粉樱中自拍;还有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情侣,勾住彼此的小拇指,慢慢在花海中踱步。

    “妈妈,生活真美好。”冷梧迎风挽了挽头发,在阳光中眯眼眺望。

    刘棠搅着玻璃杯中的冰块,望着薰风中的落樱亲吻川面,缓缓驶向远方。

    “是啊,真美好。今日太阳也好。”

    “等到四月份,还要去御室赏晚樱,这才不辜负春天。”冷梧切着吐司,继续娓娓道来,“我们明天可以去圆山公园野餐。一边赏夜樱,一边去居酒席小酌。喝一杯甘酒,吃几颗草莓大福。对了,还有猪骨汤。”

    刘棠笑着说好。

    这趟春旅,母女俩又辗转到宇治。

    宇治是个极玲珑的地方,四月下旬,平等院紫藤盛开,远观密如帷幕,近看散若柳丝。几位穿着花绸子和服的仕女依依而行,裙袂处暗香浮动。

    冷梧抬起头,在紫藤花缝隙中凝望阳光。刘棠摁下快门,拍下女儿与春天的画面。

    在宇治川边,冷梧打开平板,刘棠凑过去一看,发现女儿竟然在玩飞机大厨。

    刘棠笑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用完一碗抹茶红豆冰,慢悠悠牵着女儿的手,坐在川边感受凉爽的风。

    时间一晃而过,她刘棠,也要快老喽。

    为了庆祝女儿拿奖,冷鸣处理完国内的工作后,立刻随之赶到京都。

    作为父亲,他忘不掉那年女儿躺在地毯上,疲惫不堪的模样。有一瞬间,冷鸣真的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女儿。

    如今女儿站在面前,虽然身子纤细,但那份疲惫荡然无存。整个人如鲜活的春苗,在阳光里亭亭玉立。

    “爸爸,我以后真的再也不喝酒了。”冷梧和父亲一起处理了冰箱里的酒,“只有活下去,才能迎接转机和希望。”

    冷鸣将酸奶摆进冰箱,高兴女儿的蜕变,欣慰女儿的心态:“是啊,生活就是这样。”

    此时此刻,幸福才真正回到这个家。刘棠和冷鸣继续为女儿的未来操心:是想读博拿永驻呢?还是回国找工作?

    一切的一切,都和当年高考时别无二致。

    冷梧倚在门边,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父母交谈。她走出家门:蓝天白云,绿树葱笼,夏天应该很快就到。

    美好的,灿烂的夏日。

    时值逢夏,冷梧去了趟东京。她甚少去明济家,在一起两年,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明济的画室在家二楼,采光极好,绿植因此长得茂盛,都要坠到画板上。

    冷梧喜欢看他画画,准确来说,是喜欢看人类为理想付出时的模样。

    “这个企鹅还挺有趣。”她走过去,目光落在画纸上。很萌的卡通企鹅,一双大眼睛。

    明济转动椅子,笑笑:“这是你。”

    冷梧惊奇,不由仔细端详。随后一笑:“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是企鹅?”

    “秘密。”明济眨眨眼。

    “你能不能画个大长篇?”她从桌上卷起笔,随手涂鸦了一个八字胡卡通人物,“我喜欢看推理漫画。”

    一般而言,画者最忌讳别人在自己的本上涂鸦,可明济压根不恼。企鹅旁挨着一个八字胡侦探,他指尖在周围一转:“这是大波洛侦探。”

    冷梧又画了个短发戴眼镜的老太太,他又认出来:“这是马普尔小姐。”

    “那这个呢?”她速写了一个窄长脸的男人,明济一乐:“这是黑斯廷斯。”

    冷梧放下笔,夸道:“都猜对了!说真的,等我闲下来,可以写个悬疑推理的脚本,我们合作,说不定哪天就爆了呢。”

    明济动作轻柔,一点点抚平画纸,然后小心地放进柜子中。

    “好主意!“他欢呼,“火遍全球。”

    冷梧心情愉悦,望着窗外阳光,天蓝得如一块宝石。突然提议:“我们去镰仓玩吧!”

    镰仓离东京不远,坐电车一个半小时就到,现在是中午,下午太阳大,正是看海的好时光。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去玩两天。明济订好酒店,整理好两人行李,兴冲冲跑去搭电车。

    冷梧喜欢看窗外的风景。玻璃窗四四方方,一晃而过的景色如同日漫。到镰仓正好是下午三点,便先去办理入住。她洗了个澡,换了件绿色短袖与白色棉麻长裤,舒适又轻便。

    在日本两年,她总宅在京都,只在关西打转,就连北海道还是林苔拉着才去的。镰仓不大,冷梧就喜欢小地方,譬如宇治,生活轻松悠闲。

    “走吧!”

    明济挽住她的手,两人打算去镰仓高校前,明天再去江之岛。

    “我特别喜欢《海街日记》这个电影,总想着来镰仓一趟。现在终于空闲下来,能好好逛逛了。”她说,随后坐上江之电。

    电车慢悠悠,腕上的时间也慢悠悠,慢到了下午四点。太阳炙热,海水透蓝,粼粼晃在穿水手服少女的小腿上。

    骑自行车的少年沿着海岸欢呼,每一张面孔都青春洋溢。背书包的小女孩成群结队走上电车,叽叽喳喳讨论学校趣事。

    她和明济就坐在车厢中。一个拐弯,列车如浪花,蓝海几乎要跃进眼帘,原来到了镰仓高校前的那段路。

    鹏城也有海,海的对岸是香港。高中时,有一次周末,她和全嵘周末出去玩,两人在海边的咖啡店写作业,全嵘趴在桌上:“小梧,为什么你看两眼就会写了?”

    “因为我聪明,而你是大傻瓜。”高中的她不留情地点评。

    冷梧扬起笑意,和明济下了火车。这个站台人巨多,因为是灌篮高手的打卡点,两人不去凑热闹,往海边而去。

    天气实在好,抬眼从从右边看,还能望见富士山。少女们在海边嬉笑,拿着CCD互相拍照,每个人眼睛亮晶晶,她们手拉手,像一串剔透的玻璃珠手串。

    夏天总属于海,而海属于少年们。

    “真好。”冷梧感慨。

    漫步在海边,踩在柔软的沙滩上。不远处,一对年轻的父母带着稚嫩的孩子,在沙滩上奔跑。小孩大约四岁,正是可爱的年纪,一边跑一边叫“妈妈”。

    两人不约而同地微笑注视。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他突然出声。怕冷梧听不懂,改为最直白的提醒,“我是如何出生的。”

    冷梧陡然想到他背上那道疤。

    作者有话说:

    引用《舟中午睡》化为漆园蝶,飞入大槐宫;《三国演义》既生瑜,何生亮?

    第77章 卑劣

    冷梧感到奇怪:“你不是明老先生的小儿子吗?”

    海浪淹没过明济的脚, 浪花退回海中时,他的声音随之道出:“其实我是私生子。”

    她震惊,但转念一想, 明老先生在六十多岁去世,而明济才十九岁。这个年龄差,搞不好真是私生子。

    “你知道我妈妈是谁吗?”

    冷梧摇头。

    随后, 她看见明济的脸忽变透明, 瞳仁在日光下如琥珀:“我妈妈会跳芭蕾舞,也是宁艺的学生。当初,她在台上跳芭蕾,被明洪看中。”

    一段往事慢慢浮现。十八岁少女舞姿轻盈,被大佬相中,带在身边交际往来。大佬说, 日后将她捧成国内最有名气的舞蹈演员。二人像忘年交, 在名利场中携手。

    “妈妈当时才十八岁。”明济低头, 语气艰难,“他……也就是我爸, 大我妈二十六岁。人人以为是年长者赏识小姑娘, 带在身边教导、见世面。”

    冷梧突然觉得, 这个故事好熟悉。

    “没想到有一天晚上,年长者撕去伪装,侵犯了她。妈妈因此怀孕, 学业被迫中止, 被送到国外养胎。所以我在美国出生。”

    冷梧的心一寸寸凉下去。在叶西风身边这些年, 圈子里这种事也听得不差。他有意将她保护得很好,没人能犯浑到她头上。

    明济又道:“四岁之前,我和妈妈一起生活。他每个月会飞一次国外, 每一次都在侵犯她。妈妈怨恨我,会打我、骂我,说我不应该出生。她恨我。后来,她越来越恨我,恨到疯掉。

    “我不应该出生,我的出生带着原罪。明洪将她接回宁城,养在一个别墅里。妈妈很美,哪怕疯了,明洪还是念念不忘。后面明洪死了,明世成为明董,将她送去疗养院,又将我关在国外,怕我回国跟他争遗产。

    “因为明洪最宠爱我妈,我又是他最小的孩子,他非常疼爱我。可他每一次用父亲的爱对我,我都会恐惧。想到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竟然会侵/犯一个十八岁女孩。”

    明济脸上满是哀伤,眼底盛满泪水,流到镰仓的海中。

    冷梧呆住了,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角。

    “所以,”他泪流满面,泪水与镰仓的海,一起变成哀伤的蓝色,“我喜欢看蜡笔小新。因为我的妈妈,一点也不爱我。我从未有过健全的家庭。我不恨妈妈,我恨明洪,恨他一辈子。”

    哪怕明洪再有钱,再有权势,都改变不了他的卑劣本质。

    在美国别墅中,幼小的明济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听见母亲在里面哭喊:“是你侵/犯了我!你让我张开双腿,去接受你的欲望。我才十八岁,我当时才十八岁!我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个耻辱。我恨你,明洪我恨你!”

    可是哭喊之后,却变成“父亲”沉重的喘息,那带着兽/性的邪恶之声。

    明济就这样听到四岁。

    听“父亲”一次次侵/犯母亲。

    每一次“父亲”侵犯母亲后,会带来无数礼物,可母亲从无笑意。明济想让母亲开心,伸出幼小的手,向母亲寻求拥抱。

    母亲的脸终于有动静,却不是疼爱,而是面目可憎。她狠狠打了明济一巴掌,厉声道:“你给我滚!你个强/奸犯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孩子,不是……不是我的孩子!”

    小小的明济,被母亲打倒地上,脸高高肿起。哭着要“妈妈”,坚持向母亲伸出手,却一遍遍被踢打。

    有时,母亲会清醒,满脸愧疚抱住他:“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应该打你,你是无辜的……”

    只要“父亲”不来美国,母亲便会对他好一点,带他去迪士尼,去公园摸小狗。

    可“父亲”一来,母亲就会变得面目可憎,狠狠踢打他:“你是罪犯的儿子,我根本不爱你!”

    久而久之,母亲疯了。在他四岁那年,在他背上留下一道疤。

    明洪依旧不离不弃,因为母亲实在太美丽。“父亲”将母亲接回国内,明济却被留在美国。母亲说:“我不要看见明济,我恨他,他不应该出生。”

    他一个人在美国生活,明洪宠爱他,甚至立下遗嘱,给他留下大额信托。老儿疼幼子,导致明家其余兄弟姐妹,极其不喜欢明济。

    每年母亲过生日,明洪就会被接明济回国,“一家三口”团聚。母亲变成一只失去灵魂的金丝雀,陪伴在有老人味的明洪身边。

    母亲不叫他,不看他,不理他。

    后来,明洪病逝。明家洗牌,明世手段雷霆,将明济困在国外,不许回国,又派人监视。直到明世坐稳董事长之位,高枕无忧后,才撤离人手。

    “所以——”明济说完这个故事,开始慢慢往海里走去。小孩声音活泼,还在不停地呼唤妈妈,童言充斥在海浪之间。

    他说:“我不应该出生,不应该拥有幸福。因为我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

    冷梧泪如泉涌。

    在晴好的阳光下,明济却在逐渐往海水中走去。她伸出手,从背后紧紧抱住无助的人。

    “我的出生带着原罪,但我依旧爱妈妈。”他喃喃自语。

    “明济。”冷梧叫他。

    明济没有回头。

    “这不是你的错。”她泣不成声,“没有人可以选择出生。”

    这一刻,她竟无法用“母爱真理”去宽慰明济,第一次有口难开。

    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爱孩子。而明济的母亲,是侵/犯后才诞育的孩子。每当她看到明济,那段被侵/犯的过往,会一遍遍浮上心头,永无止境地提醒她面对黑暗。

    冷梧只能紧紧抱住明济,泪水打湿他的后背,海浪在二人脚底拍打。

    这一刻她发现,这个话题太沉重,沉重到无法用语言去“治愈”。因为根本不可能治愈。

    “明济,我们去吃个冰淇淋吧。让镰仓的老鹰偷吃我们手中的冰淇淋,让过去的一切都被老鹰吃掉。”冷梧温柔拍着他的脊背,“听说很好吃。”

    明济缓缓转身,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冷梧,仿佛在汲取唯一的温暖。

    这份温暖一直包裹着他。

    是冷梧告诉他正确的方向,告诉他人应该怎么活。

    她有爱她的父母,每半个月都飞来日本。而她,竟真的将他带回家,像一家四口,在京都生活。

    现在,她再次向他伸出手。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去吃个冰淇淋。

    明济抬起脸,见她抬手,轻柔擦去他的眼泪:“我请你。我们走。”

    随后,他又看见一双手,坚定地握住他,带他离开海边。

    这一瞬间,海浪消失。

    冷梧找到一家很火的店,就在镰仓站旁的中央市场,卖极具特色的冰淇淋饼干。因为去得有点晚,还剩最后一个。

    两人站在街道边,一人一口,望着阳光相视而笑。冰淇凌很甜,生活也很甜。

    运气很好,没有老鹰来啄。

    这一天活得自由自在,晚饭去了一家北海道咖喱店,明济说比京都的好吃。

    用过晚饭,天边还残留着晚霞。浓紫、重橙,随着海浪揉在一起,渐渐化为天上黄色的繁星。

    穿着浴衣的少女踩着木屐奔跑,欢声笑语地说:“快走呀,海边有花火大会!”

    人渐渐多了起来,推着二人往海边而去。镰仓的花火大会不需要门票,所有人坐在沙滩上,交头接耳地等候。

    冷梧握住明济的手,牵着他往前海岸奔跑,放肆地笑:“跑起来,七点二十开始,还有五分钟!”

    明济愣住,见繁星之下,她笑靥如花。

    绿色的电车悠悠而过,望着二人手牵手奔跑的身影。夏日的绣球花掠过衣角,带着淡淡清香,氤氲在海风中。

    时机正好。

    赶到海滨时,第一簇花火“砰”地一声直冲云霄,瞬间点亮幽兰的天空,幽深的海面,以及安静的人群。

    夏日,海边,花火,和明济的二十岁。

    在此刻,绚烂地绽放。

    等晚上回到酒店,都还在聊这场意外遇见的花火大会。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我们今天是随机来的。”冷梧轻捏他的鼻尖:“听说江之岛那条街,还挺多东西的。买一点寄回去给我妈。”

    明济抱住她,温暖得不想放开:“好。我们一起去。”

    午夜降临,他将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嗅着她身上的香味。

    “明济,你好重喔。”冷梧被压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明济像小狗,蹭着她的脖间:“那我轻一点。”

    他轻轻挪动身子,不敢吵醒她。目光如吻,留恋地在她脸上辗转反侧。

    冷梧忽然睁开眼:“睡不着了。”一翻身子,抱住明济的脖子。

    “明天去鱼见亭吃料理吧。”

    “好。”明济回。

    冷梧摸摸他的脸,他顺势仰起头,将下巴抵在她胸膛上。

    “以后不要随便和别人吐露隐私,知道吗?”她认真叮嘱,“防人之心不可无。”

    “防人之心不可无——是什么意思?”明济愣愣。

    冷梧抿抿唇,在脑海中思索,对待他这种中文水平,得翻译成大白话:“意思就是,你以为别人是好人,但实际是坏人,会将你的痛苦散播出去。”

    “可你是好人。”明济毫不犹豫地说。

    冷梧失笑,用手指轻捏他的鼻尖:“我不会说出去。但这世界上,未必人人都像我一样嘴巴严。所以明济,不要轻易把秘密说出去。”

    明济眨眨眼,似乎在思考,然后亲亲她的下颌:“我知道了。可你不同,你是我的爱人。”

    冷梧感到下颌如羽毛拂过,爱人这个词分量太重,不适合二人的身份。

    于是她说:“在中国,爱人是合法结婚后的称呼。”

    “冷梧,”明济伸出长臂,从后面搂她的腰,声音吻上她的脖间,“你喜不喜欢我?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冷梧很直率地坦白,“我不知道。但和你待在一起挺舒服的。比如现在躺在床上,不做。爱也挺好的。”

    “那你就是喜欢我。”明济乐了,笑得眉眼弯弯,“你喜欢我!”

    “小屁孩。”她嘟哝一声,然后微扬声音,“别蹬鼻子上脸。”

    “蹬鼻子上脸是什么意思?”

    “……”冷梧扶额,懒得解释,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谁料明济不要脸地凑上来,鼻尖碰了碰她的脸,然后吻她的唇。

    “我这样是不是蹬鼻子上脸?”明济说。

    冷梧被逗笑,这一笑,明济的舌尖顺势滑进去,堵住她的唇。

    “唔……”

    她发出呢喃,明济托住她的脑袋,两人唇齿缠绵,顺其自然探入彼此的睡衣中。

    “不行,”衣服脱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我没戴套。房间里也没有。”

    冷梧笑了:“长大了,懂事了。”

    明济脸红扑扑的,像是被夸后很不好意思,声音低低:“我们都快认识两年了。”

    冷梧恍惚着,这个年纪正是青春洋溢。她难得露出宠溺笑容,轻轻拂过他的眉骨:“啊,原来你长这样。”

    人总是会容易忽略朝夕相见的脸,可灯光之下重新细品,倒生出好些陌生又熟悉的意味。就像炖的鸡汤,有一日忽然不放枸杞,改放虫草了。喝起来滋味不同,却又相同,这就是生活。

    “明济,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冷梧温柔亲吻他的额头。

    而明济也说:“冷梧,我也谢谢你,让我能坦荡地爱一个人。”

    没有心结,没有原罪地去爱一个人。你没有嫌弃我肮脏的血液,厌恶我罪孽的来历。我自卑地躲在你身后,望着你幸福的家庭。可你握住我的手,一次次抱住我。

    ·

    几天后,两人从镰仓返回东京。携手穿梭在东京不同的店铺中,淘着黑胶、漫画书和手工品……

    决定今后的职业发展往往在出乎意料的一瞬间。

    冷梧和明济偶然去到瓷碗店,这家店售卖用过金缮修复好的瓷盏。店面不大,但有不少白人——京都本就受许多白人喜欢。

    店家介绍着金缮瓷碗,扬言是日本本土的手工艺品。一众外国人发出小声惊呼,好神奇!

    “是中国金缮,不是日本金缮。”冷梧微笑,“它们的起源地都是中国。追溯正统的话,中国才是漆艺与金缮的祖宗。”

    这句话太犀利,引得周围人侧目,店家略带不满地看她。

    明济轻轻表达歉意,拉着冷梧离开。

    “店家刚刚应该不高兴了。”明济带着她走得远远的,“冷梧,有时候你真较真。”

    “那又怎样?”冷梧不以为然。

    “有点严肃……”明济说,“别人该如何看你呢?”

    “我从不害怕被人指摘。”冷梧悠然道,“你喜欢蜡笔小新,如果有人抨击你喜欢的小白,你也会毫不犹豫站出来辩驳吧。”

    风静静拂,冷梧静静地继续说:“你没有在大陆生活过,不会知道我的心情。”她并不苛责明济,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能强求他一腔归属感。

    她一顿,似是喃喃自语:“我每天都活在高压里。这个大环境中,几乎每个人,都在说漆艺、金缮、陶瓷……在日本如何如何好。不可否认,他们的确传承并创新得很好。”

    明济皱着眉,像是在认真思考。其实他特别喜欢听冷梧说话。

    “你去过故宫吗?见过长江和黄河吗?走到过橘子洲头吗?”她摇头,“明济,你曾说你从未去过。我们将黄河称为母亲河,无数传统文化因此孕育而生。河不会流尽,但河奔腾得太快,让文化淹没其中。对我而言,非遗不是空壳,当你真正置身于这个行业,才会明白其中的悲哀。”

    冷梧说完,缓缓抬起手臂与掌心,过敏的疤痕如年轮般,日复一日没有好全。掌心有茧子、疤痕,是做工具留下的印记。

    “这双手已经不再漂亮,我的过敏依旧没有好,这永远不会根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起冲突将我带走。”冷梧淡然一笑,“可我不喜欢畏畏缩缩。”

    畏畏缩缩不是她的性子。

    明济握住她的手,委屈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冷梧笑笑,没有说什么,还伸手捏捏他的脸。明济皮薄贴骨,长得像日杂上的模特,有一种青涩如绿的忧郁。

    “明济,你知道故乡是什么吗?”冷梧牵住他的手,耐心温柔地问。

    他明显很茫然,想了很久后才说:“故乡……我不知道。纽约我不是我的故乡,东京也不是我的故乡。我不知道,宁城是否算我的故乡。”

    两本护照,三地有居,却漂泊无根。

    最后,他咬着唇,声音颤抖:“我妈妈生活在宁城,有她的地方,应该就是故乡吧。”

    冷梧轻轻拥抱了一下他:“故乡代表着文化与归属地,所以我无法容忍它的流失。明济,有机会的话,就回去看看你妈妈。”

    明世防心太重,哪怕明济母亲移居疗养院,也不许明济回去见她。

    他点点头,勾住她的手不放,声音有点怯:“我们能不能一起去?”

    冷梧没有甩开,也没有出言拒绝,而是换了个话题:“走吧,我们去吃晚饭。我约了Bar Benfiddich,吃完喝一杯。”

    她偶尔会小酌,喝一两杯点到为止。

    Bar Benfiddich没有酒单,两人随意说了口味,全凭调酒师发挥。等喝过一杯后,冷梧在吧台上支着身子,打趣道:“最近有没有人追你?”

    明济赧然地低下头:“我都拒绝了。”

    冷梧喝了口酒,支着脑袋一笑,说有合适的就谈。

    明济附在她耳边,很轻地问,你想和我谈吗?

    这几年里,这句话他问了许多次。在携手踏青的清早,在神户海的午后,在耳鬓厮磨的傍晚。

    冷梧侧过脸,额头擦过他的唇,耳畔上的珍珠耳环一晃,又一晃,在二人肩膀上颤抖、跳跃,漂浮不定。

    “到时候再说。”她启唇,轻盈的呼吸扑上他的脸。

    明济抬手,指腹拂过耳环,灯光下温润,触摸起来却冰凉。指夹一勾,珍珠又轻晃起来,像挂钟般,在他的心中幽长敲响。

    钟叩响他的心,叩不动她的心。

    明济仍离她很近,近得宛如一对交颈爱人。酒吧的光低晕暗红,如同一块酒心巧克力,流淌出来的水痕,粼粼得像玻璃杯上的碎光。

    在这个醉意的晚上,二人不出意外交融在一起。南麻布一到晚上就极静,窗帘从头到晚关着,秘密系在窄窄的窗上,惟透出一点暖色的光,又惶恐地伸手遮住。

    就这样在帘后浮沉。这两年里,对彼此的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混杂着酒意,双双将互相揉入骨子里。

    酒醒了,情也散了。

    “我明天回京都。”冷梧在床上翻身,亲昵地搭上他的肩。

    明济抿了抿唇,抚摸着她纤细的锁骨,上面有一道吻痕。他低声问,我送你回去?

    冷梧说不用,打算去参加河井菜摘女士的金缮课程,接下来几天忙得很。

    明济闷闷说了声好,将头埋进她脖间,很密很绵地吻着。

    她现在活跃在日本的漆艺界,参赛必拿奖,许多人评Lynn的作品,都说是哀伤的雾中花。

    越来越忙,忙到不会主动找他。

    冷梧轻笑着说痒,半搂住他的脖子:“明天可以晚一点回去,陪你吃个早餐,如果你起得来就行。”

    “到底是谁起不来?”明济用鼻尖蹭她的耳垂,“每次赖床的都是你。”

    这话不假。冷梧只要一挨到床,就像只寄居蟹,翻来覆去不想离开。

    “我发誓,明天绝对不赖床,九点就起。”她信誓旦旦,这句话不知是第几次说。

    明济一翻身,撑在她身上,指尖撩拨着珍珠耳环。许是因为情好了一场,上面带着余温,有点润。

    他的唇吻了吻珍珠,一路往下滑,揉着她。

    冷梧不禁想,十九二十岁的少年,真是体力旺盛。

    回京都时下了细细小雨,绿树被透明伞裹住,夏影朦朦胧胧。

    她尤爱下雨天,潮湿的玻璃窗,闷青的气氛,吃着一颗带绒毛的水蜜桃,等着老砖头浮现苔痕。

    从东京到京都,搭乘新干线不过两个多小时,冷梧上车后打开包,忽然忍不住扬唇。

    原来包里,有一盒切好的桃子。盒子上粘着便利贴,上面是特别可爱的企鹅涂鸦。

    这熟悉的画风,当然出自明济之手。

    冷梧破天荒地拍了张照片,传简讯给他:【桃子很甜。】

    列车悠悠,她将头靠在窗边,雨点似乎贴着她的脸,洇出一片微凉。穿过雨帘,京都将至。

    河井女士是八十年代生人,如今是小有名气的修复专家。不定时开授金缮课程,为期四次,来学习的大多是本专业人员或者业务爱好者。

    教室很远,在鸟取的深山里,冷梧需要京都-鸟取两地往返。河井女士是个十足的艺术家,说自己喜欢山居生活,这幢房子的前主人是设计师,因缘巧合下转卖给她,这里有温泉,冬季有雪,的确很适合隐居。

    “金缮,缝缝补补。物在修身,人在修心。”教室里,有人轻声说,“我喜欢修补的过程,好像在缝补我心里的遗憾。”

    冷梧大学就会金缮,上手自然不难,尤其是手极其稳,执笔勾勒一气呵成。

    她想,修补的过程,当真是不破不立。将原物拼贴好,中间的裂痕就像生命树的年轮,无论好与坏,都代表着成长。

    鸟取一半沙漠一半海,冷梧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漠里,仰着头,看着蓝澄澄的天。

    到研二了,等毕业后,她也要回国了。

    回到鹏城,开一间大漆金缮工作室,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思绪翻涌间,总想到不该想到的人……

    要回宁城吗?

    冷梧索性闭上眼,什么前途,金钱,烦恼,就这样一键清空。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允许自己成为空白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河井菜摘:1984年生于大阪。曾在京都市立艺术大学、大学院、京都市产业研究所学习漆工艺。2015年作为精微修补技术和金缮修复专家开始独立工作。曾修复包括陶磁器、漆器、竹制品、木制品等在内的600余件日常使用的古工艺品。此外还进行漆工艺品制作并作为漆器与金缮的讲师工作。

    第78章 薄情

    桜井教授携带一众学生前去轮岛, 体验最后一次采割生漆。冷梧第一次上手割漆,戴好手套,持着刀。桜井教授在一旁鼓励:“割吧, 一刀下去要果断。”

    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划开两道口子。

    可划开的瞬间,脑袋竟然一片空白。

    “快!”桜井教授催促。冷梧立刻捧着蚌壳, 抵在漆树上。不多时, 乳白色漆液徐徐流出,蜿蜒得像一条溪流。

    她慢慢恢复神智,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做漆人最亲密的伙伴,就是一棵漆树。此刻站在伙伴身边,本以为会心潮澎湃, 没想到却是心如止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见到漆器的第一眼, 再到亲眼目睹漆液,这条路竟然走了七年。

    明明互联网发达, 明明一张机票足矣。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 最后凝聚成一滴滴漆液, 乳白得像母亲的乳汁。此刻葳蕤的树叶张开双臂,迎风轻轻地拥抱住她。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至此七年。

    “谢谢你。树。”冷梧没有流泪。

    漆树促成一段因缘际会, 冷梧割完漆, 戴着手套不方便打字, 于是和谈星聊语音。

    “圣诞节你过来呀……嗯,我有空,明济也在, 我们一起过吧。”

    结束后,有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略带惊喜地问,你是中国人吗?

    冷梧颔首,觉得男人有点眼熟。他同样戴着手套,局促地脱下,声音却保持礼貌:“您好,我叫钟文维。”

    这名字一出来,她有印象了。钟文维,旅日漆艺家,得过不少奖。

    “钟先生,您好。”冷梧忙取下手套,和人礼节性握手。

    钟文维笑问,你是Lynn吧?

    她微微讶然:“您知道我?”比起钟文维,她的名气可小很多。

    “你长得很让人难忘。”他说。

    其实冷梧并不喜这种表达,往往容貌比作品更快一步给人留下印象。但他到底是业内前辈,她一笑揭过,明知故问地换了话题:“钟先生也来割漆?”

    不远处,教授还在带着一个个学生割漆,漆园里气温莫名有些热。

    钟文维点头,伸出手拍拍漆树:“每年我都过来割。中国大陆种北方漆树,北方漆树有骨气,在日本撂手不干。于是霓虹改种安南漆树,其实我们台湾,也很适合种安南漆树。”

    “有机会可以去宝岛看看。”冷梧接话,“越南那边种腰果漆,他们的磨漆画很有特色。”

    生漆极易过敏,尤其是这种未过滤的真正天然漆。她的掌心开始发痒,不自觉挠了几下。

    “第一次割?”钟文维笑问。他长得很白净,戴着眼镜,身型清瘦。

    冷梧嗯了一声:“不太熟练,在国内没割过。”

    “知道文森·漆吗?”钟文维问。她点头,这位艺术家真名文森·卡泽纳夫,是法国人,师从成都漆艺大师邹小屏。

    他定居大巴山,与漆树为生,故中文名以“漆”为姓。冷梧看过他的采漆纪录片,他致力于推广这项濒危手艺。

    “文森先生千里迢迢从法国到成都,在川渝一带的漆艺圈子蛮有名的。欧洲也有一部分漆艺家,17世纪时漆器曾流入欧洲。”冷梧说。

    “爱漆无国界,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钟文维笑了,“匠人心也不分国界。”

    冷梧微笑:“这倒也是,毕竟艺术不分国界。”

    钟文维说出一个很新颖的观点:“地球被海洋围绕,所有文化息息相关。分即合,合即分。”

    她一笑又一笑,一时没有说话。

    树叶细沙沙作响,秋风凉瑟瑟拂面,将漆园中的余温撤下。

    冷梧摇头:“钟先生,我认同漆艺无国界,爱漆之人与匠人心也无国界。可我是个肚量很小的人,总想着我们自己的国家。”

    钟文维定定望着她,身姿纤细,面色如玉,就像一块很静很寂的白玉。

    她静然:“过好自己即可。钟先生,您仍选择留日吗?”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强求。

    钟文维回避了这个问题,说:“Lynn,难不成你打算毕业回国?”

    冷梧颔首。

    钟文维:“这里漆艺就业面比国内好,知名度也高。如果你回去,可就是从头开始。况且,你在这里已小有名气,要慎重考虑。”

    “名气吗?”冷梧眺望着天,“对我而言,是随时可以抛洒的东西。我不在乎功名,不在乎从头开始。”

    钟文维惋惜地叹气。

    “您的作品表现力极强,我在漆艺展见过,印象很深。”她随口奉承二句,大有收尾的趋势,“期待下次在比赛中与您见面。我老师还在那边,得先过去了,不好意思。”

    说完,脚步欲转。

    钟文维叫住她,笑意和煦:“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冷梧很轻地笑了一声,闷在鼻腔与口腔中。

    “钟先生,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如等到下次国际漆艺展时,见到您作品时,再和您细聊专业。”她说话向来明褒客气,面容带淡笑。

    随后,她慢慢转了个身,指尖拂过树叶。

    时间弹指一挥间。

    临近圣诞节,商场挂上圣诞环,摆上圣诞树,孩子们都在期待圣诞老人的到来。今天是云云生日,她订了一个大蛋糕,带着礼物来到上官家。上官宸爽利地说:“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这几年蒙承上官家照顾,她一直心怀感激,平时便不吝啬金钱,带着水果甜点过去——上官宸极会做人,有一年冷梧将一对双C耳环,当作新年礼物,送给上官宸。她连忙婉拒,说邻里邻居,委实不必。

    云云如今已上小学,长高了不少,高兴地牵起她的手:“小梧姐姐,我跟你说,我会做姜饼人啦!”

    小女孩乐不可支地跑去端碟子,里面是憨态可掬的饼干,上官宸倒了红茶,说天冷喝这个。

    “真可爱,我都舍不得吃了。”冷梧端详着姜饼人,上面的笑脸栩栩如生。

    上官宸问起她毕业后的打算,是准备留在日本还是回国?

    冷梧说回国后开个金缮工作室,就在鹏城,陪着妈妈爸爸。

    “挺好的,毕竟你是独生女。”上官宸感叹,“做邻居这几年,都习惯了。一想到明年你毕业回去,心里突然舍不得。”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世间总是分分合合。

    云云凑过来,小脸贴在冷梧手臂上:“小梧姐姐,你以后还回来吗?”

    冷梧低头,怜爱地抚摸云云的脸:“有空一定回。”

    云云伸出小拇指,想要签订契约,声音甜甜:“那我们约定好。小梧姐姐,你记得回来看我喔。”

    冷梧心头一暖,勾住她的手,一大一小的拇指盖在一起。

    “不考虑读博吗?”上官宸笑问。

    冷梧摇头:“一生还很长,说不定四十岁再回来读个博。”

    出来打拼的人,大多没有考公考编的想法,因此上官宸表示认同:“是嘛,一生还很长。说不定等我六十岁,我们还是京都邻居。”

    说话间,门铃陆续敲响。一个个小女孩进来,是云云的学校朋友们。

    屋子里飘着童声童气,像好多个樱桃小丸子。上官宸趁孩子们玩耍的间隙,继续与冷梧闲聊,“你现在有名气了,作品能卖不少钱吧?”

    冷梧失笑:“哪有那么容易。能卖个一两万就很不错了。”

    上官宸惊讶,说价格有点低。

    “没办法,稍有名气是一回事,没人捧又是另一回事。艺术不外乎是营销,等何时碰到个知音大佬,就彻底出名了。”冷梧自嘲,倒很坦然,“不过目前的现状,我很喜欢且满足。一两万也够了,好歹是我自己努力出来的。”

    “那个倒在家里头破血流的小姑娘,很快就要毕业了。”上官宸不免唏嘘。

    冷梧微笑,伸手摸摸额角,疼痛感早已消失,可有一块很小的褐色疤痕,却一辈子烙印在生命中。

    生日聚会很热闹,小孩子们叽叽喳喳,云云在父母慈爱的目光中吹灭蜡烛。这番场景,倒让冷梧想起那年李龙亭生日,她靠在叶西风肩上,流下想家的眼泪。

    生命这趟旅途,经历过几个人,难免会在生活的细节中触动,回忆如潮水般涌现,只需平静地躺在海面上,接受那些回忆即可。

    晚上,云云在家拆礼物,冷梧送的是一个亲手做的大漆发夹,蓝色漆面,上面绘有一把满天星。

    云云爱不释手,要妈妈给她戴上,童声稚嫩:“小梧姐姐说,大漆能保留很久。是不是等我到长大,这个发夹还在呀?”

    上官宸慈爱道:“是呢。你小梧姐姐的作品,以后说不定千金难求。她送你礼物,你该说什么?”

    “祝她成功。”云云绽开笑脸,“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

    转眼又一年元旦,冷梧和明济计划去哪玩。自从12月中旬放寒假后,二人天天厮混在一起。

    她这才发现澳签过期了,不由感叹:“真讨厌你们这种外国护照,不用办签证,你知道大陆办签证有多麻烦吗?”

    明济笑:“那你和我结婚,入美国国籍。这样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多方便。”

    冷梧撇过脸:“就当你在开玩笑,我不会移民的。”

    两人坐在地毯上,明济从后面抱住她,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是真的呢?”

    冷梧不言。

    良久,一道轻轻的笑声打断沉寂:“你还小,离结婚还早呢。”

    明济神情失落,冷梧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脸。等她转过身,他恢复笑意:“那你想去哪里?”

    “去台南和台北吧,你看过《想见你》吗?趁我还是留学生,用签证过去玩一趟。我早就开好证明了。”

    明济懂了,原来她早有打算:“去玩几天?”

    “十天或者十二天吧。”冷梧一边说,一边买机票。她总是拖到快出发再买,有明济在身边反而是变相监督。

    两人定好机酒,12月29日出发,就在台北跨年。

    在廊桥上,冷梧说起一段往事:“你知道吗?我和你初遇那年,我在东京的站台迷路,碰巧遇到一对台北情侣,我们张口的第一句,竟然是‘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一起找站台,后来分别时,女孩跟我说,有机会一定要来台北玩。”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她时常觉得命运奇妙,推着她去往未知的方向。

    落地桃园机场后,二人穿着同款的大衣,亲密地挽着手环顾四周。

    “我一直很喜欢台湾文学和电影,”冷梧笑笑,短发卷在耳畔,像一朵还没绽放的花,“台湾对我而言,是绿色的。”

    明济懂这种感觉,学美术的看待事物,是抽象而不具体的。他接话:“我觉得台湾是蓝色的。”

    彼此相视一笑。

    两人先回酒店休息,明天再出去逛。说是休息,其实又缠绵到一起。

    等完事后,他从后面抱住她,说:“等下还出去吗?”

    他有两个很喜欢的姿势,要么从后面抱住她,要么依靠在她怀中。有一种需要与被需要的感觉。

    “不想出去了,点外卖吧。”冷梧说着,打开用平板看《想见你》。2019年时,这部台偶火遍大江南北。平板连着有线耳机,就像黄雨萱听着老式磁带一样。

    黄雨萱拯救李子维,李子维拯救黄雨萱,他们落入无数次循环,却始终在追寻对方。

    冷梧忽然轻声:“我曾经和某个人说,我是自己的爱人、朋友、仇敌。严格来说,我只爱自己。”

    “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心无牵挂地只爱自己。”明济转了个身,将脑袋放在她胸前,轻轻蹭着,“我羡慕你,你的世界好像没有爱情。”

    冷梧一本正经:“不要恋爱脑。不要让爱情成为你世界中的全部。”

    “可是爱情很美好。”他见李子维和黄雨萱在接吻,不由也仰起脸亲上她,“当一个人没有亲情,或许爱情就是必需品。冷梧,不是每个人和你一样,有美好的家庭。你是我生命中的二分之一。”

    冷梧突然笑了,抚摸他的头:“我们明济长大了,心有感悟了。万一有天我离开你,那你怎么办呢?”

    明济不语,鼻尖轻轻触碰她的脸,流连忘返地打转。他抿抿唇,始终开不了口。

    她能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聊起初恋和叶西风,不吝啬地表达曾经的爱意。可她从不说爱他,也不说想他。

    从北海道回来后,她愈发温柔,还会噙笑望着他,说:“我们明济,真是长大了。”

    这似乎是冷梧给予的“情话”,其余再也没有。

    “那我赖住你一辈子。”明济往她衣衫里探去,捏了捏那寸腰,笑得她耳机线一掉,垂在床边。

    “不是赖住。”冷梧纠正,“你又从哪里学的中文?是赖上吧。”

    明济讪讪:“不知道,只会这样用。”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听他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嘛?”

    真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要是将来我没有结婚,说不定我们会一直处下去。”冷梧随口一说,像是应付,“你再闹,我就不喜欢你了。”

    明济只听到后半句,清脆“嗯!”了一声,“你喜欢我。”

    冷梧不反驳,不接话。半晌后笑笑:“继续看电视。”

    明济将她一搂,牢牢拥在怀中,唇贴在她后劲,顺势接话:“看电视。”

    “学人鬼。”冷梧笑着吐槽,可莫名觉得,他的胸膛好像变宽了。

    次日,二人吃完晚饭后,早早去101等候零点烟花。随着人潮涌来,声音渐渐嘈杂,明济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生怕会走散。

    有人陪着,等待就不会是件麻烦事。

    “还有最后两分钟!”明济伸手给她理了理围巾。

    他笑容真挚,瞳孔倒影出她的影子。人潮人海中,唯有她一人。

    这一瞬间,冷梧用小拇指勾住明济的手:“你快乐吗?”

    明济低眉,见她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尾戒,玫瑰金温润,这个位置尤为凉薄。

    她是个多情的人。多情之人必寡义,多情之人必薄情。有那么一瞬间,能为某个人停留,已是千万难得。

    她很少主动握住他的手,但在旧年的末尾,却轻轻勾上他的心。

    “快乐。在台北和你过元旦,我很快乐。”明济话音未落,四周响起倒计时的巨响:“十、九、八”

    这是新的一年,在人声鼎沸中,在所有人整齐的“一”声中,明济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而她正好侧目,101烟花在此刻于夜空绽放,烟花如落花流水,无声漫延进两人双眼之中。

    元旦过后,二月伊始,樱花绽开,毕业将至。

    毕业展在二月八号,漆工是第三批。冷梧一阵恍惚,原来下个月,就要离开学校了。展览结束后,她向桜井教授致谢,师徒俩在研究室对坐。

    教授笑道:“其实当初,我没有刁难你。”

    “我知道教授的良苦用心。”

    “冷梧,你很有韧劲,永远不言退。”教授说,“我第二次拒绝你时,真以为你会放弃。毕竟很少有人,能接受一直挫败。可你第三次找上我,计划书写得极好,真让我刮目相看。”

    冷梧想到往昔,感慨一笑:“当时就是个不服输的牛。撞破头也不回头。”

    师徒俩相视一笑。

    “虽然漆艺起源于中国,但我们需要辩证地去看待事物规律。”冷梧公正客观,“中国有句诗,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中日漆艺,应该互相尊敬、砥砺前行。”

    教授站起身,在桌上展开一张宣纸,徐徐写下——论心为道,论迹为德。是将人生经验浓缩为这八个字,当作毕业礼物,送给欣赏的学生。

    冷梧双手接过,感触丛生,不禁潸然落泪。

    “其实你很爱哭,”教授目光慈爱,“你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研究室。有好几次我返回,见你一个人默默擦眼泪,擦完却继续做漆。情绪如同一味苦药,有时吃点甜的,兴许不会让你那么难过。”

    冷梧恍然大悟,原来不时出现的巧克力,是教授的默默馈赠。她擦掉眼泪,漾出一个笑:“教授,巧克力很甜,我特别喜欢白草莓味。”

    教授:“冷梧,祝你前途光明坦荡。”

    冷梧起身,郑重向教授鞠躬。无论国籍,师恩永恒。

    毕业式在三月底的春风中如约而至。这天极为热闹,大家都赶来京都,庆祝她毕业快乐。

    站在“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的卒业式白色竖牌前,冷梧不禁陷入深思。

    年少成名真的是好事吗?十八岁就站在名誉巅峰,享受鲜花和掌声。

    “我给你们拍一张大合影吧!”谈星出声,打断她的沉思,笑着举起相机,“刘阿姨,冷叔叔,快过来呀!”

    夫妻俩站在女儿身边。冷鸣说:“宝贝,毕业快乐。爸爸为你骄傲。”

    刘棠亦低声道:“妈妈也为你骄傲。”

    冷梧捧着藏蓝色的学位记,站在父母中央,这是从小到大的固定站位。

    林苔轻声:“多好啊,总算走到这一天了。”明济眯着眼,见三人对着镜头微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一行人走在校园中,京艺大并不算大,很快就能逛完。明济走在冷梧身边,将步子拖得极慢。

    “我给你们拍一张吧!”谈星在后面说。

    树下,明济的肩膀挨着冷梧,阳光虚虚晃晃落在地上,斑驳得不太真切。

    谈星透过取景框,见二人肩并肩,绿树如荫,阳光明媚。不知为何,她突然鼻尖一酸。当年在宁艺,她曾为冷梧与叶西风合影。如今快门按下,背景与身边人俱变,唯独冷梧不变。

    毕业旅行定在神户。

    如今仍是春寒料峭,一行人坐车到须磨浦公园,能一边赏樱一边观海。

    冷鸣给刘棠拍照,小辈们在后面说感情真好。

    此刻,阳光、海边、樱花,还有欢声笑语。冷梧想,这样的生活真惬意。

    晚上,三个女孩在卧室聊天。因为人多,这次旅行订的是町屋,很难得的是,能在窗边看见海洋。

    “毕业打算回哪边?”谈星问。

    冷梧说回鹏城。

    “真的不回宁城吗?”谈星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你,又想到我们上大学的日子。更何况,你在宁城还有很多人脉……”

    冷梧微笑,离开叶西风,那些人脉会自动消散。她对宁城本就没什么眷恋。

    林苔在一旁沉默不语,牵着冷梧的手捏着她的指尖。

    “我打算开个金缮工作室,和妈妈爸爸生活在一起。”冷梧很坚定,“他们为我付出太多。特别是妈妈,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谈星觉得冷梧变了,曾经她如湖底的一块重石。如今依旧温柔,却很轻盈。

    “兴许无为而治,顺应因果,会有好事发生。”冷梧微笑,将头发轻搭在耳后,“人生一个重大课题,就是学会如何接受。接受好坏、平庸与优秀。时代不会因我而改变,可时代也会因一个人而改变。我将自己看成沙子,那我就是沙子。将自己看成星星,我就是星星。我待在原地,并非是我不动。而是坦然接受,顺势而为。”

    林苔笑说:“在鹏城好呀,和阿姨叔叔待在一起。”

    “那明济呢?”谈星绕了个话题,忽然欲言又止,却什么都没说,反回去接林苔上句话:“对,在鹏城挺好的。新的生活,旧人已是历史。”

    冷梧随口一说:“明济?看缘分吧。随遇而安。”

    谈星笑笑:“我觉得明济挺不错的,以前觉得年纪小不成熟。如今把你照顾得挺好的。”

    这几年,明济已成功打入社交圈,完全是百依百顺二十四孝“小男友”。

    林苔岔开话题:“我们导照片吧!看看今天拍得如何?”

    谈星识趣地找到相机,不久后突然“呀”了一声。

    冷梧闻声望去,竟然是当初苦苦寻觅,却寻觅不得的照片。她与叶西风的合影。

    大学的她风华正茂,下巴微抬。冷梧略微惊讶:“我当年有这么傲?”

    “你一直都挺傲的。”谈星认真端详,“乍一看温和,实际待在一块,由内而外透出高傲。你根本不谦虚。”

    冷梧和林苔笑出声。

    “其实你现在也不谦虚。”谈星看破,“你还是你。傲气沉淀下去,藏在平静深处。要是有人招惹你,那股气铁定又上来。”

    “我有这么坏吗?”冷梧失笑。

    谈星否定,耸耸肩:“坏点才好,乖会吃亏。”照片上一对壁人,令她感慨万千,“高个子合影就是好看。当时真以为你俩定了。”

    冷梧注视着,倒没说什么。

    “有件事,我……”谈星再次欲言又止。冷梧笑着阻止,说若是犹豫,就切莫张口。于是谈星叹了口气,合上了唇。

    冷梧一笑:“删掉吧。”

    “真的?”谈星愣住,“这好歹是回忆。”

    “删吧,一张照片罢了。”

    谈星见她坚持己见,便删掉原照片:“都说叶总温和疏离,其实你才是。他的疏离是待人公允,你是外冷内冷,对哪个男的都一样。”

    “爱情不是我人生的全部,”冷梧轻飘飘说,“我还爱全嵘呢。人生如此漫长,若拘在一个‘情’字上,岂不是困人困己?情缘四方,我能爱许多人。”

    谈星哈哈大笑:“你这是免责声明。”

    “大把男人这样。既然男女平等,可不能评判我。”冷梧弯眉,“我还爱林苔,说真的。”

    “肉麻死了!”谈星笑嘻嘻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不爱我吗?”

    “爱爱爱。”冷梧求饶道。

    谈星嘻嘻哈哈:“行了,晚安。缠你太久,小明济估计在房里掉眼泪呢。”

    “没个正经。”冷梧笑骂。

    走出房间,她驻足在长廊窗下。月光皎洁,落在海上,仍是一片幽兰。

    这个瞬间,她想到无数蓝色的记忆碎片。

    这一段求学路,大抵能用两首词定格。在金陵时,当真是天教分付与疏狂。坐在叶西风身边,几曾著眼看侯王?金陵诗情,万里明月,谈笑间醉在玉宇琼楼处。

    繁华余烬,错眼来到京都。世事短如春梦,万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酒好,这酒是家人、友人与恋人。樱花拂过耳畔,风似新非新,但欢乐真切。

    欢乐真切,该散还需散。

    几日后,她与明济在关西国际机场,送别家人与朋友。

    明济问:“你什么时候走呢?”

    冷梧看懂他眼底的不舍,小拇指一勾,挂上他手:“你想我什么时候走呢?”

    在开车回家时,他隔了很久很久才回复。

    “我不想你走。”

    是夜,两人纠缠在床榻间,闹到快天亮才停。冷梧下床喝水,明济紧紧闭眼,似乎沉沉睡去。

    冷水滑落喉间,抚平所有干燥。从窗外望去,天色苍青淡白,街道人影惨惨。喝完水,她又坐回床上。

    明济翻了个身,将脸搁在她腰间,像个孩子般闭着眼。

    冷梧点开手机,找到一个网址,杯子忽然贴在唇上一动不动。

    屏幕上赫然显示,漆画《无风》,作者:Lynn——出售成功。

    梧桐叶,西风影,桂花香。那幅定情之作,她取名为《无风》。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国啦~~~——引用《长亭怨慢·渐吹尽》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红楼梦》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送柴侍御》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鹧鸪天·西都作》天教分付与疏狂、几曾著眼看侯王;《西江月》世事短如春梦,万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酒好。——(以下排名不分先后,按照本章出场顺序排列,资料来源百度百科)文森·漆(Vincent Cazeneuve):法国漆器艺术家,专注于以大漆为材料的艺术创作。他于2007年定居中国重庆,并在当地建立工作室。其作品融合中国传统漆艺与现代艺术手法,常以竹篮、旧米袋等日常材料为载体,通过大漆加工将其转化为具有光泽的艺术品。其创作过程常耗时数月乃至数年,生活简朴且与漆农保持深度合作,体现出对中国乡村文化的深刻理解。他坚持“漆艺即生活”的理念,日常使用自制漆器生活器具。文森·漆通过系统性学习掌握了割漆、制胎等传统技艺,创作中坚持使用纯天然大漆材料,每年亲自参与漆树种植与原料采集。2013年起,他开始尝试将中国传统漆艺与现代艺术手法结合,作品先后在法国、中国等地展出邹小屏:1955年出生于漆器世家,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四川省工艺美术专业技术人员,四川省工艺美术学会会员,四川省工艺美术协会会员。从事漆器行业28年,28年来在继承传统漆器的基础上,对漆器的原料、工艺流程、装饰技法的改进和创新中作了大量的工作,取得可喜成绩。她曾说:“漆器制作程序繁多,全是手工操作。创作一件精美的艺术作品,要花许多时间,有的几个月,有的甚至需要一年多。这种特殊性导致了很多人不愿意干这一行。”

    第79章 回国

    价格高到让她微微错愕, 折合成人民币一百万。

    这是一个小众的美国网站,不需要佣金,艺术家提供作品进行售卖。买家若是真喜欢, 还可以抬价。

    因为要离开京都,所以不久前,她随机将几件作品挂在上面, 试试有没有人买。这幅画定价是两万美元。

    冷梧再次点开页面, 交易显示成功,买家正是美国IP。

    她推醒明济,问是不是他买的。

    明济迷糊地睁开眼,看清屏幕后直呼冤枉:“如果要买,我会直接和你说一声。干嘛要弯弯绕绕,还让你多扣一道税。”

    这话倒是实在, 冷梧拍拍他的头, 说好好睡吧。

    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没想到一举成功。这意味着,以后她的作品很难再低于这个数。

    果然一夜之间, 这幅高价漆画先是在小圈子震动。许是价格高昂, 竟在互联网小幅度破圈。

    还扒出她当年获得银奖的采访, 惊呼Lynn是个美人。有人评这幅漆画笔触稚嫩,功夫还不到家。也有人评灵气胜过技巧,不经雕琢浑然天成。

    “Lynn”实打实小爆了一次。外界评价再多, 冷梧对此一笑了之。

    不由想到一个人, 但极快否定。毕竟当初散场得太难堪。警惕牵动心头, 让她检索身边一切信息。

    可买家极其神秘,是男是女都查不出。

    没想到是明济提出来。他猜测:“会不会是叶西风啊?”

    冷梧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为什么?”明济倒不生气,也没生气的名分。甚至感到开心, 她名利双收,以后前途光明,“说不定他对你还有感情。”

    冷梧呵了一声:“别了,万一是谋财害命。情杀概率很高的。”

    明济凑过去,习惯性贴在她脖间:“那我更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说,是不是对他没感情了。”明济得寸进尺,吻往衣服里钻。

    冷梧真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还没等抬手,他就握住她的腰,裙子一绽,两人贴在一处。

    “你也做一个作品给我,好不好?我花钱买下来,多少钱都愿意。”明济含住她的耳垂,这话说得比情话还真挚。

    “冤大头。”冷梧笑道,感受到他撑了进去,叮嘤一声陷入他胸膛中。

    她索性不再想,钱到手就行。再说,做这种事应该专心一点。

    直到几日后,委托人来电:“Lynn老师,我家夫人请您在画上签个字。”

    原来是位女性。

    冷梧满口答应金主妈妈的请求,在漆画的梧桐树中落款。真是飞来横财,走上大运。

    委托人还说:“夫人一见到您的画,就想到了中国宁城,于是决定买下它。”

    冷梧了然,看来是触景生情。这位夫人可能有一段故事,她不追问,将画仔细打包好寄去美国,地址竟然是加州的Newport Coast。

    她确定不是明济,这人在纽约长大。Newport Coast……他在这里有幢房子,主要用来度假。

    冷梧平静如常,手写了一张中英文感谢信,放进包裹中,送向大洋彼岸。

    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四月中旬,她要离开京都。

    总归是不舍的。

    春樱粉淡,夏叶绿浓,秋枫红重,冬雪白凄。四季变幻交迭。而她,不过是京都的一个过客。

    她说到做到,三年里从未回国。与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可叶西风却频频出现在新闻中。

    他获得五四奖章、全国劳动模范……又新闻中露面。虽然一晃而过,但冷梧眼尖发现。

    接着是各类访谈,央视、地方台,前途光明如日。他没什么缺点,洁身自好,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这一点两人很像,拼命起来不分昼夜。

    这日,冷梧在窗边画画,正准备听歌时,手机弹出一条通知。

    她顺势点开,叶西风出现在画面中。他穿着黑色行政夹克,气质清隽从容。卧蚕明显,笑起来有淡淡眼纹。

    这很正常,他已经三十一了,七月就满三十二岁。而她也过了二十五岁生日。

    是访谈节目。

    主持人在问,他在答。

    “我们国家的高端制造业,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乃至未来社会运转的方方面面,其‘心脏’与‘神经’都越来越依赖高性能、高可靠的自主芯片。航空领域,代表了对安全性、可靠性要求的极致;而半导体,是数字时代的基石。两者是相互依存、相互推动的共生关系……

    “当技术向下赋能,将航天级半导体的可靠性设计理念、质量控制体系和材料工艺经验,降维应用于新能源汽车、工业互联网、高端装备等领域,提升整个国家基础工业的可靠性。”

    叶西风从容不迫,冷梧看了一会,又低下头继续画画。

    就像听歌一样,慢慢放着声音。说到底,她为他由衷高兴,一个人能实现理想抱负,无论先前再有不堪,也该为他好好鼓掌。

    某种程度上,两人极相似,可越是相似,越是难以融合。

    “我们应坚定不移地走‘需求牵引、融合创新’的路径,又应清醒认识到,一切技术攻坚的彼岸,都是为了锻造支撑民族复兴与国家安全的坚实脊梁。”

    访谈结束,他话音乍落,冷梧停墨最后一笔。画面隽雅,采用没骨技法。阳光一照,正是一幅: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

    东西收拾好了,是时候该走了,她给周家送去离别礼物。

    上官宸红了眼眶:“上次你才和我说,作品卖一两万已是好价。如今是彻底成名了。”

    冷梧谦虚:“又没怎么火回国内,还是在日本这个圈子打转罢了。”

    “这话说得,”上官宸拍拍她的手,“回国发展只会更好。”

    冷梧真心一笑:“借您吉言。”

    云云伸出手抱住她,小脸贴在她腰间。冷梧蹲下身子,亲亲小孩额头:“长高了。”

    “小梧姐姐,你一定要回来呀。”云云回以她一个吻,认真挥手道别。

    冷梧也给小源老太太送礼,感谢这些年暗地的帮助。老人家优雅平静,说祝贺你成功毕业。还回赠了一套茶具。

    在京都三年,终究还是离开。她的故乡在大陆,她的心亦在大陆。

    临行前一晚,明济从东京赶来。

    他站在玄关,见行李箱放在门口,屋子里盖上白布,主人的离去是必然结果。

    冷梧就站在吧台,将江户切子的杯子一个个摆好。背影纤细,腰盈盈一寸,他曾握住数次。可如今掌心中,握的却是家门钥匙。

    良久后“啪嗒”一声,他将钥匙放在玄关。

    “明天中午的飞机?”明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冷梧。她仿佛知道他,头也没回,自顾在整理杯子。

    “嗯。”

    明济见她关上橱柜门,就像关上他的心,终究忍不住问:“我们算不算谈恋爱?”

    冷梧摇头:“当然不算,你什么时候有过名分?”

    情理之中的回答。明济不禁黯然。

    两人最后一次缠绵得火热,冷梧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三点,可明济仍不依不饶地吻她。

    “明天还要赶飞机呢。”她无可奈何,用手撑开他的脸。

    “我送你,不会迟到的。”明济重新覆上去,唇齿一开,在她锁骨咬下一块红印。

    他顺势低头,闷闷道:“不要离开我,陪我在日本好不好?”

    “不好。”冷梧拒绝得干脆,“你二十岁了。是个大人,不再是孩子。要学会离别,我们好聚好散。”

    明济仰起头,将下巴抵在她胸前,像极了从前的她。

    “你要勇敢、坚强,要学会接受这世上,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冷梧说。

    他身子高大,可蜷缩在她怀中,显得异常可怜巴巴。

    头发毛茸茸,依旧可爱。

    明济在哭。

    冷梧轻拍他的脊背:“不哭,不哭……”

    他就像一只困在深渊的幼兽,紧紧攥住身边人的肩头,无意识地用力。

    明济的泪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很低似在哀求:“别走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不要、不要离开我。冷梧,我爱你。”

    他悲哀地想,为什么人要分别呢?为什么他还没弄懂,她口中的那句诗: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冷梧抱住他,安慰道:“先平静心情,别多想呀。我们明济二十多岁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明济啜泣,他明白冷梧从不心软。你为什么给我希望,却要离开我呢?为什么还在用温柔的嗓音呼唤我。若要分别,别再给予我温暖。可我却深深希望,你一直温柔待我。

    “我想求你一件事。”他艰难开口,唇贴在冷梧脖间。

    “说吧。”

    “如果有一天,你回到宁城,能不能替我去探望妈妈?大哥他……他不允许我去。你知道的,我在明家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极其卑微,眼泪顺着冷梧的脖子,凄凉地滑进她的胸口。

    她答应下来:“你放心。我会的。”

    明济意外她会破例。她是个好人,对朋友极好的人。可这样的好,也会给予林苔和谈星。

    “……你爱过我吗?”明济颤抖声音,胸膛一颗心剧烈起伏,似在期待,似在害怕。两人有三年的光阴,总会有一丝丝爱意的吧?

    可黑夜幽幽,风无声,她亦无声。

    明济慢慢伸出手,摸了摸那圆润的肩头。忽然说了一句:“冷梧,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睡着了。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落了个晚安吻。

    回到鹏城后,冷梧决定搬出家住。作为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总要学会独立居住。冷鸣放心不下,说还是在家里好,爸爸给你做饭,能照顾生活起居。

    “爸,我都多大了,总不能一辈子都靠你。”冷梧无奈,却是带笑。

    刘棠尊重她的决定:“一个人住也好。”随后,从房间拿出一张房产证,摆在客厅的桌上,“这是我和你爸爸为你买的。当时你人在国外,所以先写的妈妈名字,过几天带你去过户。”

    冷梧打开房产证,四房两厅,时间是一年前。也知道刘棠将那笔钱还给了叶家。

    “我和你爸爸,一套全款房子还是付得起的。”刘棠微笑,“这是精装房,随时可以入住。如果你想重新装修,那就敲掉重来。”

    冷梧笑道:“谢谢妈妈爸爸。”离开大陆已有三年,她竟然没想起太子湾别墅的具体位置,连门牌号都忘了。果然一旦人拥有太多东西,就会变得漫不经心。

    索性先搁置,等手里没钱了再转卖。

    刘棠找了个家政阿姨,每个礼拜过去打扫卫生。搬进新居那天,一家人在房子里吃了顿饭,其乐融融地庆祝新生活。

    一切尘埃落地后,冷梧决定开金缮工作室,这份工作纯粹是为爱发电。漆艺、金缮圈子窄得可怜,没什么发展前景。她和乐教授提了一嘴,老教授顾念不易,说等工作室开业时,介绍第一单生意。

    “您看,我这么大了,还要靠老师您呢。”冷梧说趣。

    乐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一日为徒,终身为徒。小梧,老师很高兴,你有自己的事业。之前那幅漆画,可是在圈子传了一遍,尤其是日本那边吧?”

    “的确。主要还是在日本,大陆影响力小。”冷梧实话实说,“漆艺在国内本就小众,我算是从头开始。”

    乐教授语重心长:“不要着急,慢慢来,凭你的才华,在国内迟早会出头。”

    冷梧笑着说好。

    她是在日本有点名气,但国内知道Lynn的人还不多。倘若回到日本,迎接她的是成名美誉,作品百万的新生漆艺家。明知回国,几乎是一切清零,可她依旧愿意。

    拿起朱阙送的书签,冷梧笑了笑,郑重放回桌上。

    鹏城消费水平不低,想要宽敞一点的工作室,就得往郊区找房源。她考虑未来几十年的开销,将剩下的钱都存了起来,手里留两百万流动资金足矣。

    不过搞艺术创作,这点钱还真不够。尽管如此,她还是将画款的钱,捐了一半给省内工美协会。

    刘棠心疼女儿,说家里还有钱,反正死了也带不走,索性花掉好了。

    冷梧不禁再次感慨: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是真理。老妈老爸是大树。

    夫妻俩就一个孩子,钱不过是左口袋出,右口袋进。

    有了这笔钱,很快敲定好地址。约一百平,就她一个人用。此刻站在小工作室中,监督着工人装修,她不禁失笑,心里总算有了实感。

    “冷老板,您的快递。”快递员已经认识她,熟练地称呼。

    这是一件庞大的快递,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仔细。她见上面是北京的地址,方猜中是谁送来的贺礼。原来,和鸣知道她回国发展,大手一挥送了幅字:论心为道,论迹为德。

    这是桜井教授的话。如今字被好好裱起,悬挂在墙壁上。她拍下照片,给和鸣发去信息:【和老师的字,当真是蓬荜生辉。】

    和鸣的字百万难求,他能赏脸送一幅,冷梧是惊喜的。

    【在日本肯定比国内发展好,毕竟已经有了名气。但你选择回国,我是敬佩的,不是每个人都有放弃的勇气。冷梧,Lynn……我衷心祝愿你理想成真,在国内拥有璀璨前途。】

    ——这是和鸣的回复。

    冷梧笑笑,轻轻关上工作室的门。现实总是残酷,漆艺家Lynn是个好头衔,但在国内如何变现,还要付出不少努力。

    回到家后,她收到张电子请帖。张萍结婚了,酒席在星期天中午。

    自从回到鹏城,不免要联系以前的老同学。张萍去中大念了法学,现在是市检察官,她丈夫是法院的。临华的学生家境都不差,毕竟是好高中。中式社会人脉最重要,能抓住一个是一个。

    因是婚礼,冷梧打扮得并不出挑,简单的湖水蓝及膝裙,但饰品和包暗藏心思。她没买车,开车对她来说,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容易开着开着就分心。

    婚宴在知名酒店举行,隐私性极好。听说已经办过一次了,这次宴客不多,主请同学。冷梧了然,现在单位内办酒席卡得严。

    张萍与丈夫都是中大的,两人很登对,郎才女貌。她见到冷梧,先寒暄两句:“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见你了。最近还好吧?”

    “一切都好,谢你记挂。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冷梧客气应对。

    有人引着她入座,这桌都是高中同班同学。久别重逢,免不了一顿问候。

    “如今在哪里高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李蓝笑着打趣,“保密工作做得太好。”

    李蓝如今在央企工作,见冷梧依旧穿戴不凡,自然生出八卦之心。

    “是啊。我记得你在宁城上的大学,是留在宁城了吗?”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出声,是梁成。以前班里的学习委员,考上华南理工,毕业走了定向选调,在省市场监督局。

    冷梧笑笑,还没开口,就有人说:“嘿,全嵘来了!”

    她抬眼,见全嵘迈入宴厅,上身是Brunello Cucinelli的白色衬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慵懒。

    “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他在梁成身边坐下,目光掠过冷梧,很快收了回来。

    众人都知道两人有过一段,但不敢开全嵘的玩笑,因此谁都没提。

    “不晚,还没开始。”梁成笑吟吟。

    只要有名望地位,来得早晚都不是缺点,全嵘无疑是含金量最高的宾客。

    话题又绕回冷梧身上,她一笑,说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比不上各位前途亨通。

    “在哪个国家?”

    “日本,在京都念漆艺修士。”

    总有人好奇:“回国后有什么打算?准备进高校还是做独立工作室?现在学历贬值严重,我都后悔没去考博!”

    说这话的是卢斯,在某大专当老师。

    冷梧笑:“做独立工作室,主做金缮。还可以定做漆器。”

    “漆器?”好几人不懂。

    她耐心解释,通俗易懂地说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手艺,可没说两句,他们都笑着说不太清楚。

    话题由此止住。

    “这是我的名片。”冷梧从包里取出名片夹,率先递给周围人。临近几人笑笑,接过却没有说话,将名片放在手机下。

    冷梧不在意。人情冷暖,比起体制内的工作,她这个艺术家还真不够看。

    全嵘竟站起来,身子往前一倾,向她伸出手:“给我一张吧。”

    他笑容和煦,掌心纹路清晰。

    冷梧有点意外,递了张名片过去。众人见全嵘接了,附和着说:“冷梧,我也来一张。”

    “Lynn?”李蓝念着名片上的英文名,“有点眼熟。”

    很快有人说:“Lynn?我好像刷到过一个视频。”接着打开手机搜索,果然弹出来几条图文视频。

    手机在席上一晃,谁都看见了那幅百万漆画。

    同学打趣道:“冷梧,你别谦虚了。一幅画百万,赚得可比我们多!我们哪里定得起您的漆器,一套得好几百万吧?”

    气氛一下变了,适才若有若无的冷淡,立刻变得热切,甚至不乏恭维声:“艺术家果然不一般,难怪几年没回国,原来在日本发展得那么好!”

    冷梧淡笑,半真半假地说:“两地跑罢了。在国内待半年,又去日本待半年。”

    全嵘将名片搁在掌心,烫金的字体,“Lynn”闪闪发光。他将名片小心放进内侧口袋,紧紧贴在心口。

    婚宴开始,张萍和丈夫过来敬酒,两口子对全嵘客气得很。尤其是她丈夫,一口一个“全总”。

    全嵘笑:“生分了,我和张萍是同学,称呼大名即可。”

    话虽如此,她丈夫还是称呼全总。

    夫妻俩敬完这桌便离开,大家望着小夫妻背影,话题果然谈到结婚生子。一桌十来个人,有半数都已成家。

    “全嵘,怎么不见你带老婆过来?”许浩打趣。

    “她在美国,”全嵘解释,“在加州念书。”

    冷梧眉心一动,但不多问。可全嵘却继续下去,想让她知道似的,说妻子在UCB念博士。

    “那你岂不是聚少离多!”有人戏谑。

    全嵘耳尖有点红,草草道:“她做科研的,在美国发展不错。”

    李蓝还没结婚,许浩太太是高中教师,王洋是牙医,已经有一个女儿……很中产的生活。有小孩的,聊的不外乎是去哪里上学。鹏城离香港近,打算幼儿园就送孩子过去读书。

    也有人打算把小孩生在香港,让太太过去读个书,这样孩子能有合法身份。

    冷梧听了一耳朵,并不插话。没想到话题聊到她身上,“当初你可是临华有名的高岭之花,现在如何?”

    她笑笑:“我单身呢。”

    大美女落单,倒让人意外。有人意味不明地打趣,有人善意说介绍对象……冷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恍惚间想到,如果不走艺考,凭当年的分数,毕业后估计也是个老师或者银行职员。

    全嵘话不多,偶尔与人交谈,聊的不过是股票之类。从饭局的开始到结束,除了要名片时,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这场酒席吃得不痛不痒,冷梧加了一圈微信,随后该散场的散场。

    在等电梯时,她才对全嵘说:“你结婚我没去,什么时候孩子满月,我给个双倍礼金。”

    全嵘笑意浅浅:“还早,到时候再说。”

    电梯门开,话题止住。

    李蓝站在冷梧身边,约她有空去做美容,还说鹏城最近有个咖啡店很火,要不要去喝一杯?

    冷梧礼貌婉拒:“等下去工作室,改天一定。”

    在酒店门口闲聊了一会,李蓝笑眯眯离开:“行,不打扰艺术家了。”

    冷梧准备打车回家,刚从包里取出手机,一辆迈巴赫已停在面前。

    车窗往下移,全嵘眼睛一弯,笑容灿烂。

    “我送送你吧,正好顺路。”

    作者有话说:

    引用《华严经》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相见欢》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80章 静夜

    冷梧没有犹豫, 打开副驾驶车门,报上小区名:“麻烦你了,谢谢。”

    去工作室不过是婉拒李蓝的借口。

    车内放着古典钢琴曲, 明明琴声动人,可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哀伤。

    “在日本这几年还好吗?”他问。

    冷梧平常回应:“挺好的。你呢, 在虹科工作顺利吧?”

    “刚进公司时, 还手忙脚乱的。现在好多了,一切都安稳了。”

    两人言浅,虽不往深聊,却默契地没提前尘往事。

    “恭喜你,事业有成。还以为你会留日发展,没想到选择回国。”全嵘朗声, 转动方向盘时, 指上婚戒一闪。

    “我没打算拿永驻, 肯定是回来。你结婚的事,还是听他们提起才知道。当时我在日本, 可惜错过了, 没赶上热闹。”

    全嵘用余光望了一眼她, 侧脸温柔,笑起来卧蚕如弯月,微卷的短发垂在脖间, 像一朵初绽的白玫瑰。

    “林苔应该和你提过, ”他说, “她是在南宁?好像开了家蛋糕店。”

    明明三人曾经那么要好,却连再次合体的机会都没有。有些路走散了,就永远回不去了。

    “生意很不错。”提到林苔, 冷梧表情变得真切,“在社交平台上挺火的。”

    全嵘打趣:“她最喜欢吃蛋糕,现在梦想成真。我还记得集训时,她吃到食物中毒,我们大半夜送她去医院。”

    旧景重现,当初两人冒着寒风去医院,为林苔忙里忙外。虽然夜深凉,心却是热的。

    冷梧笑声干净,车里客套的气氛消散不少。她说:“一晃眼,集训都过去多少年了?好像有八年了吧。我都二十五了。”

    “我都二十六了。”

    岁月匆匆,没有暂停键。曾经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变成二十五六的大人。曾经满口的理想与追求,现在满嘴是股票孩子婚姻。

    “你妻子呢?我还没见过,有缘下次见见。”

    “和梁成说的一样,聚少离多。不过她愿意待在美国,我是支持的。人有梦想,总是好事。”

    “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冷梧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全嵘手一顿,倒没说什么,继续好好开车。另起了一个话题:“工作室开在哪里?我知道金缮,虽是传统文化,但在国内可不太知名。”

    “刚选好位置在装修。”冷梧意外他懂这个,“金缮也是漆艺的一部分,算是我的老本行。创业嘛,没那么容易,慢慢来。”

    “你现在是非遗传承人?”

    冷梧失笑摇头:“成为非遗传承人没那么容易,又不是大白菜,我想当就能当。要拜师学艺,要传承有谱,要带过学生,不是学了非遗就能当传承人。”

    她感慨:“非遗容易断层。我要是想收徒,恐怕都没人学。你知道,学漆头一个关卡,就是过敏。”

    全嵘颔首,当初冷梧过敏得那叫一个惨烈,整张脸红得可怖,能坚持下来的又几人呢?

    “你要是想申传承人,其实很容易。”他意有所指,“广东有阳江漆器,是国家级非遗。”

    冷梧听出弦外之音,笑说:“我有老师,是宁城的乐清教授,师公是漆艺家陈鉴清。再往前数,这一脉也是百年传承。但师门几十个学生,名额有限,不一定轮得到我。”

    拜师最忌拜几头,在国内既入了乐教授师门,绝不会再拜他人为师。

    “那你怎么……不回宁城发展?师门在宁城,你又得过奖,有一定国际知名度。申报非遗传承人成功率很大。”全嵘不自觉握紧方向盘,目光紧盯着不远处的红绿灯。

    “父母在,不远游。”冷梧如是说。

    全嵘轻轻松开手:“那就是从头开始了。”

    “做个漆艺家也不错。虽不是传承人,但未必人人都是认定过的非遗传承人。手艺学到家,哪里都一样。”冷梧乐观,“漆艺家对标的是艺术家,传承人对标的是民间,两者不一样,混的圈子也不同。先搞名气再落地,人生还长,总有一天能两边都抓住。”

    全嵘不禁笑起来,如晴空太阳:“你说得对。先在国内弄出名气,再谈落地。”

    “漆艺太小众了,”冷梧叹气,“不像油画耳熟能详。今天在席上你也见了,没几个人知道,这是困境,也是最难的地方。我之所在日本出了名,是因为日本漆艺传承得极好,下沉市场极大,所以容易破圈。但在中国,漆艺还是偏向无人问津。而且人情社会,就算是艺术家也不能太清高。”

    全嵘安慰:“没事,慢慢来。”

    轿车有条不紊地路上行驶,交谈也渐入佳境,气氛轻松,如老友一般。

    冷梧突然分神。

    全嵘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腕臂有力。白色上衣衬得侧脸清爽,少年气与成男感糅合得极好。

    她默默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我想订个大漆杯子,不知Lynn老师有没有排期?”全嵘打趣。

    冷梧回头,笑道:“甲方来了。不过你知道的,漆器制作时间久,说不定要等一两年。”

    “我等得起。”全嵘转动方向盘,目不斜视地望路。

    冷梧也不看他,轻快道:“行。全总将要求告诉我,到时候确定了,先付定金。”

    全嵘被逗笑,趁红灯时停下:“别叫我全总,怪生分的。就老样子,叫我大名吧。”

    “不过,我的作品可是这个数。”冷梧伸出手比了个“7”,在他面前一晃,粉贝母手链衬得皮肤雪白。

    “大艺术家的作品,多少钱都值得。”

    冷梧淡笑,礼貌接下这话:“一定不负你的期望,用心打磨出来。”

    不多时,拐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小区门口近在眼前。全嵘问:“哪栋楼?”

    “A2。”

    车停在楼下,冷梧和他客气道别。

    全嵘坐在车里,目送她离开。直到身影消失,才蓦地松开方向盘,不知何时,掌心早已浸满汗水。

    冷梧一到家,就倒在沙发上休息。她和全嵘互换微信,他还是以前那个号。点进他朋友圈一看,竟然一天关于家庭的都没有。

    她退出页面,在全嵘的备注后加上排期时间。

    这次婚礼去得不愧,接下回国后第一单,婚礼果然是良辰吉日。

    几天后,全嵘将要求发了过来。他要订一对瓷胎茶杯,作为送给汪逸涓的礼物,所以寓意要好。

    汪逸涓是生意人,风雅之余必讲究财气,冷梧窝在家里画稿。

    虹科这几年蒸蒸日上,汪逸涓身为创始人与董事长,跻身福布斯的“中国杰出商界女性100”榜单。

    尽管有旧怨,但冷梧依旧欣赏她。诚心而论,全嵘比不上汪逸涓,少了果断与武定。

    这周末,她和全嵘约在茶楼见面。工作室还没装修好,家里聊也不方便。

    全嵘没穿西装,一身休闲。刘海搭在额间,却遮掩不了立体俊朗的眉骨。

    过程颇为顺利,她提供了十幅稿子,他选中了竹子,寓意节节高升,还说:“中式风,我妈一定很喜欢。”

    助理拿出合同,二人正式签订。全嵘先付百分之四十定金,等作品大功告成,再补齐剩下的尾款。

    “去吃餐便饭?赏个脸吧冷大师,为你接风洗尘。”他笑道。

    冷梧答应,甲乙方吃顿饭没什么。

    助理订好餐厅后辞行。全嵘自己开车,游刃有余地穿在如鱼的车辆中。

    冷梧托着腮,无端想起往事。

    那是高考后的暑假,全嵘拿到驾照后不久,汪逸涓送了辆Revuelto,上了两地车牌。他兴冲冲载着她,驰骋在香港的烈日下。

    他一直是张扬、活泼的性子,笑容也是如此。

    今天鹏城灼日灿灿,一如既往。

    助理定的是粤菜馆,仿佛是考虑到她回国不久。

    饭菜清淡,话题也清淡。除了说些高中趣事,谁都不提那段缘分。

    “谭宁浩现在做什么?上次张萍婚礼没见到他。”冷梧问。

    “移民了,在加拿大。”

    “那挺好的。”冷梧款款问,“全嵘,我们要不要合作?买下我的一个作品。”

    他挑挑眉,放下手中的筷子。

    “我付你钱,而你来购买。艺术的本质是销售和炒作。”冷梧点到为止,“将来我还会产出作品,艺术慈善的用处你也明白。”

    全嵘失笑:“小梧,我们之间无需客气。只要你开口,无论什么我都会帮你。”

    这个称呼自然地重启,连冷梧都没察觉到。半晌后,她才反应过来,全嵘也一愣,两人忽然不说话。

    小梧,小梧。

    已经不适合再呼唤。

    “冷梧,吃饭吧。”全嵘打破僵局,干笑了一声。

    她轻轻颔首,将话题绕回去,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作品在网址进行公开售卖。这是Lynn出售的第二件作品。一百五十万,我自己捧自己。”

    等画卖出去后,就是立刻造势,她已经物色好营销公司,一切水到渠成。

    全嵘:“行。届时提前联系我,我让助理代拍。”

    “抽百分之十给你。”

    “不必,”全嵘微笑,“都是老朋友了,这是举手之劳。虽说才华是硬实力,但如今这个社会,酒香也怕巷子深,钱留着推波助澜吧。”

    冷梧心下感慨万千:“谢谢。”

    吃过饭已是八点。黑夜无星,而大厦灯火通明,化为璀璨繁星。

    走出餐厅,晚风迎面拂来,并不凉爽,带着丝丝闷热。

    “去不去喝八卦岭的糖水?”全嵘走下台阶回头,恰好风拂过,刘海被吹起,显出一片清清朗朗的双眼。

    冷梧不点破,婉拒道:“饱着呢,再吃要撑过去了。”

    全嵘:“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笑着告别,“我回家,你不顺路。先走了,再见。”

    黑夜降临,再无太阳。太阳只在白日显身,晚上唯有明月,而她注定踏月而行。

    冷梧买了水果,先回了趟父母家。刚迈入家门的一瞬间,眼睛突然睁大。有人在餐桌前吃面,扑哧扑哧地乐不亦乎。

    她退出去看了眼门牌,的确是自己家,便再次进入,那人还高兴地挥手。

    “明济!”

    冷梧扶额。

    明济坐在餐桌前,还冲她眨眼笑。冷鸣从厨房里探头:“小梧回来了,吃过饭了吗?老爸给你做点……”

    “我吃过了。”冷梧毫不客气地在他面前坐下,给了个警告的眼神。

    明济乐乎乎的,不停地说这面条好吃,哄得冷鸣心花怒放。

    刘棠从屋里走出来,刚洗好澡一身轻松,语气也轻快:“小梧回来了。”

    冷梧见明济吃得畅快,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明济被骂得一头雾水,茫然地夹着面条。

    冷梧索性不理他,去沙发上坐着,等下再好好和他算账。

    “来吃水果,这是老婆的,这是宝贝女儿的。”冷鸣端着果盘从厨房里出来,又回头告诉明济,“水果在这里,记得来吃,别客气!”

    明济呜呜啊啊说好。

    冷梧目光如鹰,示意他好好说话。

    家里并不知道她和明济已经了断——她向来是个藏话的人,也不喜欢被人干涉。

    明济风卷残云地吃完,大言不惭地拍冷鸣马屁:“叔叔,真是太好吃了!”

    冷梧甩了个眼神刀过去。

    刘棠笑:“正是巧了,小明刚下飞机不久,就碰上你回来。你快领他回去。”

    明济觑着冷梧的表情,小心地挪到沙发上,水果还没放进嘴里,抢先一步说:“叔叔切的水果真甜!”

    “吃吃吃,就知道吃!”冷梧催促,“走吧,快点。”

    明济拖着行李,对刘棠和冷鸣挥手:“阿姨,叔叔,我们走啦。”

    刚一出门,冷梧就拽住他:“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追来鹏城?”

    “因为我舍不得你。”

    明济只说了这一句话,像犯错的孩子低下头。

    冷梧恍惚。他已经二十岁了,可在她面前还是稚气未减。小狗垂下尾巴,就等着姐姐伸出手,摸摸小狗的头。

    于是她将小狗带回了家。

    明济打量着房子,见她打开鞋柜,里面没有男式拖鞋,高兴地弯弯眼睛。

    “你直接穿鞋进来吧,没有合适的家居鞋。”话音刚落,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你好粘人。”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推开。

    明济顺势亲她的后颈:“嗯,我就是粘人。”

    冷梧抬起手肘,往后一击,明济不愿放手。两人小打小闹,就像从前,什么都没变。

    “干嘛飞来鹏城?就这么忘不了我?”她似笑非笑。

    明济没出声,回答她的是一个吻。

    冷梧的包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他的手掌紧紧贴在她的后背,而她几乎陷入他的怀抱中。

    她身上是套装裙,于是他往里探,熟悉地解开内衣扣。

    “我家里没套……不行。”冷梧在吻中别开脸,趁着喘气的间隙出声制止,“打住。”

    “我带套了,在行李箱里。”他补充,“是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

    冷梧决定事后好好教训他。

    两人在玄关一触即发,这里有个落地全身镜,明济将她抵在上面,那热气一吹一拂,氤氲了小半块镜子。越是模糊,腮上两团红晕就越妩媚,落在镜子中,是隔雾看花。

    客厅的灯亮了又灭,暗了又明。

    最后转到沙发上,灯彻底变亮,室内一切清晰可见。

    明济嘶哑着声音,抚摸她的脊背:“好想你,你想我吗?”

    “谈不上非常想。”冷梧实话实说。

    明济流露出沮丧,下巴搭在她肩上,轻点了几回,像是在邀功刚才棒不棒。

    冷梧突然乐了,轻点他的鼻尖:“欸,说不定兜兜转转,到最后是我们两个呢。”

    不过话说回来,该教训还是教训。冷梧挑眉,脸色微微一沉:“你怎么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跑去我家?”

    三年情谊,明济对冷家很是熟悉。

    “因为阿姨不会拒绝我。”他一本正经,“如果我先去找你,你肯定会拒绝我。”

    冷梧失笑:“你还挺聪明。”

    “我知道你会心软。”明济说,“因为我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前任。你对朋友都特别好。”还煞有其事,“更何况,你都说我们很有缘份。说不定最后,是我们两个结婚到老……”

    冷梧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你语法不对吧。哪里是结婚到老,是结婚后白头偕老。”

    明济委屈巴巴:“就是这个意思。”

    “别,”她说得干脆,“我暂时不想结婚,未来五年内也不想,一辈子名义上寡着挺好的。你要是有结婚的打算,我们最好早点断干净。”

    终究是他低头:“我以后不说了。”

    等整理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冷梧躺在床上问:“你什么时候回东京?”

    “我要回宁城一趟,”明济说,“去见见我妈妈。”

    “你和明世说了吗?”

    明济摇头:“没有……大哥应该会同意吧。”他其实底气不足,毕竟明世太冷酷。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能行。”明济长吁一口气。

    “真不用?”冷梧又问。

    明济为自己加油打气:“你放心吧。大哥应该不会拒绝,毕竟我不能碰生意,对他来说没威胁。”

    冷梧摸摸他的头:“我买点东西,你顺便带过去。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再单独过去探望。”

    明济疑惑:“什么事,这么忙?”

    “大事!”冷梧气势恢宏。

    当然是大事,能否在国内打通彻底知名度,就看这件漆器作品了。

    这是她留学时做的一件漆立体,灵感来源于精灵,造型是一朵百合花。巧妙之处在于,胎体是淡青色玻璃。她采用烤漆技法,涂一层漆就放进烤箱烤一次。通过外界热度,将大漆牢牢固定在玻璃上。

    若是温度控制得不好,极容易爆炸。她反反复复实验几十次,最后终于摸出适合的温度、时间。玻璃胎体是原创定制,她为此专门跑去富山县,光胎体就花了六位数。

    淡粉色花瓣往下垂,淡青色玻璃为底。小精灵未上漆,玻璃脸如薄荷,整个作品灵动轻盈。

    这个玻璃百合花,制作了一年半。每天都做,每天都用心。时间、人工、材料、原创费用,卖个几十万并不贵。

    冷梧与全嵘联系好,将钱汇给他的助理小许。作品挂上网址的当天,小许就拍了下来。

    她静候两天,让营销公司在底第三天才发通稿,显得不那么刻意。每一条视频她都看过,精准定位关键词“新生代漆艺家Lynn”、“第二件百万作品”来吸引噱头。

    全嵘添了把火,她借力打力,等作品在网络产生水花后,便营销美貌。如今是看脸的社会,一张好脸是最快的变现方式。

    “美女漆艺家”、“中国人,成名日本”、“回国发展”随便几个关键字足够抓眼球。冷梧不在乎评价,想要成名被骂也好被捧也好,都是必经之路。

    她随刘棠,本质是个商人。

    艺术圈也沾点文人相轻的脾性,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有人评Lynn的作品完全脱离中式大气,在日本留学过特别小气;有人评中式都过时了,Lynn的作品极具创新,如同坠入梦境,打破了刻板非遗。

    有人说她长得好看,但实力一般;那就有人说,Lynn修士在读时,就已凭借作品拿下国际银奖……

    总而言之,一百五十万的《玻璃百合》,让她成功地一举成名。舆论在一周内发酵,接下来还有重头戏没上场。

    冷梧并不在意。先吸引人,再谈传播。

    乐教授打来电话:“恭喜我们大漆艺家。新作品可卖了一百多万!都快赶上我了。”

    “哪里哪里,兴得伯乐赏识罢了。”冷梧极其谦虚,“我初出茅庐,还请老师多多指教。”

    “你给我长脸,我能不高兴吗?你在百度上标明导师是我。圈里好几个人和我说,教出个好学生。不过小梧,你怎么不用本名发展?”乐教授掩饰不住喜悦。

    冷梧用指尖轻点手机背屏:“我在日本就是用Lynn,不如名字贯彻到底。”

    “这个名字挺好的,我为你感到骄傲。你们届学生毕业后,在漆艺路上坚持下来的,竟然就剩你一个。”乐教授语气唏嘘。

    这个结局在冷梧意料之中,不是每个人都有本金去实现梦想。迫于现实,必须要生存、要吃饭。

    与乐教授结束通话后,微信几乎爆了,全是高中同学的信息。点进去看,不外乎是恭喜、羡慕以及旁敲侧击的“关心”。

    她一一礼貌回复,等应付完一切后,已经是晚上十点。这几天明济不太开心,明世虽然答应能去探望,可他母亲却不愿意见面。无奈之下,他只好先飞回东京。

    这小家伙,得知她卖掉作品的事,发来一连串【恭喜,恭喜,恭喜,恭喜……】几乎要刷屏了。

    冷梧笑笑,关上手机睡觉。

    有件事令她始料未及。卖掉作品后的第九天,小许用另一个账户,给她汇了一笔一百五十万,另一笔五十万的资金。她连忙打电话询问全嵘,而他在那边笑说:“我是诚心购买,你的作品值这个数。多出来的钱,算我给工作室的开业礼金。”

    冷梧深吸一口气,之所以起势迅猛,有全嵘在背后推波助澜。人情债最难还,不要钱不要作品,那就是最后一个不该要的。

    “我们是朋友,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当初说好抽百分之十给你,你又帮了我,那就百分之二十。八十万,我会原封不动退回给你。”

    那边很久没再说话,冷梧以为挂断了,没想到他突然说:“那就卖给我吧。我喜欢这个作品,决定收藏了。”

    这下变成合理买卖,她素来利益至上,当即爽快答应:“能得全总慧眼,是我的幸运。改天亲自送到公司,谢谢你的赏识。”

    全嵘笑声朗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给你安排庆功宴。”

    冷梧抿了抿唇,却没拒绝,大方回应:“行,地址告诉我。”

    工作室还在装修,从日本寄回来的作品,都安放在家里另一个房间里。冷梧小心捧起这尊玻璃漆器,用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里三层外三层用泡沫包好,最后放进一个青色纸箱子。

    作品不大,30m高,就这样卖掉了。

    冷梧认真手写一封感谢信,字迹苍劲端正,还附上如何保养的说法。主要因为胎体是玻璃,太脆太薄,一不小心就会磕碎。

    整个包装过程格外谨慎。最后,她用粉红的绸缎束好,好好放在客厅桌上。这属于私人售卖,无需过中介的手,可以直接两方交易。

    不管怎么说,总要谢谢全嵘。

    不管怎么说,明天要去缴税。

    晚餐定在六点,他的司机会过来接她。是个名叫小平的年青人,客气称呼她为冷老师。

    这一路上,冷梧双手捧着盒子,生怕手一松开,这件玻璃漆器会碎掉。

    她太小心,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小全总在来的路上,您先上去静候。”司机停好车,侍应生立刻引着她上楼。

    冷梧不着急,待在包厢里,望着夜景慢慢降临。

    等全嵘姗姗来迟时,一推开门,便见她侧着身子,亭亭站在落地窗前。

    其实短发衬得她更加高挑,身上是一字肩棕色半裙。裙摆上是一棵棵棕榈树,袖子如云般垂在小臂。晕黄灯下,她整个人化为一方复古梦境。

    是zimmermann,他很快认出来。犹记得她大学时,就很喜欢买这个牌子的裙子。

    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仍站在窗边,脚上是麂皮的绿色CL,正轻轻翘起鞋尖,露出一抹暗自的绯红。

    全嵘静静看了一会。

    十五岁的她,二十五岁的她,恍如旧梦,隔如云端。

    冷梧抬手撩了下头发,余光瞥见有人立在门边,便微微侧头。

    全嵘刚下班,黑色西服衬得他格外挺拔,肩宽窄腰,五官深邃如雕塑。

    “你来了。”她微笑,随后落座。

    全嵘如梦初醒,在她对面坐下。桌上一角摆着个青色盒子,粉色绸缎长长,几乎蔓延到他手背边。柔软、润亮的质地。

    “这是《玻璃百合》,我打包好了。这个作品是玻璃胎体,平时一定要轻拿轻放。”冷梧真心一笑,“谢谢你呀,全嵘。”

    他就这样抬眼,灯下她笑得满眼碎星,卧蚕如月。这一刹那,当真是星月同辉,璀璨万千。他抬手,指腹拂过绸缎,一时停留在指尖。

    “老友一场,我如今有能力,当然可以助你一次。”全嵘松开指尖,可冷梧将盒子稍稍往前一推。那淡粉的绸缎,再次萦绕上他的手背。

    触感微凉,他指尖一动,只好挪了挪手臂。绸缎长如秀发,因这个动作,不经意垂到他的大腿上。就这样幽幽落满他的心。

    冷梧衷心道谢:“我知道,如果没有你在背后打点,我不会这么快成功。互联网能一夜造神,也能一夜毁神,就是网络的魅力与机遇。”

    全嵘任由绸缎垂在身上:“可你有硬实力,将来只会发展得更好。”

    侍者为两人先倒了开胃酒,冷梧轻轻道:“那笔钱明天我会汇给小许,只拿该拿的就行。”

    “不必,都说了是庆祝你工作室开张。”全嵘握住酒杯,另一只手在桌上轻敲,似乎是职业习惯。

    但冷梧坚持:“太客气了。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叫你全嵘了。”半开玩笑,意图缓解气氛。

    全嵘目光深深,放下酒杯双手一摊,耸耸肩:“好吧,就按你的意思来办。”

    比起叫全总,还是叫他全嵘更合适。他心里想,又饮下一口酒。

    可她若有若无道:“钱才好两清。”

    他手一顿,头一仰,顺势将整杯酒送入喉中。

    气氛趋于平淡,有一层无形的罩,慢慢在两人之间凝聚。一直到前菜结束,到用主菜,才有人出来打破僵局。

    “聊聊你妻子吧?我还不知道她多大呢。”冷梧开启话题,明显是有意为之。赞道,“你这婚戒很好看。”

    全嵘低眉,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下很显眼,比淡粉色绸缎的光泽更闪。

    他抿了抿唇,旋即自然地用餐,但右手腕却在轻晃。

    “她叫孟荷。孟子的孟,荷花的荷。比我大三岁,是羊城人,家里介绍的。我二十四岁结的婚,婚后她就回美国了。”全嵘说得平静,又中肯补充,“她是个很好的人。”

    这年龄差倒让冷梧没想到,还以为全嵘妻子会比他小。

    “之前听你说,你妻子是在UCB念硕士……还是博士?”她随口一问。

    “博士,和生物相关。”

    冷梧颔首:“在加州挺好的,我有一年过去玩,住Newport Coast,隐私性不错。”

    全嵘想了想,“她一般住伯克利,好像在Newport Coast也有栋房,听说假期会开车过去住。那边有山景有海景,风景确实可以。”

    冷梧了然,不再多问。全嵘有妻子,虽然人在美国,但凡事都不要太越界。

    “接下来有什么规划?”全嵘关心地问,“机遇一闪而过,得立刻抓紧。”

    话题切换到事业,冷梧起了兴致:“有节目约我,想拿下我回国后的一个访谈。你知道的,名气是有了,可我还需要吃饭。资金来源的大头是出售作品,现在是红了一把,但国内对漆艺认知度偏窄。况且我并非传统非遗风格,作品厚重、大气。更偏清新简约,采用独特的胎体。在日本留学的确影响了我的创作,但客观来说,要想破圈激发‘Lynn’的个人IP,我必须坚持自己的风格。

    “我本科学的漆艺极其古典,而日本更注重创新、空间与呼吸。两者我都会,但更喜欢轻盈自然,这也是《海棠梦》在国际漆艺展获奖的原因。

    “我们赋予非遗活力与创新,因为时代在进步,古典厚重的形式自然是好,但新血液的加持,才能助它一臂之力。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金缮吗?因为打碎重组,本身就是新生的过程。”

    冷梧滔滔不绝,眼睛亮如繁星。她完全沉浸在热爱的世界中,一口气说了长长一段话。

    全嵘双手交叠,眉眼不自觉含笑。她永远新奇,永远上进,声音比钢琴曲还动人,悠悠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舍不得打断,认真又温柔地倾听。

    “我不想为了迎合市场,去改变我的风格,那样就不是Lynn。大老板固然喜欢沉稳大气型,但我选择坚持做自己,无须他人欣赏。”冷梧很乐观,“我第一幅百万作品,代表着中式古典风格。第二幅百万作品,是我个人真正风格。在一个赛道坚持到底,吸引的粉丝会更死忠。尤其是艺术创作,最讲究灵气与想象,独一无二就是独一无二。只要我的脑子还在,就算有跟风者,也追不上我的脚步。”

    全嵘想,她一点都没变。做自己,她永远做自己。

    “我欣赏。”他目光真诚,笑容灿烂,仿佛一瞬间回到十八岁,“并且喜欢你的个人风格。”

    冷梧眉心一动,笑着说谢谢。

    “打算扩大工作室吗?”他问,“身价已经上去了。”

    她摇头:“玩艺术,前期不回本是正常的。我现在说出去风光,百万身价的漆艺家,可根基不稳。如果一年后没人买我的作品,我就会被打上江郎才尽的标签。

    “所以艺术品容易和企业家、慈善晚宴、拍卖会捆绑,大家各取所需。一个有稳定收入,维系无限风光;一个合理避税,放国外还能洗米。古今中外,活着的艺术家有哪个是命好的?”说完,她自嘲一笑。

    “冷梧,”他出声,“我可以帮你。”

    利益交易、资源互换,不外乎是钱与肉。全家在鹏城分量可不低,放眼全国,也是属于从商的顶尖。这样的圈层,实在太适合稳定她的名气。

    冷梧微怔后,礼貌地保持距离:“如果合作的话,我可以提供作品。一年大约两三件,产量可不高。”

    她不由凝神。全嵘也会变吗?人都会变。从少年变为成年人后,似乎什么东西都不再纯粹。

    两人坐得并不近,隔着餐桌,彼此相视无语。

    她在笑,客气、温柔,如一层面具,虚虚浮在面上。全嵘有些恍惚,两人分开得太久,太久了。

    包厢因此变得寂静。

    良久,冷梧走出包厢。一道很轻的声音,随着她的高跟鞋声“哒哒哒”走远。

    有人唤:“小梧……”

    冷梧回到家已是十点半,这法餐一吃就是三个小时。她拖延着不想去洗澡,索性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心念一转,又打开外卖软件。在鹏城生活就是好,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奶茶店。

    等到门铃响起,她在奶茶的驱动下被迫起身,打开门——

    “全嵘?”

    他喝醉了,酒气扑面而来。冷梧蹙眉:“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论语》父母在,不远游。进入第四卷啦,三个男人会不同程度碰上面。男主就这样阴暗地看着“小三”“小四”先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