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错觉画 > 40-50
    第41章

    宗丞关上窗,将手指冰冷的庄蔓拉回客厅,又拿来沙发上的小毯子把她兜头裹严实,只露着上半张脸。

    “就穿睡衣趴到窗上,你很容易感冒你不知道啊?”

    庄蔓当然了解自己,嘀咕道:“怎么跟我妈说话似的……”

    室内暖气开得足,但刚刚冷风灌进衣服里,的确冻了一下,于是乖乖裹着毯子。

    宗丞伸手拨了拨她脸颊旁边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听见她提到了妈妈,问庄蔓:“不是说阿姨给你带了很多吃的吗?不展示?”

    庄蔓弯着嘴角,两手同时朝一侧伸出,指引道:“请宗先生移步厨房——”

    冰箱的确塞得满满当当。

    宗丞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第二层保鲜盒旁边的橙子好像是之前罗彬送来的,花哨的玻璃纸包装令人记忆深刻。

    “这放了很久了吧?”语气随意,宗丞指了指橙子。

    “你怎么知道的?”庄蔓疑了一声,伸头往冰箱里看,“好像是有两个月了,烂了吗?橙子好像不容易烂。”

    “没烂也不能吃了。”

    宗丞确定了日期,就是罗彬那次送来的,直接拿出来,砰一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唉……丢就丢了吧。”感觉好好的水果放坏了,有点浪费,但庄蔓不喜欢吃橙子,这类吃起来麻烦的水果,她都不怎么钟意,也想不起来吃。

    她顺手在冰箱里扒拉几下,发现妈妈非要塞给她的青菜,叶子发蔫,软塌塌的了,便眼睛亮亮地回头,提议道:“我煮青菜年糕汤给你吃吧,这个青菜好像也快烂了。”

    宗大少爷比冰箱还高,眉梢微扬,既迷惑又觉得好笑。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没关注宗丞的表情,庄蔓还在冰箱里扒来扒去,不以为意地说:“那当然啊,你们清港那边又不这样吃。”

    “你不是让我自己选吗?”

    庄蔓已经把装年糕的袋子拿出来了,迟钝地想起来,是这样的,眼前是姓宗名丞的男朋友,不是处理烂果烂菜的垃圾桶。

    “对哦,那你要选什么?”

    宗丞看着一手举青菜一手举年糕,像个小天平一样站在自己面前的庄蔓,撇了撇嘴角,说出五个字。

    “青菜年糕汤。”

    “真的啊?有眼光,好!就让我来给你露一手。”

    宗丞闻声笑了,脸上原本那点无奈也被这一声笑冲散了。

    庄蔓本来要宗丞去客厅等的,但是某人非要待在厨房观摩制作过程,并时不时干涉制作。洗好的青菜叶被他挑出来一片,比到灯下,小孔漏光。

    宗丞眼底染上一丝研究意味,好似这是从未见过的奇观。

    “这是……被虫吃的吗?”

    “当然啦,人又不会到菜地里乱啃。”

    “……还能吃?”

    “肯定啊。”庄蔓将每根青菜去根掰开清洗,“我妈妈说虫子爱吃的菜都是好菜,这叫虫虫严选,没有农药的。”

    “你去的那种高端超市进口超市,根本买不到。”说完,她把宗丞手上那根有小虫洞的菜叶也拿回来,一把丟进煮沸的汤锅里,盖上盖子。

    宗丞说他的确没有见过。

    年糕汤还要煮一会儿,庄蔓擦净手,对宗丞说“等我一下”,宗丞嘴里应了一声“嗯”,实则庄蔓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上去了。

    看庄蔓是进卧室,他才隔了一段距离停下步子。

    从卧室再出来,庄蔓手里拿着项链。

    “你昨晚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呀?”

    宗丞扭开脸:“谁说是我送的。”

    “这也不承认啊?”真拿这种傲娇大少爷一点办法没有,庄蔓都想得起来,是宗丞在车上给她戴上的,还说车上没镜子,让她回家看。

    “本来就不是,是我妈送给你的。”

    “啊?”

    见庄蔓脸色突变,宗丞猜道:“怎么,你只想要我送的?”

    庄蔓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

    否定太多了,不止宗丞,连庄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了,是在表达想要宗丞送,还是并无此意,但又不希望宗丞误会,脑子乱了。

    宗丞问:“到底在‘不是’什么?”

    “我就是不明白,你妈妈为什么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我还没有见过她。”

    “没见过怎么了,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她多少次。”

    “可是太贵重了……”庄蔓看了看这条项链,又看向宗丞,“那她有送过你很贵重的东西吗?”话一出口,庄蔓就想咬舌头,连忙补充,“她肯定送过很多,你妈妈送给你最珍贵的礼物是什么呢?”

    庄蔓想过答案肯定不是珠宝,宗丞是男生嘛,可能是豪宅游艇,又或者是股票信托之类的。

    应该很多,她看到宗丞陷入思考,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的答案令庄蔓完全意外。

    他说:“名字。”

    “嗯?”

    “Eric,她给我起的英文名字,”他声音浅淡,继续说着,“我小时候在宗家的外教就这样喊我,不喜欢上课也会去。”

    庄蔓问:“你很喜欢这个名字吗?”

    “现在不喜欢了。”

    “为什么?”

    宗丞笑了下,“因为她也送给别人了。”

    庄蔓似乎没有听明白,露出隐隐疑惑又隐隐伤心的表情,望着宗丞,宗丞的眼睛转开了,过了两秒,突兀提醒道:“年糕汤是不是快煮好了,好饿。”

    庄蔓差点忘了灶台的事儿,赶紧把项链塞给宗丞,跑去厨房了。

    宗丞没有再跟着去厨房。

    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手里色彩斑斓的宝石项链,他也不知道他的妈妈为什么要送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这样明显过于贵重的东西。

    仅仅是知道那是宗丞一直喜欢的女孩子。

    或许有什么意义吧。

    但宗丞懒得去想了,也觉得没必要在乎意义,或许有一天她还会再忘记,也会送这样的礼物给另一个Eric喜欢的人。

    庄蔓喊他来端一下碗,他就随手把项链放到桌子上,走向厨房,去拿属于他的那碗年糕汤。

    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两侧,吃完一碗年糕汤,浑身暖暖的。

    收拾了锅碗,庄蔓进卧室抱出一张更大更厚的毯子,放到沙发上,让宗丞赶紧睡觉,因为她可能也要再睡一个回笼觉,所以只能把宗丞安排在这儿。

    “你一整晚到现在都没睡,要赶紧休息了,这么熬夜不好。”

    宗丞望着抖开毯子的庄蔓,不甚在意:“我没觉得困。”

    庄蔓扭头说:“那是你已经把夜熬穿了。”

    外面还在飘雪,天光阴灰,但已经有了白日的亮度。庄蔓又拿来一个眼罩,递给宗丞:“你要不要戴着这个?会容易入睡一点。”

    黑色的小眼睛,黑鼻子,三角形的配饰耳朵,宗丞接过去,认出来外面的奶白色毛绒装饰像一只趴着的西高地小狗。

    庄蔓看宗丞的表情,特意说明:“这是我家最不夸张不花哨的一个眼罩了,你不是不喜欢吧?”

    “我哪敢不喜欢。”

    “那你赶紧睡吧,我也要再休息一下,等你睡饱了,我们再来商量之后要不要出门吃一顿好的。”

    宗丞躺到了沙发上,多出来的那截小腿,照例只能搭在沙发扶手上,庄蔓本已转身,忽而手腕被一把攥住。

    她回头,只见刚戴好的小狗眼罩,被宗丞推到额头上面,不知是不是有了困意,他的眼眸此刻格外的柔软,眼睫纤密,真像毛茸茸的小狗一样。

    “怎么了?”庄蔓的声音也变得格外轻。

    “你喜不喜欢我?”

    庄蔓意外地顿了一下,随即翘起嘴角,跪在沙发边的毯子上面,弯身在宗丞的脸上亲了亲,然后说:“喜欢。”

    见宗丞的表情柔和下来,庄蔓轻轻地,替他把小狗眼罩拉下来归位,对着已经看不见她的宗丞说:“快点睡觉吧。”

    宗丞在不舒适的沙发上,做了一个罕有而真切的美梦。

    一觉睡醒,时间似乎过了很久,雪已经停了,能听到一些楼下小孩子玩闹的声音。

    睁开眼,宗丞暂时不太清晰的视线里,第一时间映入庄蔓的身影。

    她还穿着宗丞睡前看到的那身浅粉色毛绒睡衣,就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侧对着宗丞,俯身在矮矮的茶几上,手里捏一支笔,认认真真的样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这屋子虽然小,但也有餐桌和吧台,宗丞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这样挤在靠近他的小茶几上写东西。

    他悄悄坐起来,偏眼看了一下,发现庄蔓在小本子上写“约会计划”。

    宗丞嘴角刚扬起两分,笑容又很快消失了。

    他靠回沙发,咳了一声,不出意外庄蔓扭头发现他醒了。

    “你醒了啊?”

    好像刚才没偷看一样,他又正大光明地看了一眼,刚睡醒的表情再冷淡,也透出一股睡意惺忪的柔软。

    宗丞提取重点道:“约会还要计划?你跟罗彬也是这样吗?”

    庄蔓一只手搭在本子上,摇了摇头,回答说:“没有,哪用计划,我们约会一般都只做固定的几件事。”

    “哪些?”

    庄蔓几乎没想,脱口而出:“吃饭,送花,逛商场。”

    宗丞静思两秒,又问:“逛商场?怎么逛?”

    “……用脚啊。”

    宗丞继续问:“手呢,在干什么?”

    “手?手就……放在身体旁边,或者放在口袋里啊。”

    庄蔓感到奇怪,看了一眼墙钟,“宗丞,你是不是没睡醒啊?怎么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才睡了六个半小时。”

    “六个半小时?!”

    宗丞暗自惊讶,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这么沉的一觉,还是在白天,睡得这样浑然不觉,醒来身心又毫无疲惫。

    庄蔓“嗯”了一声,又问:“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呢?”

    “不用,睡够了,我去洗漱,”宗丞站起来,又问,“我上次的牙刷你有没有留着?”

    “没有。”

    某人声音微扬:“你丢了?”

    庄蔓小声回道:“那本来就是一次性的……用完不丢难道要放博物馆吗?”

    宗丞:“……”

    庄蔓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本子,“我再给你拿一个就是了,一次性牙刷多的是。”

    她家的一次性男士拖鞋也有一柜子,看着庄蔓去抽屉里掏啊掏,掏出一大把,宗丞不禁问道:“你到底从酒店拿了多少东西回来?”

    “那我每次住酒店都是一个人,我拿点没用的东西回来怎么了,我连钱都不用付,你还管我拿东西啊?”

    宗丞似乎没有完全听到后面这句,重点只在四个字上。

    “一个人住?”

    “对啊,我每次去清港都一个人住酒店,我没有住过云宅,我只是哥哥的客人,要有客人的分寸。”

    宗丞若有所思又欲言又止,庄蔓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他伸手抽走了牙刷,拆开包装,声音闷闷地说:“我刷牙了。”

    宗丞挤上牙膏开始刷牙,庄蔓就回客厅了。

    面前摊开本子,顶着弹簧小兔的笔横在本子中间,庄蔓正用手机查着某个夜间游乐园的庆典活动,听到从浴室走出的脚步声,刚抬起头,只见宗丞还擦着脸上的未干的水,就走了出来。

    “罗彬有没有亲过你?”

    声音干脆得像憋了很久一样,庄蔓有点怀疑他之前就想问。

    可这也太直接了吧。

    “没有,他一直很尊重我,没有对我做任何过分的事。”庄蔓捧着手机,委婉回答,屏幕里的旋转木马还在音乐中重复旋转。

    “没有一个男人会用不亲一个女人来表示对她的尊重,尤其当这个男人喜欢这个女人。”

    说完,宗丞略略歪着头,像是十分想不通,低低自语。

    “他为什么不亲你?”

    庄蔓想了想,心里冒出来的答案是,她跟罗彬可能都是正经人,说是情侣,其实相处模式更像饭搭子,约会场景固定,约会流程也从无新意,就……没有出现过需要接吻的气氛。

    好像也不是一次没有。

    罗彬求婚给她戴戒指那天晚上,好像有过比较适合接吻的气氛,罗彬也打算亲的,由于宗丞忽然车灯大开,把气氛瞬间破坏完了,没有亲成。

    她跟罗彬约会待的地方,几乎都是人多的公开场合。

    总不能在商场扶梯上站着站着,两人眼睛一对上,都觉得无所事事又自然而然地凑到一块亲嘴吧。

    想着,庄蔓脸上乍然一烫。

    那个场景,如果对象把换成宗丞,感觉真的有可能会成立,好可怕……

    大概是宗丞不正经吧。

    庄蔓不敢说。

    宗丞见她脸色微变,抿住唇的样子露出些许羞涩,便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庄蔓试图糊弄过去,甜甜一笑,“宗丞,要不我给你一个本子吧,你还想知道什么,可以写下来,我慢慢回答。”

    “我不写。”宗丞立马拒绝了,“要写也是你写,你给罗彬写情书,情真意切的,也应该给我写吧?先欠着,尽快还。”

    庄蔓表情呆滞了。

    到底跟什么人交往会在恋爱第一天就倒欠一封情书啊?!

    “那个……那个是随便写的,其实不重要。”庄蔓试图逃脱情书役。

    那封情书,宗丞第一个打开,而收件人罗彬至今没看见过一个字,是不是随便写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这次好好写。”

    宗丞像抓住黑历史一样强调,“我这个人不喜欢随便,对待感情必须认真,你给罗彬写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要!”

    “什么?!一个字都不要?”庄蔓简直要当场崩溃,“那我还有什么字能写?”

    “笨蛋,用英文或者法语不就行了。”

    听宗丞用一种轻飘飘的宠溺语调说这种话,庄蔓终于知道,网上为什么对“何不食肉糜”的人总是喊打喊杀了。

    的确可恨呐。

    庄蔓没有语言天赋,考个四六级都觉得很费劲,还法语?不如让她直接碎掉好了。

    可能良心未泯,意识到难度,宗丞又说:“有不会的,我可以辅导你。”

    庄蔓的脸像苦瓜:“你以为我很爱学习吗?”

    这个突发事件引起庄蔓的重视,觉得有必要跟宗丞讲清楚。

    姐姐的妈妈很早以前就告诉过她一个大道理,恋人之间,有些事不能隐瞒,也不能随便将就,情浓时不处理好,一定会在未来某个寻常日子里爆发出大弊端。

    “宗丞,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见庄蔓忽然一脸严肃,宗丞看了看她,有些敏感,怕是什么不好的事,谨慎地问:“什么事?”

    庄蔓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我是不会为你学法语的。”

    “嗯?”

    宗丞脑门爬上一串问号。

    庄蔓不卑不亢地举起云嘉母亲的例子,说黎阿姨嫁入云家之后,因出身不好深受非议,十几岁的时候没有好好读书,她自感浪费光阴,但其实黎阿姨非常有毅力又有天赋,婚后不仅成了珠宝行家,学会做投资,管理基金会,还自学了法语。

    因为想要配得上自己的丈夫,获得外界的认可,三十多年来,黎阿姨一直都在努力。

    庄蔓觉得黎阿姨非常了不起。

    “但是我做不到,我不想、也不会为你变得很好,我早就已经决定了,我不和别人比,我就要这样一般般的。”

    庄蔓脸上这副下一秒就能去英勇就义的坚定表情,宗丞看着,实在忍不住笑,一声接一声。

    笑得庄蔓都莫名其妙起来。

    她又想到之前说自己猪得很实在,宗丞说没觉得不喜欢,脸上再是一热。

    她强调说:“我是真的打算一般般!”

    “谁让你学法语了?谁阻止你不让你一般般了?又不是要争世界第一,想一般般还不容易吗。”宗丞乐不可支,揽住她的肩,想让她放松下来,“你脑子里每天都在乱想什么啊?”

    学法语的压力减去,又得知宗丞的态度,庄蔓安心不少,抓住时机,眼巴巴地问:“那还要写情书吗?”

    宗丞的笑容像脆弱的庄稼,瞬间被过境的蝗虫扫荡干净,不笑了,肃着脸看庄蔓,好像觉得庄蔓十恶不赦非常过分。

    庄蔓立马明白了,抿抿嘴,认了,说:“好吧。”

    “很难吗?”宗丞不禁质疑,“你给别人都是自发主动写的,怎么到我就这么不情不愿?”

    “怎么会不情不愿!”庄蔓立马否定,神采焕发地说,“我非常愿意,写情书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了!”

    “还给谁写过?”

    庄蔓连忙在胸前两手比叉:“搞错了搞错了,给宗丞写情书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了!”

    某人满意了,心情由阴转晴。

    天快黑的时候,宗丞的司机送来衣服,不是一两件,而有半个衣柜那么多。

    庄蔓震惊宗丞出街吃顿饭的ootd要如此隆重搭配,而他只随手选了一身,说其他的就存放在庄蔓这里。

    “以后又不是不来,送来送去麻烦。”

    庄蔓“哦”了一声,说:“那我帮你放起来吧。”

    她抱着一堆男装站在自己的衣柜前,陷入沉思……

    宗丞在浴室换好衣服,站在卧室门口询问能不能进来,庄蔓说可以,他才进入。

    房间里有一种非香水气息的暖调甜香。

    接着他看见庄蔓色彩清新柔和,却跟“整洁”不沾边的衣柜,由于挂放不规律,显得并无多少剩余空间。

    怪不得抱着衣服傻站。

    宗丞提起两边的袖子,叹了叹气,对庄蔓说:“现在看我给你露一手。”

    宗丞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将庄蔓衣厨的挂放堆积区规整一新,色彩由深到浅,清楚明了,挂放的衣物由短到长,井然有序。

    剩下许多空间,轻松容纳下宗丞的男装。

    庄蔓在客厅化好妆,卷了卷头发,回来一脸惊叹,张着嘴说:“哇~哇~”

    宗丞看见她就想亲近,虎口掐住她的脸,拇指和食指捏捏了,“哇哇?你变青蛙了?”

    庄蔓立马推开捏自己脸的手:“别碰,刚化的妆。”她走到近处,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整齐厉害,又青蛙附体“哇~”了一声,“你怎么会这么会收拾衣服啊?”

    这完全不像宗丞会拥有的技能。

    宗丞解释他有个叫Noah的朋友,学习欲旺盛,爱好又经常莫名其妙,以前Noah兴致勃勃请收纳大师到家教学收纳,拉着宗丞一起,说有句话不是说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吗,宗丞当时跟着学了两招。

    庄蔓比起两个大拇指,说他完全学到精髓,也可以去做收纳师了。

    宗丞嗤了一声:“时薪八百的工作,你让我去做啊?”

    庄蔓把大拇指迅速收回,表情像吞了一大块铅,狠狠噎了噎,最后虚假微笑,忍辱负重地说:“这种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我不跟你计较,你最好不要到外面去说。”

    宗丞一头雾水问为什么。

    庄蔓觉得跟他讲不清,就推他,催促他出门。

    今晚要外出用餐,然后去黎阳的酒吧听他女朋友的live现场。

    第42章

    庄蔓告诉宗丞,她来隆川读大学,第一次去的酒吧,就是真心酒吧。

    “那天是我哥哥生日,是姐姐带我去的。”

    到了地方,宗丞下车,抬头看见灯牌,UmbrellaMIss,其中三个大写的字母灯牌是做了特殊处理的金属橙色,看了两遍,也没明白这串字母怎么是翻译成真心酒吧的。

    他问庄蔓:“为什么叫真心酒吧?”

    庄蔓被问住了,一脸懵,她还真不知道。

    第一次来这家酒吧时,庄蔓才结束高考不久,那时老板还不是黎阳,但当时还不是他女朋友的微微姐就在这里驻唱了。后来这家酒吧的老板急需用钱,变卖资产,黎阳就买了下来。

    也没有改名字,只是换了一个更有摇滚感觉的灯牌设计,还是叫UmbrellaMIss。

    真心酒吧,大家都这样喊。

    宗丞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朝周遭看了看,说:“算了,进去吧,还挺热闹的。”

    之前在曲州参加品酒大会,是听黎阳提过他在隆川有家酒吧,宗丞也答应过有空会去。

    没想第一次是被庄蔓领过来。

    刚刚在来的路上,他还问了庄蔓,她的酒量差到几乎是沾酒就倒,想不到她平时还会往酒吧跑。

    庄蔓眨眨眼:“听歌呀,微微姐唱歌超级好听,这边气氛也很好,而且是黎阳的酒吧,哥哥只让我去这个酒吧,也只能点果汁喝。”

    宗丞便笑了,说:“不是你说不公开吗?现在又带我去黎阳的酒吧,这是要干什么?”

    “黎阳这周不回隆川,你放心好了,碰不到的。”说完从包包里拿出一副炫酷墨镜,打开来,架上鼻梁,展示给宗丞看,“我之前跟我大学同学来了两次,舞台太躁了,微微姐根本没看到我。”

    “哪个大学同学?”

    说的好像他知道庄蔓许多大学同学一样,庄蔓在心里奇怪了一下,老实回道:“赵秋意,你可能不认识,一个网红大美女,她最近去国外忙拍摄工作了。”

    “你以为我没见过美女?”

    庄蔓把大大的墨镜一下推到额头,露出眼睛,“很多吗?”

    宗丞观察着她,停了两秒,故意说:“很多。”

    庄蔓努努嘴,不服输道:“我也见过很多!”

    “……”

    宗丞深深无言,心想,怪不得庄在只让你来黎阳的酒吧点果汁喝。

    他们进场的时间正好是晚间酒吧上人的热闹点。

    本来不会这么迟才过来的。

    晚上庄蔓跟宗丞去一家法餐厅吃了饭,那家餐厅并没有开在商场里面,但用餐完毕,某人非要去逛商场。

    两人站在商场扶梯上,庄蔓本来想说,商场有什么好逛的。

    但话未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样不好逛的商场她逛了很多遍,这样无聊的约会也曾被她认为是通往稳定婚恋的正确桥梁,一个人对惊心动魄的抗拒居然会严重到久久站在一潭死水中都浑然不觉。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了手。

    扶梯下行至一半,宗丞偏过头,低了眼,自己的手指毫无征兆被庄蔓牵住。

    他看了两眼,手没动,表情也没肉眼可见的变化,淡淡开口:“手不是要放在身体旁边,或者放在口袋里吗?你放在哪儿呢?”

    庄蔓挠了挠他手心,扬着脸,软声讲:“让我牵一下嘛。”

    宗丞嘴角动了一下,把脸转去另一边,连下扶梯的时候都没有正过来看路。

    但是把庄蔓的手牵得很紧。

    之后,逛完这一层逛下一层,时不时问“这个你要不要?要吧”“那个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的,包起来”,庄蔓主动拎袋子,找到合适的机会,苦恼地说:“宗丞,别逛了吧,拎不动了。”

    宗丞把袋子接过去,一个电话之后,司机就出现了。

    逛到商场快打烊才出来。

    再之后,就到真心酒吧了。

    进场后,庄蔓还是只点了的果汁,不过Livehouse气氛火爆,酒精像是渗透进空气里,结束出来时,人也如同醉了一样感到晕眩开心。

    宗丞把她送回家,在门口亲了亲她的脸。

    庄蔓好好睡了一觉才缓过来。

    下午去上了春节前的最后一节钢琴课。

    等下课,结束会议的宗丞,再次坐在那张龟背竹旁的长椅上,今天边几上,只有一个一次性纸杯。

    前台的两个兼职生路过庄蔓身边时,朝她挤了挤眼睛,说“你男朋友好帅啊”,接着从庄蔓身边走过去。

    隐隐听到她们在边走边讨论,有点像泷泽明秀,有吗?感觉有点混血,更像年轻的伊藤英明,眼睛很像,我说的是气质啦,不像吧……

    庄蔓望向被说很帅的男朋友。

    细看看,觉得谁也不像,他非常独一无二,就是宗丞。

    就这样,庄蔓在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谈上甜蜜热烈但也不会觉得不安稳的恋爱了。

    临近放假,学校的事情也不轻松,办公室里不是在写年度总结就是在弄迎评材料,各类报表雪片似的发下来。

    好在庄蔓现在调到外联岗,部门人员充足,期末学生忙着考试,工作跟教务沾边的不多,日常事务虽未减轻,倒也还有忙里偷闲的时间。

    身边同事从昨天某考场出现的奇葩代考,聊到今天中午去吃什么。

    庄蔓没有参与,她把自己的平板上画的草图打开来看了看,一边缝纫文字材料,一边琢磨起怎么设计情书。

    浅蓝色……宗丞喜欢番茄,又喜欢樱桃,要不就红蓝搭配吧?

    正想着呢,一旁的手机就响了。

    庄蔓一看来电显示是黎阳,没都想就接了,谁知道手机放到耳边,跟点了一个炸雷一样。

    “你个小鬼!我平时看你乖得很,不怎么管你,你给我打这种反差是吧?啊!等等——我先不气,我问你,你跟罗彬分手了?”

    虽然不知道黎阳从何得知这个消息,但既然知道了,也瞒不下去,庄蔓便承认了,就说了一个“嗯”字。

    这个答案似乎缓解了黎阳的火气,但也没缓解多少。

    黎阳声音完全压不住郁闷,说道:“分了?就算跟罗彬分了,你也不能找那种货色啊!怎么了?良家妇男玩腻味了,要尝尝野路子的味儿了?那种夜场模子能是什么好货啊!老子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骗财骗色!你也是搁山旁边长大的,不知道越好看的蘑菇越有毒啊?你就敢跟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这种死模子最懂女人吃哪套了,你当这种在女人身上吃饭的有真心啊?!”

    庄蔓张了好几次嘴,话根本插不进去,最后出于自我保护,只好缩起脖子,把手机拿得离耳边远一点。

    但还是被黎阳喷得不轻。

    好不容易等黎阳讲完,庄蔓想要解释,你搞错啦,误会!天大的误会!

    但才刚说出“你搞错啦”,就被黎阳猛喷回来:“搞错什么啊搞错,还想狡辩,我酒吧的调酒师说他看得清清楚楚!你周六晚上来了,有个人模狗样的帅逼对着你大献殷勤,你全程嘴巴咧到后脑勺,乐坏了吧?少废话,那男的叫什么名字,报过来,我现在就叫人去打听打听,别有什么病,你个完蛋玩意儿!”

    庄蔓越听越无语,约会现场被几句夸张的话重播出来,还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黎阳也真的是,越说越离谱,宗丞能有什么病啊。

    “真的搞错了!”庄蔓强调,诚恳又无奈,“你做一下准备,我告诉你,但是你得保证你先不跟我哥哥讲。”

    “还敢跟我讨价还价?还不跟你哥讲?”黎阳被气笑了,“你好好跟我说,事不大我替你先担着,要是敢过分,你等着被批斗我告诉你,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学我啊?想当烂泥啊?”

    庄蔓不想听黎阳乱扯了:“你准备好没有啊?”

    “快讲啊!”黎阳没好气道。

    “是宗丞。”

    说完,庄蔓确定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呼吸,只是呼气起伏异常剧烈,好像下一口气要换不上来了。

    庄蔓叹气,小声道:“都跟你说准备一下了……”

    “你说什么?宗丞?”黎阳缓过气,完全不可置信,“怎么会是宗丞,你们什么情况?”

    “……就是你酒吧调酒师看到的情况。”

    黎阳又详细回忆了一遍调酒师说的话,他今天来酒吧查账,意外听调酒师说起的一桩事情,调酒师可能是对老板以及投资人的共同妹妹爱屋及乌,便提醒了一句:“我之前听微微姐说蔓蔓恋爱了,没想到她男朋友那么帅,看着都不像好人”

    罗彬顶多算相貌周正,跟“那么帅”还是相去甚远

    黎阳没多说,只问怎么不像好人了,调酒师便描绘,一个过分帅的帅逼如何过分殷勤,而庄蔓也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一改往日的文静腼腆,特别放得开,嘴巴咧到后脑勺,笑得快牙酸了吧。

    想到有不干不净的夜场混子勾搭自己的妹妹,黎阳怒火攻心,回办公室立马给庄蔓打去电话。

    此刻知道那个男人居然是宗丞,黎阳的震惊程度也不亚于庄蔓劈腿在外面找了男模。

    他还是不敢信:“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宗丞?”

    “没有,真的是。”

    黎阳迅速分析:“那你就是说,宗丞国庆跟你们回了一趟老家,然后你们来电了,然后你跟罗彬分了,然后你跟宗丞在一起了。”

    庄蔓纠结道:“没有这样说,不……不完全是。”

    黎阳听她吞吞吐吐,急躁起来,一刻不能再等:“你现在在学校吧?马上也要到吃饭时间了,你给我在食堂等着!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第43章

    宗丞觉得庄蔓性格里的丢三落四可能改不掉了,不过还好,有他这样心细如发的人在庄蔓身边,庄蔓即使冒失,人生也不可能出现任何风险。

    周日凌晨从酒吧把她送回家,宗丞下楼,回到车上,就发现后车座里落了一副庄蔓的墨镜。

    当时他坐在车内,朝外望去,庄蔓家的窗口亮着暖黄的光,他手上折玩了两下墨镜腿,吩咐司机开车走吧。

    之后几天,宗丞一直把这副墨镜带在身边。

    等有空了就可以去隆川送还,顺便说一下庄蔓真粗心,毫无生活自理能力,根本离不开宗丞。

    今天刚好庄在约他来隆川这边开一个企业碰头会,知道云嘉预产期在春节后,见了面,宗丞就简单关心了两句云嘉的身体情况,并对庄在说:“你看着有点憔悴啊,注意休息。”

    庄在用奇怪的眼神扫了扫眼前的宗丞,记起之前在启动仪式上宗丞阴阳怪气的“庄总现在很幸福啊”,有点搞不懂宗大少爷这忽冷忽热的态度。

    庄在淡淡回道:“还是幸福。”

    宗丞说:“我也是。”

    庄在眼里闪过疑惑,有人问什么了吗?

    好在素质高,见过大风大浪,对妖风妖浪也有一定消化能力,庄在继续淡淡回道:“……那挺好的。待会儿的饭局我就不去了,你呢?”

    宗丞说他也不去了。

    出于礼貌,庄在问了一句:“那一起回清港?”

    宗丞回道:“并不顺路。”

    庄在并不知道跟他不顺路的宗丞去了他妹妹所在的隆川艺术学院,在返港的车上,他跟云嘉打电话,顺口说了一句宗丞今天怪怪的。

    云嘉回忆起来,说宗丞上次来参加她的生日会就怪怪的。

    据云嘉所知,宗丞从小好像就不怎么喜欢过生日,也不喜欢参加生日宴会,邀请发过去不过是走走过场,根本没想到他真的会过来。

    “我听说,前几天席棠生日,他也去了,真像变了一个人,不过他也到适婚的年纪了,多参加社交也没坏处。”

    “你生日那天,他们在聊天,我看宗丞没有想要找女朋友的样子,讲话很冷淡。”

    庄在也从这个年纪过来的,那时候他暗恋云嘉,没想过这份感情有得见天光的机会,也从没考虑过其他异性,他太清楚无心婚恋的男人在面对那种八卦聊天的敷衍状态。

    当时一看宗丞就明白了。

    云嘉笑着说:“他不想找就不找吧,你那么忧心忡忡的干什么,也轮不到我们来操心。”

    想到过去的事,庄在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闷,但也不便讲出来让云嘉烦扰,默了默,说:“嗯,我回去还要一段时间,你饿了先吃,不用等我。”

    “我只有看到你才会很饿。”

    心头的沉闷顷刻散去大半,庄在弯起嘴角。

    司机通过小小的后车镜,也发现后座里一抹弯起的笑意。

    车子刚停下,带着这一抹笑的宗丞没等司机下车来开门,就直接自己下去了,眼神都没往车里再多留一个。

    这位司机给宗丞开车多年,知道宗丞的上一个司机是被何会长着手换掉的,他被安排在新一批的司机里,被宗丞选中,明白自己处境尴尬,一直谨小慎微。

    因他在何会长面前总是一问三不知,宗丞才渐渐信任起他来,何会长不是没有提过要给宗丞再换司机,被宗丞否了,之后他更清楚自己要给谁效力。

    看着不远处巨石上“隆川艺术学院”的金字草书,又看看正朝着校门大步走去的少爷身影。

    司机便想到第一次来这所学校的场景。

    大约是五六年前,那时候少爷还没出国,是九月份的夜晚,车也是停在学校门口,他们家少爷也是这样,一下车就高高兴兴进去了,没一会儿又出来了,脸沉得像块黑铁。

    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又不敢多嘴,司机就朝学校门口看了看,是一所艺术学院,心里疑惑,难不成少爷去里头速成了“变脸”?

    此刻看着同一块校名石,司机默默祈祷,希望少爷这次一切顺利。

    但也没有顺利。

    下车之后,宗丞看了看腕间的表,刚刚路上堵车耽误了十分钟,导致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庄蔓应该已经去吃饭了,只能等她回来了。

    惊喜总是这么难准备,没有好时机。

    等跟着校园导航走到行政楼门口,宗丞嘴角不禁沉下去。

    好时机难有,幺蛾子倒是回回都让他碰上。

    这个女人!

    怎么又在跟男人拉拉扯扯?

    庄蔓穿了一件白色的斗篷上衣,一眼醒目,不知道在说什么,细细的胳膊被一个男人紧紧抓着,那人穿一身印满大牌logo的外套,连帽扣住头,背对宗丞,正把庄蔓往另一个方向带,庄蔓不大情愿,想要抽回胳膊,但也没有果断回绝的意思,便拉锯上了。

    宗丞深呼吸,稍想了想,庄蔓性子软也不是她的错,万一遇上什么即使知道她已有对象,也不知廉耻并穷追猛打的男人,她的确难以招架。

    几步上前,大少爷直接冷酷开口说:“放开!这是我女朋友!”

    黎阳闻声回头,看见来人,微惊之后,拧起眉道:“你来得正好!这是你女朋友是吧,你也跟我一块走!”

    宗丞看到黎阳,方才眼里的怒气潮解一般,不仅性质转变,还冒出少许难以察觉的心虚。

    但又表现得像没事人似的。

    他喊了一声“黎阳哥”,上前先把庄蔓的胳膊解救出来:“别拽她了,她哪经得住这样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重获自由的庄蔓,下意识往宗丞身后躲了躲,小声说出自己跟黎阳在这儿拉扯半天的原因。

    她说去学校附近的餐馆,哪家都任选,黎阳说麻烦,非拉着她就去最近的食堂……

    庄蔓又蚊子似的吐字:“他已经知道了,酒吧调酒师看到我们告诉他了……”

    黎阳看着这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已经黏到一起的人,抽了抽嘴角,好像完全不能接受眼前这幅画面,心脏也不太舒服。

    听完庄蔓讲话,宗丞处变不惊,对黎阳说:“这样吧黎阳哥,就去上次你请我们吃饭的那家烤鱼店,我来请客。”

    天生的上位者,习惯了敲锤定音,即使措辞礼貌,也会不经意流露出习以为常的强势。

    而人的磁场之间互有感应。

    黎阳心情复杂,一边心想我什么时候请“你们”吃过饭了?说得郎情妾意由来已久似的,他那次明明请的是庄蔓和庄蔓的对象,以及宗丞!

    一边没提这茬,平了平面上的表情,懒得计较地说:“行吧,随便。”

    天气太冷了,庄蔓今早开车来的,另外两人的车子都开不进学校,步行出去又要浪费时间。

    便由她去车库取自己的粉色小电车。

    驶出负一楼的坡道,只见宗丞和黎阳站在落完叶子的樱花树下,不知在讲些什么。

    等停了车,降下车窗,他们又不讲了。

    庄蔓催他们:“快上车吧。”

    宗大少爷难得有谦让精神,做了一个绅士的虚请手势,让黎阳先。

    黎阳走到门边,犹豫一瞬,最终拉开了窄窄的后座车门,并解释道:“她这车小得磕碜,后座就鸟笼大,挤得要命,你个子高,你坐前面吧。”

    “什么鸟笼大?”

    庄蔓忍不住为自己心爱的小车申辩,“那之前宗丞躺在后面,我还不是唔唔——”

    宗丞及时伸手捂住庄蔓的嘴巴,免得她把自己醉酒的丑事讲出来,但话说到一半,停在这里,似乎更引人遐想了。

    黎阳转着脑袋打量车后座,荒谬呼吸着,眉心纹路深得能夹死好几只苍蝇,语气像要疯了。

    “你们——这么小,你们也……”

    庄蔓费了点劲才把宗丞的手掰开,她就是要为自己的小车说话:“他那天喝多了,不省人事,我不就是用这个车把他运走的,你还没有他高呢,就说挤。”

    “喝多了?不省人事?哦,这样啊。”

    庄蔓扭头看着黎阳,一脸不明白:“不然还能是什么啊?”

    宗丞明白,但是没戳破,和黎阳彼此尴尬地对视一眼,他直接翻过这个话题,轻轻拍了拍庄蔓,说没什么,你开车吧。

    上次真是喝多了,对庄蔓这辆小车没什么印象,不过黎阳也没说错,是小,在宗丞有限的记忆里,小得像囚车。

    看着庄蔓系安全带的样子,低垂着脸,眼睫纤长纯净,可能刚刚跟黎阳掰扯得不轻松,脸颊都点红了,宗丞视线移不开,手指无意识拨了拨庄蔓车里的装饰挂件,问道:“我还没见过你开车,什么时候学会的?”

    庄蔓系好安全带,拽了拽被卡住的衣服,往旁边轻轻斜去一眼:“考上大学学的呀,你不是看过我的记事本嘛。”

    宗丞“哦”了一声,“那那年在清港海边,你怎么没开车?”

    宗丞还记得他们在清港过暑假,庄蔓骑着小电驴出去买水,被晒得狼狈,他实在生气,不知道这个女生怎么会这么笨,任人欺负,但庄蔓拿出椰子递给他,他又不晓得怎么生气。

    不过宗大少爷一贯记仇。

    开学后那些欺负过庄蔓的人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逐出了宗丞的社交圈,连问李瑞柏,也没问出任何什么头绪。

    想到那次的事,庄蔓说:“那时候只有驾照,没有开车的经验,我不敢开。”

    “现在敢了?”

    庄蔓冲宗丞皱了皱脸:“开过很多次了好不好!不是老司机也是不新的司机了。”

    宗丞点点头说“开得不错”,又拨了一下后视镜下的小挂件,深浅两种绿色毛线勾的小乌龟,笨笨呆呆,一晃一晃的,“挂这个做什么?”

    庄蔓认真开着小车:“我妈妈给我做的,提醒我,慢行慢行,安全第一。”

    “阿姨真是巧手。”

    宗丞视线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这个发卡你戴好看。”

    庄蔓无语得想笑,声音娇娇的:“不是你那天硬要买的,一万二的发卡怎么会不好看啊。”

    想笑的还有一个人。

    黎阳忍无可忍,猛地挤到驾驶座和副驾之间,拍了拍车座,展示存在:“哎哎,还有一个人还在车里。”

    庄蔓脸上一热,将嘴巴轻轻抿住。

    这方面,她就远远不如宗丞。

    某人不仅毫无尴尬,还一本正经提醒黎阳:“黎阳哥,事情我们吃饭的时候再谈,先别影响蔓蔓开车。”

    黎阳哈了一声,二度郁闷。

    搞得好像刚刚一直没完没了打扰庄蔓开车的人是他一样。

    可能是郁闷多了,三人到了烤鱼店坐下,黎阳最初的震惊情绪已经散去了八成。

    庄蔓负责讲来龙去脉,省去了宗丞表白的那段,因为牢记自己答应过哥哥不告诉任何人。

    总结过去,她和宗丞,由云嘉和庄在婚礼的契机,十九岁相识,短暂相处,大约宗丞对她是有一点朦胧的情愫吧,所以长大后……

    “不是。”宗丞打断她,“没有什么朦胧的情愫,我就是喜欢你,我很确定。”

    他的眼神一惯冷淡,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说情话时该有的缱绻意味,直接了当,好像仅是纠正一个数字是“1”不是“2”一样干脆,无可争辩,也无需任何犹豫。

    庄蔓心头微微一悸。

    刚刚说话的思路好像也被扰乱了,她看着宗丞,张了张嘴,不那么流畅地说:“然后……然后我跟罗彬分手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黎阳问:“他喜欢你,你就喜欢他了?”

    庄蔓被问得默然咬唇。

    像在思考什么,但一时半会没想明白。

    宗丞看了她一眼,对黎阳说:“黎阳哥,这种问题我都没问她,你别为难她了。”

    “我这叫为难她啊?她为什么喜欢你,她自己不知道啊?”黎阳一直没觉得自己老,现在是真感觉到跟年轻人之间有代沟了。

    宗丞云淡风轻:“不知道就不知道,又不是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内心了如指掌,她又不是故意在这件事上犯迷糊,催她干什么,她以前打游戏都比别人上手慢,有什么关系,只要她选择这个游戏了,慢慢来,早晚能玩明白。”

    坐在宗丞旁边的庄蔓,手肘抵在桌上,托着自己的脸,只觉得自己渐渐放松下来,在宗丞说完朝她看来时,心扉雀跃,轻得像一片要飞起来的羽毛。

    黎阳被宗丞说服,庄蔓不用再回答黎阳的问题了,但这一秒,她心里却仿佛自动冒出模模糊糊的答案。

    因为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在宗丞身边,她都不必费力掩藏或修饰真实的自己。

    这个世界以无可反驳的姿态,鼓励着每个人都要长成一棵笔直矗立的大树,所有逃避向上的旁枝,仿佛都有了可耻的意味。

    甚至庄蔓自己也觉得,应该是这样,她也要努力成为树的时候。

    只有宗丞。

    他理解一根藤蔓的生长轨迹。

    第44章

    这顿饭吃得黎阳食不知味。

    庄蔓下午还要回校上班,吃完饭,没有多待,宗丞就送她回学校了。

    透过烤鱼店的玻璃,黎阳看着走到店外的两人。个子差那么多,两个人都往中间凑,脸对着脸,一仰一俯,一边拉手走路,一边在讲话。

    哪有那么多话要讲啊,一顿饭都没怎么停过。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收回视线,又看了看面前一堆残羹剩饭。

    黎阳郁闷不已,默默点上一支烟,他想起当年得知庄在和云嘉恋爱的消息,也是在隆艺附近的一家餐馆,就他、庄蔓和云嘉三人。那年的庄蔓还是一个刚上大学、什么都不懂,只晓得一个劲维护她哥哥的小鬼。

    那时的震惊,像一股明火,腾地一下蹿起来。

    虽然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但是也在心里郁闷地想,庄在牛啊,真有胆子,怎么敢的啊,在他家住了十来年,居然敢泡他妹妹了。

    如今的震惊,是一簇掉哑的火,憋在心里冒不出来。

    两口吞云吐雾后,黎阳不禁沉思。

    他们姓庄的,是不是祖上立了什么规矩,身在穷乡僻壤,心系人中龙凤,这辈子怎么过不是过,不如梭。哈到底,要泡就泡最大的?

    老板阿飞顶着一头跟向日葵炸开似的黄毛走过来,对正在深沉思考的黎阳说:“刚刚那哥们账结过了,你抽烟罚款50,待会儿自己到前台结。”

    说完就提着垃圾筒去收拾旁边那桌的剩菜。

    “什么?!罚款50?!”

    黎阳眼一瞪,瞬间从深沉转愤怒。

    手上还夹着一根半燃的烟,抬头看了一眼,发财树半挡着的墙上,的确挂了禁止室内吸烟的牌子。

    再一看老板,他自己耳朵旁还别着一根呢!

    黎阳戳两下,灭了烟,纳闷道:“你自己不也抽?”

    “也罚款啊,”老板哼哧哼哧打包好一兜子垃圾,直起腰说,“我这儿的前台跟两个后厨阿姨,一逮到我没出去抽,下午就喝奶茶。”

    前台已经在问了:“阿飞哥,那今天下午能点吗?”

    阿飞扫了一眼黑脸的黎阳,笑得欢实:“点!你们那个禁烟基金马上有新进账了。”

    黎阳更郁闷了。

    阿飞招手叫前台把二维码拿来给黎老板扫,顺手把自己耳朵上那只烟,别到黎阳耳朵上。

    嘴里说着好话:“喏,还你一根嘛,待会儿出去再抽,讲文明树新风嘛对不对?从你我做起,人人有责的嘛。”

    黎阳表情郁闷,动作倒爽快,不仅扫了,还多添十六块,数字吉利。

    阿飞立马吹捧起来:“看看,什么叫大老板,多多发财啊黎老板,下次来送你一条鱼。”

    黎阳脸还黑着,也不忘阴阳怪气:“之前不是说只送帅哥?我不是不配吗?现在肯送我了?”

    “你看,又较真了是不是?掏钱大方的男人哪个敢说不帅?”

    阿飞把垃圾处理了,回到黎阳这桌,闲聊起来:“你这两个月来得倒勤,好久没看到你妹妹妹夫他们了。”

    “怀孕呢,月份大了,不怎么往这边来了。”

    提到云嘉庄在,手上没烟的黎阳更加郁闷了。

    刚刚答应了保密,但这么大一件事堵在心里又实在不舒服,黎阳头疼,搞不明白,怎么一对两对的,都把恋爱谈得这么惊心动魄的,真愁人呢。

    另一边,处于甜蜜恋情中的一对,也不是全无烦恼。

    庄蔓楼上的那对小情侣,似乎复合了,楼上的装修声音又开始早上八点准时响起。

    不过,这对庄蔓影响不太大了。

    因为各学院考完试,大学放假,庄蔓也要放假了。

    宗丞问她能不能不要一放假就回老家,多留两天,隆川还可以抽出半天时间就过来一趟,曲州太远了。

    庄蔓犹豫了一下,小幅度摇了摇头。

    “一到年底我妈妈的缝纫店就很忙的,做新床上四件套啦,做新窗帘啦,还有人买了新衣服要改尺寸什么的,客人很多,我回去可以帮帮她。”

    宗丞听此没有再挽留。

    但庄蔓感觉他也不是特别高兴,就哄他:“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礼物的!”仰着脸,贴到宗丞身边说,“好吗好吗?你肯定会喜欢的。”

    宗丞脸偏在一边,庄蔓穿着平底拖鞋,踮起脚也亲不到他的脸,只好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说:“我会每天想你的。”

    宗丞这才慢慢消化了庄蔓今天就要回曲州的事实,脸色没那么坏了,跟庄蔓一起把冰箱里的食材以及家里的垃圾收拾了一下,两人一块下楼倒垃圾。

    返程中,一个踩着滑板车的小胖子跟阵风似的冲过来,给宗丞的新鞋子压上一道灰痕。

    宗丞立马蹙起眉,他最烦小孩子了,尤其是这种八九岁的,四肢有了力气,脑子还没怎么发育的小牛犊子。

    不想,竟然有过耳闻。

    庄蔓用一种毫无威慑力的语气,指着皴红脸的小胖子说:“韩君豪!又不注意看路,撞到人了,回头告诉你奶奶,把你的小车没收了,不带你去小广场玩了。”

    小胖子立马求饶说:“哎呀对不起嘛蔓蔓姐姐,别告诉我奶奶。”

    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胖子,韩君豪,宗丞记起这个名字在第一次来庄蔓家夜宿那回,听到过,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打着求帮忙的幌子蓄意接近庄蔓的叵测之人。

    没想到,名字的主人虽然的确是男的,但是个小萝卜头。

    宗丞恍然道:“你就是韩君豪啊?”

    小胖子吸吸被冷风吹出的鼻涕,挺自信地应下:“对啊,叔叔你认识我啊,我不记得见过你。”

    “叔叔?”

    宗丞冷酷转脸,对庄蔓说:“这件事必须告诉他奶奶。”

    小胖爪子玩了一手灰,闻声一把弃了车,将宗丞大腿抱住了,嚷着说:“别别别,我喊你大哥还不行吗。”

    两人回到屋内,宗丞在玄关的镜子里照了一眼,虽然没什么痕迹,但还是被庄蔓发现了。

    她挪到宗丞身边,拉了拉毛绒睡衣帽子上的长耳朵,主动担去责任:“一定是我穿得太幼稚了,你一点也不显老,你风华正茂,颠倒众生,超凡脱俗。”

    宗丞嘴角平得像被熨斗压过,没有一丝纹路,看着庄蔓,表示不解:“我问什么了吗?”

    庄蔓眼睛已经先笑了,老实摇头:“没有,是我太想说了。”

    笑着笑着,不知道是对视之间哪一秒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他们都没说话,朝彼此靠近过去。

    庄蔓起初脖颈扬起的弧度比较小,睡衣的帽子还好好扣在脑袋上,宗丞吻进大大的帽子里,亲着亲着,她搭上宗丞的肩,也想要回应,帽子就在某一刻朝后面坠了下去……

    敞开躺在客厅地上的大行李箱,由宗丞压紧之后,庄蔓合上拉链。

    再次打开,她已经回到了曲州老家的房间里。

    将自己抛到柔软的床铺上,她支起胳膊给宗丞发到家的信息,发完又点开日历,粗粗计算,确认了一件事情。

    她在恋爱两周后就开始了异地恋。

    并且不出意外,异地的时间要比当前的恋爱时间还长。

    这次回来庄蔓就打算跟妈妈自己恋爱的事,她想的是饭后看电视的时候,但没想到,没撑到餐后揭晓,她不过是去厨房端个菜,就被她妈妈瞧出来了,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庄蔓一下捧住脸,不可思议说:“这么明显吗?”

    冯秀琴笑着轻瞪她:“你从小到大藏住过什么事?”

    庄蔓羞红了脸,之后便一五一十地坦白,包括还没有告诉哥哥这件事。

    冯秀琴稍稍沉思后,似乎担心起什么,最终只笑了笑,说:“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决定吧。有时候想想,我们就是事事都抢着替你出主意、替你安排,说是为你好,有时候也是害了你……”

    庄蔓这个寒假过得很充实,和去年的寒假没什么区别。妈妈店里的生意随着年关将近红火起来,照例请了一个相熟的阿姨来帮忙。

    庄蔓有时负责去店里送中饭,有时踩着滑板,穿过几条街,帮忙把做好成品送货上门。

    到年边,镇子上生意最火爆的,还属理发店。

    不算宽敞的门面里,最多的时候能坐十几位阿姨,都是来焗油烫头或者排队等着焗油烫头的,充满古早气息的发型海报贴在墙上、悬在半空,哪哪都是,金属架子上晾着深紫色毛巾,一串串,挂得像个大风铃。

    冯秀琴赶在春节前几天,也抽出半天时间去了一趟。

    庄蔓帮妈妈做完发型参考,就坐在店里等妈妈。

    旁边有热情的阿姨给了她一把瓜子,她道了谢,但不是很想嗑,就用纸巾包好放在棉服口袋,一心一意打字回复信息。

    冯秀琴洗掉头上的染料回到大镜子前吹干,有一个认识的阿姨,忽然向冯秀琴打听起庄蔓有没有谈恋爱。

    庄蔓的注意力一下从手机里返回现实。

    冯秀琴顶着一头栗色的小卷,显得年轻了,笑眯眯地说:“现在年轻人观念时髦,讲究自由,处对象都说什么看感觉,我们哪懂哦,她谈恋爱的事,我从来都不管的,有蔓蔓她哥哥嫂子给她操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便再继续深问了。总不能别人亲妈都不管的事,外人还上赶着插手。

    旁边几个烫头唠嗑的阿姨也有所感,应和说,现在年轻人的想法的确和她们那会儿不一样了。

    刚刚问问题的那位阿姨,则对冯秀琴有这么优秀的一儿一女表示艳羡,夸她命好,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是真享福了。

    冯秀琴还是那副软软和和的笑脸,应了几句,做完头发,就带着庄蔓一块去了店里,她干活,庄蔓翻出旧毛线和钩针,也忙得一刻没停。

    祭灶,掸尘,炸丸子,置办年货,日历撕一张少一张。

    到了三十晚上,虽然家里人少,但母女两个逢年过节习惯往热闹了办,桌上该有的年菜,一样不少。

    埠塘镇这边不守岁,只有家家户户彻夜亮灯的习俗。下午庄蔓拿出胶布剪刀和妈妈一块贴上新春联,连猫屋上也贴了小一点的红色“福”字,便开始着手做年夜饭。

    热菜凉菜都有讲究,一道道端出,一般天色擦黑,就陆陆续续有人家放炮竹、闭大门、吃年夜饭了。

    除夕夜里,庄蔓打了牌,跟镇上的几个同龄人去江边放了烟花,约好初六去逛庙会。

    回家之后,本来都已经发过九宫格的朋友圈了,但给宗丞发信息时,庄蔓选了一张最好看的,仍觉得不够精美。

    宗丞在清港看到的烟花一定比埠塘镇的烟花华丽百倍。

    最后还微调了一下滤镜,她才发给宗丞看,问他好不好看。

    某人一点也不懂庄蔓的苦心,也不关注图片精不精美。

    只冷冰冰的回复:[你不在外面玩够了也不会想起我。]

    庄蔓把手机上的消息看了三遍,以防自己误读了其中的意思,最后确定了,叹了一声气。

    真想去医院给宗丞挂一个门诊,男朋友爱生气,老不好,是不是多半肺热。

    正琢磨着怎么回复这条怨气外溢的消息,那边视频已经打过来了。

    一接通,宗丞的脸直直闯进视线,庄蔓稍迟一些才注意到他脖颈下面那一截亮眼的红色,好像是红色毛衣,很有新春氛围。

    庄蔓忽然想,她自己可能也需要挂一个眼科门诊。

    有时是会因某人的冲天怨气而无可奈何,但是一看宗丞的脸,烦恼的心情也会自动疗愈,就觉得,这么好看的人,一点脾气也没有,好像也不合理。

    宗丞拿着手机,好像在移动。

    身后的室内背景在变,镜头里的他,半侧着脸,不甚明亮的光线少少地映在脸上,把那副立体的五官衬得不那么锋利了,且有一种朦胧的颗粒感。

    庄蔓离镜头很近,露着一半的脸,说“除夕快乐”,偷偷截屏了几张。

    走进类似客厅的宽敞空间里,宗丞找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背景里,窗边有一棵快接近天花板的金桔树,枝繁叶茂,缀满橘黄小果,还挂了一些红色的节日装饰,十分漂亮喜人。

    庄蔓只见过那种比较小巧的金桔盆景,还是第一次在室内见到这么大的金桔树,不自禁地说:“你们家的树好好看啊。”

    宗丞坐在一张土棕色的巴塞罗那椅上,像是根本不知道所在空间里有树,朝后看了一眼,回过头,对占据主屏幕的庄蔓说:“不是玩就是吃,你心里就只有这些。”

    庄蔓小声抗议道:“那你属于哪类?玩的还是吃的呢?”

    宗丞唇线抿住,视线从屏幕里移开了,不知为何没说话,庄蔓本来还以为他又会跟自己斗嘴呢。

    虽然宗大少爷总是无故生闷气,但好在,庄蔓不仅大度,还非常擅长翻篇带过。

    她对宗丞说,其实刚刚放烟花的时候,她在想他。

    宗丞的表情好像在说不相信。

    庄蔓立马说:“真的,我真的在想你,想到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烟花。”

    话是真话。

    但没有产生庄蔓想象的浪漫效果。

    “没看烟花?你确定没一起看过烟花?”

    宗丞质问的声音,仿佛庄蔓端了一碗香菜给他,说记得他喜欢吃香菜一样,准备生气了。

    庄蔓不禁心虚:“没有一起看过吧……”

    “在达邬岛不是看过?”

    庄蔓想了想,达邬岛的篝火之夜会放烟花,这她知道,但那次她好像没等到放烟花就喝醉了,脑子里没有任何跟宗丞一起看烟花的画面。

    于是,一开口解释,就活像睡了人但不想负责的渣男。

    “我那天晚上喝多了。”

    宗丞眼底微震:“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呢?”

    庄蔓努力回忆:“……我说了什么?我是不是谢谢你帮我买花环?我没带钱,说回去还给你……对吧?”

    “没了?”

    庄蔓声音更弱:“……还有什么?”

    宗丞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压到自己的额头上,又按了几下脸,面容沉重,仿佛通宵处理了多家公司的破产事宜一样,被掏空的身体疲累不堪。

    最后,十分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不是连跟我表白的事也不记得了吧?”

    庄蔓惊得磕巴了一下:“表、表白了?”

    “好了,你不用说了。”

    冰冷果断的声线,维持住最后一丝尊严。

    庄蔓软声喊他:“宗丞,别生气嘛,虽然我真的不记得了,但是,要不……我现在重新表一下呢?”

    “不用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庄蔓咬唇沉默,心想还是要去挂号看看是不是肺热。

    这时宗丞那边忽然传来一些不太清晰的小孩子追闹的声音,只见屏幕里的宗丞扭过头,不大高兴地吩咐道:“带出去,怎么这么晚还不去睡觉?”

    有温顺的女声回答:“会长吩咐两个小少爷也要守岁。”

    宗丞变动的表情不是没有异议,但懒得说了,摆了摆手:“带去楼上玩。”

    等清静了,庄蔓问:“怎么还有小孩子?声音听起来很小,奶呼呼的。”

    “今天在我外公这边。”说着扯了一下衣领,“还拍了全家福。”

    庄蔓不免讶然,宗丞会配合做这样的事。

    她正考虑要不要问“阿姨也回来了吗”,宗丞先了开口,说打算初二来曲州给冯秀琴拜年,这应该可以吧,聊表心意。

    庄蔓立马慌乱摆手拒绝,不可以不可以。

    “那我去视察一下柿饼厂。”

    “……那还不是要来我家,不可以不可以,近期都不行。”

    庄蔓苦恼地说,觉得自己一定会暴露,这次回来她还什么都没见讲,就被她妈妈看出来了。

    要是宗丞过来,镇上回来过年的人那么多,她妈妈刚对人说她分手了,她跟宗丞一旦出门,肯定会被邻居看出端倪……

    她在屏幕里的语无伦次和手忙脚乱被直译为“她现在爱宗丞爱到难以掩饰了”。

    宗丞觉得有道理,没有多加为难,但是也有自己的底线,要求正月十三必须见面。

    “十三啊……可是,元宵还没过呢……”

    宗丞声音微沉:“我生日你也不来?”

    怎么隐约记得宗丞以前不喜欢过生日呢,李瑞柏好像跟自己说过……

    庄蔓的小声嘀咕疑似被听见了。

    宗丞说:“我在国外这几年难道一点改变都没有?”

    庄蔓无言以对,谁知道他在国外变了什么。

    不过,突然提到宗丞在国外的改变,庄蔓好奇一件事,虽然之前在云家席棠已经跟她说过了,但还是好奇,想要自己问问,便拿出自己最最温软的语气。

    “宗丞,你在国外有没有跟别人谈过恋爱啊?”

    宗丞沉了脸,回以硬声硬气:“谈过,很多,黑的白的都有。”

    庄蔓根本没办法相信:“……假的吧?”

    宗丞眼风冷冷一瞥。

    “知道还问!”

    庄蔓的大脑并未停止运作,小声疑惑:“……一个都没有吗?”

    宗丞再度瞥来,眼神似冰锥,仿佛隔空冷啐来一句“你以为我像你?”,庄蔓立马缩住脖子,咬咬唇,自己卷起烂摊子说:“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不问废话了。”

    宗丞提醒她:“正月十三。”

    她立马甜笑答应:“我不会忘哒。”

    “不用准备礼物,我不喜欢那些东西,你人过来就行了。”

    庄蔓应下说“哦”,便听到宗丞那边传来空洞而远的一声。

    “砰——”

    跨年的烟花绽开,新年到了。

    宗丞朝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把手机的摄像头转过来,庄蔓看到了今晚的第二场烟花,绚烂盛大。

    以及耳边宗丞的声音——

    “新年快乐,今年一起看烟花。”

    第45章

    听着那边“砰砰”的烟花声,庄蔓心里仿佛也有一朵小小的烟花,腾空绽放,余烬灿烂。

    她开始悄悄期待新的一年。

    当然,最先期待的是“正月十三”。

    隆艺的寒假在高校里算比较长的,以往庄蔓都是在家待到假期结束,基本都是过完元宵才回隆川。

    今年跟妈妈一提要早一点回去,一下就被猜到原因了。

    临行前,担心女儿落了东西,冯秀琴来庄蔓房间里跟着一块儿来收拾行李,叮嘱道:“你哥哥现在有自己的家庭,马上也要有自己的宝宝了,不要让他们太操心知不知道?”

    之后又换了更语重心长的语调。

    “有些事,自己尽力就好,对待结果要随缘一点,人生路长,难免有些沟沟坎坎,真过不去的时候,人就要学着放自己一马,晓得吗?”

    庄蔓一一点头答应了。

    多年前,庄父在工地意外离世,作为庄在的继母,冯秀琴从没想过以后不管庄在了。一个老实了半辈子的女人,为两个孩子以后的生活能有着落,跑到工地上闹事撒泼要赔偿。她没受过什么教育,眼界也有限,却一直很清楚自己能为孩子们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

    之前庄在的婚礼,她推脱不去,之后庄在的宝宝出生,她也没想过去。

    云嘉有孕后,托冯秀琴给宝宝做几身衣服,说等孩子出生,冯秀琴刚好可以带过来。

    冯秀琴在电话里欢喜应下,也用尽心挑了最好的面料来做。

    这会儿却把那些洗干净、晒过太阳的小衣服,用袋子装好,塞到庄蔓的行李箱里,叫庄蔓之后去带过去。衣服袋子旁边,塞着另一个红色的小袋子,这是年前庄蔓跟妈妈去金铺买的一对小镯子和长命锁。

    行李箱再次压紧合上,庄蔓踏上了返程的路。

    白天下了雨,雨刮器忙了一路,进市区才停下。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庄蔓坐上前往清港的专车,先去取了蛋糕,抵达市中心某处高级寓所时,已经是晚间九点半。

    路上她一直在跟宗丞发信息,汇报行车进度,宗丞完全清楚她来的时间。

    门铃刚按响,下一秒,门就打开了。

    屋子里好像没什么灯光,庄蔓看着站在黯淡背景里却兀自明光烁亮的那个人,她弯起嘴角,说“生日快乐”,手里小寸的蛋糕还没来得及举一下,就被拉进室内。

    门在身后关上,锁芯自动转合,发出的精密细响。

    宗丞接过蛋糕,另一手牵着庄蔓往客厅走。

    环顾四周,顶层复式,单一个客厅比她整个屋子都大,极简的装修风格,大地色系混着少量的金属感,客厅一角堆着一些大小不一、包装精致的礼物盒子,无人问津。

    所有置物的平面上几乎都是空的,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放好蛋糕,宗丞问她在看什么,好像根本不是好奇她在看什么,只是有点不高兴,庄蔓没在看他。

    庄蔓手上拎着包,说“你家好大”。

    宗丞心不在焉地应和说“还好”,抬了一下庄蔓的下巴,把她说话的嘴吻住,两秒后,分开寸许,问庄蔓:“你嘴里怎么这么甜?”

    庄蔓脸庞素净白皙,被宗丞亲过的嘴唇呈现淡红色泽,表情却懵懵的。

    她说因为过来的路上一直在看手机回宗丞的消息,晕车了,就含了两颗橘子糖。但效果一般,可能是看屏幕过于频繁。

    怪不得像没睡好一样,眼皮微微耷拉着。

    宗丞温热的拇指腹部在庄蔓困倦的眼角轻轻划了几下:“都晕车了,怎么不跟我讲一声。”

    庄蔓仰头看着宗丞,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双手环过宗丞腰际,将他抱住了,脸贴在宗丞胸前,闭上眼睛说:“晕车也想跟你聊天,想你。”

    宗丞的手放在庄蔓的脸旁边,手指轻轻蹭她耳朵,庄蔓耳朵里涌进窸窸窣窣的响,以及宗丞说话的声音。

    好像不大相信。

    “在家怎么没听你说过。”

    庄蔓在心里想,在家她当然不敢说想宗丞,她怕宗丞马上就出现在她家门口,嘴上低低回道:“因为我忍住了。”

    宗丞觉得好笑:“你忍这个干什么?”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庄蔓循声看去,来电显示是“外公”,便跟宗丞分开一些距离,说:“你接电话吧,我来把蛋糕拆开。”

    宗丞拿起手机,在庄蔓脸上亲了一下,才走向阳台。

    这通电话本不应该打很久。

    毕竟接通之后,没讲几句,宗丞话里就有了急于结束的应付意思。

    何会长谙熟世情,不可能听不出来,大概率是故意为之,在电话那边不紧不慢地用一些公事拖着,快说完时,又吩咐佣人把准备睡觉的双胞胎带过来,让他们给哥哥说生日快乐。

    宗丞只能压下心底的不耐,一边看阳台外面无聊的夜景,一边等无聊的对话结束。

    等宗丞进去的时候,庄蔓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能今天从老家赶来,加上晕车,路上太辛苦。

    装饰着酒红樱桃的小寸生日蛋糕摆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个浅蓝色的同样装饰樱桃图案的信封,还有好几只绿色的毛线小乌龟,头大的,壳扁的,各有各的丑法。

    捏住一只,四脚朝天拿起来看,宗丞一看就笑了。这龟腿长的,跟兔子赛跑,搞不好能打成平手。

    宗丞也坐到地毯上,凑近看庄蔓睡着的样子。

    巴掌大的脸,素素淡淡的,像刚破茧的白色小蝴蝶,眉心平坦,安静恬然,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好,嘴巴、鼻子还是眉眼,又或者是脸颊边这颗淡褐色的小痣,组合在一起,变成庄蔓,就漂亮成这样。

    一边担心把她弄醒,一边又忍不住亲近,一边用眼睛描看,一边用指腹轻触庄蔓的脸。

    连她轻搭在脸边的手,宗丞也要把自己的手放到旁边,比照一下,庄蔓微微弯拢的手,只跟他掌心差不多大。

    宗丞忽起玩心,把茶几上那四只小乌龟,一只一只摆到庄蔓脸旁边,好像每一只都在努力靠近她。

    他无意发现,刚刚被他捏起来的那只长腿龟,排在了队伍最后面。

    顿时有些不高兴,想要重新排顺序。

    拿起来,最后又放回去了。

    宗丞趴在抱枕上,以接近水平的角度,越过几只小乌龟,看着庄蔓的睡颜,觉得就这样排吧,虽然在某一刻的排序中不是第一个,但依然会第一个到达,成为永远留在庄蔓身边的那个。

    年前见何女士时,宗丞只想让她帮忙,没打算长篇大论,他的感情只想要被庄蔓感觉到,没兴趣对任何人渲染展示。

    可偏偏跟他二十几年都情分疏淡的母亲,在这件事上格外关心:“你总要告诉我,你喜欢她什么,她有什么优点,我才好跟你外公开口吧?”

    宗丞没说话。

    “庄在的妹妹吗?我倒是听说过庄在这个人,据说年纪轻轻,八面玲珑,他妹妹也是这样吗?还是……很漂亮?”

    她一番猜测分析,但看了看宗丞那张融合了东方皮相却依旧有宗继森的影子的脸,又觉得“漂亮”大概是他们这样的人最无感的东西。

    立时不想追问,说“算了”。

    宗丞却忽然开口。

    “她跟庄在不一样,她是个笨蛋。”

    何女士噗嗤一声笑,又兴致勃勃地托起腮道:“你喜欢笨蛋啊?”

    “聪明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吗?”宗丞一脸冷淡。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给我的感觉都像一堵墙,冠冕堂皇,不可动摇,我讨厌被这样的人靠近,而她给我的感觉,像水,浅蓝色,透明纯粹,几乎无阻力。”

    就像小时候,宗丞不想要任何人靠近,只想待在水里,步入成人世界的宗丞,被包装得体,学会许多复杂的规矩,但仍未放弃寻找属于自己的水域。

    他喜欢庄蔓,只喜欢庄蔓,无比确定。

    当了二十几年的母子,不敢说情分几多,但宗丞头一回跟她开口,她没有不应允的理由。

    何女士答应当他的说客,但并不打包票:“我没把握你外公一定会听。”宗丞说他有把握,只需要何女士配合就行。

    临走前,她又问宗丞,打算什么时候把庄蔓带到何会长面前。

    宗丞说:“她不用面对这些。”

    如果庄蔓是一个碰上一点点困难就会被打倒的笨蛋,那么宗丞不想要她勇敢,不想要她受伤,他希望庄蔓的人生连“一点点困难”都不要有,想要这个明明从小就受罪吃苦却一直傻里气里说着自己好幸运的笨蛋,可以真的永远幸运下去。

    从今以后,上天不眷顾的事,宗丞来眷顾。

    庄蔓没睡多久,手机一响,她就醒了。

    宗丞替她划掉屏幕上的闹钟提示,看着庄蔓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她先看见宗丞,说:“你打完电话啦?”再发现那些小乌龟,揉了揉眼睛,“它们怎么摆在这里啊?”

    还等间距摆得这么整齐。

    宗丞没回答,而是问她喜欢哪一只。

    庄蔓愣了一下,解释道:“这个是送给你的,你不是喜欢我车上的小乌龟吗?你喜欢哪只呢,都是送给你的。”

    “你先回答你喜欢哪一只?”

    庄蔓看过小龟们,想了一下,指着排在最后面的那只说:“这个是第一个做的,勾完发现,好像腿太长了,就做了其他几个,但做完发现,好像还是第一个比较好看,就是……腿太长了。”

    宗丞捏住那只长腿龟,目光满意:“那有什么要紧,乌龟的缺点是慢,说明这是一只没有缺点的乌龟。”

    庄蔓万万没想到,她做出来的残次品被宗丞理解成了完美龟,她又去包里扒拉出一只,展示给宗丞看:“其实我怕我做的都太丑了,还让我妈妈帮我做了一个。”

    宗丞十分确定:“我就喜欢这一只。”

    “好吧,你喜欢就好。”庄蔓看了一下时间,又说,“我刚刚头昏昏的,一不小就睡着了,你外公找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宗丞好像很喜欢那只乌龟,有一搭没一搭捏着玩,明明看出来庄蔓说话时眼里隐藏的急切,偏偏慢条斯理的。

    “想知道啊?”

    宗丞霸道强势,心血来潮就无法无天,庄蔓很多时候都跟不上他的想法,他故意吊庄蔓胃口的时候,庄蔓根本没办法从他的表情去判断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好事坏事,宗丞自有一套跟常人不太一样的标准以及应对方式。

    也是跟宗丞恋爱之后,庄蔓才慢慢明白了,宗丞为什么能跟席棠成为多年好友,这两个人,都是看着体面端庄,俨然活成模范的皮囊之下自带淡淡的疯感。

    在他们面前,庄蔓唯一对策就是坦诚和老实。

    她直接问宗丞:“是不是不好的事情啊?”

    宗丞反问:“什么是不好的事情?”

    庄蔓正在想如何措辞,宗丞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一些:“我问你,如果我外公让你离开我,给你很多好处,你听不听?”

    庄蔓立马摇头,坚定地说“不听”。

    宗丞又问:“那如果我外公说你不离开我,你哥哥就会有大麻烦了,你听不听?”

    庄蔓立马不作声了。

    眼睫一下下为难地颤着,好像她自己先掉进了大麻烦里。

    宗丞又拉她,这下她近得几乎要靠到宗丞怀里了,只听宗丞沉声再问:“我跟你哥哥同时掉到水里,你救谁?”

    “……哥哥不会游泳。”

    宗丞笑了一声:“那就是不救我的意思了。”

    “我救不了啊,我也不会游泳。”庄蔓眨了眨眼睛,“宗丞你游泳那么厉害,如果你跟哥哥同时掉到水里,你能救一下我哥哥吗?”

    没想到问题最终是这种走向。

    宗丞无奈笑着,只好顺庄蔓的逻辑答应:“行,我救一下。”

    “宗丞你真好。”

    刚夸完,庄蔓忽然脑洞大开:“你为什么要忽然提掉进水里的事啊?难道是何会长知道我们在一起了,要把我和哥哥扔到水里吗?”

    宗丞一下笑了:“你想什么呢。”轻揉了揉庄蔓的脑袋,一本正经说,“你哥哥好歹是云众的驸马,我外公再只手遮天,也要顾及云家,不敢随便乱来的,只扔你一个。”

    庄蔓先是一愣,随即笑气了,攥拳打人:“你好过分!”

    宗丞没躲,挨了两下,带着笑,扬着下巴。

    宗丞的确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也没有许生日愿望的习惯,拿打火机点燃蜡烛后,他朝蛋糕示意,叫庄蔓来许。

    小小的烛火摇曳着,庄蔓怔了怔,小声道:“不能这样吧?”

    宗丞一脸无所谓:“没什么不能的。”

    “你负责许愿,我负责愿望成真。”

    跟宗丞待久了,对大少爷这种不服常理的态度也渐渐适应不少,庄蔓咬着唇,没有犹豫太久,想了想说:“许什么都可以吗?”

    “你试试。”宗丞把拆开的银色皇冠放到庄蔓脑袋上,“好好想想要许什么愿。”

    庄蔓虔诚合起手掌,闭上眼睛,低声如祷告:“那我希望宗丞永远开心!”

    话音落下,蜡烛便被吹灭。

    在暗了一些的光影中,庄蔓看向宗丞,好像许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愿望一样骄傲:“你说要愿望成真的哦,不许耍赖。”

    下一秒,她便看到眼前扑来什么,唇上贴来柔软的温度,胳膊没有撑住力,两人便面对面,一块倒了下去。

    忽地仰躺,庄蔓脑袋陷入抱枕里,和抱枕之间还隔着一只护住她的手掌。

    世界一瞬颠倒了,心跳也砰砰作响。

    宗丞额前的发梢垂荡,阴影里的眸光落下来,像一场无声而温柔的夜雨。

    她一时看得有些发呆。

    宗丞问她为什么不许希望何会长不要为难她哥哥,或者希望一切顺利之类的愿望。

    她想了好一会儿,很认真又有些茫然地说:“我不太明白什么才算‘顺利’,我小时候特别想要自己健康,如果从来没有生过病就好了,但我妈妈说,如果我没生病,她可能糊里糊涂就跟我生父过下去了,如果我没生病,我可能也不会遇见你……

    “所以我总相信,命运安排给我的一切,一定有它的意义,好的坏的,我都不去想重来或修改,当命运流经我,我只希望自己能从中多多地品味快乐。”

    听完这些话,宗丞什么也没说,在庄蔓额头落了一吻,没有立刻离开,温热的触感久久停在那里,像有什么印迹契进庄蔓的人生里一样。

    庄蔓因而呼吸轻了,觉得那一刻忽然变得很郑重。

    第46章

    庄蔓在清港待了两天,就回隆川了。

    刚开学,学校的事情格外多,宗丞要求周一到周五庄蔓至少要抽出一天,下班之后来清港。

    要求不是很过分,庄蔓本来也答应了,但实际情况是一天推一天,磨磨蹭蹭,电话里永远是温声细语说着:“宗丞,我今天感觉有点累,不想坐车了,我明天过去好吗?”

    直到某天,她一边上楼一边给宗丞发语音,还是老话。

    宗丞那边秒回:[你明天也不用来了。]

    庄蔓听了一遍,感觉宗丞好像有肺热复发的兆头了,便想打电话过去解释。

    电话一拨,铃声双响。

    一个在她手里,一个在她头顶。

    庄蔓站在楼梯的中间平台上,循声抬起头,然后呆呆地摘下了一侧耳机。

    宗丞靠在她家门上,一身深色风衣,个高腿长,亮屏且震动的手机拿在手里,没有要管的意思,好看的脸上没有好看的表情,目光垂下来,好像已经看了庄蔓很久。

    庄蔓眼睛一下亮了,雀跃上前:“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还能怎么办?隔着隆川湾,继续跟你cosplay牛郎织女?”

    “什么牛郎织女嘛?”庄蔓挂起笑,走完剩下的一点楼梯,心想人家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次,她跟宗丞这才一周多没见而已,也太碰瓷了吧。

    但不可否认看到宗丞,她感觉上班的疲惫都减少了一些,她主动去拉宗丞的手:“你等很久了吗?冷不冷呀?”

    某人脸色缓和一点,在庄蔓脸颊上轻捏了一把,然后把庄蔓手上的快递袋接过去,偏了偏脸:“还好,开门。”

    庄蔓将门打开。

    进门后换了鞋,立马去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满心欢喜递给宗丞:“这个给你,下次你可以直接进来。”

    宗丞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来,看着那把钥匙,又撇开眼,不去看了:“这才多久,你就把家里的钥匙给我,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不想你在门口等,你不是最讨厌被人围观吗?万一有邻居回来肯定会被看到的。”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贴在宗丞身边,把钥匙塞进宗丞的外套口袋里。

    “行吧。”

    宗丞看着庄蔓头顶的小发旋,手放进口袋里,摸到底部的小小金属,目光追随着庄蔓,等她在沙发上丢下包,又去了卧室换衣服,才把钥匙拿出来看了看。

    不见面的时候觉得庄蔓忽冷忽热,一见面又觉得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后者是事实,前者应该是见面过少的错觉。

    于是庄蔓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某个人开始频繁来往隆川。

    有次,庄蔓下班回来,还没打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她家又没养宠物,总不可能是蘑菇凳子趁她不在成精了。

    一打开门,饭菜香气扑鼻而来,桌上摆满菜肴,碟盘的样式高级而陌生。

    庄蔓顿了好几秒,确定这是自己的家,才继续迈步进去。

    这时厨房半垂的暖帘一歪,被一颗漂亮的脑袋别开,宗丞手上端着新菜,看向站在门口的人,说你回来了。

    庄蔓无法描述当时那个画面对她的冲击,仿似见证了什么魔法:“你做了这么多菜,田螺王子啊?”

    宗丞一句话就将魔法打回原形:“想什么呢,就你厨房那些小锅小碗连只鱼都装不下,怎么可能做出来这些,外卖,我拆开装了一下盘,你家的盘子也小,我叫人送了两套过来。”

    原来是这样,就算只是外卖,庄蔓也要将夸奖贯彻到底:“那你也好厉害啊,拆了这么多菜。”

    宗丞笑了笑,让庄蔓洗手过来吃饭。

    平稳顺利的恋爱期间,庄蔓的人生角色加一,她当上小姑姑了,有了一个特别可爱的小侄女。

    满月宴那天,庄蔓去云宅庆贺,送上早就备好的礼物。

    庄蔓对小侄女喜爱不已。

    回到宴厅,女宾们还在聊着云家的小公主如何可爱。之前给庄蔓介绍过对象的大伯母,恰好坐在庄蔓身边,忽有兴致,问起庄蔓的恋情:“蔓蔓啊,听你哥哥说,你谈新男朋友了?”

    隔着人群,庄蔓瞟了一眼正跟云嘉堂兄闲聊的宗丞。

    距离不远,不知道是不是也听到了,宗丞看过来,两人视线短暂撞到一起。

    她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不久前,庄蔓找到一个合适的碰面时间,跟哥哥说了自己恋爱的事,那番话她准备了很久,先是解释:“也才刚谈,没有很久,担心感情还没有很稳定,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话就停在这儿。

    因为她发现哥哥看着她在笑,又不知道哥哥在笑什么,她莫名紧张了。

    庄在看了庄蔓好一会儿,身上浸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光辉似的,声音沾上一些怀念。

    “你小时候每次把作业拿来给我检查,就是这样。”

    一脸害怕自己又做错了的样子。

    说着揉了一下庄蔓的脑袋,庄蔓歪着脑袋,愣了愣,像个被阳光晒透的枕头一样,一时心里既充盈又柔软。

    小时候的庄蔓很喜欢亲近庄在,妈妈在她稍稍懂事时,便说他们是需要避嫌的兄妹,知晓分寸,她就不再粘着哥哥。

    哥哥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揉她的脑袋了。

    庄在没有问庄蔓的新恋情,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云嘉产前跟他聊到以后如何教育宝宝,认为庄在需要调整一下过于严肃的性子,话题自然而然讲到庄蔓,云嘉说,就因为庄在的管束过严,庄蔓谈恋爱才会谈得像任务汇报一样。

    “你和秀琴阿姨都太为她好,你们在蔓蔓的世界里太权威了,导致她根本不敢犯错,时刻绷紧,觉得自己但凡错了一点点就是辜负所有人,你不觉得吗?她没有以前那样活泼开心了。”

    经过老婆点拨,庄在自我反省,觉得自己的确缺少细腻温情,妹妹早就长大了,在自己面前却还是像小时候检查作业那样忐忑,明明畏惧又乖乖等着庄在批阅她的一切选择。

    所以那天,知道妹妹有新恋情之后,庄在只问了妹妹:“是最近偶然认识的男生吗?很喜欢?”

    “不是,认识挺久了。”庄蔓想了想说,“很喜欢。”

    能看出来哥哥当时还想再问些别的,庄蔓也做好准备了,但是哥哥没有再问。

    今天在满月宴上被问及,大伯母先是略有深意地好言铺垫一番:“蔓蔓呐,其实你上次谈的那个男朋友,我就觉得不太好,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小姑娘,门当户对还是很重要的,不说要找多好的,但是那种没有家底的,还是要谨慎考虑。”

    庄蔓顺从地应了两声,表示感谢长辈教导,接着大伯母又问道:“男朋友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

    显然是要刨根究底一番了。

    见她面露局促,宗丞放下酒杯往这边走来。

    距离庄蔓更近的庄在,先出了声:“蔓蔓脸皮薄,她这段恋爱也没谈多久,大概不好意思多聊,只是恋爱而已,其实也不用顾虑太多,两个人彼此喜欢才最重要的。”

    见庄蔓被解了围,宗丞走到半途便停下步子。

    宗丞一开始对庄蔓想要隐瞒恋爱的想法多有不满,后来是习惯了,也渐渐理解了一些。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舆论和关注中保持泰然自若,庄蔓脑子里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奇怪的顾虑,好比成年人随手就能拎走的重物,在小孩子眼里可能是无法撼动的负担。

    即使还无法做到完全理解,但宗丞尽量不去质疑。

    他也不想为了些无聊的世俗仪式,舍本逐末,让庄蔓不自在。

    只要庄蔓爱他就行了。

    但今天在云家,宗丞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地下恋的妙处——因无人知晓,哪怕简单的一个眼神交汇也莫名变得像短促触电一样,惊心动魄,自带暗潮。

    他故意靠近,又遵守着该有的社交礼仪,看庄蔓紧张,暗暗瞪他,又毫无痕迹地分开距离。

    用完午宴,宗丞就离开了。

    作为小姑姑的庄蔓在云家待到了晚餐之后,穿过清港的夜色,来到宗丞门前。

    门一打开,她就被拽了进去。

    压抑了一整天的亲近念头,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庄蔓三两下就招架不来了,被动承受着宗丞几乎吞噬的吻,感受到宗丞的气息变沉,她嘴巴合不上,舌头几乎不敢动,予取予求,任宗丞在唇上越来越重地吮舔。

    亲了一会儿,宗丞停下来,好像怎么亲都不满意,在庄蔓脸颊上咬了一口。

    宗丞好像刚洗过澡,身上沐浴露的冷香气很重,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白天打理硬挺的头发,此刻也干净柔软地垂在额前。

    这样的宗丞,眼神反而比白天衣冠楚楚的样子更有侵略性了。

    庄蔓心里乱乱的:“干嘛咬我?”

    宗丞没回答,继续吻她,从唇角移到脖子。

    她的包包不知哪一刻掉在了客厅里,等意识到自己两只手都紧张地搭在宗丞身上时,宗丞已经把她带进卧室,开始一边亲一边脱她的衣服。

    脱掉毛衣马甲,解开衬衣扣子,发现还另有一件细吊带的白色背心,贴身地裹着里头的内。衣。

    宗丞将衣服一扔,唇贴在她颈侧:“你穿这么多干什么?”

    庄蔓脸一热。

    “我冷,我又不像你,从家到地库从地库到公司,二十四小时恒温。”她捏住自己的领子,别过脸,小声说,“嫌多就别脱。”

    “谁说不脱。”

    宗丞把她丢到床上,吮吸着她的脖子。

    湿热的触感一寸寸蔓延开来,庄蔓微微扬着下巴,她慌慌地喊着“宗丞”“宗丞”。宗丞应她,一边声音发哑地说“嗯”“我在”一边细细密密地吻着。

    她闭起眼睛,后背微弓,像一朵云似的飘起来了。

    不晓得自己想说什么。

    剩下的衣服不太好脱,庄蔓一下被翻过来,贴身的背心被推上去,露出腰肢上大片白皂似的细滑肌肤,身后冷意一袭,她想爬起来,正哼了一声,一具热烫的宽大身体紧跟着覆下来,火烫的,紧贴着,同样热度的吻,从她耳垂印到了后背的蝴蝶骨上。

    强势啜吻着,细密滚烫。

    她簌簌发颤,酥麻的神经电流顺着脊柱一秒不迟地传来,脑子瞬间就空了。

    过了一会儿,裙子被翻上来,膝盖抵进床铺,她并着细细的腿,有些控制不住想发。抖。

    “怎么了?”宗丞问。

    她的脸半埋在软而冷的被子里,声调小得像是从纤维缝隙里钻出来的,“……害怕。”

    话音刚落,她又被转过来。

    面对着面,上身只剩衣衫不整的贴身衣物。

    宗丞望着她的脸,手心贴上她的面颊,问她怕什么。

    她在宗丞的注视下无所适从,说不知道。

    陡然轰隆一声,雷声巨响,瞬闪的白光一刹穿透窗子映亮室内,再度袭来的黑暗中,庄蔓已经吓得靠进宗丞怀里。

    宗丞第一时间用左边胳膊环护住她,抚了抚,掌心摸到她背脊上的凉意,另一只手紧接着拖来自己刚刚脱下的衬衫,披在庄蔓身上,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在她耳边哄着说:“是打雷,这个季节清港多夜雨。”

    庄蔓瑟缩着,“嗯”了一声。

    过了两秒,宗丞又问:“你刚刚在怕什么?”

    “……怕打雷。”

    说怕的时候根本还没打雷,宗丞耐着性子说:“还有呢?”

    搭在宗丞胸口的手指,细微地屈动了两下,触到他肌肤的纹理和温度,滚烫有力。

    她指尖泛麻,依旧想碰,幅度很小,眨了眨眼,还是低声说了不知道。

    宗丞的胸腔随低低的哼笑在微震,庄蔓不知他笑什么,正萌生疑惑,就被抱着猛然躺倒下去里,因靠着宗丞,重重一跌却并不疼。

    她想从宗丞肩臂上爬起来,一只有力的胳膊圈住她,让她不好动弹。

    “就这样躺一会儿,不动你。”

    庄蔓缩回去,拢拢衬衣,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望着天花板,没静两秒——“我会不会很重?”

    宗丞啧了一声:“别说废话。”

    “哦……”

    又打了一声雷,屋内的闪光瞬起瞬灭,那只圈住她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动作让庄蔓感到熟悉。

    她发了几秒的呆,视线仿佛盯着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事物,倏然有了话欲:“小时候打雷,我妈妈也这样拍我,好像是八岁那年,我们住的城中村房子漏水,我妈妈就在蚊帐外面套了一层透明的塑料膜,漏下来的积雨在蚊帐顶上积成一个小水洼,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们窘困,还觉得很好玩,到处跟人炫耀,我们家的蚊帐上面可以养小鱼,等家里养了小鱼,我睡在床上就可以看到小鱼游来游去。”

    春潮欲来的声音将室内衬得愈发幽静。

    宗丞只穿着一条长裤,大喇喇躺着,手臂绕过庄蔓的肩,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庄蔓的耳朵,听她说话,然后问:“后来养了吗?”

    “没有。”庄蔓声音低了下来。

    这种不着边际的快乐幻想,最终在旁人的嘲笑中破灭粉碎。

    担心宗丞继续追问,她不太想讲第一次来隆川看病的那段记忆了,将话题一转,问宗丞:“你不怕打雷吗,你有没有什么怕的东西?”

    庄蔓翻身趴着,撑起胳膊,过大的衬衣便歪歪斜斜,宗丞伸手替她扯了一下,说:“没有。”

    “一个也没有?”

    “我什么都不怕。”

    庄蔓笑出来,觉得果然是大少爷。

    她又躺回去,靠着宗丞,他们就这样谁也不说话地依偎着,听轰隆隆的雷声又响了两下,之后一阵窸窸窣窣,玻璃窗外传来夜雨忽至的声响。

    宗丞一直裸着上身。摸到他手臂有些泛凉,庄蔓起身,想要给他也盖点东西,刚拿到床上的小毯子,只听背后不期然传来声音。

    “我会怕,我喜欢又习惯的人忽然离开我。”

    庄蔓知道宗丞童年的伤痕,抱着小毯子,转过身来:“比如荣叔吗?”

    在被雨水和昏暗包围的卧室内,她的眼睛有种夜晚溪流似的潺潺波光,宗丞看了一会儿,“嗯”了一声,又说“不止他一个”。

    庄蔓坐在床尾不动,好像在思考还有谁。

    宗丞说:“你过来。”

    庄蔓躺回宗丞身边,想给宗丞盖一下毯子,但他仿佛不是很需要,只是将庄蔓抱紧了。

    庄蔓被困在宗丞怀里,动不了了,小声说:“我怕你冷。”

    “你别走就不会冷。”

    庄蔓怔了怔,眨了几下眼睛。

    “宗丞。”过了两秒,她小声喊了一下。

    宗丞低首,问怎么了。

    庄蔓说,没什么,想喊你。

    宗丞吻在她额头,往下稍移,又吻了吻她唇,问她还害怕吗?

    庄蔓摇摇头。

    起初迅猛的雨势不知何时变得很温柔,淅淅沥沥敲在薄薄的窗上。

    柔和得近乎透明的蓝色夜光里,庄蔓坐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了,瘦凹的腰线,隆起的胸口,如有温度的雕塑一般,随轻轻起伏的呼吸朦胧呈现。

    宗丞眼眸一蹙,随即担心道:“小心感冒。”

    而她仿若初初脱茧的蝴蝶,轻扑过来,将宗丞的脖子搂住,香气和体温软缎一样袭来,瞬间将宗丞的神思占满。

    两人不着寸缕地紧贴在一起。

    宗丞心跳一窒,呼吸如同被扣紧的弓弦。

    “那你抱紧一点。”

    宗丞慢一拍才揽上她的后背。

    而他的另一只手,被庄蔓轻轻抓住,缓缓牵引着,放到两人之间。

    刚才扯人衣服那么如狼似虎的一个人,此刻全然被动,不敢随意碰触。宗丞的指节顿了一下,吞咽着喉咙问:“你干嘛?”

    庄蔓没说话,一鼓作气,把那只大手拉上来。

    她的身体不受控地颤了一下,右侧胸口下意识微缩。宗丞想拿开,说“怕就不要勉强了”,但被庄蔓的手指勾住了,不让他走。

    她的脸温温软软贴在宗丞脖颈间,极低声说着:“你摸一摸……”

    宗丞喉结沉下去,试探着摩挲,掌心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他脑子混沌,俄而再度顿住,和之前的窘然无措不同。

    过了两秒,他以指尖轻轻碰触肌肤表面那条异样的增生。

    像……瘢痕。

    庄蔓的声音细细响在他耳际:“是做介入手术留下来的……刚刚害怕被你看到。”

    因为在脑子里想象着宗丞剥开她看到手术疤顿时扫兴的样子,生理性的愉悦始终压不下心理性的惶恐,她无法沉浸,左右拉扯着,不那么配合,不完全情愿,所以衣服才那么难脱。

    “这么长……”宗丞指腹轻轻描摹着那处伤痕,低下头来,“痛不痛?”

    “忘记了……”

    “嗯?”

    “可能太痛了,我不记得了。”庄蔓声音微小,好像真的想不出来一样。

    宗丞手臂上抬,掌心轻扣住庄蔓的后脑,把她紧抱在怀,浅浅吻了吻她的头发。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两人分开些许距离,宗丞把毯子盖到庄蔓身上,忽而发现她脸腮淌下两道清滢的泪痕。

    “怎么了?难过吗?”

    跪坐在床铺里,被毛绒毯子裹得像个小雪人的庄蔓,仰头看着宗丞,一出声,嗓子就哽咽了:“我想要你喜欢我。”

    宗丞顷刻笑了,凑近低头,一道一道抹去眼泪,末了把拇指放到唇边尝了尝:“你傻了吧,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你过?”

    庄蔓呆了呆,好像后知后觉似的。

    宗丞捧她的脸,先吻了眼泪,再去吻她,一点咸苦渡进彼此唇齿间,而后抵着她的鼻尖,起誓一般:“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庄蔓眼睫轻颤,只觉迷醉。

    宗丞问她:“刚刚害怕怎么不推开我?”

    庄蔓声若蚊吟:“也喜欢……”

    宗丞靠近过来,灼烫的呼吸洒到庄蔓的侧脸上,低声问道:“喜欢什么?”庄蔓颈根酥麻,若触若分的唇。瓣间刚要吐声,耳垂忽地一热,被衔吻了。

    毯子滑落下去,宗丞的吻,也从朝下印去。

    快靠近右边胸侧时,庄蔓下意识缩起胳膊。

    宗丞连句商量都没有,就将她一双手腕捉住,并在一起,由一只大手箍住拎起。

    之后的部分,任由他发挥。

    庄蔓身体微扭,连带那处不想被碰的伤痕,也覆上湿痕。

    宗丞兴趣过浓,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用心比照分析:“疤也是粉红色的吗?”

    她轻哼着,退无可退。

    窗外,惊蛰时节的夜雨淋漓不休。

    而她同样落雨,少少的潮湿如银丝一般被轻轻勾起。

    随后断裂,弹回一缕湿凉。

    庄蔓看着那个自少年时就冷酷不已的人,顶着一张俊美面孔,表情冷淡,却啜吻了指尖,半敛的眼睫挡不住眼底近乎满溢是浓郁情绪。

    那画面已叫她不敢直视,下一秒,两膝分离,宗丞低下头,看了一会儿,便靠近过来……

    她有些神志不清了。

    等真正的主题开始,那痛感显得尖锐而短促。

    宗丞俯下身吻她淌出眼眶的眼泪,湿湿烫烫的气息笼在脸上,她抓着宗丞的肩膀上,鼻腔被腥热的气息填满。

    床头开了一盏灯,不甚明亮。

    宗丞出了一点汗,体温很热,看到她紧蹙的眉心就停下来哄着她。

    “还是很疼吗?我不动了好不好?”

    庄蔓没说话,一边哭一边抬起下巴,想要吻宗丞。

    宗丞回应着,深深吻她,然后分开,看着庄蔓,白嫩的脸上沁进异样的绯红,眼睛湿漉漉的,漂亮又可怜,他几乎看得失神,把两根手指伸到庄蔓口中,看着小小的脸腮被撑起来一点,说:“舔。”

    庄蔓照做,湿软舌尖一下下动着,眼里是听话的茫然。

    宗丞吻她,说她做得好。

    不适感渐渐消弭。

    庄蔓的呼吸细如丝线,像是飘到空中。

    她闭塞的人生,从来没有人这样强硬进入,既霸道又温柔,带给她如此多奇异的感受。

    春雨淅沥,室内室外都湿哒哒的,她埋在被子里,觉得自己快要发芽了。

    第47章

    那天庄蔓睡到快中午才醒过来,还是被人摇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到宗丞在说:“蔓蔓,先醒醒,你睡太久了,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庄蔓陷在枕头里,一脸惺忪问几点了,宗丞拨了拨她脸上的碎发,告诉她时间。

    她用胳膊撑了一下,背上的丝被滑下去一截,露出肩胛骨上的深深浅浅的红色痕迹,接着启动失败似的,跌回枕芯里咕哝:“还没睡够……”

    眼睛又重新闭上了,但是听到宗丞笑了一声,伸手在摸她的脸。

    庄蔓想到昨晚半夜宗丞把她弄醒,她不知梦里梦外地回头问:“怎么了?”宗丞不说话,拉着她的手向下去感受他没有睡的原因。

    庄蔓也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帮我”和“你睡你的”。

    宗丞从后面压着她。

    根本睡不了。

    但当时人也不完全清醒。

    她连手指都被紧扣着,完全被笼罩,任他为所欲为。

    可能实在没力气了,到后面,庄蔓连哼哼声都变得细不可闻。

    当时宗丞也这样摸过她的脸。

    像是一边控制不住了,一边也担心胡来把庄蔓弄没气了,所以摸一摸,确定她还在正常呼吸。

    庄蔓拉高被子,把脑袋埋进去,宗丞现在这么摸她,她都有点怕他了。

    宗丞又把她挖出来,哄着说:“先别睡了,肚子不饿吗?”

    庄蔓委委屈屈说着:“是有点饿,但有特别多的困。”

    宗丞不禁失笑:“好了,吃完再继续睡行吗?”

    庄蔓只好揉揉眼睛,赶跑一些瞌睡,艰难地爬起来穿衣服。

    不是她的衣服。宗丞拎着袖口等她放胳膊进来,又低着头替她扣上扣子,说她的衣服被拿去洗了,这是叫人送来的。

    庄蔓低头看了看,和她平时穿的居家服款式很像。

    洗漱完,坐上餐桌,昨晚就盘踞在庄蔓脑海的一个问题,终于在吃饭的时候说了出来。

    “你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

    也可能是她从网上获取来的关于男生第一次的印象过于刻板,完全生涩的表现也不是没有,例如进来的时候,他多次跟庄蔓确认是不是这里,庄蔓欲哭无泪地小声说我怎么知道……

    可能是之前已经吃过了,现在陪她再吃一点,宗丞一副已经餍足的样子,动作慢条斯理。

    闻言,手里的餐叉悬停,他看过来,嘴角动了一下:“你夸人的方式还挺特别。”

    谁夸他了?

    庄蔓脸上一热,转瞬想,好吧,不能否认里面是有一点夸奖的意思。

    那些被弄来弄去的感受,融合到一起形成体感,她坦诚又小声地说:“你好像很会。”

    “不然指望你?只会喊宗丞宗丞。”说着,宗丞看到她把鳕鱼拨出来,眉心一皱,餐叉一伸,又重新放回庄蔓餐盘里,“这个要吃,你缺维生素D,多吃深海鱼对心血管也好,不要挑食。”

    庄蔓愣住:“你怎么知道我缺维生素D?”

    宗丞自然不会告诉她,早上起来,看见她在身边熟睡,人醒了,心也动了,一面觉得庄蔓很脆弱,凑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又亲了亲她的脸,一面回忆起夜里的行径,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

    很久以前宗丞就了解过庄蔓的身体情况,虽然小时候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但室间隔缺损这种先天性心脏病,只要治疗得当,不会对康复后的生活产生特别大的影响,当时也查过庄蔓做手术的医院和医生,是云嘉推荐的,算是业内顶级,那时便就放心了。

    但现在又有点放心不下,他打电话叫人送来了庄蔓最近的体检报告,在庄蔓没醒之前,一直在研读。

    有些过于专业数据,他看不懂,还一通电话打给了何氏医院的院长,聊了快半个小时。

    宗丞试图糊弄过去,把香煎鳕鱼一分两半:“我帮你吃掉一半,不喜欢也要吃一点,快吃吧。”

    庄蔓可能还没休息过来,脑子糊糊的,像鱼一样健忘,乖乖把盘子里的食物吃了,话题就这样稀里糊涂翻篇了。

    宗丞家的岛台餐椅像是为185+人类定制的,台高椅高,庄蔓坐上去脚都碰不到地面。

    吃完饭,她踩着横杆下去,忽然皱了一下脸。

    宗丞及时扶了她一把,察觉到她表情不对劲,视线沉下去,待她落地站好,问道:“不舒服吗?”

    庄蔓点点头说:“有一点。”

    话音刚落,宗丞弯身,将她打横抱起。

    庄蔓起初没反应过来,一脸怔然,在两脚离地的腾空感里呆了两秒,看着宗丞的侧脸,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才伸出胳膊搂住宗丞的肩膀,靠近过去。

    她的脸蹭到宗丞骨骼分明的下颌,在他耳边说:“这样是不是会轻一点?你以前告诉我的。”

    宗丞顿了两秒,大概在想“以前”。

    那次庄蔓求着李瑞柏带她去找宗丞,她在山上扭到脚,宗丞也是这样抱她下山,在她两腿悬空的无措时刻,告诉她,把胳膊放到他肩上,这样会轻一点,庄蔓就照做了。

    宗丞一边抱着人往卧室走,一边回答:“其实轻重没差别,是想骗你离我近一点。”

    庄蔓环着宗丞的脖颈,低低“啊”了一声,根本没有想到,彼时的庄蔓自然也不可能明白。

    “我以为你那时候很讨厌我,我总是缠着你烦你,你也总是皱着眉看我……”

    庄蔓声音越说越小。

    宗丞听着,没有说话,把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拿来自己的手机,当着庄蔓的面,拨了一个电话给席棠。

    庄蔓两手撑在身侧,坐在床铺里,有点状况之外的茫然,只看着宗丞的手机屏幕在几声嘟响后,显示接通。

    席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有何贵干呐大少爷?”

    “我有件事想不通,你为什么会那么早就知道我喜欢庄蔓?”

    席棠笑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哦。”

    宗丞淡声疑道:“我没有很明显吧?李瑞柏当时跟我走得那么近,他都没有看出来,只觉得我烦庄蔓。”

    “他那个笨脑子能看出来什么啊,你烦庄蔓?我小时候也死缠烂打地烦你啊,你对我什么态度,我再清楚不过了,什么烦,我看你是爱得不行了吧,是在人生的第一次心动里沦陷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吧……”

    席棠娇软的嗓音刻意渲染起来,叫庄蔓面颊发热,不由缩紧脚趾,还好宗丞也听不下去了,及时叫停。

    话题一转,问了几句席棠的近况,结束了这次聊天。

    电话挂断之后的安静空间里。

    庄蔓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看着宗丞。

    忽然觉得回忆里的宗丞的脸有些模糊不定,那些他烦躁不语的表情,如同映在水里的倒影,涟漪轻晃,就变作另一种模样。

    宗丞手按在她脑袋后面,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吵着说困,睡吧。”

    庄蔓躺进被窝,宗丞替她掖了掖被子,她把手放到外面,拉住宗丞的手,恋恋不舍,看了宗丞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不久,庄蔓清浅睡去。

    昏朦记忆如密闭宝匣,再次开启,她梦见一个已经十分久远的盛夏。

    白浪轻卷的沙滩,被风吹动的椰子树,泛着幽蓝夜光的泳池,游玩别墅的灰青雨水,轮渡,码头,达邬岛颠簸的巴士,荣叔家的小楼,红色鸢萝和成片的向日葵,摩肩擦踵的热闹集市,蓬勃的篝火……

    那些场景,像是从她记忆深处中抽调的画面,一帧帧,既熟悉又让她感到有些陌生,那些时而安静时而喧闹的场景里,好像始终缺少什么,空荡荡的。

    她茫然地穿梭其中。

    过了很久,才从一个傍晚的海边找到缺失的那部分。

    她看见了宗丞。

    海风将宗丞的衣摆吹起来,他的头发比现在稍长,仍有青涩的脸,是十九岁的模样。

    “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END——

    第48章

    宗丞不回家了。

    这是今年感受到夏天到来,庄蔓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想法。

    夏意未盛,隆川早晚仍有不小温差,庄蔓换季受凉容易感冒,还老老实实穿着长袖,宗丞的短袖t恤却已经挂在她家阳台,随风飘动。

    掰掰手指,断断续续,算不清宗丞具体已经在这里住了多少天。

    回到屋子里转了一圈。

    庄蔓发现自己的家里像梅雨天生蘑菇一样,宗丞的东西已经不知不觉冒得哪哪都是。

    有关宗丞的,也不止这些可以看见的东西,还有一些附加画面,也刻进了她家这些本应寻常的场景里。

    比如,看到两人穿过的薄外套都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子缠着袖子,庄蔓就想起来某天晚上,她跟宗丞身体贴着身体,窝在这里看一部爱情电影。

    本就不宽敞的沙发,躺两个成年人自然更显逼仄,庄蔓胡乱扭动,一不小心就从沙发上滚落,还好地上有绒绒的毯子和厚实的抱枕,没有摔痛。

    但是她不愿意上去了,眼神幽怨看了一眼沙发以及沙发上的人,坐在地毯上,默默抱住自己的膝盖。

    跟沙发置气,觉得沙发不懂事。

    宗丞看着她的后脑勺,笑了,便从沙发上下来陪她。

    之后,庄蔓靠到宗丞身上,心情转好,把脑袋歪进宗丞肩窝里,觉得人形沙发比较懂事。

    宗丞也不喜欢在沙发上待着。

    庄蔓家的沙发不够大,虽然够软,但显然铺着毯子的地上更宽敞、更方便。

    刚入夏的气温还没完全升上来,担心庄蔓躺在地毯上容易感冒,宗丞没有脱她的上衣,只在情浓时,把一角衣料塞进齿间,让她咬住。

    庄蔓脖颈仰着,不受控地轻晃,一脸不明所以。

    “我要看。”

    宗丞说着,一边顶送一边又俯身去掀起的衣服下面亲吻。

    两膝大开的庄蔓,咬着衣角,喉咙里的喘息从鼻腔里一段段闷哼出来,过了一会儿,她受不了了,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想说话,潮湿的衣角就从红润唇边掉了下来。

    “宗丞,宗丞慢一点……嗯,不要……”

    松开吮咬的唇齿,宗丞看了一眼紧密嵌合的地方,被撑得很紧,潮湿泥泞,看起来有点可怜。

    长臂穿过细细的腰肢,他将庄蔓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叫她自己来动。

    刚坐下去,庄蔓就扶着宗丞的肩,抬起来一点,慌道:“太深了。”

    庄蔓身上,只剩一颗纽扣没解开的丝质睡衣,歪斜在肩头,穿比不穿更惑人。

    刚刚那一下坐实,宗丞也有点受不了,但没表现出来,在她裸露的肩头咬了一口。

    接着嘴唇贴着皮肤移动,呼吸一路跟随,来到颈根密吻,大手潜入空荡的织物里,声音似被热气荡开的波纹,漫到庄蔓耳边。

    “那你少吃一点。”

    庄蔓本就浸透绯色的面腮,瞬间又添一抹新红。

    宗丞收下她瞪来的一眼,咧开嘴,露出白牙,仿佛视警告如奖励,笑容透着一股不着调的邪肆。

    他把手撑到身后,退开半米距离,半仰着,看庄蔓不上不下地坐在那儿,又没正形,去拉她的手,晃晃说:“动啊。”

    庄蔓羞愤不已:“你怎么这么坏呀!”

    宗丞没给她多考虑的时间,嘴上哄着“好,不坏了”,将庄蔓一把拽到自己身上,手按住她的胯,迅速拿回主动权。

    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庄蔓重心不稳地趴下来,手臂苦撑,惊叫一声,垂晃的发梢,随直进直出的动势,在宗丞胸口乱涂乱画着。

    庄蔓拿这位大少爷根本没有办法。

    这人哪怕从国外出差回来,凌晨落地清港,也要接着风尘仆仆,坐车赶到隆川,非要躺到庄蔓身边才肯闭眼。

    庄蔓早八晚五,周末双休的规律生活,跟宗丞的工作日程时常打架,也偶有小小摩擦。

    工作日的清早,尽管已经把闹钟的音量调低,掀开被子起床也轻手轻脚,但早起上班的庄蔓有时还是会吵到一旁不知考勤为何物的大少爷。

    大少爷发泄起床气的方式是把坐在床边找鞋的庄蔓囫囵拖回被窝,他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臂膀圈抱,半梦半醒地说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例如“这种破班有什么好上的”“怎么天天这么早就要上班”“学校怎么还不倒闭”。

    庄蔓无语到想要发笑,抿着嘴又没真笑出来,只是无济于事地推了他两下。

    刚睡醒的嗓音发软,她挣不开就央求:“宗丞——快松开,别闹了。”知道他昨晚睡得晚,就哄他,“你自己继续睡就好了。”

    “我自己能睡,我天天往这蜗牛壳大的地方钻是找罪受?”

    庄蔓瞬间瞪大眼,腾一下来了气,脸皱起来,照宗丞肩上就是重重一拳:“什么蜗牛壳啊,这是我家哎!”

    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他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疼,还晃着肩笑,十分可恶。

    庄蔓本来就是没什么脾气的人,对宗丞更是无计可施,但有时候她也觉得这样不太好,想要装出一点脾气来。

    腰被扣得很紧,庄蔓动不了,只有手自由,灵机一动,便用食指拇指抻他眼皮,强迫他睁眼,凶巴巴地说:“没礼貌,不让你睡了!”

    宗丞立马翻身,以绝对压制的力量,把她压进床铺里,声音一时有了兴味,语调春柳似的荡起来。

    “行啊,不睡了,你也别去上班了。”

    睡裤单薄得近乎形同虚设,挡不住下面晨起的动静,他俯下身来,庄蔓颈侧很快被啃湿了一块。

    庄蔓吓坏了,照宗丞的性子,哪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事,也晓得自己推拒的力气在宗丞面前完全不够看。

    她立马求饶:“我错了宗丞,我不敢了,你继续睡吧。”

    宗丞闷笑一声,侧着压下来的身体因笑意微颤着,嘴唇刚好贴着庄蔓的耳朵:“你怎么胆子这么小啊。”

    他笑时的热气都喷进庄蔓的脖颈里,绵长灼烫,庄蔓微微缩起来,鼓着泛红的腮:“……你知道还总欺负我。”

    宗丞不承认:“谁欺负你了?”

    庄蔓一字铿锵:“你。”

    他真的完全醒了,手掌贴着自己的小腹上移,庄蔓感觉得到。

    “我怎么欺负你的?”

    话音里的恶劣感满溢,没有羞耻心的举止也是魔鬼睁眼后的行径。

    感受到他手掌覆盖,指节收拢作弄,庄蔓没忍住哼出一声,双颊闷红,语塞片晌后,低声控诉道:“现在不就是。”

    宗丞停了动作。

    庄蔓胸口刚得到放松,下巴又被捏住,她的两片脸颊肉嘟到一起,宗丞看着她,像得了个什么神奇宝贝似的疑惑:“怎么问什么你都一定会回答?”

    庄蔓表情呆了呆。

    宗丞又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两下,眼里笑意更浓。

    庄蔓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觉得再磨蹭要迟到了,便抗议说:“宗丞,我真的要上班了。”

    宗丞这才松了手,放她离开。

    明明一脸困相的人,倒回枕头里也没有继续睡,而是撑着脑袋看庄蔓在衣柜前挑衣服换衣服。

    庄蔓被他看得又羞又烦,脱下来的睡衣,朝床上的闲人扔去,盖住他半张脸。

    宗丞闭了闭眼,一瞬呼吸后,才把衣服扯下来。

    等庄蔓弄好要走了,又喊住她。

    “就这样走了?”

    庄蔓抿抿嘴,乖乖折返,膝盖陷到柔软的床铺里,长发随着倾身俯下的动作,发尾触到宗丞光裸的胸膛,堆积成的发丝圈圈,又在她落吻起身时,从宗丞的身上消失不见。

    宗丞捏着她的手指,送到嘴边,贴着唇,依依不舍的时候,不像大少爷了,像大爷:“我睡醒会给你发信息。”

    “我看到会第一时间回的,今天早上可能要开大会,开会的时候不能回。”

    说完话,庄蔓真的要走了。

    宗丞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最后掀开被子,裸着上身下床,就这么几步路,说要亲自送庄蔓出门。

    结果可想而知,庄蔓在玄关处又被索吻。

    而某人犹不餍足地一再痴缠,庄蔓后背紧贴柜门,薄薄的腰部被一只大手按着,彼此紧贴,刚换好的衣服都有些被揉乱了。

    由于跟宗丞身高差实在很大,穿着平跟鞋的庄蔓不得不费力地配合着踮脚、扬起脖颈,被吻到几乎要缺氧,猛推几下,宗丞才停下来,用手指摸她艳红的唇,像抚弄自己的成果。

    又温柔地唇碰唇点了两下,才真正放人。

    于是又耽误了两分钟。

    小车周末送去修理,庄蔓下楼时都做好了长跑进校的准备,推开楼栋门,发现宗丞的司机早就在楼下等待,恭敬微笑着跟庄蔓打了招呼。

    车上还已经按庄蔓的口味喜好准备了早餐。

    车子稳稳朝学校开去。

    庄蔓一面吃早餐,一面回拨电话给宗丞,谢谢他这么周到的安排。

    应该是重新回到床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而大少爷声音淡而慵懒,根本不听。

    “少说废话,刚刚没跟我说早安。”

    “早安~”

    庄蔓立马甜甜补偿。

    “行了,去上班吧,早点回来,遇到不开心的事记得打电话给我。”

    庄蔓同样关心他,一边嚼一边说:“昨天你不在,你助理把熬好的中药送来了,我放在冰箱,你记得喝。”

    宗丞“哦”了一声。

    田先生医术精湛,尤擅调养,本来是何会长知道宗丞回国之后睡眠不佳,推荐给外孙的老中医。

    宗丞嘴上敷衍有空去看,实际上一次没去过。

    和庄蔓在一起之后,他也没有什么睡眠问题了。

    就是有时候睡得太好,他有些不放心。

    田先生虽说专为豪门贵客服务,见识不凡,在宗丞简述情况之后,也罕有地顿了一下,随后捋了捋白须,婉言道:“宗少爷,按你现在的年纪,其实需求旺盛一点,虽然这种程度比较少见,但也属正常,而且你的体质本来就跟国人不同,这个,也不是非要抑制不可。”

    详细面诊之后,田先生说宗丞身体情况良好,除了稍有些肝火上浮,没有什么大问题。

    宗丞沉思片时,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还是正常一点吧。”

    庄蔓第一次看到随中药一起送来的病例单,那时她还不知道宗丞是哪里不舒服去看了中医,担心宗丞,所以看得格外认真。

    情事初歇,她筋疲力竭,连姿势都懒得换了,就那样趴在床尾,空空套着一件丝绸睡裙,将将盖到臀下,两只还未缓过酸麻的腿,无力地瘫着,念出其中一个词。

    “郁而化火。”

    她扭头看向宗丞:“这是什么意思呀?你身体里有火吗?”

    宗丞出了些汗,运动后的脸泛红微潮,薄肌紧致,更显神清气爽了,从床上下来,随手套上一件长裤,说不知道,先治着吧。

    一口把中药喝了,苦得皱眉。

    庄蔓又从其中发现一个关键词,眼睛猛然瞪大了。

    不宜行房。

    她好心告诉病患,病患若无其事,表示知晓:“喝了药就不做了。”

    庄蔓:“……”

    这四个字应该不是指要事后服用的意思吧?

    庄蔓从来没有看过中医,因为宗丞吃药调养这件事,她有了一点可能不正确的想法,中药那么苦,吃了好像也没有什么效果,她也怀疑过是宗丞不遵医嘱的缘故。

    但她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宗丞,怕打击他的治疗情绪。

    宗丞也有没告诉她的事。

    某天庄蔓上班之后,宗丞晚起,淋浴洗漱之后,一身清爽,去冰箱随便找了一点吃的,吃到一半,门铃响起,他打开门替庄蔓签收了快递。

    随后他自己的工作电话响了。

    没带电脑,也懒得叫助理来送,发信息问庄蔓要来她书房电脑的开机密码,很快处理了工作。

    正要退出关电脑。

    不想,鼠标无意一碰,看到庄蔓之前的搜索记录。

    [每天都要跟对象黏在一起,这正常吗?]

    [生理性喜欢会持续多久?]

    [热恋期的特征有哪些?]

    [男人会对什么样的女人感到厌烦?]

    [恋爱里的新鲜感最多会持续多久?]

    [恋爱多久会进入平淡期?]

    [不想要男朋友变冷淡,恋爱里千万别做这三件事!]

    宗丞滑动鼠标,一边看,一边拧起眉头,越拧越紧,嘴角弧度也变了,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女人,怎么满脑子想的全是恋爱的事,什么热恋期、新鲜感,有必要在意这些吗?搞不懂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他对庄蔓总有独一份的体谅,转瞬就想开了。

    恋爱脑就恋爱脑吧,随她去了。

    反正现在恋爱是跟他谈的,爱幻想就幻想吧,只要庄蔓不是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搅和到一起就行了。

    明白了庄蔓对他的在意,所以恋爱公不公开这件事,宗丞也不再提了。

    不想她爱得太有压力。

    而庄蔓也的确时时刻刻都把他放在心上。

    那天不过是开玩笑说她的小房子是蜗牛壳,庄蔓就记下了,生怕委屈宗丞,在下一个周六,就给了宗丞一个惊喜。

    开着小车,把宗丞带到一间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大平层里。

    “你不是说房子小吗?以后让你住这里,可以了吧?”

    庄蔓口中的豪华大平层其实也没有什么豪华的,客厅不算很小,布局还算通透,三百平的样子,精装修,偏法式,不过宗丞还是挺高兴的,怎样的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庄蔓如此在意自己的这份心。

    两人在室内简单逛了一圈,回到客厅,正对一面全景落地窗。

    宗丞看了看外面,能看到隆川的地标建筑,收回目光问:“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庄蔓好似听见什么天方夜谭的话。

    “我买?我哪能买的起啊,这是黎阿姨送给我的。”

    “黎阿姨?云嘉的妈妈?”

    庄蔓点头说:“对啊。”

    宗丞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怎么会送你房子?”

    庄蔓如实道:“我原本也想不明白,太贵重了,也不好意思收,但是姐姐让我一定要收。”

    后来黎阳点了几句,庄蔓才想明白。

    “因为黎阿姨是不可能明面上对我哥哥好的,她是长辈,也怕哥哥得意忘形,总之她有她的顾虑,哥哥他们办完婚礼第三年才领证,等他们准备要宝宝了,黎阿姨才算正式认可哥哥,而她表示接纳哥哥的方式,是对我好,我不可以拒绝。”

    这个道理,宗丞不是不明白。

    之前罗彬来到宗丞办公室,曾对宗丞说起庄蔓的处境。

    “我说蔓蔓对我其实没什么感情,你可能也不信,但这是事实,她不需要一个人很爱她,她根本不缺爱,只是当时很需要一个男朋友而已,而我可能恰好符合她的标准。

    “也可能是她觉得自己得到的爱太多了,有时候这些爱难免就会困住她,而她知足、感恩,她没办法不在这样的处境里顺应下去,即使自己不喜欢,也会忍耐。

    “每个人对她的打分都很重要,唯独她自己的感受,总被讨好别人的迫切一而再地远远隔开。

    “外人看她,都觉得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沾了庄总的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其实她也挺痛苦的,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她根本没办法做自己,她像是她哥哥的一个附件,别人给她介绍对象,看的是云家的面子,她答应不是,拒绝也不是,她人微言轻,却动辄得咎,一旦落下话柄,就可能被解读成是她哥哥的态度,她哪敢有什么脾气,到哪儿都是个软柿子。

    “她不是不想跟我分手,大概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害怕面对之前那种情况吧,庄总是个好哥哥,但他要面对事情太多了,也顾及不了那么周全。

    “她看着她哥哥那样的人一步迈入高门,尚且如履薄冰……”

    后面的话罗彬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宗丞明白了。

    也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逼这样一个人向前勇敢踏出一步,跟推她跳悬崖有什么区别。

    他两次在云家质问她,潜台词都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到我的世界里来”,而两次她都痛苦落泪,态度回避。

    人不能爱上一只灵动纤弱的蝴蝶,又怪罪它没有搏击风雨的力量。

    在一只小蝴蝶的人生里,它本就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勇气,它已经勤勤恳恳把采蜜授粉这件事做得非常好了。

    与她而言,宗丞是阑风长雨的坏天气,本就应该避之不及。

    但最终。

    那只小蝴蝶还是朝他蹁跹飞来了。

    庄蔓去看了看窗边的绿植,说这间屋子一直有人来定时打理,他们可以这两天就搬过来,又说,她之前觉得这个房子一个人住有点太大了,但和宗丞一起住就不会害怕,只是离学校有点远了,以后必须要开车去上班了,但是也没关系。

    因为她也觉得枫林书苑的房子有一点小了。

    之前装修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会有其他人住进来,以至于一米八的浴室门多次痛击宗丞的额头。

    絮絮说了一通话,没听见宗丞出声,庄蔓回过头,发现宗丞站在那儿,目光看着她,眉眼处有些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放下滋水的小水壶,跑去宗丞跟前:“怎么了宗丞,你不喜欢这个房子吗?”

    宗丞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深深抱住,说“喜欢”。

    听到宗丞喜欢,庄蔓便觉得高兴。

    一高兴就容易话多,她跟宗丞说这个房子是黎阿姨什么时候送给她的,用的是什么理由。

    黎阿姨虽然对哥哥一直态度欠佳,但对她却十分亲切和蔼,那时候姐姐他们计划要宝宝了,黎阿姨知道她跟罗彬谈恋爱的事,立马送了这个房子给庄蔓当未来的婚房。

    可能看出来庄蔓性格比较胆小,之前在庄蔓跟清港的富家公子们日常接触显出胆怯畏缩时,黎女士也曾赠她许多金玉良言,跟她说女孩子即使出身差,也不要妄自菲薄,命运给你什么,就说明你配得上什么,大大方方拿着。

    庄蔓由衷感慨:“黎阿姨真的特别厉害,那么漂亮又有智慧。”

    话落,发现宗丞又是不作声的状态。

    庄蔓忽有不妙预感,讪讪抬起眼。

    两人视线一触。

    宗丞眼沉寒气,似笑非笑地轻声问:“你跟罗彬恋爱的时候,送给你当婚房的?”

    庄蔓抿住嘴,不敢说话了。

    往身边随意看了两眼,大少爷说:“我应该没资格住这么好的房子吧。”

    庄蔓没忍住苦笑,贴着宗丞哼哼着晃了两下,实在没办法:“哎呀宗丞,别这样嘛,我很喜欢你的。”

    最后这句话,她不说宗丞也知道。

    宗丞没说话,把头低下去一点,庄蔓立马在他脸上“啵”地亲了一下。

    大少爷松了口:“行吧,找时间搬过来吧。”

    搬家的事庄蔓没有操心。

    那天她还在上班,宗丞找了服务细致的搬家公司,自己去监工,给庄蔓发过一张搬运现场的图片。

    她的各种娃娃都被理出来排在沙发上,等待打包,小马凳子和羊驼椅子也都做了防撞处理。

    宗丞发过来五个字:[动物园搬迁]

    入住新家后,庄蔓觉得生活的幸福指数再度升高,小区楼下就有品类齐全的大超市,她跟宗丞时常在推着小车去采购。

    大房子有了大厨房,宗丞研究上厨艺,买回数本菜谱,做饭又讲究,往厨房添置了不少的锅具餐具。

    冯秀琴教女儿做饭的时候,曾苦口婆心说“掌握厨房的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因为民以食为天,一日三餐就是一个家最重要的事。

    庄蔓不能理解,心想为什么要当一家之主啊,现在点外卖那么方便,所以厨艺也学得马马虎虎。

    因此还被批评过不用心。

    冯秀琴说她哥哥庄在的厨艺就很好,做菜如做人,做菜是一种值得钻研的人生智慧,火候,时机,搭配,协调,每一样都有讲究,要想从从容容做出一桌子好菜来,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庄蔓那时候年纪尚小,觉得有道理,但不能完全领悟,开口就是耍赖似的:“反正做熟了就能吃嘛。”

    冯秀琴深深叹气,恨铁不成钢,但也没有强求女儿苦练。

    这些话,在多年后,被宗丞听进去了。

    庄蔓又被妈妈批评了。

    冯秀琴说:“小丞在做饭这方面简直一点就通!”

    庄蔓握着正在视频通话的手机,看了一眼忙碌有序的厨房,坦然接受技不如人:“他一点就通的事情何止做饭。”

    冯秀琴教育她:“你也要跟着帮帮忙啊,你在家还知道给妈妈剥蒜呢,两个人在一块要互相体贴。”

    庄蔓老实说:“他现在瘾正大,根本不让我进厨房,要是不去上班,他一天能做五顿饭出来,我都吃了,还不体贴啊。”

    而且庄蔓现在才意识到,席棠没有跟她开玩笑,席棠说宗丞一旦对什么事有瘾,根本做不腻,说他小时候喜欢游泳,手指头起皱都要在水里泡着,不知道像谁。

    他做饭的瘾真的很大。

    暑期将至,冯秀琴在视频电话里问庄蔓今年的放假安排,庄蔓说不会那么早回去,也不会回去待太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巧,今年有一个去雨水集画廊实习的机会,宗丞鼓励她去尝试一下。

    知情后的激动惊喜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被潜意识里的抗拒取代。

    她觉得自己缺乏能力,做不好不熟悉的工作。

    宗丞便搬出当年云嘉也声称无心继承家业的事例来:“因为难又觉得没意思,她才不想做,这几年有了你哥帮她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现在小云董不是当得挺开心的。”

    庄蔓眼里露出一点不可思议的期待。

    宗丞发现自己被这样盯住,一眼识破,立马说:“你做梦呢,我哪懂那些,不过没关系,懂行的老师和助理还不是一抓一大把,你也不用学得多好,你不是喜欢一般般吗,一般般就行了,不用有压力。”

    隆川进入烈阳高照的夏。

    庄蔓去画廊实习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云嘉耳朵里。

    云嘉不禁有些纳闷,蔓蔓如果对这方面的工作感兴趣,怎么不来告诉她呢,蔓蔓胆小畏生,在自己身边工作总比去外面好。

    黎女士也说谈了新恋爱之后,这半年没怎么见庄蔓了,不过得知庄蔓搬进她送的新屋,倒是颇为欣慰,说小姑娘有了长进。

    这天母女两个刚好有一趟去隆川的私人行程,要见黎女士的一位老友,也是一位业内有名的艺术品收藏家,便临时起意想带上庄蔓一起。

    云家的车子开到隆川,按门铃没人开,不想原来的指纹没有删,门自动开了。

    母女二人走进去,发现屋中不似想象。

    客厅挂着一幅今年刚上过拍卖会的油画,桌子放着两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几把车钥匙混放在一起,敞口的白色铂金包在桌边横倒,地上摊开的笔记本应该是从里面掉出来的。

    云嘉上前拾起,看了一眼,像学习手册,合上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定睛一看,地上的还有一只火彩闪耀的羽毛耳环,也一并拾起了。

    黎女士已环顾结束,指尖摩挲了一下椅背上搭着的男装料子,心中有数:“蔓蔓已经跟男朋友住到一起了?”

    云嘉也看出来了。

    她是跟庄在说过,这次恋爱不要给蔓蔓压力,不要多加干涉,但没想到这对小情侣进度会这么快。

    云嘉轻叩了叩卧室的门,没合上的门直接顺力朝内推开了。

    她也看到了熟睡的庄蔓。

    室内有一股没散干净的腥甜气,光线半明,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绕过床尾,一低眼,便注意到庄蔓脚背上有点奇怪的红,凑近看,好像是个不深不浅的牙印。

    短款的吊带睡衣遮不住多少,庄蔓露出的脖颈上也有点点红痕。

    “蔓蔓,蔓蔓。”

    云嘉喊了两声,把庄蔓轻轻摇醒。

    睡得太沉了,庄蔓睁开眼,看到云嘉,一脸懵地眨眼,先喊了一声“姐姐”,又迷迷糊糊问,“姐姐你怎么来了?”

    云嘉对她笑了笑,指尖碰了碰她的脸,柔声道:“我跟我妈妈一起来看你,今天下午要去见贺老师,想着带你一起,我妈妈在外面,你缓一缓起来,换一套长一点睡衣再出来。”

    庄蔓简单洗漱,换了严严实实的长袖衣服出来。

    忽然有客到访,她不免紧张。

    黎女士和云嘉都表现的十分随和包容,先问了她一些有关新工作的问题,对她最近的生活关心了一番,才缓缓问到重点。

    庄蔓从去水吧一通忙活,端了两杯热茶过来。

    云嘉接过杯子,闻到香气,朝杯中看了一眼:“大红袍啊,你从来不喝这些茶的。”

    庄蔓一愣,硬着头皮解释:“呃……是他从他外公那儿拿来的。”

    因为黎阿姨在,从冰箱拿饮料出来招待好像有点不礼貌,庄蔓翻到一些像样的茶,记得都是宗丞带过来的,就拿出来泡了。

    黎女士略品了品:“茶很不错嘛,看来男朋友家里有懂茶的人。”

    云嘉眨眨眼,顺着话问:“你现在跟男朋友住在一起呀?看起来你们感情相当好。”

    庄蔓双颊微微发烫,就在准备坦白的这一刻。

    门响了。

    宗丞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开门进来了。

    云嘉远远看去,当即蹙眉,惊了一声:“宗丞?你怎么在这里?”

    电话那边,正说着公事的庄在也不聊工作了,同样惊道:“嘉嘉的声音?我老婆怎么在你那边?”

    第49章

    宗丞是自己开门进来的,多余的问题似乎不必再问,云嘉惊讶的表情消化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收回目光,落到庄蔓身上,又往下移去。

    庄蔓穿着居家拖鞋。

    云嘉想起她身上的吻痕以及脚背上的牙印……又再度把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向宗丞,身形高大,偏正式的衣着透着矜贵,气质没变,生人勿近,带着几分倨傲的疏离。

    云嘉百思不解,在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之间切换目光:“你们两个怎么……”

    黎女士也不喝茶了,放下茶杯。

    宗丞走过来,手里的电话还没挂,先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喊“伯母”。

    黎女士疑惑之后,不由回忆道:“小丞?我之前听你外公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呀。”

    宗丞的手拢到庄蔓肩头:“是有女朋友了。”说完,电话那边的庄在已经诡异安静,宗丞知道按这位哥的性格,不多讲废话,脑子肯定已经全面开工了。

    他倒不怕面对问题,轻点屏幕,切了声音,俯至庄蔓耳边,尽量平静告知:

    他下午本来要跟庄在一起开一个会,他落了一份文件,于是半路折返,而现在的情况是:“你哥在电话里,他刚刚听见云嘉的声音了,让他一块儿过来,好吗?”

    庄蔓看了一眼云嘉。

    即使不知全情,姐姐也轻轻耸肩,好像示意让她放松,又像是说一切随她的意思。

    见庄蔓点了头,宗丞才对电话里大大方方回道:“庄在哥,我跟蔓蔓在一起了,你看你要不要过来一趟,刚好伯母也在,可以一起聊一下?”

    那边先是死寂般的沉默,随后,庄在声音没变多少,从听筒中传出,言简意赅,兀自发沉:“你给我等着。”

    作为在场唯一的长辈,黎女士收起表情,招了招手:“蔓蔓,你过来。”

    庄蔓这才意识到她跟宗丞贴得太近,立马乖乖坐到姐姐身边去。

    宗丞也跟过来,不过只是看了一眼茶几,托辞说庄蔓用错了杯子,大红袍不是这么泡的,端起杯子朝水吧区走去,自己有了事做,也让出空间,给女士们聊天。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呀?居然瞒着我们啊。”云嘉即使好奇不解,脸上的神情也总是令人轻松,好像一切发生皆有可能,自有道理。

    心里的害羞多过紧张,庄蔓依偎到云嘉肩头,姐姐身上好香,她浅浅呼吸着,如实说:“有半年多一点了。”

    “这么久了,那你跟你哥说的那个新男朋友就是宗丞了?”

    庄蔓低低“嗯”了一声。

    听言,黎女士忽地想到什么,恍然一声:“怪不得呢。”

    庄蔓和正笑着调侃“哎呦,好忸怩呀,你上次恋爱可不这样”的云嘉,一起朝黎女士看去。

    上个月和何会长碰面,有人夸起宗丞年纪轻轻如何出众,拐着弯,探听了一句,说真不知道什么女孩子、得优秀到什么程度才能配得上何会长的独孙。

    这种恭维,于何会长这种身份的人来说,不想回答的话,连应付都不用应付。

    可偏偏,何会长回答了。

    场面上露出的无奈和头疼分不清真假,只一味叹道:“老了,说话没人听了,我哪能做得了他的主,不像云董啊,真是好福气,找了个那么厉害的女婿。”

    虽然何会长夸庄在是罕有的事,但云董是体面人,当即举杯回敬:“宗丞在清港这一辈年轻弟子里这么出类拔萃,是何会长教导有方,那孩子从小就有个性,眼界不凡,未来肯定给何会长找一个满意的外孙媳妇回来,我们这些人就等着羡慕了。”

    在一众附和话语中,何会长看着云氏夫妇,略略苦笑道:“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哪敢不满意。”

    那天意味古怪的对话,未经细想,到今天黎女士才忽地串联起因果,心道原来如此。

    黎女士是过来人,当初女儿执意要跟女婿在一起时,她也是不同意的,不过生气在心里,倒没像何会长那样已经气到开始在外阴阳怪气了。

    看来这位出类拔萃的宗少爷在家没少给他一把年纪的外公喂头疼药。

    理清来龙去脉,她问庄蔓:“蔓蔓,宗丞带你去见过他外公了?”

    庄蔓摇摇头:“没有,他说不着急。”

    在一起之后,庄蔓觉得自己和宗丞比较合拍的地方,就是彼此尊重,不说绝对坦诚,但都在维护互相之间的信任,基本上一方做好的决定即使另一方不能完全理解,也会愿意听从。

    庄蔓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她和宗丞一块用积木搭房子,她偏好将院子装点温馨,而宗丞喜欢把塔楼堆高堆稳,他们都喜欢自己的那部分,也接纳对方的那部分。

    云嘉问:“那何会长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吗?”

    庄蔓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知道的。”

    之前还住在枫林书苑的时候,有一次看剧,看到男主的家人绑架女主,把支票甩到女主脸上,让女主拿钱离开,庄蔓抱膝转头,等靠在另一侧沙发扶手上的宗丞跟律师沟通完合同条款,问他,豪门真的这样吗?

    宗丞淡着脸说他外公不看偶像剧。

    然后他把庄蔓拽到怀里,让她放心,何会长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庄蔓问为什么,宗丞说他二十几年前就做过了,没用,都不需要两个人爱得死去活来,有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就够了。

    虽然宗丞说的“给他一点时间,我外公会喜欢你的”,庄蔓一直无法相信,但她和宗丞在一起这么久,的确没有除宗丞之外的人朝她扔支票。

    宗丞翻出一套白瓷盖碗,重新泡好茶。

    黎女士嘴角弧度浅浅,再度品了品茶,眼角轻轻一抬,瞥向宗丞,含笑夸道:“大红袍还是快冲快出香气最好,你这一手茶艺,何会长没少花心思教吧,泡给我们这些不懂茶的喝,多糟蹋,你外公不心疼啊?”

    听出话里有话的意思,宗丞笑了笑,同样回得不动声色:“外公正后悔呢,说男孩子不能养得太精细,我觉得也是,凭着出身好学点花架子算什么本事,不过是浮云绕眼,再好的茶也得有人懂得品才不算辜负,像云伯伯和云伯母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慧眼识珠。”

    庄蔓回头,小声问把下巴搭在自己肩上的云嘉:“是不是在夸哥哥啊?”

    云嘉蹙蹙眼,同样小声:“我怎么觉得在夸你呢,好像顺带把自己也夸了。”

    惊讶之后,又经几番点到为止的探听,几人坐在客厅喝茶叙事,聊得有来有回。

    在庄在来之前,气氛都还算不上紧张。

    门铃一响,庄蔓一下坐直了。

    到底是庄在作为哥哥要处理的事,黎女士以跟贺老师还有约,附耳交代了云嘉两句,起身要走。

    在门口,庄在喊了一声“妈”,随即眼风如刀,朝开门的宗丞刮去一眼。

    黎女士挽着挎包,浅浅颔首,叮嘱一句“你们好好聊,既然何会长知情,你们做晚辈的,要懂点分寸”,待庄在应了声,便先离开了。

    门刚关上,庄在什么分寸也抛到脑后,手指当即跟宗丞的衣领纠缠到一起。

    宗丞下颌微仰,任领口被扯住,大少爷难得一副听凭发落的顺从模样,讲话也客气:“庄总,冷静。”

    云嘉和庄蔓从沙发处赶过来,劝都劝不住。

    因为这句话落在庄在耳朵里,完全是挑衅。

    数年前的夜晚,宗丞冲进云宅后院,庄在就是用同一句话拦住彼时理智全无的宗少爷。

    庄在手上又收紧一分力,厉声道:“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跟我妹妹到底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

    宗丞慢悠悠吐出这四个字,激得庄在双眉倒竖。

    宗丞不知收敛,继续说:“这次不管你说什么,你妹妹都得对我负责了。”

    云嘉一头雾水地劝着:“阿在,你冷静一点,怎么了,他们互相喜欢谈恋爱而已,何会长都没有反对,你别冲动嘛,你先把宗丞放开好不好?”

    庄在松了手,暂压住一脸火气,对云嘉断言道:“绝不是什么互相喜欢,是他居心叵测!”

    宗丞轻嗤一声,抖出两个字:“好笑。”

    “你敢不承认吗?你对我妹妹用了什么手段你自己清楚,她根本不喜欢你!”

    “那是以前!”

    “呵,那你就是承认用了手段,你怎么骗她跟你在一起的?”

    “她喜欢我,我不用骗。”

    “你做梦!”

    “做梦?”宗丞脸色沉了,但笑意依旧轻缓,“做梦又怎样?成真了就行,难道你当初喜欢云嘉不是你在做梦?说我居心叵测,那我要喊你一声前辈了,用了手段,这就更好笑了,难道庄总当初是冰清玉洁站在那儿,云家就八抬大轿把你迎进来了?怎么你走过的路,不让别人走啊?”

    庄在了然冷笑:“我就知道你会记恨。”

    “记恨又怎么样?当初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忽然出现,对庄蔓问那些话,她不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是你态度明确影响了她,不然庄蔓未必会拒绝我!”

    “忽然出现?”庄在又一声冷笑,“宗少爷,你臆想过头了吧,用不用我提醒你一下,那天是华商周年纪念晚会,而我当晚之所以会出现在云宅,是你外公故意没有邀请我,故意给我难堪,不过我从不在乎这些,那晚难堪的,另有其人!”

    宗丞额角青筋显露,勉强维持风度,也笑了两声。

    庄在继续说:“所以到底是谁的态度在影响你所谓的爱情,你心里清楚,我不可能让我妹妹承受这些!我的确态度明确,以前是,现在也是。”

    两人再一次针锋相对上,眼神如刀兵相接。

    宗丞毫不回避:“我外公给你难堪,是因为你没本事,如果我外公敢给庄蔓难堪,那算我没本事。”

    庄在面色微变。

    宗丞抬手,云淡风轻拍了拍肩上的褶痕:“庄总,你不用担心你妹妹,她不像你,她也不用像你。”

    庄在微怔之后,淡声不屑道:“大话谁不会说。”

    “那我也提醒你一下,我姓宗,是因为我爸是我妈唯一深爱的男人,我妈是何会长对外唯一公开的女儿,我外婆留下的遗产曾两度让何氏集团起死回生,一次是我妈点头,一次是我点头,二十年前清港大选,宗家能满城放烟花,是因为有我的存在,我长这么大,即使有人讨厌我,也绝不敢怠慢我,我没说过大话,我生下来就点石成金。”

    第50章

    云嘉和庄在相识相恋这么久,她了解到的庄在,永远好脾气,情绪稳定,既有息事宁人的本事,也有既往不咎的气度,从来没听过庄在这么寸步不让地跟人吵过架。

    并且越吵信息量越大。

    什么庄在态度明确?什么庄蔓未必拒绝?怎么连五年前的华商周年纪念晚会都扯进来了?

    云嘉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吵成这样?你们在吵什么啊?”

    两人都跟吃了枪药似的,话顶着话,一声呛一声,旁人半句也插不进来。

    庄蔓也是急了半天,才等到他们终于从言语相冲转为眼神较劲的时刻,立马拉宗丞的衣袖,一脸焦急地说:“宗丞,你别对哥哥这么凶好吗?不要讲话这么难听。”

    宗丞没觉得自己讲话难听,不过既然庄蔓开口了,急得眼睛都有点红了,他也懒得多计较,气说忍就忍,转头冷冷抛出一句。

    “对不起。”

    音调极沉三个字,跟铅块坠到地上似的,听不出什么诚心道歉的意思,但足够震惊。

    不止了解宗丞性格的云嘉一脸破天荒,此刻心情不佳的庄在,也要承认心里不是没有意外。

    假使刚刚是云嘉怪他太咄咄逼人,他也未必能做到这么快就低头道歉。

    即使毫无诚心。

    不过大少爷哪会是什么吃亏人,刚不情不愿丢出三个字,扭脸就要问庄蔓索要安慰:“我讲话难听我道歉,那你哥呢?他就讲话好听,句句天籁?”

    庄蔓弱弱道:“哥哥不知情,不是故意的。”

    还浸在一团迷雾中的云嘉,手一抬,迅速控场:“等等——这里最不知情的人应该是我吧,既然宗丞道歉了,那就不要吵来吵去了,好好把事情讲明白好吗?”

    宗丞把庄蔓拉到自己身边,语调讥诮,措辞可怜:“我们可不敢讲,一切都听哥哥的意思。”

    云嘉看向庄在:“这是什么意思啊?”

    庄在撇了撇嘴,一贯只知道宗少爷强势,没想到这么目中无人的一位大少爷,还有如此做作的一面。

    简直不消化。

    庄在无语,庄在郁闷,不过心里该有的条理未乱,几句话便对云嘉交代完了当年的情况。

    接着用一种全然客观的语气说:“这么自作多情的事,实在旷古绝今,我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难免是会有不周之处,不过如果闹得众人皆知,也实在不堪设想。”

    云嘉听后也低低长长地“啊”了一声,才堪堪消化。

    暑期短暂相处之后就准备起盛大告白,关键女主角还全程状况之外,云嘉看向宗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又第一次认识宗丞似的。

    不过云嘉讲话好听:“嗯……感觉真的挺爱的……”

    提到当年的乌龙,庄蔓想要解释:“其实……我也有责任,我太殷勤、太主动、太没有边界感了,不是宗丞自作多情,也是我做了不对的事情……”

    那时候她太想当好一个狗腿子了,以至于得知宗丞其实要给她女朋友的身份,震惊到手足无措,脑子只剩下闯了大祸这种糟糕想法,下意识想要逃跑。

    宗丞打断她的自我反省:“你没有不对。”

    云嘉踮脚,立马附到庄在耳边低声:“他肯为蔓蔓低头哎,挺难得的,而且你不是说了,蔓蔓这次恋爱你绝不插手干涉的吗?”

    庄在眉心拧住,同样低声:“我不知道是宗丞啊。”

    声音是低了,但是没低到位。

    宗丞投去一眼,憋着怨气,转回脸对庄蔓说:“你哥哥以后真掉到水里,我不会救了,他开口可能是求救,但我怕他讲话太好听,一个人游走了。”

    庄蔓心里本来是紧张又着急的,听此简直哭笑不得,打了宗丞一下:“你干嘛啊,那么小气。”

    “我倒是想大方,人家不给我机会,他进门对我客气过吗?怎么,我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还不够,还要贴你哥的,我是什么冷屁股爱好者吗?”

    不该笑的场合,庄蔓憋笑又憋不住,脸都红透了,求道:“宗丞你先别说话了好吗?”

    大少爷摆着一张相当不爽的拽脸,顺从地沉默了。

    云嘉在旁边看着,轻轻晃着脑袋,细细品味道:“爱情呐,多有意思。”

    庄在少有地没有附和老婆,冷森森的眼里只有“不良少爷诱骗无知少女”的担忧。

    最终,庄在还是忍不住干了插手干涉的事,对庄蔓说:“你过来,我要跟你单独谈谈。”

    庄蔓刚迈出一步,宗丞就把她的手拉住了。

    庄蔓回头,脸上不是宗丞担心的那种忐忑胆怯,她对宗丞笑了一下,让他放心:“只是跟哥哥聊聊天,我可以的。”

    宗丞虽然什么都没说,放开了手,但是眼见兄妹二人走去阳台,合上推门,隔绝声音,几丛树影挡住交谈时庄蔓的表情,只能远远看见个子高的庄在表情始终凝重,时而说话时而在聆听,宗丞隔着玻璃,放心不下地望着,眼神一刻也没挪开。

    云嘉坐在另一侧沙发上,也朝外看一眼,视线收回落在宗丞脸上,不禁纳罕又觉得好笑。

    云宗两家虽是实打实的几代世交,但她和宗丞毕竟差着八岁,又男女有别,社交场上常碰面,私下其实没怎么一块玩过,彼此了解也不算多深。

    帅哥常有,但宗丞不常有。

    此话出自云嘉极度颜控的闺蜜。

    闺蜜少女时期就热衷于大搞帅哥排行榜,有一年,清港某家小报曾发出一则清港贵公子排行榜,噱头十足,引发不小的八卦议论。

    云嘉的前男友当时排在榜首,闺蜜大叹有点没品,前任不是说不好,风度翩翩,长相俊秀中又带着忧郁,的确氛围迷人,但——资深美男研究大师说:“真正的大帅哥是不需要氛围感的,脸往镜头前一放,管你什么表情,就是硬帅。”

    说着便从屏幕上划出一张合照,两指大张,对着云嘉身边的少年精准放大,问云嘉:“这是谁啊?这种大帅哥不排进榜里,故意搞这种沧海遗珠来虐我们是吧?”

    云嘉看了一眼,是某个慈善晚宴上她和二伯母以及宗丞站在一台三角钢琴前的合照。

    “人家才十六岁,保护未成年啊,怎么上榜?我劝你也收收口水。”

    除了那张脸的确英俊到世间少有,云嘉对宗丞的印象是聪明过人,又总喜欢冷不丁做出一点出格事,说叛逆,明面上也能装会演,说不叛逆,他外公估计要第一个跳出来细数辛酸泪。

    不得不说黎阳虽蠢,但有时候还真有几分独到的眼光,满清港的富少他挨个嗤之以鼻,唯独对宗少爷大加赞赏。

    宗丞和那些急于用爱好和事业去凹个性的“贵公子”们的确不同,他身上没有什么标签,也不在乎别人给他贴什么标签,但但凡接触过,就是能感觉到这个人很自我。

    冷淡、倨傲、不好惹。

    没有匮乏感的强势十分少见。

    大多数人虚张声势之下都有着不愿开口的诉求,于是弯弯绕绕,相处起来便会不舒服,又说不上哪里不舒服。

    如是一想,居然觉得他和蔓蔓般配,他们似乎都是面对世界毫不掩饰的人,即使自知不完美。

    云嘉淡淡一笑,想要宗丞别那么紧张,调侃道:“宗少爷,这么没自信啊?不像你喽。”

    宗丞苦笑了一下。

    云嘉安慰道:“只是和她哥哥聊一聊而已,我当初跟阿在恋爱结婚,哪一次不是一堆人要来跟我聊,希望我想清楚,也没有改变什么。”

    宗丞看着那抹被隐匿的纤细身影,依旧忧心忡忡,过了一会儿,他出声说:“她跟你不一样的。”

    云嘉看向他。

    “你我的人生不缺底气,不缺簇拥,无数资源是铺在脚下的隐形台阶,即使是登天,也不觉得有多难,你一定靠你自己做成过很多事,无人敢置喙,有人试图说服你,别说害怕了,你大大方方甚至侃侃而谈。”略停了停,宗丞说,“她怎么做得到。”

    哪有什么人会就是喜欢一般般,是得到的夸奖太少,累积的失望太多,觉得自己哪怕用尽全力做到最好也就是“一般般”了。

    云嘉脸上原本的笑容不知不觉散了。

    说出这番话的宗丞,表情依旧淡若无痕,而云嘉久久望着,讶然无言,好像在一个极度自我的人身上看到绝无可能出现的另一面。

    过了片时,云嘉唇畔再度浮起笑容,略含欣慰:“你能这样理解她,蔓蔓一定也会为你而坚定。”

    宗丞转过视线:“真的吗?”

    “当然,两个差距过大的人在一起的确会比较辛苦,不过,只要两个人都心甘情愿就不会觉得苦了,人言不足畏。”

    宗丞的表情舒缓了些许。

    “你是因为担心蔓蔓,担心她应付不过来,所以才没带她去见你外公吗?”云嘉稍停了停,又说,“其实蔓蔓的性格,挺讨长辈喜欢的,我妈和我舅妈都很喜欢她。”

    “我知道,但我不想她再去讨好谁,等她想见我外公,或是我外公说欢迎她过去,我会再问她的意思。”

    云嘉脸部微微拧了一下,一时笑不是笑,愁不是愁,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你说这人霸道吧,他真是贴心又维护,说不霸道吧,这也太霸道了。

    连何会长也要听他安排?

    时间过了很久,推门终于再次被拉开了。

    只有庄蔓一个人走进来。

    她眼睛红红的,好似刚刚哭过,宗丞第一时间起身迎上去,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只见庄蔓眼睛潮湿,脸上挂起弯弯的笑,扑过来跟他分享快乐:“哥哥说他祝福我们。”

    宗丞一手扶住庄蔓,抬眼望向门外,只看见庄在临窗远眺的背影,有些深沉。

    视线收回,最后的余光里,看见云嘉走过去了,他低下头,问庄蔓:“开心了?”

    庄蔓仰着脸,很用力地点点头。

    宗丞跟着笑了笑,问她:“你跟你哥哥说什么了?你是不是哭了?”

    庄蔓低低地“嗯”了一声,说“我紧张”,在哥哥面前,她习惯了听话和被安排,讲出自己想法,在她心里是不懂事的行为。

    哥哥那么忙,她不愿意把自己事情再拿出来让他费神,所以刚刚跟哥哥说她自己如何看待宗丞,解释明明为什么抗拒宗丞最后还是要和宗丞在一起,泪腺不由触动,一边说一边就掉了眼泪。

    她知道在哥哥眼里自己一直是需要照料的小孩子,见到哥哥面露不忍,伸手要给她擦,她自己抬手把眼泪先揩掉了,没有停下来,还是很认真地把话讲完。

    庄蔓抱着宗丞,在他耳边说:“我跟哥哥说,我喜欢宗丞,即使有人会反对,我也想要喜欢,就像他喜欢姐姐那样。”

    说着声音又有一些哽咽了。

    宗丞看到阳台处,云嘉站在庄在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她面带温柔笑意,轻轻摸着庄在的脸。

    宗丞能想象到他们的谈话内容绝不轻松,才会连庄在也跟着伤怀,他怀里这个胆小鬼一定承受了很多压力,她从来不敢跟她哥哥说那些话的,这次是为了宗丞。

    宗丞低下眼睫,抚抚庄蔓的头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好勇敢。”

    想了想,宗丞又说:“……那你嫁给我吧。”

    “嗯?”正闭眼沉浸在幸福到想要落泪氛围中的庄蔓,像是陡然被人按下情绪暂停键,猛地把眼睛睁开了,也从宗丞怀里推开几寸距离,望着他,近乎呆愣地问:“你认真的吗?”

    宗丞道:“当然,我对你怎么会不认真。”

    呃……不是这个意思啊。

    庄蔓脑壳微微发痛,十分为难地措辞:“我是说,你刚刚说的‘嫁给你’是认真的吗?你在求婚啊?这会不会有点……”

    庄蔓想说有点太突然了,但是宗丞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面露恍然,仿佛提前理解了庄蔓要说什么,跟庄蔓说:“……抱歉,我太着急了。”

    庄蔓稍稍安心了。

    只见下一秒,宗丞直接朝他平时办公用的那间书房走去,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枚正方形的深蓝盒子。

    一打开,钻石的火彩像火星一样蜇了眼睛。

    他将戒指取出,戴到庄蔓手指上,尺寸刚好,硕大的钻石把庄蔓原本就细的手指衬得愈发漂亮纤瘦。

    “怎么傻了,我跟我妈一起挑的,喜欢吗?”

    “……好大的钻石啊,”庄蔓看着戒指陷入语塞,“你怎么会忽然想要把戒指拿出来啊?”

    “不是你刚刚说你喜欢我,就像你哥喜欢云嘉那样,我和云嘉正好也聊到了这个话题。”

    云嘉跟庄在其实恋爱时间也不算很长,当初之所以会那么冲动一定要提前举办婚礼,云嘉说是因为她明白庄在是一个即使没有安全感也会努力装作没事的人,而她不想要他继续待在动荡的流言中。

    庄蔓听后点头。

    是这样的。

    即使云家还并未全然接纳,也要轰轰烈烈举办一场婚礼表明非哥哥不可。

    姐姐的爱就是这样轰轰烈烈。

    庄蔓为这样的爱情感动。

    但是到她自己,看着鸽子蛋一样的钻戒,她不敢动了。

    哥哥才刚刚知晓她和宗丞恋爱,并且刚刚才说祝福他们,这才几分钟不到,难道就要跟哥哥说,别光祝福我们了,也恭喜我们吧。

    这太可怕……

    “宗丞,这个……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准备好,婚姻是很大的事情,再等等好吗?”

    宗丞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不是很多,轻轻叹了一声:“你跟你哥果然不一样。”

    云嘉说庄在当时感动到眼眶通红。

    宗丞又叹了一声,自己翻篇了:“就当我没说,戒指你留着吧。”

    翻篇了?

    庄蔓渐渐面露不可思议的惊喜,在她的人生经验里,拒绝总是麻烦又伤人的,她处理不好,没想到宗丞如此云淡风轻。

    她忍不住贴到宗丞跟前,笑眼灿烂:“宗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某人撇开脸,似乎在克制笑容,装出一副被黏得厉害又无可奈何的头疼样子:“怎么办,还不是随你办。”

    “最喜欢宗丞了。”

    “啧,适可而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