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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宗丞没有直接回答庄蔓的问题,说等去医院你应该就知道了。庄蔓追问为什么,宗丞沉吟片刻后,说不太好讲。

    到了医院,电梯直达住院部五楼。

    查房出来的护士脚步轻轻,走廊尽头站了两名高大的黑衣男子,一动不动,好似领到的任务是守护两人中间那扇窗户。

    “他们是什么人呐?”庄蔓小声问宗丞。

    “席家的保镖。”

    席棠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稍一走近,那两位气势汹汹的保镖便大步前来,似要阻挡,看清来人是宗丞,才收了气势,低下头去。

    “宗少爷,晚上好。”

    “听说你们动手把人打了?”宗丞淡淡谑道,“席家的保镖果然一流,怎么不把门口的招牌也顺手拆了,医院也改跟你们姓席算了。”

    “宗少爷,我们也是听命办事,您别为难我们。”保镖将头垂得更低。

    宗丞自然不会跟他们多计较,丢下一句“领谁的命就叫谁过来”,摆手叫他们消失。

    他和庄蔓走到病房门口,门并没有关严,不知是不是刚才保镖的监视之举。因病房内除席棠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即使男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弓背对着门口,庄蔓透过门上的小窗,也认出这道背影。

    何况李瑞柏还有一把颇具辨识度的好嗓子。

    此时这把好嗓子浸着不解的情绪,又紧张得要命,问席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席棠靠坐在床头,满不在意地说:“无聊喽。”

    病房里静了片刻,就在庄蔓觉得这样站门口听别人说话不太好,抬手要敲门时,李瑞柏忽然出声。

    “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继续玩我。”

    席棠虚弱地咯咯笑:“你以为你很好玩吗?”

    李瑞柏看着她:“你不是说好玩吗?”

    席棠笑容加深,也更虚弱,说:“骗你的。”

    庄蔓尴尬空悬的手已经从门板前收了回来,转头望着身旁的宗丞,好像明白了什么。

    等她再朝里面看去时,只见李瑞柏两手捧住席棠的手,说没事,随便她。

    “想玩想骗,都可以,不要死,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闻声,席棠就不笑了,那张天使一样的面庞,积着羸弱和懵懂,朝李瑞柏看了看,不知瞧见什么,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是碰了碰李瑞柏的脸。

    “被谁打的?”

    李瑞柏说着没事,稍偏了偏头。

    “我不喜欢别人弄坏我的玩具。”

    眼前的情景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时候好像不适合进去打扰,再继续站下去也不恰当。

    庄蔓捏住宗丞的袖子,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低声说:“还是先别打扰他们吧。”

    “现在懂了?”宗丞问。

    庄蔓抿住嘴,点点头。

    想到上个月在李瑞柏饭局上出现的席棠,当时也纳闷过,不过清港的社交圈子一向盘根错节,不能只看表面。庄蔓了解不多,也就没有深想。

    没想到是这样。

    又想到席棠给自己看过的婚纱照片,试纱的席棠笑容甜美,庄蔓朝病房看了一眼,心里莫名有些许沉重。

    在这个根须虬结的世界,她只是一株脱离地表的附生植物,接受自己肤浅而独立,所以也从不去问那些盘错深扎的根系在找寻什么。

    庄蔓手指贴上冰凉的玻璃,去看外头的沉沉夜色。

    来时匆匆,没瞧清楚,这时细细望着楼下被景观灯照亮的布局,公园一样的景致,熟悉的内湖,才反应过来——这医院她不是今天第一次来。

    一扭头,撞进宗丞的视线里。

    两人互看并沉默的那一眼,或许是想到了有关这家医院的共同记忆。

    如果那天在这家医院,她没有鼓起莫名的勇气对宗丞撒谎,企图留在宗丞身边,或许宗丞施予救治她的好心之后,他们之间的回忆就会停在落地清港的飞机上。

    那样少而恰当的回忆,在许多年后,宗丞回国参加黎女士生日宴那晚,云嘉拉着庄蔓,提到宗丞时,庄蔓心里就不会涌起任何心虚或愧疚的波澜,便可以自然地接话,感谢宗丞曾经的载行之情。

    可一切没有停在那架私人飞机上。

    庄蔓使出人生中最大的力气,挤进宗丞并不欢迎她的世界里,刷足存在感,得到宗丞从没有给过任何人的在意后,又和宗丞割席告别。

    “是你先招惹我的。”

    庄蔓定在宗丞的视线里。

    她无法否认。

    其实一直对自己可能带给宗丞的痛苦不太清晰,她不明白,宗丞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而道歉似乎无效,宗丞不需要,那她还能对他说些什么来补救呢?

    庄蔓过久的沉默,被病房门口的动静打断。

    李瑞柏推门走出来了,看到他们,先是尴尬了一瞬,后又变成庄蔓所熟悉的带着妥帖笑容的样子。

    “你们来了啊,席棠饿了,我去准备点吃的。”

    庄蔓逃离似的,离开了那扇窗,离开了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钻进病房里。

    宗丞和李瑞柏都听到了她关心席棠的声音,两个女生交谈起来。

    李瑞柏朝里面看了一眼,视线又回到宗丞身上,欲言又止。

    宗丞此时没有讲话的兴致,岔开话说:“还不去准备吃的?”

    李瑞柏反应过来,便应声离开了。

    宗丞走进病房时,庄蔓坐在李瑞柏之前坐的滑轮凳上,原本挂在腰上的兔子玩偶,已经到了席棠手上,仍她捏扁搓圆地说:“毛绒绒的,好好玩。”

    “你喜欢,那就送你吧。”

    席棠捏着兔子,朝走进来的宗丞看了一眼,苍白虚弱的脸上,明眸依旧闪烁,问庄蔓:“真的吗?真的送给我啦?那你有没有送给过宗丞啊?”

    庄蔓不知道席棠为什么在意这个,眨了眨眼,如实摇头说:“没有。”

    并心想,宗丞这样的成年男性也不会喜欢毛绒绒的小兔子吧。

    却见席棠捧着兔子,委屈巴巴地向后缩了缩:“那我不敢收了……”

    庄蔓更懵。

    而宗丞,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站在床边,眼里除了嫌弃,没有一点别的意思,开口道:“你有这种折腾劲,还老想着死做什么,我看你没活腻。”

    “上次是假的啦,不过手腕还是好痛,这次是真的,我做足了准备,我还查了资料呢,李瑞柏那个碍事的白痴……”席棠叹了一口气。

    随后笑了笑,拉起庄蔓的手说:“不过看到你们来,我觉得开心多了。”

    宗丞低嗤:“疯子。”

    庄蔓循声扭过头,弱弱道:“她还病着,你能不能不要骂她了。”

    “好蔓蔓。”席棠搂着小兔,娇娇地依偎到庄蔓怀里,“蔓蔓,我决定不死了。”

    “真的啊?”

    “嗯,真的呀,我想到如果我不在了,你在清港就没有好朋友了,你会难过的,对不对?”

    庄蔓立马地点头,并对席棠说自己小时候生病的痛苦,但她从没有任何一刻想过要放弃生命。

    “即使当下不太好,但只有活着,一切才有机会好起来。”

    “好,我会向你学习的。”席棠斜了一眼宗丞,苍白脸蛋之下好似漾着一肚子坏水,可怜巴巴对庄蔓问道:“蔓蔓,你也会帮我的,对不对?”

    “嗯。”庄蔓答应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席棠想了想,略含苦衷地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嫁给这个人不可,只要宗丞跟我结婚,一切就会迎刃而解,蔓蔓,你愿意吗?”

    有什么在庄蔓心里震了一下,她下意识扭头朝宗丞看去,见宗丞一脸就差当场翻白眼的冷漠无语,才意识到这可能是玩笑话。

    果然,下一秒席棠喜笑颜开道:“开玩笑啦,别怕嘛蔓蔓。”

    接着,附到庄蔓耳边小声道:“我每年过生日,你都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来,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什么。”

    闻言,庄蔓脸上有些麻麻的。

    宗丞可能是记着庄蔓不让他骂人,语言文明化了,但语气里的着急不悦十分明显:“你生着病,能不能老实点,又在跟她胡说什么?”

    “怎么是胡说呢?”席棠感觉到庄蔓轻轻扯了一把她的病服袖子,可能担心她对宗丞如实以告。

    她大大方方胡说:“我跟蔓蔓说叫她不要担心,说我小时候就跟你求过婚,你把我拒绝了。”

    庄蔓双颊涌出血色,悄悄瞪望席棠,眼神仿佛无声控诉:她没有担心啊。

    “她担心吗?我看没有。”

    宗丞声音低低冷冷,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走了。

    这不就是她想说的话吗?背对着宗丞的庄蔓,不知自己心里又为何泛起一股隐隐的闷堵。

    好在有席棠活跃气氛,讲述她跟宗丞的童年趣事,说她小小年纪,多么锲而不舍,往宗家一连跑了好几趟,特意去求婚,说宗丞如果答应做她的奴隶,她就可以跟他结婚,宗丞叫她滚。

    “特别特别凶的语气。”席棠强调。

    庄蔓问:“为什么要当奴隶啊?”

    席棠捏着两只兔耳摆弄,天真道:“奴隶才好玩嘛,普通的男人有什么意思,你说是吧蔓蔓?”

    这话有点冲击,庄蔓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受到更大的冲击,身体朝后倾倒,轮子滑动一小段,后背轻撞到宗丞才停下,余震贯穿她的身体。

    “少把你那套莫名其妙的道理拿出来跟她讲!”

    席棠无辜眨巴眼:“干嘛,怕我把蔓蔓——咳咳咳”说到一半便咳得脸色发红。

    再度出现的李瑞柏比庄蔓动作更快,放下餐盒,替席棠抚了抚背。

    刚刚站在门口那种电灯泡般的尴尬又出现了,庄蔓不想打扰,试图小步往后蹬,让出一些空间,却忘了身后正站着宗丞。

    两人一坐一站,此刻挤到一起。

    宗丞垂眼疑惑看来。

    庄蔓不知道怎么解释,立马站起来,跟宗丞拉开一定距离。

    席棠的声音变得疲惫:“蔓蔓你们先回去吧,我要休息一下了。”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开心一点。”

    席棠笑笑,摆摆手里的玩偶:“知道啦,有你的小兔子陪着我呢。”

    宗丞的话,是对李瑞柏说的:“席家如果有人过来,我会来处理,照顾好她。”

    庄蔓轻轻带上门,病房里李瑞柏哄席棠吃饭的声音随之削弱。

    她跟宗丞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朝电梯厅的位置默然走去。

    电梯在下沉。

    庄蔓的声音好似也在下沉。

    “席棠和李瑞柏……不可能的吧。”

    庄蔓见过席棠的未婚夫,家世不凡。

    云嘉和庄在冲动闪婚,在那座世外小岛上,除两颗真心炽热,其余的一切仓促之下其实都不够臻善,可但凡去参加婚礼的都能感觉到满溢的幸福。而席棠的婚礼,处处筹备完善,除了没有幸福,什么都有。

    庄蔓时常感觉这个世界过于浮华,一瞬金光迷眼,一瞬真情无价,不知道要抓住什么才配说可贵。

    所以她总是站得远远的。

    可贵的,她都不要。

    她非常明白,为人称颂的爱被世俗塑造得越来越狭窄,一个人提着平庸和迷茫,是无法穿越这条窄巷去拥抱另一个人的。

    第32章

    下沉的电梯稳稳停在医院一楼。

    宗丞偏头朝庄蔓看过来,她思考着别人或许无果的感情,眼波惆怅,显得忧心忡忡。

    宗丞忍不住说:“瞎担心什么,真当席棠是什么傻白甜?”

    庄蔓心底刚积起的一点小伤感,就这样被击碎大半。

    出了医院,夜风袭来。

    夏季早已远去,庄蔓无意识地朝身后看了一眼,犹在回窥旧景旧事,记得当年,就是在这里,宗丞和李瑞柏把她从病房带出来。

    宗丞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步子,站在她身前不远处,看她以及看她在看的,在庄蔓收回视线时,视线相撞,抓个正着。

    宗丞说:“回头看有什么意思。”

    庄蔓连这句话是不是问句都还没有分辨出来,只见宗丞拿出手机,朝她递过来。

    “把联系方式给我。”

    庄蔓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又半迷半惑地输入,接着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好友同意,看到宗丞顶着一个风景图的头像出现在她的聊天界面上,后知后觉地问:“……加这个联系方式,是要干什么?”

    “索命。”

    宗丞淡淡刮了她一眼,就走了。

    庄蔓:“……?”

    路边的银灰跑车在解锁声中尾灯闪烁。

    宗丞上了车,看她还慢吞吞的,从降下的车窗里看她,好似携有人质:“你的滑板还在我车上。”

    “我知道啊,我才不会忘。”庄蔓咕哝着,握着的手机,老老实实走了过去。

    因为不会开车门,对宗丞说:“这个门怎么打开啊?”宗丞说“我来”,快速下车走到副驾旁边,给庄蔓开门。

    庄蔓偷偷瞄了他两眼。

    这样的尴尬,并不是第一次经历,庄蔓想起很久以前date过的邵氏百货的三公子。

    那人擅于施展浮于表面的风度翩翩,健谈的性格显得见识很广,说话中英夹杂,笑容至少比宗丞多五倍,经常他笑着笑着,庄蔓就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白痴。

    那次坐他的跑车,被科普开门步骤后,得到极其少量但完全不需要的豪车知识,之后又听了他长篇大论,他上次在F1的Paddock Club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人。他兴致勃勃,很高兴另一位仁兄对赛车也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庄蔓从云嘉那里学到过非常实用的社交技巧,并灵活运用,那天对那位邵三公子讲了不下一双手次数的“哦~这样啊”。

    宗丞问:“这附近有黑白无常吗?”

    庄蔓回神一凛,露出怕鬼的样子,往周边看:“什么意思啊?”

    宗丞依旧扶着大开的车门,俊杀男模的姿态,神色纹丝不变:“我看你老是没魂,怕你被招走了。”

    庄蔓抿抿嘴,忍住无语,一边往车里坐,一边解释,只是想到了一个很好笑的人。

    宗丞微微俯身,直视庄蔓:“男的女的?”

    “……男的。”

    “砰——”

    宗丞用力把车门甩上。

    庄蔓应声缩了缩脖子,心想要是那位邵三公子要是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也扬着好为人师的笑容对宗丞说:“你不懂车吧?我来教你,Ferrari的车门可不是这么关的,这样限位器和铰链容易结构损伤。”

    宗丞如何反应呢?

    大概会拉着一张臭脸,用一种“你谁啊”的廉价眼神将对方上下打量,鄙夷道:“这种开出去买菜的代步车我管它伤不伤,爱修破烂就去汽修厂,在这碍手碍脚,滚啊。”

    庄蔓没忍住笑出来,捂嘴已经迟了。

    宗丞坐进驾驶位,阴恻恻的目光扫过来,言语同样不善:“什么垃圾男人又让你高兴成这样了,说来听听。”

    庄蔓自然不会跟他讲实话,扣上安全带,岔开话题,没有多想,便问了宗丞一个问题:“你对F1赛车有了解吗?”

    “我怎么不了解,我爸就死在这上面。”

    除了随着轰鸣而来的推背感,还有这句话,猝不及防闯进耳中。

    庄蔓脸上笑容消失,久久发愣,看着两边的风景后退,心里滋生歉疚。

    而宗丞像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样,专注开车,面色平平。

    车子进入隆川,开到熟悉的路段,相应减速,但噪声依旧不小。庄蔓正想提议,要不就在前面路口把她放下来,这车开进小区有点扰民。

    可惜,宗丞不与她眼神交汇,视线扫着两边窗外,似乎在找什么,但没找到。

    “我饿了。”

    他终于看向庄蔓。

    原来在找吃的。庄蔓问:“你晚上没吃啊?”

    “晚上在我外公那儿,没什么胃口。”

    吃了,吃得很少的意思。

    庄蔓自动翻译,心里还记着自己刚刚那句无心的过失,便带着一点补偿的心思说:“那我请你吃宵夜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开到凌晨的汤面馆还不错,你要去吗?或者——”

    “指路。”

    庄蔓语声犹犹豫豫,本要再提出其他选项,不料被宗丞直接打断。

    深夜里,开在烧烤排挡旁边的面馆灯光柔和,尚有大半空桌,两人进店后,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庄蔓将扫出点单页面的手机推至对面,又被宗丞推了回来,一眼没看。

    “跟你吃一样的。”

    “可是你挑……”庄蔓把“挑食”的声音紧急截断,默默点了自己喜欢的招牌牛肉面,又选了一碗不加香菜的同款,其他小食,她就按自己的喜好点了两样。

    反正跟宗丞在一块,不用在“是否考虑不周”上多耗费情绪,他不喜欢吃的自己会讲,甚至直接推开八丈远,天王老子来了也难往他嘴里硬塞进去一口,“绝不憋屈”第一人。

    黎阳对他那么一见如故,甚至放言,全清港的富少,除了宗丞,其余他一个都瞧不上,想必是在宗丞身上看到了同赛道的高手风范,才那么大加赞赏。

    如是想着,记起刚刚自己无心的话,宗丞当时没什么反应,应该也是真的没有被戳到伤心之处吧。

    庄蔓明明希望是这样,却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太希望。

    宗丞的父亲早早地意外离世,宗丞一面也没有见过,他对他的父亲毫无记忆,也毫无感情。

    这是宗丞曾经明确告诉庄蔓的。

    还有一部分,是他没有明确说出,庄蔓自己慢慢感觉到的——他和许多本应该情感密切的亲人,关系都十分疏淡。

    连今晚的席棠都会随口说出“那时候在宗家,没有一个人喜欢他,只有我去找他玩”。

    没有一个人喜欢宗丞吗?

    庄蔓是从普通环境中长大的普通人,她对情感的理解,始终简单而扁平,认为人是不可能没有情感的。

    情感如不时涌动的水一样,亲近之人就是承载它们的容器,因外溢的部分被妥当接住,人之本体才得以稳定。

    而宗丞,似乎从不希求任何人来承接他的情感。

    那些水,很少外溢。

    所以他有时异常冷漠,有时又异常汹涌,就像久久闭塞的深水,沉积或澎湃的样子,都与常人不同。

    “你经常晚上过来吃夜宵吗?”宗丞忽然问,视线落在窗外。

    烧烤店门口搭着红色的挡风棚,一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嬉笑推搡,进进出出。

    庄蔓顿了顿,没反应过来,“嗯……有时候会来吧。”

    “一个人?这边治安看着不怎样。”

    庄蔓摇头:“不是一个人。”

    “跟谁一起来?”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服务员送来,摆到桌面上,庄蔓把没有香菜的那碗推给宗丞,说:“就晚上在广场你见到的那几个女生,有时候会一起来这边吃夜宵。”

    宗丞“哦”了一声,看一眼自己的面,又往庄蔓那碗点缀“绿色小帽子”的面扫了一眼。

    听到他还没吃,只是拿起筷子,就夸赞了一句“看起来不错”,庄蔓从面碗里把脸抬起来,替这家面馆感到受宠若惊。

    除非特别合心意,少有什么评价,能在宗丞这里越过“一般”,宗丞面无表情的“不错”,几乎等于庄蔓手舞足蹈的“真好真好”。

    总归,令宗丞满意是好事一件。

    稍稍惊讶之后,庄蔓又埋头吸溜面条。

    吃到一半,对面又传来声音。

    “你明天要上钢琴课吗?”

    筷子停在碗边,庄蔓不无忧心地看过去:“……你又要来吗?”

    “我没空。”

    宗丞回答干脆,好像庄蔓的话,不是迟疑地担心,而是雀跃地邀请,然后被宗丞无情拒绝了。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我想知道你明天会做什么,不行吗?”

    “哦,上午会睡懒觉……”庄蔓脱口就是实话,然后又把嘴紧紧抿起来。

    宗丞自若道:“我知道,又不是没见过。”

    庄蔓面上一急,心想什么“见过”,好奇怪的话,虽然宗丞的确在她家沙发上夜宿过一晚。

    “你楼上的装修声音那么吵,能休息好吗?”

    庄蔓点头说“能啊”,顺口就说:“现在楼上不吵了,听邻居阿姨说那对小情侣闹分手,装修也搁置了。”

    宗丞淡淡一说:“分手的真多。”

    那语气,好像通通都是好事。

    从面馆出来,夜色更深了。

    庄蔓以“时间不早”和“家已不远”,暗示宗丞不用开车再送她。宗大少爷说:“也就一脚油门的事。”

    庄蔓只好委婉地讲一讲实话:“这么晚了,你的车,发动机有点吵……”

    宗丞微蹙的眉心舒展开,以为庄蔓是要他陪她散步回去,点头答应了,说“行”,把惹人注目的豪车直接弃于路边,把想叹气没叹出来的庄蔓送到了小区门口。

    庄蔓礼貌告别:“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进去了,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走出十米后,她抱着自己板子回头。

    不知道为什么宗丞还在她身后。

    老小区的基础设施一般,门口的灯比较简陋,照出的光也显得廉价灰暗,宗丞就面目不清地站在那里,像只没人认领的小狗一样,目光越过道闸,始终望着庄蔓。

    “你怎么不走啊?”

    宗丞没有回答,只抬手挥了挥,说“回去吧”。

    庄蔓也挪出一只手,朝看不清表情的宗丞挥了挥,转过身,抱着板子回家了。

    玄关暖灯照亮入户的地毯,庄蔓关上门,虚无的视线落在陈设的小摆件上,人静立不动,不由回忆今晚出门时自己在这里换鞋的情景。

    这一晚,似乎格外长。

    短短数个小时,发生许多事情,像一口气看完两部电影,对着忽然抽空画面的安静空间,陷入无意识的怅然之中。

    等洗完澡出来,这种感觉才渐渐从心口冲淡。

    庄蔓点开微信,本是睡前的习惯,查看有无需要回复的信息,视线却频频停留在最新添加的好友头像上。

    最后干脆点进去,放大看了。

    不晓得是哪里的蓝调时刻。

    细瞧有浪花翻卷的海,远处有灯塔,岸边入景的建筑低矮,轮廓也不太现代化,越看越觉得熟悉。

    好像是达邬岛。

    手指轻点,放大的头像缩略回去,目光落在id那栏,他用的是本名。

    宗丞。

    他现在到家没有?

    按照庄蔓所受的家教,别人送她回家,她要致以感谢,并关心别人到家没有。

    但是现在太晚了吧。

    这晚都发生这么多事了,就不用再多此一举了吧?偶尔不礼貌一下又怎样呢?而且刚刚在小区门口都已经道过谢。

    庄蔓又一次点开宗丞的头像。

    真的很像以前的达邬岛。

    而此时此刻,宗丞回到清港家里,翻箱倒柜,也在找有关达邬岛的东西。

    最后在杂物室尘封多年的保险柜里找到一顶带蕾丝系带的小草帽,和一个红白格子的记事本。

    [宗丞不吃香菜。]

    他记得庄蔓在记事本上写过这样的话。

    第33章

    封皮是麻布纹理,只有巴掌大,圆角的内页,纸面微微泛黄。

    宗丞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本子的情景。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环岛公路散步,停在一家带院子的小餐馆门口。

    在达邬岛,像矮床一样放在院中的深褐家具几乎家家都有,类似于户外沙发,一个人能躺着休息,几个人也能团坐闲聊。

    院子里,有个穿本地服饰的男人盘腿坐在矮床上面,指节粗大的手指握拢一件小巧的乐器,晚鸥吟唱一样的乐声从埙中徐徐飘出。

    庄蔓问宗丞:“这个难不难学?”

    “我又不会,我怎么知道。”宗丞斜瞥她一眼,“你喜欢啊?”

    “我听什么乐器都觉得好好听,可是我一个都不会,你会吗?”

    宗丞学过钢琴,小时候还曾在他外公的安排下,在某个慈善基金会的答谢晚宴中登台表演。基金会的创办人是云嘉的二伯母,这场钢琴演奏早有惯例,以前是云嘉,后来轮到宗丞头上。

    他们沿着初初降临的夜色,吹着无拘无束的海风,漫步在环岛公路上。

    宗丞说:“懂一点,不太会。”

    知道在音乐这方面跟宗丞差距并不大,庄蔓问宗丞,像她这种一窍不通的小白,如果要学一个乐器,学什么比较好。

    “你对哪些乐器比较感兴趣?”

    庄蔓倒退着走路,发尾被风吹起来,眼睛因畅想呈现一种自在轻盈的明亮。

    “嗯……有挺多的,小提琴,长笛,手风琴,我听我同学说尤克里里很好上手,古筝也挺好的——”

    宗丞笑了一下:“你打算自己一个人组乐团?”

    “想想嘛,也不给啊,我不知道我适合学哪个,都觉得好难。”

    宗丞看着她:“就没有最喜欢的?”

    她脸上出现有点难为情的神态,咬咬唇说:“其实有。”

    她高中学校附近就有一家琴行,每次路过都会被里面那台白色的三角钢琴吸引,驻足痴看。

    “我姐姐就会弹那样的钢琴,钢琴好像天生自带一种女主角的气质。”

    “那你学就是了。”

    庄蔓迟疑道:“我,不太适合吧……”

    她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就学尤克里里吧,我室友说适合我这种音乐小白。”

    “学钢琴。”宗丞说。

    庄蔓后退的脚步蓦然停下,脸颊旁的发丝无声飞舞。

    宗丞也停下步子。

    两人相立相望,庄蔓好像在用一种发怯的眼神问他为什么。

    他在对视中,先一步移开目光。

    垂落的暮色里,海上的余霞正侵入地球的另一端。

    人怎会如此渺小被动,卡在昼夜齿轮间,衣冠楚楚,却连真话也讲不出。

    他本来想跟庄蔓说:“你怎么不适合当女主角了?”但最终脱口的话,剔去情感,客观的胡说八道:“钢琴能比尤克里里难到哪里去,不都是一按就响,有手就会,很适合你……这样的音乐小白。”

    “真的?”

    庄蔓眼睛一亮。

    似乎宗丞说的话颇有分量,一下砸进她心里。

    回到荣叔家的小楼上,庄蔓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间新人房她已经很久没去住。宗丞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不觉蹙眉,问道:“你去哪儿?”

    庄蔓笑眯眯回头:“拿个东西,很快回来~”

    不到两分钟,她便拿着一个红白格封面的记事本,风风火火回到自己的“驻地”,低头写着,嘴里说着:“我先记下来,以后慢慢学。”

    宗丞看不到她在本子上写了一些什么。

    后来庄蔓粗心大意将记事本和帽子都遗落在达邬岛,特意留在被子下面的一叠钱也被发现,宗丞在荣叔打来的电话里,短暂陷入安静,之后让荣叔安心收下钱,派人将物品取回,才有机会看到其中的内容。

    本子的扉页写着一句工整的话——

    [在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里,你拔得头筹,无可比拟,最最心动,最最喜欢。]

    宗丞看到的第一眼,感觉是不舒服。

    “心动”“喜欢”这两个词,刺人眼目,本子比宗丞出现在庄蔓身边时间早,不知道庄蔓写这种乱七八糟的话是什么意思,实在肤浅。

    看到右下方的“——致庄蔓”。

    宗丞感觉没有不舒服了,句子写得还行,挺可爱的。

    第一页,写着庄蔓来隆川的学习计划。

    学驾照(五颗星全涂黑)

    学化妆(五颗星涂黑两颗)

    学滑板(五颗星涂黑一颗)

    学乐器——钢琴(五颗空星)

    旁边补充写着“宗丞说我适合”。

    破折号后的墨迹显然和前面不同,是后来添加的。

    一页页翻去,里面有庄蔓上个学期的手抄课表;有某个讲座的举办时间和地点;有出行攻略;有数家店的个人喜爱餐品,有一部分随手画了简笔配图,点评词汇匮乏,都是些“美味(大拇指)”“相当美味”“超级美味”之类枯燥的话。

    她的字很小,笔画圆润,认起来有点费眼,宗丞一列列看完了。

    后面是她的备忘录。

    有她自己编造的暑假工细节,挪用了别人的实习经历,是月休四天有高温补贴的画室助教,要管一帮小孩子,还要负责收拾画室卫生,很累,但薪资不错。

    而宗丞的喜好拥有单独的一页-

    宗丞最喜欢浅蓝色,但穿衣服从来不选-

    宗丞支持德国队-

    宗丞喜欢喝椰子水(存疑)-

    宗丞不吃香菜-

    宗丞喜欢的水果:龙眼、樱桃-

    宗丞讨厌榴莲-

    宗丞不喜欢所有紫色的蔬菜-

    宗丞不喝热水,热饮(×)

    这页最下面,不知什么时候,灰心丧气地写了一句:

    [我大概是榴莲味的紫色香菜吧。]

    旁边画了一个捶地痛哭的菜头小人。

    宗丞记得,第一次看到这里,不禁失笑。

    但很快,他又收起笑容,大致猜到这句话是庄蔓什么时候写下的、以何种心情。

    离开海边的游玩别墅,他单方面决定不再去见庄蔓,后来是李瑞柏把她带上山,说庄蔓很想见他。

    是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是榴莲味的紫色香菜吗?

    按照宗丞的告白计划,那晚,他是要把这个他擅自添过一笔的记事本,还给庄蔓的。

    幻想如空中楼阁一般坍毁。

    纪念品也成了耻辱柱。

    宗丞赴美的计划提前,在离开清港的前一晚,把有关庄蔓的东西锁进保险柜,以作尘封。

    时隔多年,宗丞找到记事本并再度打开。

    纸页清脆,少女留下的笔迹恍如昨日,盈然鲜活。

    翻到“宗丞喜好记录”那页。

    一行行看下来,最后,宗丞轻抚了抚那枚页角的涂色小人。

    宗丞在国外时,时常蹚进一些情节零碎的噩梦,说是噩梦,并非出现什么光怪陆离的恐怖画面。

    而是梦见庄蔓。

    准确来说是梦见过去的庄蔓。

    那些梦,如同潦草又割裂的褪色回忆录,晃动的镜头,时快时慢,重映过去庄蔓的动作表情。

    绝大部分的画面里,只有庄蔓一个人,宗丞的痕迹,时浅时浓。

    有时他似乎就在镜头外庄蔓的身边,庄蔓的脸靠近过来,在跟他说话;有时宗丞离她很远,远到像相隔在两个不可能交汇的时空。

    梦里有很多庄蔓的背影。

    她在各种各样的场景里,笑着跑开,对宗丞说过很多“很快回来~”。

    宗丞一直在等,等到梦都醒了。

    庄蔓也没有再出现。

    这样的梦,宗丞许久没再做过,不想又梦到,可能是今晚翻出过去的记事本,睡前诸多回忆涌现,连梦也受到影响。

    他心头惝恍,坐在梦醒后的黑暗中。

    这种由梦而起的失落感,宗丞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已经适应。

    此时,窗外仍是漆黑的夜。

    睡意无多,他伸手摸来手机,想看看时间。

    不止亮光的屏幕刺激眼睛,屏幕上的新消息更是一瞬穿透残余的睡意。

    [你应该安全到家了吧?]

    [晚安。]

    第34章

    熬了大夜,周日庄蔓睡饱懒觉才起来。

    昨晚纠结来纠结去,还是在看完追更后,给宗丞发去礼貌的消息。

    结果看到左上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又觉得自己干巴巴的信息有些逾时的唐突,于是赶紧甩话告退。

    起来发现宗丞在凌晨四点回复她了。

    [晚安。]

    庄蔓看着屏幕上短短的消息,心想,比她还能熬啊真厉害。

    庄蔓厨艺平平,捣鼓一点食物给自己垫肚子没什么问题。起床洗漱后,慢慢悠悠打开冰箱,不知道要吃什么,就点兵点将。

    最后做了蔬菜豆腐汤。

    端上餐桌的汤碗热气直冒,庄蔓也不着急吃,从工作包里翻出自己的记事本,在追更的漫剧一栏后面打勾。

    在周日回顾一周计划完成如何,是工作后才养成的习惯。她有时会想到,以前的自己毫无条理,喜欢在本子上随手涂画。

    现在却不会了。

    社会化是一剂有副作用的良药,是药就会有纠正弊端的效果,至于副作用,从她的记事习惯上也能看出一些,现在记的都是些无聊枯燥的东西,连给男朋友写表白信都像生硬的三段式汇报。

    翻到之前给罗彬写的那版涂涂改改的草稿,庄蔓第一时间在心里纠正自己:是前男友。

    草草扫了两眼,拢手一揉,丢进了垃圾桶里。

    随后拿起汤勺,就着下饭视频,不慌不忙地进食。

    下午,她背上水杯和琴谱,去上钢琴课。

    庄蔓的《致爱丽丝》已经练得相当娴熟。宗丞上周过来,她练习的也是这一首曲子。

    在她的手指还不知道要怎么往钢琴上放的时候,她的耳朵就已经跟这首曲子成为了朋友。她所读的高中,在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准点广播这首旋律优美的钢琴曲洗涤学生的心灵。

    听了不下千遍。

    直到开始学钢琴,庄蔓才知道这首曲子标准名叫《a小调巴加泰勒》,它还有另一个更鲜为人知的原名,叫《致特蕾莎》。

    由于乐谱出版时的误写,这份手稿扉页标注“献给特蕾莎”的曲子,便以另一个错误的名称流传至两百年后,而原名被掩盖在历史之中。

    彼时听着老师的讲述,庄蔓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好像自己熟悉的,笃定的事物,拨开错觉的面纱,实际是陌生的,是仍需思考的。

    上完钢琴课,庄蔓出来,脚步停在乐拾门口,站在光线微暖的冬日黄昏中,却记起上周这里下过一场潮湿的雨。

    明明生活一切如旧,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发生变化了。

    还好元旦在即,部分学院已经进入忙碌的期末周,寒暑假前夕的大学生看起来总是透着一股兴奋的潦草,庄蔓说不清为什么,她以前在自己身上也看到过。

    早早收好行李,放假当晚,庄蔓就离开了隆川。

    往年元旦假期,庄蔓几乎都在外面跟朋友短途旅行,往冯秀琴的手机里狂发各种各样的照片和视频,语音一条接一条,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她都说“妈妈以后我带你来啊”,冯秀琴在手机里一律答应说“好”,叫她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实际上,等到庄蔓真的提起要领她出门旅游时,她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拒。

    这辈子,除了十多年前带庄蔓看病,去过一趟隆川,她再没有离开过曲州。

    小镇的冬天要比城里湿冷,家家闭户早,跨年夜这种时髦的热闹几无踪迹。

    红灯跳熄,冯秀琴把充好电的暖手袋拔下来,递给女儿:“难得放假,怎么不出去玩?罗彬不放假吗?”

    庄蔓立马把两只冰凉的手插进去,柔软温暖,问题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也放吧。”

    “什么叫应该?闹别扭了?”

    “没有,”庄蔓低声说,看着电视里重播的老剧,手一指,打岔道,“后面是不是要放到张无忌悔婚了?”

    冯秀琴看了女儿一眼,眼里闪过些许忧心的意味,但终究没有多问什么,和女儿各坐在沙发一边,也看起电视剧,说:“赵敏那么霸道,张无忌就是不想喜欢她也得喜欢她,周芷若有什么办法。”

    这剧庄蔓小时候就跟妈妈一块看过。

    她共情周芷若,理解她出身可怜屡遭波折后的黑化,但心里还是最喜欢敏敏郡主。

    瞻前顾后的人,或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但快意恩仇的人,纵情肆意起来魅力实在太大了。

    复刷老剧,庄蔓又熬了夜,连做梦都梦到赵敏在说“我偏要勉强”。

    新年第一天,早上根本起不来,被子被掀开一点,她就把脑袋往没光的被窝里钻一点,只想睡觉。

    冯秀琴说着模模糊糊的话,她一句没听清,直到冯秀琴扬声一喊。

    “蔓蔓!听到没有,来客人了。”

    庄蔓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客人?

    哦,她知道了。

    她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自从她哥哥飞黄腾达,上门走动的亲戚就越来越多了。

    她为自己的倒头大睡找到理由,又把眼闭上,裹着被子嘟嘟囔囔说:“妈妈,你就说我没回来吧,我不下去了。”

    说完又往被窝里钻。

    冯秀琴把她被子一扒,“那怎么行,小丞特意过来一趟,你不起来像什么话。”

    小丞?

    她家有这个亲戚吗?

    下一秒,庄蔓瞬间清醒,眼睛瞪如灯泡,问她妈妈:“哪个小丞啊?”

    “清港的小丞啊,还能有哪个小丞,”冯秀琴一叹气,“这孩子睡糊涂了啊。”

    手里三两下,把庄蔓昨晚脱成一团的毛衣理出两条袖子,轻轻放在被子上,冯秀琴哄着说:“好了,快起来吧,别叫客人一直等着。”

    庄蔓人已清醒,此刻呆呆坐在床上,仿佛二度魂游天外。

    不敢再磨蹭了。

    温暖如港湾的被窝顷刻掀毁,火速穿好衣服,刷完牙,只用温水冲了一把脸,庄蔓就顶着一脸困相,怨气深重地从楼上挪了下来。

    宗丞像个橱窗男模坐在她家客厅,薄而简约的驼色大衣,同色系的高领衫和长裤,光材质就显出不一般来。她妈妈当了半辈子裁缝,估计也没有车过这样昂贵料子。

    那张脸也是生得真好,连那点若有若无的混血感都点缀得恰到好处,身型高大,却自带一种收束的贵气,往那一坐,她家普通的木桌木椅都被衬得像中古家具。

    而小猫们,如同见到老朋友似的,围着他打转。

    宗丞腕间戴一只小牛皮的手表,低调的深棕色,伸出的手,指节白净修长,先小虎后花花,挨个摸一把脑袋,又直起身,把手收回去。

    那只庄蔓昨晚才用过的暖手袋。

    现在在宗丞手上。

    “怎么连头发也不好好梳一梳?”

    端着一只烧好的小水壶,冯秀琴从厨房过来,看见懵懵站在楼梯下的女儿,说了一句,随后往客厅走去。

    庄蔓摸了摸头顶,也不乱啊。

    宗丞起身朝她望过来,她像跳闸的电,立马偏头躲开了。

    接走冯秀琴手里的水壶,宗丞微微弓着身,说着:“阿姨,我自己来就好,您别为我忙了,我这么冒昧过来打扰,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有点礼貌,也不多。

    还知道自己冒昧啊,是挺冒昧的。

    不好意思吗?怎么没感觉出来啊。

    庄蔓在心里逐句审判,正扬着下巴,拿眼角打量宗丞。

    “哪儿的话!一点也不打扰,你来做客,阿姨欢迎!”

    说完,冯秀琴扭头喊她:“蔓蔓,在那儿干杵着做什么?也不跟客人打招呼,脖子怎么了?又睡落枕了?”

    “什么啊,没有落枕……”只是不想正眼看某人罢了。

    庄蔓扭正脖子,走过去,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哈喽”。

    听起来很不哈喽。

    她妈妈正关心宗丞穿这么少冷不冷,说她们这种乡下地方不像大城市里,大楼挡风,暖气充足。

    宗丞说还好,不冷。

    某人爱装,庄蔓决定成全,无赖似的手心一伸:“不冷就把暖手袋还给我。”

    宗丞看着她的脸,递到她手心。

    冯秀琴在女儿胳膊上轻拍了一下,佯装斥责:“跟客人抢东西,像不像话。”

    “他自己说不冷的嘛。”

    冯秀琴对庄蔓说:“饺子在锅里,还有三五分钟就好,你盛出来跟小丞一块吃,我出门买菜,一会儿就回来。”

    “阿姨,不用破费。”

    看着宗丞这副知书达理的样子,庄蔓忍不住咕哝开口:“是买给我吃的,你拒绝什么。”

    冯秀琴叮嘱几句,就挎上小花包出门买菜去了。

    没了对话的客厅,只剩电视机里发出的声响,气氛渐生尴尬。

    庄蔓待在这几乎说得上从天而降的巨大尴尬里,琢磨琢磨,好像生了气,垮下脸,不大友好地问宗丞:“你干嘛又来我家啊?”

    “我翻来覆去,思想斗争了一个月,最后作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宗丞目不斜视,好像被电视里的神医广告吸引,没听见庄蔓的话。

    没有得到回答,庄蔓把脸转回来,也看着电视里三服药医好十年顽疾的虚假中插。

    卖完药又开始卖拖把。

    男女搭配且情绪渲染过头的声音,浮夸地充斥着一整个安静的空间。

    忽而,一道淡而清浅的声音闯进庄蔓的耳朵里——

    “你不是知道我在死缠烂打吗。”

    庄蔓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去。

    宗丞仍目视前方,偏薄的唇形不自然收紧了几分,浅褐瞳面映着外界反射的色彩,又好似将一切都屏蔽在外。

    “饺子应该好了!”庄蔓放下毛绒绒的暖手袋,立马逃离现场,跑去厨房。

    关火,揭锅盖。

    滚滚热气,扑面而来,仿佛和她此刻的心绪映照。

    盛好一大盘饺子,端来餐桌旁,庄蔓分好两只小碗和两双筷子,想了想,又把两只碗的距离拉远一点,才转头通知客人。

    之后两人相对而坐,围绕“饺子”“肉馅”“陈醋”展开的话题干巴生硬,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

    最后不出意外陷入无话可讲的尴尬氛围。

    电视里的万能拖把也卖完了。

    某部最新的电视剧开始播放,庄蔓心不在焉地吃着饺子,心中酝酿的话也渐渐成型,问:“你怎么知道我回老家了?”

    “轮滑社的人告诉我的。”

    “你又去广场了吗?”庄蔓说完,又觉得奇怪,因为元旦节大家各有出游计划,群里并没有安排活动。

    “没有,我发信息问的。”

    庄蔓顿时讶然:“你怎么会有她们的联系方式?”

    “那天晚上加的。”宗丞眼睑掀起,“只有一个,那个叫瑞塔的。”

    瑞塔是她们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结了婚的,庄蔓戳住一颗胖胖滑滑的饺子,没多想就脱口:“她老公很喜欢吃醋。”

    宗丞稍显不解:“吃谁的醋?不让她出来跟你们玩吗?”

    庄蔓刚张嘴准备吃饺子的嘴巴,收了回去,有点不太能理解宗丞的脑回路,讪讪说:“那倒没有,他有时候也跟来。”

    庄蔓还有一个想问的问题,看着宗丞说:“你怎么过来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万一……我跟我妈妈出门了,不在家怎么办?”

    宗丞道:“我打过电话给你妈妈。”

    庄蔓二度惊讶:“你还有我妈妈的联系方式?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来你家,走之前。”

    庄蔓一脸不消化的吃惊,语言也乱了,“……你怎么,你这么喜欢加好友啊?”

    看着真不像。

    宗丞淡淡问道:“你对我添加异性的联系方式反应这么大吗?”

    哈?重点是这个吗?

    庄蔓摆手:“呃……不大不大,你随意。”

    爱添就加吧。

    反正也不是做什么坏事,再说了,她也干涉不了宗丞。

    气氛还正尴尬。

    宗丞似乎是吃好了,将筷子轻轻放下。

    “想过提前告诉你一声,但是……”话音停了好几秒,久到庄蔓都隔桌望来,不自知地好奇宗丞想说什么。

    “你应该不想见我。”

    宗丞是个讲话情绪很淡的人,即使提到那些在旁人看来不算圆满的亲情,他也从没有任何一丝自诉悲苦的意思。

    如他这样强势霸道的人,这一生,纵有败绩,也应该绝不会沾上半分可怜。

    明明他讲这句话的语气一如往常,直接了当,可庄蔓却像被什么击中,心绪一瞬蓬绽,怔怔之后,声音如飘起的蒲公英,无知无觉落在一句“也……也没有”上。

    宗丞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说:“新年快乐。这几天,清港那边事很多,你哥哥也很忙,我很想你。”

    庄蔓一时没回过神。

    呆呆眨了好几下眼,然后才把头低下去了,过了一小会儿,也极低声地说了“新年快乐”。

    第35章

    冯秀琴提着菜回来,发现厨房垃圾桶里的碎瓷片,一问之下才知道,庄蔓和宗丞抢着洗碗,打碎一只碟子。

    “那最后是谁洗的呢?”

    庄蔓垂着小脸,扒拉花花绿绿的塑料袋,一边看妈妈买了哪些菜,一边小声说:“我哪能跟客人抢东西,不是你说的嘛。”

    冯秀琴觉得既好笑又无奈,转眼望向宗丞,又添了两分热情笑意,夸赞道:“小丞这孩子真好,样貌好,性子好,难得还这么有孝心。”

    脱水的活虾在塑料袋里猛地蹦跶一下,连着冯秀琴最后这句话,给了庄蔓双重惊吓。

    宗丞有孝心?

    孝谁?

    宗丞表现十分谦逊,手机恰在此时响起,他又礼貌地说:“阿姨,我接个电话。”

    目送宗丞走去后院,冯秀琴拿来择菜的篮子,看着女儿脸上明晃晃的疑惑,一边掐芹菜一边说:“老仪表厂后面那片山不是被人包下来了吗?都是柿子树,大吉柿饼,你从小就吃的。”

    庄蔓是吃过。

    埠塘镇过年谁家拜年不提两袋大吉柿饼,在本地春节期间属于硬通货。

    暑假带罗彬回来,听她妈妈讲了厂子要倒的事,当时还有些许童年记忆消失的唏嘘。

    “老板把厂子抵出去,人跑路了,你红翠姨的工资都没结回来。”

    庄蔓跟话问:“我知道啊,你暑假跟我讲过,不是说厂子要关了,这跟宗丞有什么关系?”

    “没关!”冯秀琴高兴地说,“你红翠姨的工资都拿回来了。”

    “宗丞给的?”庄蔓脸上开始渐生荒谬。

    “嗯!小丞给厂子买下来了!”冯秀琴夸道,“说是他外公喜欢吃柿饼,想给他外公一个惊喜呢,现在的孩子都跟长辈有代沟,像小丞这样肯对长辈用心的,真不多了。”

    庄蔓嘴角抽动,干干笑了两声。

    没记错的话,何会长今年应该有七十了,叱咤港城大半生,横跨政商两界,连任三届商会主席,是警督司长见了都要站道笑迎的大人物,她妈妈但凡多看一点新闻,都可能在电视上见过那张精神矍铄的脸。

    喜欢吃又甜又粘牙的柿饼?

    庄蔓望向在院中打电话的宗丞背影,这种鬼话,全世界大概也只有这位会长之孙敢说。

    冯秀琴见女儿看着宗丞发呆,问:“怎么了?”

    庄蔓摇摇头说:“没什么,是挺孝的,”

    “是啊,柿饼厂重建,他还特意亲自来一趟,怕底下人弄得不好,这孩子真有孝心,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什么都不缺,他外公知道他这样用心,肯定高兴坏了。”

    庄蔓才反应过来,原来宗丞打电话给她妈妈,说的是要来看新建的柿饼厂。

    这时,宗丞打完电话回来了。

    神情泄露些许忧虑,冯秀琴便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厂里的经理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外地采买设备出了点问题,明天才能回来。”

    冯秀琴担心道:“是什么问题啊?严不严重啊?”

    “运输上出了点小麻烦,不要紧的,就是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庄蔓露出怀疑的表情。

    冯秀琴闻言宽了心,已经盛情相邀:“问题不大就好,那你就在阿姨家住下来,明天再去,你不识路,明天让蔓蔓领你去,就在老仪表厂那儿,蔓蔓知道的。”

    宗丞不识路?蔓蔓根本不知道!

    庄蔓双眼紧盯着宗丞,以目光压迫,希望他快点自己澄清,他怎么会不识路啊,他不是天生方向感奇好吗,普通导航也不会看吗?那么多年的帆船野赛难道是白玩的。

    宗丞微微一笑:“那就太好了。”

    “不过,会不会太麻烦?我早上听您说你们明天好像要去什么地方吃喜宴。”

    “哎呀不会,蔓蔓现在最怕出门吃席,她巴不得不去呢。”

    某人顶着一张帅脸,看向庄蔓,毫不知情似的问道:“是吗?”

    庄蔓金鱼似的鼓起两腮:“话不都让你说完了,你说是就是吧。”

    连庄蔓自己也不知道那股撒娇似的意思,是什么时候跑进她声音里的,待话落察觉,她立马看向妈妈。

    冯秀琴手上牵住两根连丝的芹菜,也是愣住了,奇怪地看看女儿,又将视线挪至宗丞身上。

    一时窘从心生,热蹿颊间,没办法继续站在这儿,庄蔓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扭头就往楼梯处走去,头也不回。

    “我太困了,脑子晕晕的,我要上楼睡一觉,吃饭再下来。”

    好奇怪,肯定是熬夜熬猛了。

    严重缺觉导致大脑神经接触不良,今天早上才生出这么莫名其妙的情绪,肯定是这样。

    当务之急是先睡一觉!

    重新钻进被窝,翻来翻去,她放心不下,将手机掏进被窝里,给宗丞发消息。

    [你不要跟我妈妈乱说话。]

    宗丞回得很快:[你不困了?]

    [不要你管,总之别跟我妈妈乱说话。]

    想了想,还是底气不足,又打出一句:[她还不知道我分手的事。]

    宗丞:[知道了。]

    庄蔓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就渐渐醒了。

    睡完回笼觉,大脑似乎真的清明许多。

    待她下楼,没过多久就察觉到,妈妈对宗丞的态度好像变了。

    虽然仍是面带微笑,连排骨汤里要不要放葱花也细心征询客人的口味偏好,但不是之前那种一味热情的态度了,好像客气了一些,又好像疏离了一些,很细微的变化,一时半会儿,庄蔓形容不上来。

    不管怎么变,有变化就不是好事!

    趁她妈妈去厨房端汤,她苦着脸,低声问宗丞:“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跟我妈妈乱讲话嘛,你是不是告诉她什么了?”

    宗丞无辜道:“没有,但阿姨问我问题,我总不能不回答。”

    庄蔓一下急了:“她问你什么了?”

    “很多。”

    “比如呢?”

    “多大了,家里有兄弟姐妹没有,什么学历,现在做什么工作……”

    越听越熟悉。

    庄蔓一想,上次国庆宗丞过来,她妈妈当时怕用餐气氛不好,不是已经问过这些问题了吗?

    “还有别的吗?之前没问过的。”

    宗丞回答:“阿姨问我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不待庄蔓再问,冯秀琴将砂锅端来,放到桌上的隔热垫上,庄蔓立马老实坐回原位。

    一整顿饭,她不敢瞎说话。

    倒是她妈妈不咸不淡跟宗丞聊着家常,桌上恰到好处提一提云嘉和庄在,气氛也很难不好。

    下午阳光隐进云层,临晚起了风。

    翌日早上,天还晴朗,气温却降了不少,寒风刮到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冯秀琴叮嘱庄蔓要多穿衣服,多塞一件保暖背心还不够,庄蔓带回的行李里衣物有限,冯秀琴翻出一套庄蔓高中的围巾帽子,把人裹得密不透风,才稍感放心。

    “现在动不动就有流感,一生病不得了。”

    “我知道妈妈,”庄蔓像只人偶不情不愿被摆在客厅,拍拍帽子上垂下来带着粉色内饰的毛绒兔耳,“可是,这个帽子也太幼稚了吧,不戴行不行啊?”

    “怎么幼稚了?不是你心心念念要买回来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买的了……”庄蔓嘟囔,学生时代的审美就这样狠狠创飞我。

    冯秀琴一锤定音:“保暖!”

    庄蔓试图编织一些歪理:“人长大了,不会那么怕冷的。”说着,看向款款下楼的宗丞,努努嘴,“他那样穿,也没有被冻死。”

    冯秀琴扭头一看,眉头皱起:“小丞,你这么穿不行的,今天降温了,最低气温都到零下了,你穿这么少出门肯定要感冒。”

    说着把带着樟脑气味的旧围巾往庄蔓脸上紧紧一蒙,步子就已经移了过去。

    等宗丞再下楼,那身高冷男模似的长款大衣不知所踪,换上一件带毛领的灰色羽绒服。

    冯秀琴说这是庄在留在这儿的衣服,前年在镇上新做的,他也就回来穿了几天,板板正正,新得很,“这样就暖和多了吧?不穿羽绒服怎么行。”

    宗丞说:“谢谢阿姨。”

    见宗丞如此温顺,庄蔓哪还敢再抗议,老实顶着兔耳帽出门了。

    上了宗丞的车,才把帽子围巾速速扯下来,不多丟一秒钟的脸。

    帽子静电,带起一点头发,庄蔓脑袋竖着一缕呆毛,宗丞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一边启动车子一边不咸不淡地说:“怎么不戴?挺可爱的。”

    “你喜欢啊,那给你戴吧。”庄蔓很大方,直接伸手送出去。

    宗丞推开帽子,指尖无意碰到了庄蔓的手,声音一本正经:“别影响我开车。”

    搞得像庄蔓在故意骚扰一样。

    穿多了本来就热,闻声,庄蔓心里又闷住一口气,瞄了瞄旁边手握方向盘的某人,下巴微扬,侧脸如刀削,姿态松弛,换了一身有老实人气质的朴素衣服,大少爷味依旧冲天。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就看到了柿饼厂。

    庄蔓小时候来过这儿,她妈妈来做过临时工,这个厂子不仅做柿饼,也做一些其他的食品加工。其中大吉柿饼最出名。

    从主道拐进来的一段石子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普通的SUV乍变海上晃荡的小船,坐在副驾的庄蔓被狠狠颠了几下。

    厂子门口停了一辆与小厂气质不太符合的劳斯莱斯,小金人在阳光下几乎通体生光,旁边站着几个梳油头穿西装的男人,瑟瑟寒风里,脑袋也同样光芒闪烁。

    车子终于在颠簸后停下。

    庄蔓一下车,就被迎面风刮到皱紧脸。宗丞下车望过来,对她说:“帽子围巾戴好。”

    庄蔓脸上写着“凭什么听你的”,还没说话。

    宗丞轻轻推上驾驶座的门,神色淡淡道:“不然我回去跟阿姨说你不注意保暖。”

    庄蔓瞬间傻眼。

    什么人啊!

    反正这些人她也不认识,如是想着,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帽子戴好,围巾遮住小半张脸,慢吞吞走过去了。

    经理和负责人刚跟宗丞打完招呼,感谢这位从天而降的金主不辞辛苦从清港亲自过来视察。

    寒阳灿灿,宗丞眯眸回头扫了一眼。

    不待出声,他身边那位西装质量格外优良的男人,立马意会,带笑说道:“路会修,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宗先生您放心。”

    宗丞颔首,又问:“复工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年后复工,都安排好了,不仅有老员工,我跟经理沟通过了,还计划再招一批临时工。”

    “行,进去看看吧。”

    蓬松的毛领在宗丞脸颊旁颤动,他两手插在羽绒服前的方形口袋里,是庄蔓十分熟悉又呆笨的动作,好像下一秒就能从里头掏出一把瓜子来嗑。

    偏在这种披麻袋都好看的人身上,就显得自在,慵懒,慢悠悠的。

    随行这位看起来三十几岁的男人,是宗丞目前的助理之一。显然在他们来之前,已经了解过全部情况,领他们进去简单看了看,挑重点交代了一些事项。

    宗丞全程只说了很少的话,“嗯”“行”和“知道了”之类,庄蔓跟在他身边,不禁低声感叹:“原来有钱人的投资和视察这么简单……”

    宗丞听到了,回道:“不然呢?花了钱还要找受罪,有钱人难道是倒贴的冤种?”

    庄蔓帽子下面的眼睛猛然一瞪,倒贴的冤种?偷偷望一望宗丞,没敢讲话,骂自己也骂得这么狠吗?

    见庄蔓垂头不语,宗丞不由多想,淡着脸,说明一句:“就事论事,我没映射任何人,你别觉得我在嘲讽罗彬。”

    庄蔓抬起脸来,认真摇头:“我没有觉得。”

    提到罗彬,宗丞便顺着话题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妈妈说?”

    庄蔓表情立马变了,脸埋进围巾里,闷闷说:“不要你管。”

    气氛就此生硬,那位刚刚在他们说话时仿佛当场隐形的助理,又立刻现身活跃,拍起马屁。

    说本地只有几座快挖空的小矿山,现在经济主要靠旅游拉动,文旅几乎都是政府在把控,想在这儿独立发展一些商业活动,空间其实相当有限,选择收购这家潜力无限的柿饼厂,绝对是宗先生慧眼识珠。

    庄蔓应和:“嗯嗯,商业奇才。”

    宗丞瞟她,似乎知道她说的不是好话。

    逛了一圈,一行人又回到门口。

    助理拉开那辆豪车的车门,请宗丞上车,说已经在县里最好的酒店订了包厢。

    宗丞直接拒绝了。

    交代了两句工作上的事,就让他们回去,并吩咐,叫他们把车也开走。

    两人回到那辆普普通通的SUV上,庄蔓扣上安全带,感到纳闷:“这都到中午了,你不吃饭,要干嘛?”

    “谁说我不吃饭。”宗丞启动车子,又在坑洼里颠一遍,将车子开上主道。

    庄蔓看一眼导航,在往城里去。

    “这是去哪儿啊?”

    “你想去哪儿吃饭就去哪儿,我一个外地人怎么知道你们这儿有什么。”

    庄蔓想了想,问:“真是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别废话。”

    庄蔓凑过去输入。

    过了一会儿,提示音传出——准备出发,全程十公里,大约需要十八分钟。

    宗丞往导航屏里看了一眼。

    目的地是一家位于县城商场的k记。

    节假日,位于商场一楼的快餐店,人多到超乎想象,角落的游戏区,小小的红色滑梯里挤满多多的小孩子,上下两层,喧闹一片。

    取完餐,庄蔓来到位子上,只见宗丞瞧着那些到处疯玩的小孩子,眉头已经皱起来。

    “你要是不想吃,待会儿可以去吃别的,楼上还有不少店。”

    宗丞看了看庄蔓点的东西,一堆鸡块小吃,两杯可乐,还有两个汉堡,说“吃什么都一样”。

    庄蔓戴上手套吃汉堡,他照做,拿起剩下的那个。

    庄蔓把汉堡打开,从生菜间挑出几根青椒丝,再将汉堡合上,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

    看到宗丞一直把汉堡拿在手上,一动不动,在自己吃了之后,他才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庄蔓嚼嚼嚼,觉得好笑,对宗丞说:“干嘛,顶多算垃圾食品,没毒啦。”

    宗丞也极淡地笑了笑。

    各顾各吃了一会儿,宗丞坐在二楼的窗边,朝外看了看人潮车流,看了片刻,庄蔓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听他有点奇怪地问:“这里,就是你们县城?”

    “对啊。”庄蔓也朝外看一眼,“算最繁华的地方了吧。”

    “离你家好像也不远。”

    “路是后来修的,以前哪有这么近。”

    宗丞将视线收回,望向对面:“你小时候第一次进城,人山人海,吃汉堡,就在这里?”

    庄蔓有点警惕,以为这位大少爷要嘲笑她没见过世面,慢慢答道:“对啊,怎么了?我那时候才六岁,第一次吃到从没见过的东西,当然就是会比较激动。”

    “很开心吗?”

    “当然。”

    宗丞喝着可乐,转眼打量店内,嘴角也略略升起一点弧度。

    连锁店的装修千篇一律,庄蔓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过觉得宗丞的心情不坏,眉心舒展,似乎看到那些吵吵嚷嚷到处乱跑的小孩,也没有那么烦了。

    “我哥哥初中读的寄宿学校就在这附近,以前他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带一个汉堡给我,特别幸福,后来爸爸意外去世,我们的生活就都变了……”

    庄蔓脸上怀念的笑容渐渐被怅惘浸透。

    忽而,她望向宗丞,恍如隔世般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也是翻天覆地的人生朝她展示的一张新牌。

    爸爸去世,哥哥被隆川黎家收养,得到为云众工作的机会,出人头地,和姐姐结婚……

    如此种种,今天宗丞才会坐在她面前。

    宗丞问:“看着我干什么?”

    庄蔓轻握着可乐杯子。

    她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无数碳酸气泡正沸腾着滋滋迸裂,一如命运更迭,轰隆作响又不为人觉知。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神奇。”

    如果有预知能力,在吃完汉堡之后,庄蔓肯定不会心情一好就发出带宗丞到处逛逛的邀请。

    元旦小长假,学生面孔特别多。

    庄蔓带着宗丞,从商场逛到巷间集市,人山人海里,碰上一位熟人。

    当时他们正在路边买花,某个商业奇才灵活运用刚刚学来的砍价技巧,二十块拿下一大束百合花。

    刚付完钱,就听见有人喊她。

    “蔓蔓——庄蔓——”

    她回过头,瞎子一样往人群里张望半天,没发现谁在喊她,直到身边的宗丞将她一拽,才发现那人早就走到宗丞面前了。

    的确是熟人,顶着一张有点讨嫌的笑脸。

    庄蔓讪讪开口说:“啊,是你啊。”

    “是啊,我刚刚在路口就看到你了,没敢认,没想到真是你,我刚刚喊你老半天,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啊,喜欢来银湖巷逛,这个兔子帽——”

    庄蔓猜邓硕安笑嘻嘻的是想说幼稚,下意识伸手要碰她帽子下面的垂耳。

    没想到被宗丞一手重重拍开了。

    “别动手动脚!”

    不止邓硕安缩回手吓了一跳,庄蔓也惊了一下。

    邓硕安跟庄蔓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还总有大人爱开他们的玩笑,说句青梅竹马,绝对算得上。只是在邓硕安眼里,后来庄蔓跟着她那位神通广大的继兄过上了好日子,他们的关系就渐渐变远了。

    庄在瞧不上他没学历没文化,把城里势利眼的那套教给他妹妹,去隆川上了大学的庄蔓就变了,不再跟他来往。

    不过两人的母亲关系一直不错,所以也互通一些消息。邓硕安知道庄蔓恋爱的事,但从没见过庄蔓的对象,只听说是在清港工作,一表人才,说得好像很有前途的样子。

    他当时就在心里鄙夷,估计长得不错,能有多厉害,还不是吃软饭,要靠庄蔓那个牛逼的哥。

    今天一见,果然不假。

    他上下打量庄蔓身边的男人,长得跟鸭王似的,一看就是吃软饭的。

    “这就是罗彬吧?”

    庄蔓又是一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刚刚在柿饼厂提到罗彬,宗丞已经不大高兴,现在直接冷眼如刀朝她斜来,意思好像是叫她解释他是谁。

    邓硕安已经点评起来:“你男朋友长得很帅啊,怪不得你妈说你们感情很好,怪不得你要留在大城市呢,我们这种小地方,把地皮翻过来,也找不到这样的,你跟着你哥是真享到福了。”

    看着宗丞眉间阴沉、越来越不爽,庄蔓已经彻底头大。

    她不擅长吵架,只好往宗丞面前站,把他稍稍挡住一点,憋出一句:“……好久不见,你现在也喜欢帅哥了吗?”

    “你什么意思啊?!”

    邓硕安脸色立马变了。

    他的明嘲暗讽,没想到会被庄蔓这样理解,还一副生怕男朋友被抢的样子。

    “我早就有女朋友了,她家在县里有两套房,我们年后就会订婚了。”

    庄蔓干巴巴“哦”了一声。

    邓硕安没有继续再自讨没趣,很快自己告辞走了。

    庄蔓抿住嘴,朝后看了一眼。

    果然,宗丞脸色极差。

    刚刚一点也不想把宗丞介绍给邓硕安,这人小时候还有点助人为乐的优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男生一长大,会像基因突变一样面目全非,越长大越讨嫌。

    邓硕安要是知道庄蔓跟非男友出来玩,不知道回去要怎么编传,庄蔓宁愿将错就错让他误会,也没有跟他多话。

    庄蔓感谢宗丞刚刚没有让她下不来台,大少爷就这样一言不发,听别人对他品头论足、阴阳怪气。

    此刻见他沉着脸,心里不免有点愧疚,庄蔓咬了咬唇,想着说点好听的话。

    不料,她嘴巴还没打开,手心忽然一紧,身体直接朝前倾去,兔耳飞荡——

    宗丞牵住她的手了!

    庄蔓一脸懵,被拉着带进人群,又呆又慌,脚步乱乱的,心头也乱乱的,问着:“宗丞你干嘛呀。”

    低软的声音混进市井的闹声里。

    宗丞一味朝前疾走,手指越攥越紧,侧脸像散发寒气的冰块,声音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是罗彬吗?跟你感情那么好的男朋友,不能牵你的手吗?”

    第36章

    本来买完花就准备回去,没想到最后是以这种方式离开银湖巷。

    两人上了车,一大束百合花无所适从地放在庄蔓膝上,庄蔓看着冷脸拉出安全带的宗丞,想要解释一下。

    “刚刚那个人……”

    “咔”地一声,短促干脆,宗丞回:“我知道,你有过好感的老家哥哥,”转头看向庄蔓,全然不在意的表情,音色平得没有起伏,“姓邓,是吧。”

    “你怎么会知道?”

    庄蔓嘴巴完全合不上,脑子更是一头雾水。

    这不是宗丞第二次来曲州,第一次初见邓硕安吗?刚才没有自我介绍的环节啊?邓硕安也没穿带工牌号和姓名的厂服吧?老家哥哥,这种黑历史一样的词,宗丞又是从哪儿挖出来的?

    庄蔓脸色神情几度惊变。

    片刻后,她试探问:“你调查的吗?”

    宗丞静静望着苦思不解的庄蔓。

    想起十月份的某天,去机场送Noah。

    乍然洞悉宗丞多年暗恋的心意,没机会亲自见见这位用一条短短录音就让好友挂牵多年的女生,Noah好奇心多到满溢,便问宗丞,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宗丞先是沉默。

    怨气久远,不甘难言,一开口,就像变味的发酵物。

    “愚蠢,随便,唯唯诺诺。”

    当时,他把每个词都念得很重,词与词之间的停顿又过长,仿佛还有许多不可言说的后缀说明,在停顿中隐去声音。

    “随便是什么意思?”

    愚蠢和唯唯诺诺大约是性格,Noah不明白,随便是指什么?

    “随随便便就喜欢别人、跟别人谈恋爱,极其烂的恋爱她也谈得身心投入,对象不忠,她都恋恋不舍。”

    “对象不忠?那太好了!你正好有介入的机会。”

    Noah没高兴三秒,脸上又堆起深深的迷惑,“可是,愚蠢,随便,唯唯诺诺——这种女人,你要来干嘛?”

    “我要来干嘛?”

    宗丞低低复述,忽而自嘲地笑了。

    可就是Noah说的“这种女人”,喜欢完这个,又去喜欢另一个,对谁都讨好,对谁都心疼,情感像基督传单一样随意派送,却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他。

    宗丞如果怪罪她喜欢的都是些垃圾,那他本人就是比垃圾更廉价更让人不想要的东西。

    真的是怪她随便吗?宗丞心里很清楚。

    尚未发动的车内,安静过久,宗丞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专注而穿透,庄蔓小声喊了他一声。

    宗丞回神,冲庄蔓极低地笑了一下,认了似的收起所有表情,颔首道:“对,我调查的。”

    这么直接袒露的话,听着倒不像真话了。

    庄蔓隐隐有预感。

    车子驶出,开上回程的路。

    花束只将将开了一半,还有许多闭合的花苞,老板说没开的是粉色,回去用水养一养,很快就会开放。

    庄蔓的手指无意识在一朵花苞上滑动几下,又偏头去看开车的宗丞。

    跟出门时把她手推开说“别影响我开车”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感觉像是生气了,又自知生气也没用,所以选择了一言不发,但实在是气得很,即使沉默,也像持续积气的气球,情绪防线越来越薄。

    庄蔓什么都不敢问了。

    车还是停在镇上的小广场,离家不远,宗丞已然熟门熟路,走在前面,回到庄蔓的家。

    冯秀琴中午吃完喜宴,听一些同乡闲聊消遣,也是到下午才回来,宗丞进门时的脸色不大对,虽然笑了,跟她问好,但感觉人一点也不松快。

    待宗丞上楼,她走到女儿身边,问不是去柿饼厂吗,发生了什么事?庄蔓剪着多余的花根,没回答,反而说:“妈妈,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跟邓硕安他妈妈讲我的事啊?”

    “怎么了?忽然提他。”

    “就是今天遇到他了,他讲话有点讨嫌。”

    冯秀琴大致明白宗丞不高兴的原因了。她那个老姐妹的儿子的确越长大越油滑浮躁。

    说到底,还是书读少了,不读书不明理。

    她对女儿解释:“妈可没在外面乱说,就是之前在他家聊天,有个阿姨特别热心想给你介绍对象,我就说你有男朋友了,感情很好,不用操心的,之后她们问是什么人,我就简单应付了两句。”

    庄蔓自然清楚自己的妈妈是什么性格。

    唯恐给子女添麻烦拖后腿的一个人。这些年,她家好起来,有人上赶着来跟她们打交道说抬举话了,妈妈性子也没傲半分,无论在哪儿都是收着敛着的。

    负重不言苦,知足常自乐。

    庄蔓也是在这样的熏陶下慢慢长大的。

    冯秀琴笑眯眯的,叫庄蔓放心:“妈妈不是那种多嘴人,放心啊,以后再不讲了,只要你跟罗彬好好的就行。”

    旧剪子卡在最后一支花茎上。

    庄蔓顿住,低声问:“那要是不好呢?”

    楼梯上传来响动,是宗丞提着包走下来。

    母女二人同时转头望去。

    换回自己衣服的宗丞,朝冯秀琴微微欠身道别。

    “阿姨,感谢您两次这么好的招待,这里的事情都办完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冯秀琴迎过去,望了望外面:“这么快就要走啊,这天马上都要黑了,开夜路不安全的,是家里有急事吗?不急的话再多待待嘛,阿姨买了好多菜,今天晚上的菜都备好了,我跟蔓蔓两个人肯定吃不完的,再吃顿晚饭,明天早上走也是一样的,耽误不了多少事吧?”

    庄蔓就站在桌子边,听着她妈妈一声接一声挽留宗丞。

    宗丞温声说着“已经很打扰了”之类的谦辞,像是心意已决。

    “你再留一下,好不好?”

    倏然,宗丞看向说话的庄蔓。

    她刚刚的声音不高,请求意味却很浓,而她手边,那些花,已经被插进装水的瓶子里,蓬蓬一丛,以待盛放。

    宗丞看向好客的冯秀琴,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那——就再打扰阿姨一顿饭。”

    冯秀琴喜笑颜开:“什么打扰不打扰,你们来,阿姨高兴,抡锅铲都有劲儿了。”

    冯秀琴转头吩咐女儿:“刚好,蔓蔓,你拿着花瓶跟小丞一块上楼去,花别摆在床边啊。”说着便往厨房走去了。

    “知道了。”

    庄蔓应下,捧起花瓶,朝楼上走去,上了几阶,听身后毫无动静,转头看还站在原地的宗丞。

    宗丞望着她目光略有疑惑。

    庄蔓吐字嗫嚅:“你不上来吗?要拎着包吃饭吗?”

    宗丞又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但步子动了。

    两人上了楼,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这间房本是留给庄在的,房子二次翻新后,庄在还没回来住过,倒是某人,已经住了两回。

    庄蔓在书架旁的高几上放下花瓶。

    手指拨拨,调整一下花枝走向,转过身,发现宗丞在她身后,还是那副拎包独站又冷若冰霜的样子。

    视线不偏不倚,无形之中的压迫朝庄蔓袭来。

    她抿抿唇,没话找话。

    “这个包里放了什么贵重物品,你要一直拎着?”

    “你感兴趣?”

    宗丞声音冷淡,庄蔓不知如何回答,视线移到旁边喘息一下,又礼貌地挪回来。

    那只包,深棕色,皮质,简约的拎袋款式,不像公文包那样扁平,也远远不到行李包的大小,至多能放下文件水杯之类的物品。但今天去柿饼厂,宗丞并没有带上,显然是与工作无关。

    “应该是你放私人物品的吧,我没有感兴趣。”

    “是你的。”说着,宗丞将包打开,拿出东西。

    庄蔓迟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顶小草帽和红格子记事本是她的东西。

    “还给你。”

    宗丞并没有递上前,而是将两样物品就近放置在床尾。

    在从市里回家这一程的路上,庄蔓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脑中纷乱不停,也有一叠记忆倒带重映。

    记起宗丞可能知道邓硕安的原因。

    那时大一的暑期已经结束,有关达邬岛的记忆像被封存进一个与世隔绝的雪花球中,兀自旋转生辉。

    庄蔓回到原来的生活中,除了高温、艳阳、繁花般的盛夏渐渐退场,除了手机里她跟宗丞一页页过于频繁的聊天,生活似乎和暑假前一样,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九月的某天晚上,邓硕安以替冯秀琴带东西给庄蔓为由,忽然出现在庄蔓宿舍楼下,可能也是这样以为,觉得庄蔓和过去应该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虽然之前在庄蔓对生父不够尽孝的问题有过分歧,但他那晚一改口径,试图挽回庄蔓已逝的好感,说尊重她,不干涉她的人生决定。

    庄蔓曾经觉得自己是一个恋旧的人,她从小到大,用过的书本文具都被妥当保存着,旧衣旧物也从不扔弃,但你问她真的还喜欢这些东西吗?没有的。

    成年后,她才知道,原来她不是恋旧,她只是缺乏处理旧事物的技巧,那些无甚意义的人与事才会总是赘生在她的人生里。

    邓硕安苦苦挽回。

    但庄蔓最终抽回自己被拉扯的胳膊,对邓硕安说,即使只是做朋友,她也不愿意了,她的人生决定就是,亦如邓硕安曾嘲讽的,她要听她哥哥的话。

    庄蔓百分百确定,不再管面前愕然的人,转身上楼。

    很少有什么事是完全靠她自己拿主意决定的,难得一回,她没有对往事的怀念,只觉得身心轻盈。

    但很快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宗丞。

    宗丞问刚才在宿舍楼下的男生是谁,庄蔓说是老家的哥哥,宗丞语气不佳,问题很多,她全都一五一十回答了。

    国庆当天,宗丞的司机来接庄蔓去参加派对,庄蔓才无意得知,原来那天晚上宗丞不是有千里眼,透视一切,而是真的来过她的学校。

    不过,没等彼此见面,宗丞就走了。

    这两件东西,就是那天晚上宗丞原本要来送还的。

    阴差阳错,时隔经年,如今才物归原主。

    庄蔓惊讶于宗丞长久保存着这两样毫无价值的东西。

    “你一直留着,没丢啊。”

    宗丞视线没有看她,冷淡说着“你的东西,要丢你自己丢”,走去书架旁浏览陈列。

    庄蔓拿起记事本,手心先在封皮上抹了一把,略微粗糙的麻质纹理,打开来,纸面已经有些泛黄。

    扉页上,是她熟悉的句子,摘自某篇有关雨水集的文章。

    想到宗丞可能也翻开看过,心里泛起少量羞耻,不过也很快抛却脑后。

    课表,讲座,吃过的美食,以及各种乱涂乱画,随手翻一翻,都是些过时的内容。

    庄蔓本没有打算细看,不想翻到字迹格外认真工整的一页:

    是宗丞的喜好记录-

    宗丞最喜欢浅蓝色,但穿衣服从来不选-

    宗丞支持德国队-

    宗丞喜欢喝椰子水(存疑)-

    宗丞不吃香菜-

    宗丞喜欢的水果:龙眼、芒果、樱桃-

    宗丞讨厌榴莲-

    宗丞不喜欢所有紫色的蔬菜-

    宗丞不喝热水,热饮(×)

    空了两行,下面还有另一句字迹稍潦草的:我大概是榴莲味的紫色香菜吧。

    旁边配了一个简笔画的小人。

    庄蔓擅长画这种风格,对这样的卡通小人熟悉,可是她看愣住了,记事本都由她随写随画,从来没有色彩,看着这一整本里独独冒出来的一枚涂色小人,她不禁迷惑。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正在书架前信手翻书的宗丞。

    视线落回本子上,还是难以置信。

    “这个小人,是你涂色的吗?”

    宗丞看过来,下一秒眼神闪避就开了。

    庄蔓一遍遍看着,轻轻摩挲,喃喃低声,问了一个俨然答案自明的问题:“为什么是浅蓝色呢?”

    宗丞没有说话。

    看着上面那行字“宗丞最喜欢浅蓝色”,庄蔓想起刚刚在银湖巷,宗丞拉她的手穿过人潮,想起在回程路上久久的相互沉默……

    庄蔓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和一种与生俱来的无力,彼此对抗,彼此消减,像海边的沙石,一次次被浪花打湿浸透,却因自身的笨重,始终呈现无动于衷。

    她一出声,茫然间透着无助:“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可能以为她在找茬回避。

    宗丞直接问:“那罗彬喜欢你什么?”

    庄蔓眨了下眼,声音低落:“你不是知道罗彬不喜欢我吗?”

    “他不喜欢关我什么事。”

    语气一瞬急重,但他看庄蔓的眼神既静且深,情绪浓得快要漫出来了。

    那样的对视,不知持续了多久。

    庄蔓对时间忽然失感,只知道,宗丞丢开书,走过来,黑影一样朝她倾覆,捧她的脸,唇挨上她的唇。

    庄蔓短促唔吟,瞳孔猛然瞪大。

    余下的声音被侵略的吻一点点磨去。

    掌心按住宗丞的肩臂,细白的指节攥住一小块衣料,却也只是攥紧了,没有任何推开或拉近的动作,好似已经傻掉了。

    这个吻持续多久,庄蔓也对其失感。

    异性唇瓣温度的厮磨舔舐,荷尔蒙逼近,臂弯禁锢,天罗地网一样无法逃脱。

    酥麻的电流顺脊椎一路攀升到后脑时,男人的大手正掌控在哪儿,以绝对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施力,怕她逃走,又好似希求着回应。

    良久,宗丞退开寸许。

    庄蔓的脸红透了。

    宗丞看着她被吻得红而湿润的唇瓣,话音里的气息低哑灼热,情不自已,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脸。

    他问庄蔓:“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周遭属于宗丞的气息将庄蔓紧密包裹,她眼睛不敢抬起,央求的声音弱到几乎消失:“……你别问了。”

    在宗丞的注视下,每一秒如自动分裂一样漫长,宗丞触碰她的脸,她也只是将脑袋稍稍偏了偏,便陷入陌生的感官之中,簌簌的,像无数花苞挤在心口即将盛放一样发了发颤。

    手指松开宗丞的衣料,指尖和嘴唇一样微麻,她不知道手要往哪儿放。

    下一秒,宗丞将她下巴抬起,复又吻来。

    关节再次因攥起而泛出点点白色。

    第37章

    庄蔓倏然清醒,手心一推,两人相连的唇瓣才仓皇分开。

    毫不设防的宗丞停在垂颈偏头的动作里,神情沉浸,还犹在梦中。

    庄蔓说清醒,实则大脑仍旧是高热的浆糊状,只晓得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十分不应该,低声说:“不能这样……”

    宗丞被她看着,同样也看着她,庄蔓眼中忐忑不定,好像他们刚刚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节擦过自己的下唇,无色有味,触感略丝滑,应该是唇膏,有水果糖一样的甜香气。

    嗅着这残余的淡淡香味,他浅色的眼瞳落在眼前庄蔓开合的嘴唇上。

    嫩红,微丰,唇珠饱满,笑起来嘴角弯弯,天真烂漫,这样没有表情地闭着,湿湿红红,倒有种老实巴交很好欺负的性感。

    宗丞将眼睛闭上,压制忍耐,字音低淡,说“等一会儿”。

    庄蔓正细数着她和宗丞如何不合适,心里小小一惊,不敢再讲话。

    过了大概七八秒。

    庄蔓看着宗丞微垂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耳尖,不知缘由却肉眼可见的红了。

    她小心翼翼关心道:“你没事吧?”

    宗丞掀开眼皮,那么平静的脸,瞳仁里却乍然泛出一股深重的欲色。

    庄蔓心脏微颤。

    宗丞一出声,她又是一吓。

    “我不管了,你跟我在一起。”

    什么不管?不管谁啊?

    庄蔓几乎傻掉,磕巴说道:“可是……我刚刚说了,我跟你不相配,别人也会——”

    “我没听到。”宗丞打断她。

    庄蔓想了一下,但没有想明白,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不是真没有听到的意思,试着说:“那……我,我再说一遍呢?”

    “也没用。”宗丞出言果断。

    “……”

    庄蔓明白了。

    看着庄蔓这副呆呆的样子,他确信庄蔓绝不是蓄意引诱,但不知道为什么,视线难以移开,觉得可爱,还是想亲。

    或许,正如他外公所言,欲望是人身体里蛰藏的饕餮,一旦尝到滋味,就会迅速膨大无止无休,若要与这样的欲望共生,既要学会克制自己,也要懂得满足自己。

    宗丞不禁喉结微沉,认为有必要把话讲明白一点。

    “在我这里,没有别人,我不考虑除你之外任何一个人的想法,如果你搞不明白你自己的想法,我可以等,但时间不会太久,如果你敢再喜欢别人,不管是谁,我不会放过他。”

    “可是你外公肯定——”

    犹犹豫豫的声音再一次被打断。

    宗丞看着庄蔓的眼睛,说:“难道你觉得五年前在清港,我是脑子一热就说喜欢你的吗?”

    庄蔓后知后觉。

    言外之意,是考虑过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想过。

    “我记得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跟我外公的关系并不像外界看到的那样好。”

    “我知道。”

    她以为宗丞的意思是,他不会考虑他外公的想法,没想到这句话只是一个引子,说的其实是她。

    “那你还记得原因吗?”

    庄蔓点点头。

    “你说你外公为了换掉你的司机,把荣叔的腿弄瘸了,你耿耿于怀,想不通,你外公对你如此耿耿于怀也想不通,所以关系变得不好。”

    宗丞平静的眼底,原本暗暗藏匿一抹期待,在庄蔓说出毫无错漏的原因后,又悄悄化为唇边极淡的悦色。

    他对庄蔓说:“我讨厌别人拿走我珍视的东西,又试图用‘这东西很廉价’来说服我不必执着。”

    庄蔓眼睫一跳,蓦然懂了。

    突然,院中传来声音,可能是见庄蔓上楼放花瓶却久久没下来,冯秀琴在楼下喊了一声“蔓蔓”。

    这一声不高,却如同小石子落入池塘一样,涟漪迅速扩开,打破屋中的平静。

    庄蔓将那只记事本按在胸前,落荒而逃。

    宗丞看着庄蔓身影消失的门口,想到未聊彻底的话,又想到切实发生的吻……

    一时心情难言,像被卡在喜忧之间-

    第二天,宗丞走后,庄蔓和妈妈去他住过的房间打扫。

    只隔一夜,花开了。

    冯秀琴站在床边拆被套,抬眼便看见庄蔓站在高几前,手指点着一朵绽开的粉百合。

    母女两个本来闲聊着下午庄蔓回隆川要带些什么东西。

    忽的,冯秀琴话题一变:“这两天小丞在,有些话,我不好问,你跟妈妈说实话,你跟罗彬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

    庄蔓肩背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我跟罗彬,其实已经分手了。”

    妈妈的脸上没有庄蔓预想的惊讶又或者不解,只轻轻一叹,说:“我猜就是,这次回来,一提到罗彬就怪怪的。”

    庄蔓咬咬唇,“其实……上次回来就分了。”

    冯秀琴眉心一蹙,不知想到什么,又渐渐舒展开,“难怪呢,说好的国庆两家人一块吃饭,最后只有罗彬一个人过来。” 说着,有些生气,扯着被单,闷声道:“分了就分了,瞒着我做什么?”

    庄蔓便彻底坦白了。

    跟罗彬分手的原因,她只简单说成性格不合适,两人算是和平分手的,又因为互相都有不好交代的苦处,所以才一致选了隐瞒。

    “我不想让你跟哥哥再为我操心……”

    云嘉曾用玩笑话说,庄蔓是她跟庄在养的第一个小孩,他们早早就在如何教导妹妹这件事上分歧百出,宽严相左,不知道以后教育肚子里的宝宝,会不会也有矛盾。

    听到这样的话,庄蔓除了感到幸运幸福,也会觉得自己需要成熟一点,以后不要让自己的事情再过多影响哥哥的生活。

    “不想让人操心,那你和小丞又是怎么回事儿?”

    庄蔓一愣:“啊?”

    冯秀琴一语道破:“还要装傻啊?妈妈是没什么文化没什么见识,可又不是瞎子,细想想也知道,小丞那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对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感兴趣,昨晚在后院烤火,那眼睛比火还亮,你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庄蔓仿佛被抓到早恋一样头皮发麻。

    昨晚就是因为宗丞老是看她,她不敢看他又坐不自在,才到处乱动的,没想到居然被她妈妈看出来了。

    庄蔓嘴巴久久抿着,一开口:“他……那么明显吗?”

    “你以为你就不明显?”冯秀琴要笑不笑的,重重瞥女儿一眼,“你在罗彬面前哪有过那种样子。”

    庄蔓硬着头皮问:“……什么样子啊?”

    冯秀琴想想,撂出一句话。

    “小时候你哥哥要放假回来给你带汉堡了,你就那样,怕给人瞧出来高兴,哪藏得住,走路恨不得都蹦起来。”

    “哪有那么夸张啊?”庄蔓嘟囔。

    “哼哼,都说轻了的!”

    庄蔓红了脸,完全无言以对了。

    本来气氛还轻松,有说有笑,冯秀琴撤下床单被单,看着空空的枕头床垫,一个人留宿的痕迹就这样简单地被抹去,想到这个人,原本也不属于这儿,这颗爱女儿的心不免发沉了。

    “小丞那孩子,出身太好,你又不像你哥哥……”

    庄蔓搭在柜沿的手指猛然扣紧,下一秒,眼眶里就涌进酸意。

    像有了分身一样,她怪自己大惊小怪,这两句话,她不是早就清楚了吗?在难受什么呢?她本来就不像哥哥。

    喉咙间泛起的哽塞,庄蔓垂着脑袋,一点点压下去,等再抬起头时,她弯起嘴角,已经努力挂起一如往常的笑,好像已经十分知足了。

    “妈妈,我不会不懂事的,我知道哥哥这些年很不容易,他那么厉害那么努力,还一直活在流言蜚语里,我是他的妹妹,动辄得咎,留下话柄,也会给他添麻烦,我知道的……”

    而且她曾当着哥哥的面说过不喜欢宗丞。

    哥哥如果知情,绝不会是和妈妈一样的反应。

    庄蔓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别人怎么说你哥哥,你也逃不掉……连当年带着你嫁给你哥哥的爸爸,都没少被人说三道四,女人这辈子,名声太重要了。”

    听着妈妈的声音,庄蔓视线低低,望着地板上一道道压下的花纹。

    冯秀琴忽地一笑,“比天大,比命重,没意思。”

    庄蔓惊得抬起眼。

    妈妈脸上是一种庄蔓从没见过的豁达洒脱,“做事情考虑哥哥,是对的,至于其他人……人活一世,哪周全得了那么多,弯腰拾稻被人戳脊梁骨,昂着脖子就饿死了,没得选。”说着,冲她笑了笑,“现在你们有的选,就好好选。也怪我,妈妈没念过什么书,思想迂腐,老催着你定下来定下来,给了你不少压力吧?”

    刚刚还忍住的眼泪,这时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庄蔓手背蹭去脸腮的泪珠,立马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外公当年私下跟人定亲,也说是为了我好,说我‘年纪这么大了还不结婚,多少人说闲话’,又说‘好不容易定下的亲,你不嫁,传出去名声多难听’,我气啊哭啊,但那会儿不知道还有别的路能走,稀里糊涂就结了婚。”

    冯秀琴也红了眼,走到女儿面前,给女儿擦了擦脸,说她们这一代的女人,名声大过一切,总是想这想那,就是不想自己幸不幸福。

    上次庄蔓回来问她,嫁给一个很好却不爱自己的人,真的会幸福吗,后来夜深人静,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爱”在她所处的那个时代,是戏文流传里唱词,连体面生活都不容易,花前月下是从没想过的事。

    她有过两任丈夫,不负责任的遇见过,负责任的也遇见过,但都没有得到什么爱。

    半生回望,命运给了她波折,也给了她厚待,好日子或坏日子都要脚踏实地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想想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后悔。

    但她现在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得到爱,得到一个一心一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小丞很喜欢你,妈妈看得出来。”

    第38章

    席棠的生日就在元旦之后。

    庄蔓回到隆川,期末周的氛围弥漫校园,她还未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就接到邀请电话。

    应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电话里,席棠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那种饱满的甜美。

    “往年我生日喊你,你都不来,今年呢?会来吗?”

    不等庄蔓回答,席棠便又换了一种强势撒娇的语调说:“不会拒绝吧?之前你和宗丞都一起来病房了,要是不来我的生日会,我可是会嫉妒病房的哦!”

    翻了一下工作台上的日历,庄蔓对电话里回道:“周五那天我可以早点下班,但是,过去的话,应该也早不了了。”

    “这有什么关系呀,那些杂事有李瑞柏,用不着你来帮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擅长搞这些组人攒局的事儿,你只要负责美美出现就好啦。”

    席棠话音一转,“对了——”

    “怎么了?”庄蔓问。

    “别穿太长太蓬的裙子哦。大病初愈要热闹一下,今年办的是面具舞会。不过好可惜,有人来不了了。”

    最后一句,席棠的语调大为遗憾。

    闻声,庄蔓怔了怔,觉得不问也不自然,便轻声问:“是谁不能来啊?”

    “你猜猜呢?”

    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庄蔓老老实实说:“猜不到。”

    “你哥哥嫂子他们啊,云嘉姐姐月份大了,现在不太方便出门参加这种热闹的活动了,你哥当然也不会单独来了。”

    “哦。”庄蔓低低应声。

    从曲州回来后,她跟哥哥打过电话,说跟罗彬分手了。

    哥哥本来摆足了要跟她好好谈一谈的语气,但听到她说“我想明白了,我其实不喜欢他”,便没有再多言,只说她长大了,自己的事能自己想明白,是好事。

    也是这通电话,庄蔓知道姐姐的状态不是特别好,不能参加席棠的生日宴,也合情合理。

    席棠问题犀利:“哦?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哦,你以为我说来不了的人是谁啊?”

    好在她是顽童性子,听电话里庄蔓沉默两秒,就自己翻篇,不做为难,只兴高采烈地说:“等你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席棠的生日宴举办地令庄蔓惊讶。

    第一次来这家酒店,但没有真正入住过。

    那年夏,因她金额五千的存款刷不来这里总统套的一间房,宗丞以七月台风未登陆,判定庄蔓站到大街也喝不到西北风之后,便大发善心,将刚刚出院的庄蔓从这家酒店带离,借了自己住处给庄蔓,免得她露宿街头。

    挑高的酒店大厅,有种老派奢靡,巴洛克的装修风格金碧辉煌,壁画穹顶处处考究,令人目不暇接。

    庄蔓正扬颈四顾,只听有人远远喊了她一声。

    “庄蔓——”

    她扭头看去。

    李瑞柏笑容灿烂,身形高瘦,一身白色西装,只差胸花,就像个出来迎宾的新郎。

    花花蝴蝶穿得这么清爽周正,庄蔓险些没认出来。在她不多的印象里,这人就是软塌塌穿着衬衫都要比别人多解一颗扣子,低姿态加好皮囊,天生有种左右逢源的魅力。

    “今天好漂亮啊,我老远就看到了,”阔步走来后,李瑞柏将她上下打量,视线最后停在庄蔓脸上,笑着打趣,“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化妆的样子。”

    单肩背的银色小包微微压着裙边,庄蔓的手搭在包上,朝内略局促地收了收,视线游弋开,“那是我们见面少,也不太熟吧。”

    李瑞柏捂了一下心口,佯作哀痛:“说这种话也太伤老朋友的心了吧。”

    庄蔓一瞬疑似在李瑞柏身上看到了席棠的影子,这种不着调又倒打一耙的撒娇话,简直是席棠附体。

    难道人与人相处久了,就会互相同化?

    想到这两人的关系……

    庄蔓面上闪过不自然,问李瑞柏:“席棠呢?她到了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定好的项链,她又不满意了,人还在化妆室,不过应该快好了。”

    两人朝电梯方向走去。

    待轿厢闭合,空间密闭,四下无人,庄蔓才低声问:“那位黄先生今天会来吗?”

    黄铜色的金属镜面照得身处其中的人无所遁形,而李瑞柏笑容如常,毫无避讳:“来啊,肯定要来,昨天就从马来飞过来了,媒体头条都定好了,人不现身,没照片怎么登报秀恩爱。”

    庄蔓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电梯在轻声叮响中到层,先一步走出去的李瑞柏转过脸来,问她:“你知道宗丞这几天去哪儿了吗?”

    庄蔓摇摇头。

    但她知道宗丞可能不在清港。

    宗丞发过信息给她,是一张即将起飞的机场照片,没有文字。

    庄蔓收到后,研究了一会儿,感觉问他要去哪儿会否显得过于亲昵逾越,在学校食堂轻啃着塑料勺,琢磨一番后,回了六个字:[好大的飞机啊。]

    宗丞秒回了六个点,就不再理她了。

    “他去了法国,他妈妈那儿,听席棠说,他和他妈很少见面,回港之后家里就开始在给宗丞物色对象,这次突然去见他妈妈,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交响乐已经从铜管乐器中溢出,乐曲明亮活泼,复古的红木楼梯上荡过锦簇绣丛一般的裙摆,宾客汇集如堆放的珠玉,满室华彩。

    此刻此地,庄蔓那张一听人说话就显出反应迟钝的脸,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李瑞柏嘴角一弯,轻声提醒:“舞会到了哦,小庄老师,别梦游了,清醒一点。”

    说完,李瑞柏就离开了。

    将一种莫名的浅浅失意留在庄蔓心头。

    庄蔓将手上金色的邀请函打开,又确定了一遍,Dress Code只对男士做了佩戴面具的要求,才稍感放心。

    因为担心出丑,她在这样的场合总是无法做到自然放松,没待一会儿,就缩到了角落。

    手机也一直拿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给宗丞发信息。

    屏幕亮了又暗,不知道自己要先说什么话。

    身前忽地覆来一片阴影。

    庄蔓低垂的视线先注意一双红棕色的男士尖头皮鞋,才缓缓抬起头,又看到酒红色的亮片面具,造型稍夸张,遮住大半张脸,以至于,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人。

    对方先开口,笑容谈吐无一不透露着外放的自信:“真是巧啊,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别装傻了,你不可能忘了我的。”

    此话一出,庄蔓一下就认出来了,笑又不想笑,不笑又不礼貌,嘴角怪怪地抽了一下,就算笑了,说:“呃……是没忘,是好巧啊,你的法拉利车门修好了吗?”

    “车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我最近关注的是马赛,去国外待了一年,对了,听说你找了男朋友,在云众哪个子公司来着……”

    应付完这场对话,庄蔓觉得自己血条掉了大半。

    她拉着脸,心里叹气,往楼上走去,心想这些人接触起来,真是无聊又费劲。

    路过转角,暗处伸出一只袖扣熠光的手臂,毫无征兆把她拉到廊柱后的阴影里。

    庄蔓一惊,后背抵上墙壁。

    远处斜来的光映在宗丞侧脸上,近乎神性的冷俊,雕塑一样立体。

    她眨眨眼,愣愣看着,又觉得悬起的心跳像羽毛一样落下来。

    宗丞垂眼盯着她,咬字冰冷:“一脸心虚!”

    “啊?”

    庄蔓张张嘴,不明所以,更愣了。

    “刚刚在楼下跟你说话的男人是谁?穿得像个不正经的酒保,举止轻浮,不三不四的,我就知道,李瑞柏能办好什么宴会,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视线望向庄蔓的眼睛,呆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又更生气地移开了。

    “你跟人家认识吗?就站那么近聊天!”

    庄蔓弱弱回答:“……认识的。”

    宗丞立马冷笑一声:“呵,怪不得那么相谈甚欢。”

    这句话庄蔓不认同,必须解释:“什么相谈甚欢啊,他明明是在嘲讽我,阴阳怪气,说我现在的男朋友找得很不错,有机会真要见一见,我不笑还能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庄蔓就有点委屈了,声音闷闷的。

    “懒得解释了,只是谈了一段不那么好的恋爱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难道有人一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风光无错吗?真的是,有什么好嘲笑的,有时间先管管自己吧……”

    宗丞刚刚站在二楼,视角有限,只看到庄蔓的背影和那人侃侃而谈的脸。

    他一过来,第一时间就在找她,她却在和别的男人聊天,便误会庄蔓又要像过去那样,在某个天光大亮的时刻,就推翻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他没想到庄蔓是在被人嘲笑。

    因在宗丞的潜意识里,今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怠慢她。

    宗丞沉下面色,拉着庄蔓就要往前,声音里有股势不可挡的寒意:“想见你男朋友?那就让他见见。”

    “哎!不行的,宗丞!”庄蔓连忙拽住宗丞的手臂,一脸担心。

    宗丞回过头。

    相望间,一股幽妙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刚刚无论是宗丞的行为,还是庄蔓的,似乎都默认了某件事。

    两人的手还拉在一起,庄蔓一怔,想要撤回自己的手已经来不及,被宗丞扣住了。

    欢乐的乐声沉在下方宴厅。

    笑语喧阗,声波如浪,此时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隔绝在廊柱之外。

    他们所处的这一小片空间,仿佛只以这两双彼此望着的眼睛丈量远近,很吵,同时又很静。

    宗丞紧紧扣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渐又靠近。

    “还敢说不喜欢我?”

    步子后退,庄蔓重又贴上淡金色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没说……”

    一股冷杉调的香气俯近袭来,温热的唇,携着灼热的男性气息,轻轻在庄蔓的唇上点了一下。

    要再次贴近时,她细弱卷曲的手指在宗丞肩上稍稍推了一下,刚刚光影里如同雕塑一样的英俊脸孔,便停在她的呼吸里,目不转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神情,柔声问她:“怎么了?”

    “这里会有人看到。”庄蔓眼睫密密地颤,即使尽力低声了,她还是怀疑自己说话的气息碰到了宗丞的鼻子和嘴巴。

    下一秒,宗丞拉着她的手,将一室明艳生光的舞会丢在身后。

    厚密的地毯吸收了奔逃一般的脚步,一身西装的宗丞身高腿长,步子很大,庄蔓高跟鞋上的纤细脚踝摇摇欲坠,银色包包坠到手腕,珊瑚粉的雪纺挂脖裙露出细白的胳膊和薄薄的肩,步履间,脖颈的系带、飘逸的裙摆都在长廊昏黄的光影里轻飞起来。

    她的手指悄悄紧扣住宗丞的指节,兴奋跟随,感受他掌心的热度,声音却没摆脱场合下的怯软。

    “宗丞,我们要去哪里啊?”

    “去没人的地方接吻。”

    第39章

    空荡无人的休息室,连灯都没有开,落地窗外的夜色倾斜在地板上,有限地延伸到内部,照不到关上门后一步都不愿多走的两人身上。

    矮脚斗柜靠在入门处,珐琅花瓶里插着装饰花。

    可能是一直弯着脖子很累,亲了一会儿,宗丞把花瓶推到角落,将庄蔓抱了上去。

    庄蔓害怕地缩在宗丞怀里,攀紧宗丞的肩膀。

    宗丞感受到了,昏暗里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偏着头,又低下来,在庄蔓的唇上碰了碰,问她:“怕什么?”

    庄蔓看着他,没说话。

    宗丞重又吻下来。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虎口托在庄蔓下颌,指尖按在庄蔓后颈,那里敏感异常,他手指稍稍一动,庄蔓就感到骨头发酥。

    等宗丞停下,两人分开一点距离,庄蔓手臂立马越过宗丞的肩膀,轻轻扑过去,脸上十分窘热。

    即使光线昏暗,此时也不想四目相对。

    她小声控诉宗丞:“你把我的脑子都弄乱了。”

    宗丞的手臂轻轻圈住贴近的腰肢,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空空的,又有点微哑:“我现在才有这种能力吗?”

    庄蔓有点不懂宗丞在说什么。

    她环着宗丞的脖子,闻到更浓的冷杉香气,像置身空旷清冽的雪国森林。

    过了数秒,依旧保持那样的相拥姿态,宗丞衬衫之上的小片皮肤,感受到浅浅的呼吸,一息又一息。

    手指悄悄绕着庄蔓垂落腰间的微卷发尾,宗丞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庄蔓说:“你好好闻。”

    “……能不能想点正经事。”

    庄蔓觉得自己像个恋爱脑一样被批评了。

    说实话也不给啊。

    庄蔓不抱宗丞了,把他推开一点,想看看宗丞的脸色。

    果然,宗丞歪着被推开的那侧肩,脸上有些不爽。

    很少很少,但庄蔓还是看出来了。

    她问宗丞:“什么是正经事啊?”

    宗丞抬手“啪”一下打开了旁边一盏暖黄小灯。

    庄蔓看到他更清晰的脸,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问:“我是谁?”

    “宗丞啊。”

    这三个字,庄蔓说得不是特别果断,因为思考了一下,觉得宗丞应该不是在讨论“哲学三问”。

    宗丞面色不变,继续问道:“还有呢?”

    “还有?”庄蔓大为不解,说得更犹豫了,“……你人格分裂啊?”

    宗丞荒唐一笑,真气了两秒,直接明说:“我是问,我现在算你的谁?”

    庄蔓目光回避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

    如果不是顶着一张毫无坏心的脸,说“为什么要想那么远的事”和“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开心不是吗”的庄蔓,简直像个不想负责任、彻头彻尾的渣女。

    宗丞冷着脸问:“什么意思?”

    庄蔓花了不少时间弄明白自己的心意,她知道宗丞喜欢自己,也确定自己喜欢宗丞,但不知道这样的喜欢会持续多久。

    宗丞不是罗彬,宗丞的一举一动都会备受瞩目,庄蔓可以接受自己的感情发生变动,却不愿以庄在妹妹的身份被推至风口浪尖。

    而这些话,她不会跟宗丞讲。她捏着宗丞的衣角,试探着问:“是男朋友,但能不能先不公开啊?”

    宗丞眉眼凝重,问她不公开是想干什么。

    “你最好是有正常的原因。”

    庄蔓只好硬着头皮解释:“我……我才刚刚告诉我哥哥我和罗彬分手了,我跟罗彬分手才多久啊?这么快就跟你在一起了,别人会怎么想我,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女人。”

    宗丞勉强接受这个理由。

    但还是心有不满,甚至一瞬妒火上窜,想要说庄蔓就是对待感情随便,如果不随便怎么会跟罗彬在一起,现在又耽误他们的正常恋情不能公开。

    庄蔓软声央求:“好不好?你让我再分两个月吧。”

    宗丞气笑了。

    庄蔓指他的脸,说笑了就是答应了吧。

    宗丞更郁闷,又觉得跟庄蔓没什么好计较的,故意硬声反问:“我这是笑啊?”

    庄蔓知道不是,大起胆子,伸出一根食指,碰到宗丞的脸,手动帮他提了一下嘴角。

    刚刚还勉强才推起弧度的冷酷唇角,下一秒自动翘起。

    庄蔓一直弯弯抿着嘴,看着宗丞,立马说:“这样算笑了吧?”

    宗丞不说话,她便将手心贴他胳膊,抓住时机,好声好气说:“好不好嘛?暂时不公开,就当是为了我,求你了宗丞。”

    宗丞被她晃了好几下,才答应下来,用一副不容商榷的冷面样子补充道:“除了暂时不公开,其余要求我都不会再答应了。”

    庄蔓连忙保证:“好的好的,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宗丞斜望着庄蔓。

    她仰着脸,对他弯起眼睛笑,一副心满意足的傻样子,宗丞只被吸引多看了两秒,就将脸偏开。

    还不想那么快给庄蔓好脸色,以免她觉得他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是不是之后出门约会、做一些举止亲密的事,她也要扯刚结束恋情还没做好准备当理由。

    庄蔓不懂宗丞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很珍惜宗丞,想缓和现在的气氛,宗丞板着脸躲她,她感觉不是真生气,就跟把自己的脸笑盈盈移过去,夸着“宗丞你真好”,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宗丞觉得庄蔓像极了那种敷衍了事的渣男,吻一吻宗丞的脸,说一句好听话就试图翻篇。

    可惜,宗丞根本不吃这套。

    “少哄我,这句话你以前就说过好多遍。”

    庄蔓怔了怔,有点想不起来了,不过不影响她继续讲好话:“那……那不也只能说明,你身上的美好品质一直都没有变嘛。”

    宗丞偏过脸,忍住笑意,不太在乎地低声一问:“你也这样哄罗彬吧?”

    “没有哇。”

    宗丞看了一眼庄蔓的脸,的确是没有撒谎的样子。

    “你以前还说什么事都愿意为我做,结果呢?让你分个手都推三阻四。”又控诉一句,可能是觉得总翻旧账也没意思,宗丞换了话题,问庄蔓刚刚在楼下的男人是谁,跟她是不是有过什么过节才会嘲笑庄蔓。

    “可能是觉得我眼光不好吧……”

    庄蔓说出这人的身份,是很久之前date过的对象,虽然对庄蔓暗暗有些瞧不上,但可能是考虑到庄蔓驸马妹妹的身份,一直很热情,最后被庄蔓拒绝了,难免恼羞成怒。

    宗丞听到这儿,心里了然。

    这人得知庄蔓拒绝他之后,找了一个在他看来一文不名的男朋友,虽然也不是真心爱慕庄蔓,但一个胆敢不钟情于他的女人再也遇不到像他这样的优质男人,也够他暗觉痛快。今天碰上,自然忍不住孔雀开屏似的卖弄一番。

    庄蔓笨笨的,看不出来又不买账,对方嘲讽,不过是二度破防了。

    宗丞一开口,并不是安慰庄蔓:“你的确眼光不好。”

    回想着庄蔓刚刚说出的人名,姓邵,清港姓邵的很多,但宗丞对这三个字毫无印象。

    他之前听席棠提过一嘴,知道庄蔓曾被邵三追求,是云嘉的大伯母从中牵线介绍,红线没系成。

    当时没怎么注意听,听到邵三,宗丞下意识以为邵氏木业的老三邵开彬。

    心里当即鄙夷,那人至少大庄蔓七八岁吧,家里兄弟一堆,姑嫂妯娌放一块直接能演八点档的豪门狗血剧,宗丞以前在船赛上遇过两回,这人说好听了是喜欢体验不同的文化,说白了就是玩什么都玩不精,还爱打肿脸充胖子,很无聊老派又无实权的闲散公子。

    不过,想想邵家到底树大根深,云家这么牵线,也不算十分怠慢庄蔓。

    结果邵三其人……宏旺百货?

    从哪儿冒出来的闲杂人等?

    “开超市的你也去约会,你一点不挑啊?”

    说着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

    庄蔓小声解释:“那是姐姐的大伯母介绍的……”

    宗丞说:“我知道。”

    “人家好心介绍,是在很多人吃饭的时候说的,我不好拒绝,而且当时拿了照片给我看,旁边还有别的人说我们挺合适的,就……”

    正是因为一单身就要面对这种无法拒绝的牵线搭桥,庄蔓不想失去“男朋友”,即使是个假的,对外挂着也好。

    宗丞的关注点令人吃惊:“就什么?他很好看吗?”

    “没有很好看,也……不算难看吧。”

    庄蔓措辞严谨,听出宗丞好像有点不大高兴了。

    好在外面传来舞会要开始的声音,他们没有在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等外面没动静,便出去了。

    在庄蔓的磨蹭下,两人聊胜于无地拉开了几步距离,一前一后,不是百分百像刚从同一个休息室走出来的了。

    好巧不巧,刚走到转弯处,就见席棠的一位堂兄大摇大摆,叼着雪茄,正问责手下的人:“不是说宗丞来了吗,怎么一转眼不见人?你们怎么做事的,没长眼睛啊!”

    庄蔓抓着自己的小包,立马往另一端走,不然她这样跟在宗丞身后,也容易被误会是尾随。

    一心要躲,脚下加速,却忘了看路,直接撞到人。

    身形刚稳住,庄蔓连忙道歉。

    抬头只见一张熟悉的脸。

    李瑞柏也打量着她,指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纳闷道:“你口红怎么花了?”

    庄蔓抿唇,没有想过这个细节,人一下呆住了。

    见她神色奇怪,李瑞柏抬眼,看到不远处被人截住寒暄的宗丞,再看庄蔓这一脸的不自然,渐渐又不纳闷了。

    笑容变得有深意,李瑞柏扶着刚刚差点摔倒、此刻眼神躲闪的庄蔓,问道:“你刚刚去哪儿了?席棠找你半天没有找到。”

    宗丞这时也朝他们这里瞥来,目光锋锐。

    李瑞柏立马投降一样高举两手,表示没有触碰到庄蔓。

    随后伸手引路,十分绅士地带庄蔓去了席棠的化妆间。

    席棠不在,可能已经下去了。

    庄蔓浅浅补了一点唇色,跟着李瑞柏一起去了宴厅。

    再看到宗丞时,他已遵守到场规则,戴上了面具,简约轻薄的银色面具,十分贴合他的骨相。

    庄蔓踩着银色一字带高跟,从楼梯上缓步走下,第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了他。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去看舞台上刚刚致完开场词的席棠。

    一身珍珠白的缎光礼服,笑容甜美,她身边的成熟男士穿着深蓝的丝绒礼服,露一角墨绿的口袋巾,戴着与女伴相衬的白羽毛面具,貌合神离地跟席棠同持一把切蛋糕的长刀。

    李瑞柏正穿过正厅人群,是现场唯一一个没有面具的男士,正对刀尖方向,一步步靠近。

    那真是一个神奇的场景。

    虽无什么强关联,但庄蔓一下想到了《最后的晚餐》,众人各居其位,欢欣的音乐压住暗流涌动的细节,一言一行,一旦放大就会有全然不同的解读。

    金纸漫天而落,舞会正式开始了。

    包中的手机轻轻一震,泄露些许微光,无人知晓。

    宗丞发现了庄蔓,朝楼梯上的她看过来,举了一下自己的手机。

    庄蔓接到提醒,将包打开,宗丞给她发了信息。

    [请你跳舞答不答应?]

    第40章

    开场舞的乐曲响起,华丽复古的舞池里,灯影柔柔暗下一些,追光漫游,年轻男女相互邀请,携手共舞。

    跳舞不过是种社交仪式,庄蔓想着,哪怕彼此不熟悉的男女也可以一起跳,便往手机里回复了一个“嗯”。

    她脚步轻盈,继续往楼梯下面走,同时看到宗丞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庄蔓觉得自己和宗丞都很不自然,她提前把包包放到一旁的台子上,好像知道马上有人要来请她跳舞了。

    而宗丞演得更是敷衍,伸出掌心,连“能请你跳一支舞吗”这种套话也不提,直接说“来吧”。

    她把手交给宗丞,接着被牵进舞池。

    两人贴近,宗丞手掌扣着庄蔓的肩,带着她在圆舞曲里缓缓地后退半旋。

    装不熟坚持不了一分钟。宗丞问她:“谁教你跳舞的?”

    “大学选了课,学校老师教的。”

    宗丞淡淡“哦”了一声,又说:“跳得不错。”

    庄蔓说:“我选修课拿了高分的。”

    宗丞又“哦”了一声,说:“这么厉害。”

    明明是很简单的对话,但庄蔓忍不住颧骨上升,轻抿了两次唇,也不太能控制住。

    苹果肌似乎今晚格外兴奋。

    看到宗丞面具下的嘴角也浅浅勾着一点弧度,庄蔓确信,自己应该是被宗丞传染的,彼此视线轻撞,她迅速低下眼,不看宗丞,还要怪他:“你能不能好好跳?”

    宗丞带着庄蔓轻缓移步,借舞步自然靠近她的耳朵,低声反问:“到底是谁没好好跳?老师没讲跳舞的时候不能低头看自己的脚吗?高分怎么拿的?”

    耳尖蹭一下红了。

    连带脑子也开始发热,庄蔓抬起脸,别别扭扭又气鼓鼓地瞪了宗丞一眼。

    某人照单全收,一本正经开始诬陷:“干嘛?要踩我脚啊?”

    庄蔓猛猛呼气,这个人!真的是!

    下一秒,被宗丞轻轻推出去,脑子还晕晕的,但凭借肌肉记忆她还是在宗丞的臂弯下转了一圈,半扎发的发尾划过宗丞衣襟,带起一阵香风。

    接着又被宗丞收回去,重复舞步。

    刚刚还说跳舞的时候不能低头的人,也没有以身作则的自觉,垂着脸,瞬也不瞬地盯人,眼神像摇晃后打开的香槟,气味温柔清新,却也不是没有侵略性。

    庄蔓双颊越来越热。

    舞曲渐至尾声。

    庄蔓觉得自己大概是受到蛊惑,宗丞望着她的眼睛,俯脸朝她靠近,她便下意识扬起下巴,也同样靠近……

    等嘴唇碰到一起,就一秒,她瞬间回神清醒,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宗丞脖颈处。

    场内的灯稍慢两秒就暗了下来。

    被她这么一靠,宗丞只觉得心都软了,黑暗中,低下脖颈,哄庄蔓:“不会有人看见的。”

    庄蔓这才稍感放心,但还是在宗丞肩膀上捶了一下,“你别乱来好吗?我自制力真的非常低下。”

    “是吗?”

    听到不太相信又饶有兴味的语调,庄蔓预感不妙,不晓得他又要讲什么可怕的话,她立马退开一步,跟宗丞保持正确的距离。

    灯光重又缓缓亮起,音乐变得轻柔。

    “我要去找席棠,她之前说我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

    说完,庄蔓赶紧跑走了。

    二楼之上,有一个人,和她一样脚步匆匆,也急着找人。

    那人摘了酒红色的面具拿在手上,遇到李瑞柏就把人拦住,手指朝楼下舞池指去,嘴里说着“我有个事儿要问你”。

    李瑞柏懒洋洋问什么事。

    那人再顺自己指尖望去,舞池里的人已经四散开了,聊天的聊天,举杯的举杯。

    人影幢幢,一时难辨。

    他趴到栏杆上,睁大眼,努力地朝下看。

    干站良久,李瑞柏不由皱起眉,暗暗讥讽道:“你不是在这儿瞧上谁了吧?今天这场合来的人,我可没本事给你当僚机。”

    那人遍寻庄蔓而不得,急躁道:“不是!是庄蔓,你看到了吗?我刚刚还看见了。”

    李瑞柏说:“看到了,”下巴朝楼梯位置稍微一抬,“刚刚从那边过去。”

    “什么?刚过去?”那人也扭头看,早又没人影了,他又问:“你看到她身边那个男人了吗?刚刚在楼下跳舞,庄蔓亲他了,真主动,那人谁啊,我开场前好像看到他跟席家二少一块来的,庄蔓不是有男朋友了吗?叫什么罗彬。”

    “分了,你听谁说的?”

    “你堂弟。”

    李瑞柏啧了声,低斥道:“就长了张烂嘴,怎么还不死……”

    那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并没细听,自顾轻蔑道:“还是当女人好啊……”

    李瑞柏冷瞥那人一眼,好笑道:“提庄在的时候,你不也酸得很,关男人女人什么事儿啊,自有烂命莫羡人。”

    玩笑话讲得毫不客气,说完也不多奉陪。

    那人在他身后追问:“你还没告诉我刚刚跟庄蔓跳舞那男人是谁啊!”

    李瑞柏没回头,声音不近不远地传来:“轮不到你认识,你离庄蔓远点就行了,不然朋友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

    再看到庄蔓时,李瑞柏看到她正和席棠拉着手说话,那位黄先生到场完成未婚夫的亮相义务,没多停留一分钟,已经找不到踪影。

    稍一走近,他先被席棠察觉。

    席棠竖起水葱般的细手指,虚虚比在嫩红的唇上,示意庄蔓保密。

    李瑞柏对她这副古灵精怪的表情十分熟悉。

    但分析不透。

    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会佯装得仿佛天快塌了,真正左右命运的时刻,往往又儿戏对待。分不清在她心里到底什么算重要,什么又毫无意义,或许对规则常理的颠倒,就是她口中的好玩。

    可偏偏又耐性极差,玩着玩着就觉得无聊不想玩了。

    李瑞柏觉得被动,无力招架。

    就像思维固化的成人一头雾水闯进顽童乐园,绞尽脑汁,仍落得无趣。

    席棠轻轻斜了他一眼:“怎么你没戴面具啊?”

    李瑞柏站在她面前,说:“我又不是客人。”

    席棠立时笑靥如花,好像听见了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原来是这样啊,说客人,你的确算不上。”

    李瑞柏不想猜测她话里是否有深意,从她脸上移开目光,看向她手上的杯子,低声提醒:“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席棠举杯饮尽,对他笑:“软饮啦,蔓蔓都喝了两杯了。”

    “还不是有酒精。”

    闻声,庄蔓拿着喝了一半的杯子微微发怔:“有酒精吗?”

    席棠说:“喝不出来就是没有啦。”

    庄蔓紧张坦言:“我没有酒量的。”

    她连喝那种兑了百分之三含量朗姆的罐装饮料,喝完一听都会倒头睡一下午。

    剩下那小半杯庄蔓没有再喝,宾客散去大半,之后第二趴的通宵活动,她也没有继续再参加,。

    酡红脸颊持续发烫。

    她坐在角落,给宗丞发信息。

    [宗丞,我要回家了,我要跟你说拜拜。]

    “哦。”

    声音是现实里传出来的。

    庄蔓抬起头,几步外,宗丞正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又把目光移到她身上,说:“走吧,送你回家。”

    这一晚快乐超标,如梦境一样。

    直到坐上车,庄蔓都觉得恍恍惚惚。

    车子驶上夜路,宗丞回复何女士隔着时差的信息,末了,那边问庄蔓是否喜欢她送出的礼物。

    宗丞往旁边看。

    庄蔓侧着脸,朝向他,睫毛垂落安静柔和的阴影,小猪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宗丞:[她睡着了,之后帮你问。]

    隔了好一会儿,屏幕再度亮起,那边回:[我并不想干涉你的恋爱方式,不过你最好注意一下分寸。]

    看着屏幕上意味奇怪的话,宗丞觉得何女士似乎误会了什么。

    不过懒得解释了。

    车子开到庄蔓楼下。

    宗丞倾身过去,碰了碰庄蔓的脸:“睡了一路了,还不醒?”

    又在她脸上捏了几下,庄蔓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个看到宗丞,鼻子里懵懵地哼出几声,喊了一声“宗丞”。

    宗丞应了一声,说着“还好,没睡傻”,两手绕到庄蔓脖子后面,不知道扣住什么。庄蔓只觉得怪重的。

    不大清醒地摸到胸口,指尖划拉了两下,疙疙瘩瘩又冰冰凉凉。

    “这是什么?”

    宗丞露出大功告成的样子:“回家看吧,车里没镜子。”

    把人送上楼,在打开的门口跟她告别,庄蔓站在暖气充足的室内,宗丞站在门外,两手在她又热又软的脸颊肉上轻捏着扯了扯,笑了一下说:“谁给你灌迷药了?一脸神志不清。”

    “我好困啊宗丞。”庄蔓眼神迷蒙地说。

    宗丞又在她脑袋上揉了揉,“那回去睡吧。”在庄蔓跟他挥手拜拜之后,要关门之前,宗丞又说:“睡醒给我打电话。”

    庄蔓“嗯”了一声。

    但宗丞怀疑她根本没有听清。

    宗丞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那时候太困了,庄蔓脑子里不怎么处理信息了,听见也跟没听见一样。

    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庄蔓被渴醒了。

    深夜的强光照在脸上,庄蔓拧住一整张脸,艰难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缓了几分钟,她才爬起来喝水,把本应到家就做的清理工作完成,卸了妆,洗了澡,吹干了头发。

    人完全清醒了。

    回到房间,看见被子上她在睡梦中胡乱解开的项链,红的,蓝的,绿的,彩石如莓果和叶片一般奇妙串联层叠,每颗主石都跟蚕豆差不多大,躺在她印满小蛋糕和小兔子的浅色被单上,鲜艳异常,火彩闪烁。

    庄蔓拿起来,沉甸甸的。

    怪不得她趴上床就睡,会觉得脖子那么不舒服。

    想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如同强光笼罩的舞台剧,与现实隔离,是八音盒里转动出的圆舞曲,与王子共舞的灰姑娘甚至不用脱下水晶鞋,滴滴一辆南瓜马车,音乐结束,舞会就会立即停止。

    庄蔓不大认识珠宝,用手机识别了一下,点开几条相关的图文,都没有找到一样的款式。

    但是这种多色彩宝的组合风格,确定来自某个法国高奢品牌的Tutti Frutti系列,可能是私人特别定制款。

    庄蔓看着这条的项链,只觉得仿若幻梦的夜晚、共舞时的对视、甜蜜的吻……一切又真真切切贴进现实,如宝石一样坠手、闪光、不容忽视。

    时间刚到凌晨四点。

    不记得宗丞最后说的话,只觉得很晚了,庄蔓犹犹豫豫,但还是没忍住将电话拨出。

    寂静的夜里,一声声嘟响放大似的清晰,正想着如果没人接就算了吧。

    电话就接通了。

    “怎么醒得这么早?”宗丞的声音有些沉,分不清是不是刚睡醒。

    庄蔓“嗯”了一声,脑袋没有挨到枕头上,胡乱在床上斜躺着,抬眼看到暂时挂在毛绒玩偶脖子上的项链,伸手拨了一下,问宗丞:“你睡了吗?”

    “睡了,做了七八个梦。”

    “又骗人。”

    庄蔓完全识破。

    下一秒,听到宗丞那边传来类似下车关门的响动,接着有人问:“少爷,您回来了,要不要厨房准备夜宵?”

    “你才到家吗?”庄蔓惊讶道。

    “去处理了一点事。”

    李瑞柏把他出海赌钱的堂弟押了过来,诚意十足要给宗丞请罪,电话里又提到庄蔓,不大好拒绝,宗丞就去走了个过场。

    庄蔓低低说“哦”,一动小心思就下意识发出些哼哼唧唧的声音,“我家冰箱有很多吃的,我妈妈让我带过来的,我还有十几天就要回去过年了……”

    宗丞那边也静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

    电话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庄蔓问:“什么?”

    宗丞好像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你再睡一会儿吧,现在太早了。

    庄蔓又说“哦”,声调往下,明显跟前面那个“哦”不一样了。

    佩戴华丽项链的白色小兔栖在枕头边,洗澡后穿上毛绒睡衣的庄蔓钻进温暖的被窝。

    没有睡多久,就又醒了。

    客厅里传来门铃被按响的声音。

    庄蔓爬起来,纳闷地打开门,看到门外宗丞的脸,眼睛一下睁大,又怀疑自己没睡醒,正在做梦。

    直到风尘仆仆的宗丞俯身把她抱进怀里,感受到他大衣外套上的湿寒气,庄蔓才确认感官真实。

    她既高兴又有些无措,就这样一动不动被宗丞抱着,问:“你怎么会现在过来啊?”

    “不是你让我来的?”

    “啊?”庄蔓有点想装傻了。

    的确是睡醒了,跟宗丞一打电话,就很想见他,但是想到宗丞已经回去了,都没有休息,就让他两头奔波,太麻烦了。

    庄蔓讲悄悄话似的,这样说着。

    宗丞的脸在楼下吹了冷风,冰冰的,一蹭过来,刺激到庄蔓温热的脖颈,她缩了缩脖子,反而跟宗丞贴得更近了,听到宗丞对她说:“喜欢你,我不怕麻烦。”

    庄蔓怔了怔,眼睫轻眨,“你说喜欢我啊?”

    宗丞看着她,一脸没办法的无奈:“我还能怎么明显?你不是非要让我暗恋吧?”

    庄蔓偷笑着摇摇头。

    她觉得宗丞身上这股冲天的大少爷味,有时候显得很烦人很难搞,有时候又显得特别酷。

    “笑笑笑,人傻了?”

    庄蔓不自知露出星星眼,说:“看到你,好喜欢。”

    外面很冷,她让宗丞快点进来。

    宗丞第二次进她家,已经显得熟门熟路,明明脸上高兴却偏偏不肯露笑,唇线微抿,长臂一伸,拉开旁边的柜子,还要故作深沉不满,“再喜欢也得穿你哥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是吧?”

    说完就拿出一双。

    庄蔓的拖鞋,像一只对半切开的奶橘柿子,还带着小绿叶片,毛针丰盈蓬松。

    她脚趾在里面动了动,说我的给你,你也穿不上呀。

    然后看着脱去外套的宗丞,又说,刚刚在电话里,她不太有底气地想见宗丞,所以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当时宗丞打断她,说“你知不知道”,庄蔓问什么,又被敷衍“没什么”,就以为这种自然的打断,是宗丞不想来的意思,就没有再继续说了,想不到宗丞会来。

    宗丞解释:“是外面下雪了。”

    第一时间想告诉她,又担心她知道了天气,会收回邀请,所以才说“没什么”,让她再睡一会儿,自己直接驱车过来。

    原来是这样。

    庄蔓恍然又惊喜,带着笑意的眼睛明润又灿烂,立马跑去阳台:“真的下雪了吗?”

    宗丞稍慢一步跟上去。

    拉开的窗户倏然飘进寒风,庄蔓趴在窗沿,手臂伸到外面,嘴里高兴地说着:“真的唉,下雪了,这是今年隆川第一次下雪,之前天气预报有过降雪预告,但是没有下下来。”

    外头天光未晓,是早晨淡淡的灰蓝,朦胧的世界里,无声无息飘着千万粒细雪,宁静而轻盈。

    宗丞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浅粉色的睡衣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比雪更白的手腕,她扬着笑脸,手指在风里微微分开,试图抓住雪花。

    外面的风向不朝窗,她伸手够了半天都够不到。宗丞担心她感冒,微微俯身贴至庄蔓的后背,想把她只顾着玩的手捉回来。

    不料,庄蔓先一把抓住他的手,欣喜道:“抓到了!”

    初雪,降落在他们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