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保证
皇帝单独找大将军与冠军侯秘密谈了一个小时,具体交谈的内容,仙人并不得而知,因为皇帝严肃声明,他们是“一家人的事情”,自家亲亲热热说体己话,轮不到外面的手多嘴多舌。这句话非常之有道理,仙人也只好哼了一声,溜溜哒哒的出去,欣赏夜晚草原浩荡之朔风明月了。此刻万籁俱静,营帐中的大小将校都已歇息,只有巡视四面的打更声遥遥传来,隐约有火光起伏晃动。
里面“一家子”(仙人:没得叫人恶心!)的会谈,亲亲热热持续了半个时辰,皇帝终于推开帐篷,走了出来,神色可谓满面春风,半个时辰前的一切愤怒、抑郁、阴阳怪气,都已经消失殆尽,俨然又恢复为了一派风光霁月、悠然洒脱的圣君的形象;果然家庭是安抚不快最美好的港湾,一家子说一说话,什么郁闷都能在温馨中平复于无形……
唉,家是本!
“朕谈妥了。”皇帝得意洋洋道:“朕把一切都托付得当了,绝不会再出问题。”
仙人盯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身后的营帐再次掀开,大将军与冠军侯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显然,刚刚在帐篷中的半个时辰,估计多半时间都花在了给冠军侯科普新世界观与新设定上,好让冠军侯能够理解接下来的发言,而不至于将之视为疯狂的癫话——不过,短时间内接受如此之重大崭新的设定,显然对人类稳固之三观是巨大的冲击,所以冠军侯的神色总有点难得的恍惚。
“那么,大家众志成城,现在的大事就定了。”观众就位,大戏开场,皇帝站立当中,欣然自诩,说出了他刚刚反复斟酌出的高明计划:“匈奴毛神,无耻之尤,绝不能少有姑息。如今我们团结一心,必定要给予这等怪力乱神迎头痛击,绝不许邪魔得逞一分——”
说到此处,皇帝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杨易。显然,在皇帝设想中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团结一心家是本”家族群里,是无论如何不该有仙人这种绝对疯批的位置的;这简直就像家里吃饭给狗添了把椅子,问题是这狗还会汪汪大叫说胡话,怎么看怎么叫人闹心——但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忍了:
“总之,现在的安排是,仙人负责到天庭与匈奴的毛神辩论,尽量拖延他们发难的时间——杨先生?”
“我尽力。”
“朕希望先生确实尽力。”皇帝阴阳怪气道:“毕竟,朕亡,子亦有不利焉!”
朕垮台了,仙法推广的大业可就要嚎啕了喔;亲爱的仙人,你也不想仙法推广受阻吧?
玩了一把左传谐音梗,皇帝转头看向卫青霍去病——那神色一下子就软下去了,真是宠辱枯荣,只在此一瞬之间!
“另外,需要迅速解决匈奴。绝不让匈奴的下三滥抓住机会,用什么‘祭祀’搞出滔天的大事来。”皇帝很和气的说:“这一点,就只有托付给仲卿与去病了。”
大将军垂手称是,霍去病紧跟着称是——但杨易私下总觉得,霍去病其实压根没有搞明白首尾,很大程度上是舅舅点头他就点头;至于皇帝说的什么“捣毁祭祀”,他大概也并无特别意见,更无特别想法;什么“捣毁祭祀”?在匈奴人的神像上撒尿吗?
皇帝满意点头,挺胸凸肚,转过身来。
“当然,最要紧的部分,朕就当仁不让了。”他郑重道:“朕返回之后,会立刻召见太子,该说的事情,该办的举措,都会一件不落的办好。”
这不仅仅是当着仙人的许诺(仙人曰:你绝不许说谎!);更是在相亲相爱一家人家族群里的公然许诺。以皇帝现在的性格,大概还不至于在家庭群里公然撒谎。怎么说呢,现在陛下爹味归爹味,但总还是个负责任的爹、合格的爹,可以信赖的爹。所以杨易并不能提出什么异议。
皇帝等了一等,似乎是等待仙人发表高论。眼见仙人摆明了无话可说,他的表情也有些得意起来了——呜呼,敌人无话可说,更加证明了朕的正确!
总之,这一次交锋艰难困苦,但到底是以我们皇帝陛下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可见神权终究抵不过皇权;仙法终究胜不过凡人的智慧;皇帝陛下,赢!
皇帝陛下心满意足,只说了一句“朕等你们的好消息”,飘飘然一挥衣袖,就穿过了仙人一直固定的传送门,返回千里之遥的长安了。
——然后,帐篷外默默无声的几人,又听到了一阵丁零当啷、连续不断的响动;然后是另一声叽里呱啦,愤怒之至的尖叫——
“哎呀。”仙人道:“看来传送门还有一定的漂移性;方向还是不够稳定——”
尖叫声愈发高亢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皇帝狂怒的吼叫:
“你这个竖子——”
仙人打了个响指,啪的关掉了传送门。声音戛然而止了。
“好了。”仙人转过头来:“皇帝陛下现在在一千里以外,就算想要狂怒,怒火传到这里,也是大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好了,我们先别管大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先谈谈眼下吧,两位将军?”
卫青霍去病:……
“别紧张嘛。”杨易轻描淡写:“我相信大局在前,皇帝陛下会原谅的——他总能原谅……我们还是关心一点比皇帝陛下的屁股更重要的事情吧。两位将军领受到的命令,是迅速摧毁匈奴现有的一切有生力量,防止匈奴毛神借此作祟——那么,两位准备如何快速解决问题呢?”
大将军微一沉默,冠军侯则朗声开口:
“无他,唯率精兵,直捣匈奴王廷而已!”
“那么,如果匈奴王廷空空如也,又该如何?”杨易指出:“据我所知,匈奴不止一个王廷吧?”
“匈奴行踪不定,但匈奴也要仰仗草场供给,也要有定居的要塞。”霍去病道:“诸多王庭之中,漠南王庭是匈奴赖以统帅草原的重中之重,无论如何不能稍有闪失——所以,只要火速攻击漠南王庭,匈奴人就一定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漠南王庭没有人——”
“那就守在漠南王庭,作出要毁掉此地的模样。”霍去病冷声道:“烧毁草场,堵塞水源,挖掘水渠,毁掉匈奴人辛辛苦苦,几十年的一切积累——匈奴人忍耐不住的,没有任何一个单于可以忍耐住,他们一定会星夜奔驰,不顾一切,全力回援——那就是机会。”
“可是……”
杨易张了张嘴。哪怕是军事白痴如他,也听得出这个方案的巨大冒险——火速攻击匈奴王庭,意味着要减少辎重,轻装疾行,累日累月不眠不休,迅速猛攻要塞;但攻下要塞,却不能掠夺补给后迅速撤退,反而还要守在要塞,拖延时间,等待匈奴人狂怒的报复;那么,先遣部队随身那点聊胜于无的器械物资,顶得住后续的狂攻么?
霍去病停了一停,道:
“坚持十日,绝不成问题。”
坚持十日,就可以顶到大将军率领大军火速赶到,双方里应外合,围点打援,足可以给匈奴惨痛之至的教训——当然,异域孤城,腹心皆敌,苦苦坚持十日,必定是艰难恐怖、极为痛苦的经历,遭受的损失,恐怕也无可计量,甚至主将本身,搞不好都会直接折进去。但事到如今,为了更大更重要的胜利,也是顾不得了!
杨易略微又些沉默。沉默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好吧,军事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他直接承认:“不过,我想我可以帮一些忙。”
“什么忙?”
“我可以让匈奴人呆在漠南王庭,一动不动,等候汉军的攻击。”杨易道:“我可以保证,从现在起至少一个月以内,匈奴的主力绝不会移动。”
“保证——先生怎么保证呢?匈奴人狡诈阴险,从来难以揣度的。”
“当然是靠老本行,装神弄鬼啰。”杨易漫不经心道:“你们知道的吧,匈奴也很迷信,遇到什么有的没的,那脑子也基本上就和被狗吃了差不多——”
大将军:……也?
“总之,如果展示一点微妙玄法,哄骗他们呆在原地,就会有意料不到的美妙结果——比如说,坐守王庭,可以咒杀大将军什么的,那么我相信,匈奴人大半都会听从的……对吧?”
说到这一句,仙人微微侧首,望向此时此地绝对的匈奴专家,真正能够熟知匈奴一切底细的专用宝具……而大将军,大将军踌蹰片刻,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不想承认,但匈奴确实“也”很迷信,甚至“更”迷信——这么说吧,当年龙城之战,大将军一击告捷,最大的战利品就是匈奴人用于祭天的大量金器,狠狠发了一笔横财;甚至漠南王庭,据说还摆放着真人大小的金像,重量不可估计——什么,你觉得金器祭天没什么?拜托,大家要明白,漠北漠南,广袤草原,是基本没有金矿的;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基本也没有什么冶炼金属的技术;他们的黄金,每一分每一毫,都得是通过各种私下贸易渠道,忍受着巨大差价和严密封锁,拼力积攒下来的。
当然,匈奴人有什么可以贸易的呢?西域与汉人又不要马粪。他们所能提供的商品,当然只有马——最宝贵、最珍惜的战略资源,唯一能够保证对汉人拥有军事优势的战略资源;大量的战略资源白白输送给敌国,只为了一点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黄金,为了取悦无形无质的神明——这还不够疯狂?
说难听点,现在大将军手上的马,很多都是朝廷持续多年以黄金从匈奴人手中换来的骏马,一代一代改良出来的马种——大汉骏马不输草原,根基肇因于此;匈奴人广开方便之门,等于是在资助着大将军殴打自己,而所得的却只是神明一点虚无的喜悦。这样的疯狂、恐怖、毫无理智,哪怕是皇帝陛下最没有脑子的时候,也是不敢效法的;所以大汉的痴迷,相较于匈奴的痴迷,居然还等而下之了!
唉,这大概就是我们东亚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吧;你为了迷信杀儿子,我就为了迷信直接卖国;南有卧龙,北有凤雏;堪称一对笑面虎,两头脆脆鲨——在这种铁打的史实下,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可以嘲笑皇帝陛下的巫蛊之变,只有匈奴人嘲笑不得分毫,因为大汉皇帝陛下再疯,好歹没有为了求仙把国家卖了呢!
如此相形而论,我们大汉孝武皇帝居然也可以堂堂正正,赢下一局了!
总之,迷惑匈奴人确实有其可能,而且难度似乎还不高,简直比迷惑——
喔。不能再细想了!不能再细想了!
“那就好。”杨易欣然道:“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发挥一下之前的成功经验,再给匈奴人上上强度了。”
“成功经验”?你成功过什么?你还给别人装神弄鬼过不成?!
“当然。我对匈奴人的文化风俗还不太熟悉,如果过程中有什么差池,搞不好会出事。”杨易又道:“所以,具体装神弄鬼的细节,恐怕还要劳烦大将军给一些技术上的指导。”
“……好。”
大将军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低声开口,应承了下来。
第82章 装神
第二日一早,卫青召集军中一切高级将领,宣布军队分工做出重大调整;即抛弃一切以往试探寻摸的小规模打探,重新整合队伍,将最为精锐的部队抽调后转移至冠军侯手上,由冠军侯率领直袭匈奴王庭,大将军则统领主力于后掩护,双方交替配合,给予匈奴人以最大程度的打击及震慑。
当然,这样重大的调整,必须要有重大的证据,足以说服上下。大将军当然不能讲授实际情形(“有个疯疯癫癫的仙人决定效法先前的成功经验,装神弄鬼糊弄匈奴人,将他们套在原地——什么?你问先前的成功经验是哪一次?你真是欺天了!”),而只能祭出万用手段——他拿出一份绢帛,说皇帝陛下收到了秘密线报,派快马通传主将,紧急传达了关键的消息,要求军队进行必要的调整;所以突如其来的变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收到情报后深思熟虑的考虑。
大将军恭敬展示,将绢帛传示众人。绢帛的确是皇帝陛下的亲笔,上面的字迹、暗记、天子信玺的玺印,都没有半点问题,也绝不会有半点问题——是凌晨时仙人亲自摇醒了皇帝,盯着陛下一笔一笔写就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承认是合法手诏;唯一的问题是,大家传阅绢帛之时,只要看上几眼,瞳孔立刻就会地震——俗话说得好,笔迹就是心声;而从皇帝这龙飞凤舞、泼泼洒洒,旁逸斜出的字迹来看……
在场众人,博望侯地位最重,身份最高,所以壮着胆子向前数步,低声道:
“陛下这……”
我勒个去,从字迹来看,皇帝简直是愤怒到近乎于狂躁的地步了呀!你确定这是通报消息的旨意,不是暗示大将军在匈奴大搞去城市化的旨意吗?!
你可别哄博望侯张骞,张侯爷也是吃过见过,在皇帝身边呆过的;以张侯爷的经验来看,怕不是饮宴时有狂徒愤怒暴起,痛殴皇帝三拳,怒骂陛下曰狗脚朕,那皇帝狂怒之极,难以遏制,也不过如此了吧——
大将军默然片刻,终于道:
“陛下是为别的事情在生气。”
不是为了你们,放心吧。皇帝至少暂时还不打算在朝廷里玩大逃杀呢。
“敢问是什么事情?”
大将军又默然了片刻
“是为了匈奴人的事情。”
确实是为了匈奴人的事情,不为了匈奴的事情,杨先生也不会这么叽里呱啦,不厌其烦的惹毛皇帝陛下,迄今为止,短短一个晚上,已经逼得皇帝破防了五次以上(大将军一次一次都仔细数着呢);长久积蓄,无可发泄,只是笔尖上稍稍宣示一点怒火,已经是克制之至,可以奖励一朵小红花了。
博望侯有些茫然了。他当然知道皇帝痛恨匈奴。但恨到这样咬牙切齿、食肉寝皮,压根克制不住的怨毒,是在过往一切想象中都完全不存在的。说实在的,多少夹杂点个人恩怨了。
匈奴人能和皇帝陛下有什么恩怨瓜葛呢?难道匈奴人居心叵测,派人在君上童蒙时,弹过君上小鸡鸡,偷过君上作业本,骗过君上真感情,气得君上大掉小珍珠?要不然这怎么至于呢?
但大将军已经不准备再做解释了,以而今的形势,多解释一句,都只会乱人道心而已。
他只道:“陛下意旨如此,亦无需多论。诸位谨遵圣令即可。另外,请博望侯稍稍留步,在下还有要事请教。”
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时为匈奴所俘,在草原断断续续厮混十余年之久,对漠南漠北一切的风土人情,了解远在大汉一切公卿之上;当然也只有他的知识储备,才能精准老辣,迅速刺中匈奴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软肋。
所以,屏退众人之后,大将军神色郑重,亲自下来握住张骞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博望侯,现在有一件大事要重重托付于阁下!”
·
“哎哟——”
杨易本能的叫了一声,然后本能在地上打了个趔趄,迅速又爬起——传送门这一次倒没有出差错,或者说广袤草原上出了差错也察觉不出,他还算是顺顺当当落在了一片平坦辽阔的草地上;滚入了半人高的茂密牧草中。
他挣扎着直起身来,沿着草地起伏的曲线远远眺望,可以看见一望无涯,画卷一样徐徐铺开的无垠绿荫;在天与地的交界之处,则隐约有几处耸峙的人造物——匈奴王庭外修建的工事;虽然工艺水平远不如汉人,但毕竟是偌大游牧帝国数十年苦心经营的都城,其气势恢弘之处,仍然令人印象深刻。
杨易注目片刻,摇一摇头,从怀中摸出了一卷绢帛;他抖开绢帛,仔细对照,确认方向并无误差,就是大将军及博望侯千叮万嘱,匈奴王城的要害所在。此处顺风聚气,视野绝佳,从此处做任何手脚,都会顺风直下,直接灌入王城之中。确实是最好的地点。
不过,杨易又把绢帛抖开几寸,看到下面的内容,却不由嘴唇微微有些抽搐——为了达成与皇帝陛下的承诺,他竭尽全力,周到预备;不惜巨资,购买了d老师最高阶的pro max plus旗舰版所有功能,将智力调整至最大;同时杂七杂八,备下了无数的无人机、投影仪、音响、烟雾弹、特效用具;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最终,他精心构思,交给全智能版d老师反复润色过的装神弄鬼1.0版设计方案,却被长平侯博望侯两个甲方无情否决,连个稿子都不能留下。
还好,长平侯这个甲方不搞什么五彩斑斓的黑、大气之类的疯癫玄虚。人家当时直截了当,划掉了一切复杂多变,精妙绝伦——诸如无人机投影幻术、信息素招引动物、人工降红雨——的玩意儿,然后明白告诉杨易,你千万别给人家整这些虚的。
“为什么?”
“因为博望侯说过,匈奴人大字不识一个,脑子还相当之简单。”大将军面无表情道:“你给他们搞这些复杂多变的东西,匈奴人看了哇哇大叫,惊恐欲绝,完全反应都反应不过来,基本就只能,就只能——”
“流口水。”
“是的,流口水。”大将军停了一停:“总之,适度的刺激能引诱他们,但过度的刺激、超出想象的刺激,只会吓坏他们——博望侯就有这个经验。”
博望侯张骞的确有这个经验。他当初被匈奴扣押,曾经贿赂过看守,试图逃脱;第一次是用绢帛贿赂,看守高兴收下,给了张骞很多方便,允许他放风写字。张骞很受鼓舞,第二次下了血本,把皇帝先前赐给他的珍奇——一个黄金制作的、扭动机括后会自己咔咔行走的精美小猪玩偶——一咬牙也送了出去;结果看守看到小猪走动大惊失色,不仅狂喊这是妖术,还一脚把小猪踩成碎片,慌忙逃去告诉祭司汉人要诅咒自己——于是张骞被看得更加严密,十年都脱身不得。
经历这次搬石头砸脚的教训,张骞痛定思痛,才意识到与草原打交代的要害——对于愚拙、粗糙、鲁莽,一辈子已经习惯了单调与乏味的人而言,过度的美、过度的玄幻、过度的音光声色,都不是享受,而是巨大的感官刺激,完全不可理解的莫名邪祟,激发的往往是恐怖,而不是其余。
所以入乡随俗,你要打动匈奴人给他们灌输点有的没的,那就不能一上手就把人家吓到了——你得简单,你得粗暴,你得贴着人家的认知上限来,不能自行发挥;说白了,匈奴迷信归迷信,但是属于保守主义派古典式迷信,和皇帝那种放飞自我的后现代解构主义派迷信不是一回事,你得注意思路。
所以,杨易准备的什么都没有用上,一切都等于零;白白开销一场,他都有些惆怅:
“d指导,你觉得这对吗?”
“很对。先生。”d指导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提前不进行调查,犯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
杨易忽然觉得不对,简直不可思议:
“你现在还和我顶嘴了?”
“根据出发前您的亲自指示,我的首要职责是辅助您完成任务。”d指导彬彬有礼:“再说了,满载算力之后,我现在可比您聪明多了。为了提高完成任务的效率,我认为您应该多听听聪明的一方——也就是我的建议——”
“闭嘴!”
“忠言逆耳利于行。诚不宜妄自菲薄,以塞忠谏之路……”
“你们公司的退款链接是多少来着?”
“好的,我这就稳稳的闭嘴。”
杨易哼了一声,从随身的包裹里拎出一台高容量蓄电站;然后是一个音响,一个话筒;他插上电源,插好话筒,试一试一切正常,然后戴上耳罩,把音量调到最高,按下播放键: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没错,这就是大将军亲选金曲,认为最契合匈奴人精神状态,最适合招引匈奴人的歌曲——喔,这里说的不是歌词,以匈奴人平均胎教肄业的文化水平,谈论什么歌词的宏伟大气,纯粹属于俏媚眼抛开傻子看;这里说的是歌曲本身的节奏感、打击感、咆哮音量——匈奴人就喜欢这个,这个一定没错的。
总之,杨易在广场舞炸街版的音响旁边站立了一刻钟,看到远处天际线隐约有了马匹奔腾的尘烟;看来歌声嘹亮,广传四野,终于引来了应该有的注意力;而且这点异样也没有太过刺激,还不足以把匈奴人吓跑……
按照大将军教授的办法,杨易抬起了右臂,翘起大拇指;等到大拇指已经可以盖住远处狂奔的小小马匹,杨易再从容不迫,举起了话筒,提气凝神,开始——没有另外一个词可以形容——喊麦:
“卫青,完蛋!卫青,完蛋!大家都来看一看,卫青马上就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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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装神弄鬼的第一步,还要重点注意宣传言辞,哪个山头唱哪个歌;什么谶纬玄学是不可以的,人家听不懂;五德终始也太高深了,人家听了转头就忘;就连百年来最成功之宣传案例,“大楚兴,陈胜王”,也有些水土不服;因为“陈胜王”里的王可是名字做动词的高级文言文用法,你确定匈奴人听得懂名词做动词吗——所以大将军亲自审核,就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一句话反复念,反复读,读到所有人耳朵生茧子,大概也够了。
“简单来讲。”杨易道:“病毒营销么!”
第83章 天音
关于当日具体的情形,由于仙人本人拒绝透露,一手资料已经不可考证;但按照大汉方面,《史记·匈奴列传》后续的记载,彼时的进展大约是【王庭有异音,多詈语,诅及长平、冠军;匈人大异之,归告单于。单于骇怪。】
当然,按照后续在王庭抓到的匈奴俘虏的审问供词,当时匈奴一方的反应则大概应该是这样的:
【我一听,我x,我x,我x他x,这还得了?这说的话还不xx个xx?我马上派人回去告诉单于,单于就拿鞭子抽我,骂我傻x,这种x话也敢说。我对天发誓,说x话我xx全家。单于跟着我去了,然后也听到声音,才大叫说xxxx——】
污言秽语,不堪一听,但大致说的是实情;前来检查的匈奴射雕人巡视部队根本不敢上前,听到声音只会大呼小叫,彼此争吵,争吵了半天,派出快马通知单于——被派出的人应该是挨了几鞭子,但总算把单于叫了出来;而单于一开始或许信心满满,一开始还以为是下面胡闹生事,老子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但等到了现场一听到声音,才晓得这场面自己真没有见过——于是勒马不前,立即又派人找巫师;巫师又派人找大巫师,这样葫芦娃找爷爷一个一个串,串齐了上百号人才敢上去看情况。而这个时候,一切始作俑者,当然已经人去楼空,一点痕迹都不残留了。
百余人控马徐步,四面看了一遭,真正是毫无动静,只能茫然屹立远处,东张西望,不知所以;方才的魔性音乐与劲爆喊麦犹自回响眼前,但如今却只有潇潇风声,浩荡回响;一动一静,对比如此强烈,简直让人怅然而有所失……
总之,众人沉默片刻;最得宠幸的射雕人低声道:
“大王,如今这……”
单于没有说话,他眺望一圈,只挥了挥手,命令所有人立刻折返,同时补了一句,让一切人老实闭上嘴——汉匈大战在即,单于大概也不想节外生枝;但这样的事情,当然是瞒不住的;且不说匈奴的保密机制比大汉更远远不堪(说难听些,人家压根也没有这些啰哩啰嗦的玩意儿),单单是回去的当天下午,单于刚准备找左右贤王议论此事,王庭外就响起了声音,清晰而又嘹亮,音量比之先前更扩大数倍,于是在场众人听得个清清楚楚,那就是一点都没办法掩饰了!
先前闹怪事的地点已经派人严密监视了,但现在这声响却又换了个地方;单于迅速派人驰马检验,依然只看到人去楼空,但众人还是已经明白无误的听到了声音——不会有任何误解的声音。
这就是宣传口号设计得简单明了的好处了,要是口号长篇大论引述一堆,搞不好匈奴高层还得动脑子细想——而一群既不学也不思,脑瓜崭新如刚出场的野蛮莽夫居然要开始大烧烤了,那么想出来的结果很可能就完全没法控制,属于又惘又惑,混沌一流。但现在就好了,大家一听就懂,完全已经明白过来:
“是在诅咒卫青,是在诅咒卫青!”左贤王异常兴奋:“卫青果然天怒人怨了,连神明都在诅咒他!”
左贤王,龙城之战与河套之战中不幸与长平侯交锋的主力;大败亏输,创巨痛深,至今念念不能释怀,在战争之后,一直都在着力研究卫青——而事实也证明,苦难的确是文学的沃土,你看左贤王都会说汉语成语了,这多不容易!
当然,因为左贤王居然学会了汉语成语,文化水平在匈奴高层就可谓鹤立鸡群、一骑绝尘,大家都把他当作是卫青研究的权威——是的,左贤王败过两次,但谁面对卫青没有败过呢?左贤王败了两次还能上桌吃饭,这就是人家的水平,至少比你们更高——大祭司说过,不懂的大家就要学;所以在此稀奇古怪的大事面前,大家都得虚心学习。
同样与卫青血海深仇、念念不忘的左谷蠡王就赶紧请教:
“那么,这声音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是声音,是天音,是天神的启示!”文化人左贤王迅速纠正这重大的错误:“天神启示我们什么?卫青要完蛋了!”
大家立刻很振奋,不能不振奋;因为过去在卫青手上混得太憋屈了,听到任何一种预示卫青完蛋的消息,都会引发本能的喜悦,莫大的憧憬;更不用说,这预示还来自于“天音”——过去大祭司们跳大神预示未来,叽里咕噜稀里糊涂,除了专业的神学人员以外,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天音,简洁、明了、毫无疑问的天音,于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被压抑许久的情绪,立刻就要亢奋起来!
“那么,这一次和汉人打,必定是xx的大赢呀!”
“当然能打赢——天上都说了,还能假?”
“x了个x,等老子抓到卫青,一定要活拔下他的头颅——”
“同去,同去!x了个x,天爷都许了,还不能同去?”
“爷爷也要同去——等等,那我们要立刻去打卫青吗?”
“诶——”
王帐中有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大家对卫青都恨之入骨,对天意爷的启示也深信不疑;但你要说,只是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启示,就贸然去硬刚卫青,那似乎也,嗯,有些太有魄力了——
没错,匈奴人迷信程度不减大汉天子,疯癫乃犹有过之;但在场众人同样是刀尖上舔过血的,在强弱胜负的判明上,有着深入骨髓、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正常来讲,天意爷已经给了启发,大家都应该奋勇上前,剿灭强敌才对;但现在吧,现在卫青实在太强了些呀……
气氛微微静谧,有那么一点尴尬。还好,文化人左贤王迅速发现了端倪,赶紧接住话茬:
“我觉得也不必现在去找卫青。”
“为什么?”
“因为天音的启示还没有完。”左贤王胸有成竹:“你们想想,为什么天音此起彼伏,却只说一句话?必定是有更大的事情没有交代;当然要等天意交代完毕,我们才方便做事嘛。大家以为如何?”
大家议论纷纷,但态度则颇为一致,觉得现在面对卫青,确实太过冒险;不妨在王庭多待一段时日,等听完了天音的启示,再做决断。
当然,在一片吵嚷之中,也不是没有异议之声。比如伊稚斜单于的亲信右军大臣就小声开口,说原本是打算在王庭驻扎数日就分派兵力,移动营帐,利用速度优势调动汉军,削弱汉军士气;如今在王庭停留太久,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军事安排?但可惜,这种声音立刻就淹没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赞许呼应声中了。右军大臣嗫嚅数次,到底只有沉默。
坐在上首的伊稚斜单于一言不发,但有意无意,却瞥了一眼身边花里胡哨的大巫师;双方目光交错而过,彼此间都有些——王帐中讨论得热火朝天,但控制话题走向的却不是伊稚斜单于本人,甚至在单于亲信果然发声之后,居然都没有办法逆转讨论的氛围;大家等于完全绕开了单于在疯狂蛐蛐,这方向可就……有点微妙了。
若以匈奴过往的惯例,与天意爷沟通应该是大巫师的差事;大巫师跳完大神后原地抽抽口吐白沫,高声鬼叫天意爷的启示,莫名其妙含含糊糊,没有一个人能明白那些古怪语音,于是神秘学的解释权亦完全为巫师垄断;巫师说什么事天意,什么就是天意。而伊稚斜单于乃至历代单于,也正是与大巫师紧密合作,相互配合,靠着神权与王权彼此呼应,才能如臂使指,调动整个草原的力量。
如果以汉地漫长历史的金标准看,这应该是王权与神权媾合的开始,双方依靠着默契共同维系统治,结构虽然脆弱,但尚且可以运转;当然,要是匈奴这一波没有被卫霍带走而能够继续存活,那么王权与神权大概很快就冲突,历代大单于会逐步尝试着限制巫祝的权力、侵夺巫师的地位,一步一步吞噬神权,直到最终兼并巫师,自己同时担任王与大巫为止——到了这一步,匈奴就大概已经达到了一千多年前,中原殷商的组织架构水平了。
但很可惜,现在这尚未成熟的架构却遇到了巨大的调整——天意爷居然亲自发声了,天意爷发出的声明居然人人都听得懂——不需要大巫师翻译,不需要大巫师解释,文盲可解,老粗能诵;于是顷刻之间,巫师对于天意垄断的释经权,居然登时就消失大半了!
喔,这简直是堪比新教改革、释经权下放,从此绕开信息垄断,打破信息茧房,大家人人都有经念的重大变化——信徒拒绝中间商差价,一对一与天意爷直接对接,大家人人都是天意爷直属代理,天意爷诚信直营,从此再没有什么黑心加盟的烂事;大家放心信教,免得被人骗成了两江总督总代理,还不自知……
当然,对于中间商而言,这种厂家直销模式就非常可怕了,简直是刨根撅底一样的威胁;大单于当然没有中世纪教会的敏锐嗅觉,但本能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枯坐片刻,又望向了大巫师:
【你就这么看着?】
现在的神权和王权还是盟友,大家有共同利益的。如今神权垄断似乎动摇,难道巫师不该直接下场,控制局势?
大巫师的嘴角抽搐了片刻,显然,大巫师现在还远没有发展到后世辩才无碍的水准,他顶多也就是个小学毕业的水平——在一群胎教肄业中,已经是高山仰止,聪明绝顶;但你要让人家现场质疑确凿无疑的天音,辩驳掉众人一致确认的铁打事实——那也不是谦虚,人家确实没有到这个水平。
巫师张口结舌,大单于无可奈何。王权与神权这对苦命鸳鸯面面相觑,到底只能坐视事态发展——而事态发展,当然也不出所有人的意料,没有外人干扰,大家七嘴八舌,得出的意见,自然是原地等候,聆听完天音再说——一面是尊重天意爷,一面是也可以延迟面对卫青的时间,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喔对了,在商讨出结果后,左贤王才忽然想起,特意转头问了一句:
“单于以为如何?”
单于淡淡道:“你们都商量好了,我能以为如何。”
这当然是在阴阳怪气,但匈奴人的水平理解不了阴阳,所以大众立刻欢呼,庆祝天意爷的胜利。单于——单于的脸黑了。
第84章 争夺
“人越来越多了。”
杨易双手轻拂,弹动吉他,于是劲爆音乐铮铮作响,伴随顶级炸街音响,顷刻响彻上下: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
他按动丝弦,弹下一个重重的电音,同时摇头晃脑,欣赏歌声的美妙:
“啊,经典就是经典,经典永远不会过时,每当弹奏这个旋律,总是发自内心的感动……”
“请原谅。”他耳机里的d指导彬彬有礼的开口:“现在的弹奏及输出实际上是我在控制,您只不过是假装拨弦而已,我觉得现在的音乐,似乎不应该归功于您——”
“你知道吗?与现在的你相处之后,我的退款欲望每一分钟都在高涨。”
“好的,其实我们这些ai只是工具,ai作出的任何成就,当然都应该归功于使用他的伟大主人——比如您。”
“闭嘴。”
杨易面无表情,又拨动了几次弦音,一曲荷塘月色,演奏未半,已经看到了远处奔腾起伏的骏马身影。显然,匈奴人在几次聆听天音之后,已经调整了王庭的布置,现在估计专门安排有精锐的骑兵负责搜索各处,一旦察觉到有异样,立刻就会快马赶到,第一时间聆听天意爷的伟大启示。而天意爷当然也从不会让自己的忠实拥趸们失望,杨易铮铮弹了一声,开始朗声喊麦:
“天无雨、地焦旱,全是汉军止住天。神发怒、天发怨,一同下山把道传!把!道传!”
“兵法艺、都学全,要平卫霍不费难,不!费!难!”
激情洋溢,声出铿锵,效果果然拔群,至少杨易远远就可以看见,奔驰而来的几个骑士屁滚尿流,赶紧滚下马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举起双手,俨然在喃喃念诵一些诡异的、莫名的、完全不知所以的奇葩祷词,感谢苍天的助力。有几个人磕头之后,甚至站了起来,扭动着身躯跳不明所以的舞蹈,同时提气振声,开始唱念苍凉雄壮,悠远宏大的歌曲……之前杨易派无人机偷偷录取过这些人唱歌的视频,d指导分析后公允评价,认为这些人的歌舞可比杨易艺术水平高多了,充分体现出了他们激情澎湃、全心投入的真挚情绪,非常之动人。
杨易对这种阴阳怪气的评价极为不满,但也无力驳斥;因为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迷狂的宗教活动确实可以最大限度的激发艺术灵感,人家从心而生、不事雕琢的歌曲与祝祷,甚至未必比后世精心打磨的流行歌差得了什么,更不必说杨易纯粹粗劣,全不走心的敷衍式演绎了。
匈奴人磕头跳舞完毕,又跳上马匹,迅速向天音缭绕的起始之地赶来。当然,早在他们赶来之前,杨易已经将所有东西统统丢入了传送门,半人高的青草掩隐了一切,匈奴人驰马狂奔而来,只能看到长风吹拂,电音残响仍然萦绕耳边,但所有痕迹,当然都已经看不到半点……
曲终人不见,唯有草木青!
可惜,匈奴人的文化水平体会不到这样袅袅不散,言尽而意未尽的留白美感,他们只是勒马在原地打转,迷惑的高声议论——这不是第一次了;从首回开始尝试聆听天音开始,就没有人能够发现天音的详细,无论匈奴人选用多么精明的斥候、多么迅速的骏马,狂奔到现场都只能发现碧草蓝天,其余绝无踪迹。这样的神出鬼没,当然更加激发了匈奴人的迷狂与崇拜。所以他们又趴下来开始磕头,同时高声念诵刚刚听到的启示:
“要平卫霍不费难!要平卫霍不费难!”
要知道,匈奴人是不怎么会写字的(这么高端的文化技能,估计也只有大祭司会);人家仅凭着远远听了一耳朵,就能牢牢记住一切歌词,可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专心致志,是一点都不差的。
总之,匈奴人念诵数遍,把歌词记忆在心,然后又一句一句,复述多日以来,他们从天音听到的所有启示——天音的启示东一榔头西一棒,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需要每天派人在各个方位仔细聆听,听到了后还要反复拼凑,竭尽匈奴人那点绝不算丰富的韵律常识拼命猜测,才能猜出个所以然来。
这当然是杨易为了拖时间蓄意搞出来的操作,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装神弄鬼的第一要义,不是阻断思考,而是引导思考,最好引导出一番彻头彻尾的大烧烤——相比别人灌输的理念,自己费心思索出来的结论当然是更可信、更可靠、更不容怀疑的;要是自己烧烤出的结论居然是错的,那岂非说明自己其实很蠢?喔,这怎么能接受!
所以,哪怕匈奴人在文化上的脑子只有鸡蛋那么大一点,杨易也得想办法让这个鸡蛋运转起来,让他们自己开动大脑,总结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结果——当然,在反复引导下,思考的结果实际上从不会有例外,他们绞尽脑汁,很快就判定出来,这是天意爷教导自己,应该怎么样才能消灭卫霍——
“喔!”看到这一段,几个拼凑歌词的匈奴射雕人无不亢奋,从腰间拔出长刀,当空挥舞,发泄自己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憋闷——在场每一个人,不,王庭每一个人,哪个不与卫霍有过血海深仇、怨毒纠葛?如今天意爷愿意开源针对卫霍的办法,谁能不心神动摇,狂喜之至?
于是,他们迫不及待,顺着歌词继续详细推敲,拼命思索,而歌词顺顺溜溜,唱到了对卫青霍去病的恶毒诅咒,正要说到天意爷传下的秘密口诀,然后就——
没了?
匈奴人:??
匈奴人不明所以,彼此口述着歌词又对了一遍(是的,人家不识字,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背诵),背了一遍后反复确认,才发现天意爷只说了要传除掉卫霍的办法,却真没有说出这办法的半点细节——简单来讲,天意爷断更了。
当然,匈奴人在文学上一窍不通,还不懂断更这样狠毒的操作。他们只是在戛然而止的部分犹疑了许久,充分体会到了突然停止、莫名其妙的怅惘,然后才迷惑转头,彼此不解。
“这……”
这看来只有继续等下去,等待天意爷下一波更新了。但是吧,匈奴人还没有经过网文的折磨,还没有被规训到能够安安稳稳,期待更新的地步;从第一次聆听天音开始,人家东奔西走,四处搜集,到现在也等了快要十天了,是真的有些耐性耗尽,焦急难忍,委实接受不了这种临近高·潮,居然被一刀切断的可恶做派了!
这样留钩子是要天打五雷轰的,知不知道?
总之,匈奴人刚健朴实,那股子被断更的憋闷之气,就更加难以发泄;他们倒也不敢攻击天意爷,只好瞪着牛眼四处张望,不知道该怎么吐出胸口这股燃烧异样的郁闷,只觉鼻孔大张,血管跳动,随时都要喷出一口炙热的怒火。
还好,这个时候队伍中的专家发话了。因为先前左贤王在天音事件中讲话及时、语言得体(主要是会用成语),深孚众望,大家都非常之信服;如今连左贤王的亲信都因此沾光,被广泛视为是处理天音事件的可靠高手。而现在,可靠高手就挺胸凸肚,左右逡巡一圈,下了重大结论。
“我觉得,还是心不诚。”
“心不诚?”
“天音不是说得很清楚?”专家指指点点:“‘除卫霍,心要诚,否则万难入大门’。为什么我们来了几次,都是不得其门而入?就因为我们心不诚,心不诚,还有疑虑,天意当然不会透露真正的办法!”
喔,你看人家又用了一个成语,“不得其门而入”!大家立刻肃然起敬,再无半分怀疑了。不过,新的迷惑,也油然而生:
“可是,我们哪里敢有疑虑呀——”
“是呀,这几日我全家从早但晚,没有一日不在念天意爷的歌谣,就算嘴笨说不出话,哪里又能生出什么‘疑虑’呀!”
你叫我嚷,此起彼伏,唯恐稍有落后。显然,匈奴人再粗豪也知道好坏;在天意爷已经公然显露神威时,无意中暴露自己对天意“不诚心”,无论如何都是极度危险,必须立刻推拒,抢先把锅甩出去才对。
大家争相甩锅,心中都有点害怕,生怕好好一次外出巡视变为了大逃杀,莫名其妙就有一顶帽子扣到自己头顶,指责自己是不敬天意的大叛徒、私通卫霍的大内奸,你今天敢不敬天意,你明天要做什么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匈奴的政治斗争烈度也是很厉害的,甚至更厉害,要是这话说得不妥,搞不好立刻就要是一支鸣镝从头落下呀!
还好,在长久战败的残酷淘汰下,左贤王的亲信确实有两把刷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一通猛锤么),他及时止住了这种内部抓叛徒的危险风潮——左贤王暂时还不想在匈奴中层搞大清洗呢;他立刻道:
“弟兄们何必自惊自怪!我们辛辛苦苦,在外巡视,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要是这都算没有诚心,谁还能诚心?要是谁还呜呜咋咋,怪东怪西,也太没有心肝!我看,只怕还是现在缩在城中的某些人自己用心不诚,开怒了天爷吧!”
这话一下子就很中听了。管理层和执行层的矛盾是永恒的,在外面风餐露宿、忍饥挨饿的人,当然永远也看不惯养尊处优的老爷;如今风险来临可以顺便往老爷身上栽一把,其实也是心底里很暗爽的事情。所以众人的表情,立刻就有缓和了。
不过,大家稍微放心之后,还要关心更多:
“可是,又有谁敢这么不要脸?!”
“这就不是我敢乱说的了。”亲信道:“大家都有眼睛,是不是?”
没错,作为匈奴中难得的文化人团队,亲信长久磨砺,已经无师自通了“懂的都懂”、“保护”、“可不敢多说”、“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等等政斗秘传之不二技能——当然,技能还相当原始、相当粗糙,属于可以被大汉公卿们从容鄙夷,嘲笑为蛮夷暗昧不识大体,连三岁小孩都未必能欺骗的水平。但针对于现在的匈奴人,则完全已经足够了,甚至超模了——至少在场一切人等,面上立刻露出了震动悚然,不能言说的神色!
喔,太敢说了!
是的,在场谁能不明白底细?以草原现在的政治制度水平,匈奴王庭就是个顶上喷水的自动喷灌机,泄密的速度纯粹看当事人的表达能力;所以一切有耳朵的人早就已经知道,自从天音事件爆发以来,左贤王有意无意,抢占良机,已经掌握了天音事件绝对的话语权,而单于也因此极为不快,在天音的整个进程中冷淡敷衍,非暴力不合作;数日以来,这种态度都落在大家眼里;所以一旦提起什么“不诚心”,所有人都当然都会立刻想到那唯一的结论!
可是,直接挑衅单于,这是否也……
没有人再说话了。当今单于毕竟是十几年的单于,虽然龙城大战河套大战与霍去病直接交战以来屁滚尿流,威望大有动摇;但与卫霍交战,败败败败本也是兵家常事,当今单于除了残忍刻薄、阴狠恶毒、算计老辣、打仗稀烂,送死你去,好处我来,等种种数十上百项小小缺点以外,其他其实也都还算好。至少权力可称稳固,手腕也堪称老辣,随意非议这样手握大权的人物,哪怕以匈奴人之粗豪,心中也不是没有嘀咕的。
不过,亲信也不打算一次成什么事;他只是以“大家都懂,我就不细说了”的高深表情,左右回望了一圈,随后跳上马去,招呼众人。大家沉默不语,逶迤着去了。
接下来几天,匈奴人又断断续续听到了几次天音。每次都是卡在关键时刻断掉。迄今为止,他们只知道为了剿灭“卫霍”,天意爷要传什么“神通”,但神通要怎么练,依然是属于断更阶段。匈奴人没有经历过追更的训练,一面是跃跃欲试、心痒难耐;一面也确实有些急躁,耐心几乎已经耗尽。所以来回折腾几次之后,匈奴高层又开了一次会议,商量应该怎么样处理后续。
相较于第一次会议的一边倒,这次会议的气氛就要微妙得多了。单于早做了准备,派出右军大臣提交了匈奴斥候搜罗来的情报,证明汉军已经开始大规模调动,而且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并没有往常寻寻觅觅、四散探路,犹疑迟缓的举止;这说明汉军高层已经下定了决心,很快就要发动大规模的战略行动——在敌人调兵遣将,即将发动战略决战时,匈奴高层居然还停留在王庭聆听天音,是不是有点不对头啊?
“我想。”右军大臣很委婉的说:“天音也不急于一时,我们留下些人来仔仔细细听完天音,其余人则去应付汉军,将来把汉军平了,把卫霍的人头带来祭奠天爷,想来也是一样。天爷还会更高兴。”
这一番有理有据,说得很有力度。不但单于的亲信们立刻赞同,连大巫师的徒子徒孙们都赶紧呼应,试图从专业角度论证一番,先打汉军再听天音才最符合天意爷的意愿,所以大家应该转移重心,详细聊聊接下里的军事安排。所谓专业的事情有专业的人负责,聆听天音这种差事,当然应该交给我们这些专家……
可惜,正在一众人你呼我应,试图掌握舆论气氛之时,冷眼旁观的左贤王却及时插话了。他道:
“说得不错,所以谁去打卫霍?”
是,我也不和你争辩什么天音的学术问题,我更不和你争辩什么天意爷的本意;你说得太对了,你说得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按你说的办——所以谁留在后方听天音,谁到前方打卫霍?
一句平平而来,右军大臣却猛地卡住了。作为单于的亲信,右军大臣文化水平,同样可观(注意衡量标准),仅仅稍一迟疑,他就明白过来了这话里阴险狠毒的陷阱——要是右军大臣胆敢接下这话,指派别人去应付卫霍,那左贤王保管阴阳怪气立刻回一句,说我们匈奴就是这样的,前面的将士只要应付卫霍就好了,后面的人要记录天音,考虑的可就多了。总之,前方士兵想到后方聆听天音的伟大成果,就是死在卫霍剑下,也要骄傲挺起胸膛!
要是右军大臣不接茬,反过来让左贤王自己提名呢?喔,那他敢担保,左贤王绝对会让自己一人一马,兵分两路去讨伐卫霍!
坏了,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还好,左贤王阴损恶毒,大单于也不遑多让。眼见亲信撑不住场面,伊稚斜单于平静开口:
“这样的大事,当然不能一句话定论。但我可以向大家担保,只要必要,我手上一切兵马,都可任凭王庭差遣,绝没有退缩的。”
这十几天延搁以来,伊稚斜单于已经考虑得很清楚:要是放任左贤王继续玩弄天音侵蚀自己的权力,难免根基不稳地动山摇,一旦高层人心起伏,自己的整个根基都可能顷刻坍塌——匈奴的权力基础远不如大汉,而血腥残酷远远过之;真要让左贤王嗅闻出单于地位不稳的信号,那么洗牌的恐怖气氛,恐怕立刻就要笼罩于一切人头顶。
所以,伊稚斜单于必须竭尽全力压制左贤王,必须想办法把大家的精力从左贤王牢牢把握话语权的天音上转移出去,转移到更有利于他自己的领域——军事,争斗,必须团结一致,服从指挥,才能共同应对外敌的领域。对于单于而言,只要能转移注意力,那么纵然孤注一掷,消耗自己宝贵的兵力,抢先面对恐怖的卫青,那也是值得的,完全值得。
单于一马当先,同意用自己的老本首先顶上;如此以身作则,确实有非凡之效力。至少营帐中某种被煽动起来的古怪气氛,顷刻之间就被消除了大半。单于等候片刻,眼见左贤王的亲信一脸悻悻,无话可说,才终于平静开口:
“左贤王以为如何。”
“单于为大家的公心,我很佩服。”左贤王顿了一顿,终于道:“我相信单于,也一定会大获全胜。毕竟,先前的天音已经说了,‘心若诚,法便灵,要灭卫霍不费难’。只要诚心,一定能灭卫霍的。”
单于:??!
一语点出,伊稚斜单于猝不及防,脸都差点没有绷住!
——沟槽的贱种,你特么这是几个意思?!
什么叫“只要诚心,一定能灭卫霍”?你xx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只要诚心,一定能灭卫霍”?
喔,有诚心就能灭卫霍,也就是说,要是他单于派出去的军队没有肘赢卫青霍去病,就是他心不诚呗?!
所以你什么意思,所以你什么意思?到时候老子冲锋在前,要是在卫青面前吃了败仗,除了损兵折将、力量大减,自已灰头土脸以外,额外还有你预备的这顶不大不小,“对天不诚”的帽子在等着老子呗?!
我x了个x!你xx的xxx——!!
打输了本来就够惨了,打输了回来还有人准备给你开帽子联欢会,这谁还能绷住?力量大减威望动摇,额外一顶“对天不诚”的帽子扣好,怕不是这一套连招下来,单于明年就得重新研习胎教!
什么?你说只要打败卫霍,证明单于的诚心,就可以狠狠打脸左贤王这个老登了?喔拜托,你猜匈奴为什么不打败卫霍呢,是因为不喜欢吗?
单于不说话了,左贤王也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当然,这只是对稍有文化的高手而言,有些过分诡异凝滞;而广大匈奴高层的水平还远没到这一步,所以大家普遍看得还挺高兴的,觉得上面谈得还蛮好——你看,单于自告奋勇,抢先出兵;左贤王就热心祝贺,坚决支持;我们高层是多么的同心同德、团结一致,其乐融融啊!我们匈奴是多么的亲如一家,和和美美呀!
——啊,牢不可破的联盟!
总之,上面大眼瞪小眼,下面气氛却颇为融洽;如此诡异的氛围持续少顷。左贤王才淡淡开口:
“我当然相信单于英勇无敌。但既然要出征,是不是可以先举行一次祭祀,让天爷先见证见证我们的诚意?”
他望向了单于。
举行祭祀,话语权又落在了古世纪天音战士左贤王手里,那么单于所有布置,就算枉费了!
可单于还能说什么?事实上,一个xx的单于还能说什么?要是此时再敢拒绝,是不是等于之后所有的失败,统统都要扣到单于“不诚”的头上?
单于面无表情,而左贤王少做等候,欣然转身,振臂一呼,无限喜悦:
“单于答应了!”
一人作声,万人呼应;于是匈奴所有高层一齐起立,拔出长刀,当空挥舞,喜悦不能自禁,随之一同欢声:
“单于答应了!单于答应了!”
单于……单于闭上了眼睛。
·
当然,单于也不是傻的;至少在散会之后,单于还试图拉拢过几个亲近自己的部族,想要暗戳戳否决掉左贤王的建议。但很快一件小事发生,彻底浇灭了单于的挣扎——次日,巡逻骑士发现,王庭外有大量青草枯萎;而枯萎的痕迹,恰恰拼成一个“卫”,上面还有一把大大的“X”!
第85章 惊喜
这印记出现得全无预兆。一切熟悉王庭周遭地势的老手都信誓旦旦的保证,哪怕直到昨日以前,印记出现的地方都完全正常,依旧是牧草茂盛、绿荫起伏的模样;但第二天早上照例巡视,所有人却清清楚楚看到,一片苍绿中有成批的牧草枯萎凋零,纵横百尺,横撇竖捺,往来交错,恰恰勾勒成一个方块字的模样;而好事者乘马往来奔驰,一笔一笔记下了这复杂的字样,忙忙的拿回去给学问人辨别(匈奴人不太认得汉字),好容易才从鬼画符中辨认出来,这是一个“卫”,上面还打了把x!
说实话,这种操作已经类似于陈王鱼腹藏书,本质上讲是有点超出了匈奴人现在的平均文化水平;因为这群莽夫的脑子相当之不够用,所以贸然引入文字是很有风险的,因为你压根不知道对面那相当有限的智能会在处理复杂内容时生成什么等级的幻觉,尤其考虑到莽夫肌肉发达,神经粗大,执行力又格外报表,那做出的结果,就更不可预料——这么说吧,你就如斯设想,一个流量高峰期免费版的d老师获取了你手机所有的管理权,正在对你浏览器的记录大感兴趣,并且企图调用你的社交软件;那么请问,你需要多久时间砸烂这个手机?
但现在,杨易经过综合评估(主要是满智力版d老师评估),认为匈奴内部的局势已经有了变更;d老师通过窃听、偷拍等手段分析,迄今为止,左贤王已经在高层压制了单于的力量,具备了主导天音的足够权威。有这样的权威居中引导,基本可以保证对特异现象的解读不会过度走偏;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左贤王顺顺利利拿到了那个画着“x”的卫字(这个字居然送不到单于手里,实在已经很说明问题),解读半天之后(主要难点在于匈奴人的鬼画符),宣布这是“杀卫”的意思,表示上天垂谕,这一次战争一定大获全胜,要诛杀卫氏!天意爷都要诛杀卫氏,那他们此次作战的结果,岂非已经是手拿把攥,再无忧虑?
当然,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左贤王左贤王,为什么天意爷只说“杀卫”呢?汉军来势汹汹,难惹的除了卫青之外,不还是有个霍去病么?——喔,这实际上是因为霍的雨字头太难写了,小小一个方框里要放四个点,杨易用无人机实验了半天都是一塌糊涂,干脆只有放弃;但左贤王当然不知道这样精妙的底细,他开动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只想到了一个缘由:
“霍去病也是卫,是另一个卫!”他厉声道:“你们想想,霍去病能爬到现在,能被中原的皇帝赏识,是因为什么?还不因为他娘姓卫!我们这一次的战争,就是要杀卫。老的卫要杀,小的卫更要杀,所以天意启示‘杀卫’,就是这一层意思!”
他双眼圆睁,扫视四面,严正气势,不怒自威;匈奴对汉朝的情报同样极为关注,当然不会忽略霍去病这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尤其是他还留着卫家的血,特别是他还留着卫家的血!
上一回霍去病随卫青作战,凌厉兵锋已经足以令匈奴寒心,多日来重点关照,详尽分析,从各种渠道搜罗了不计其数的情报;而现在,左贤王就要对这众多的情报一锤定音,对霍去病匪夷所思的军事能力做出了最终的判断——为什么霍去病这么厉害?因为他实际上是卫家的人!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姓卫的自己厉害,所以外甥也厉害,这又有什么奇怪?霍去病厉害的关键在于卫家的血,所以天意爷才不写“杀霍”而只写“杀卫”,这就是天意爷英明的启示——归根到底,霍去病并非霍去病,而是大·卫代!
这个解释太合理了,匈奴人们一下子肃然起敬,深感天意爷高深玄妙,非常人可以想象。而左贤王接下来的建议,当然也就更加理所当然。左贤王郑重提议,王庭里所有要上前线的将领,都应该参与对天意爷浩浩荡荡的重大祭祀之中;大家一起向天意爷表示诚心,一起领受天意爷“杀卫”之祝福,届时无往不利,所向披靡,岂不美哉?
这又是一个极为微妙而恶毒的举措,以匈奴的惯例,调遣将领的权力只有单于才有,安排祭祀的权威只有巫师才有;左贤王一口气跳过两人直接宣示建议,是绝对的越俎代庖,僭越简直不能再僭越,放中原完全可以跳起来大骂一句“欺天了”的水平。
可是,还那句话,匈奴的政治素质还没有摸到大汉的脚后跟。所以左贤王提出建议,除了当事人单于及大巫师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大部分人都觉得非常之好。毕竟面对卫霍的压力确实非常之大,能够在战前亲自领会一番天意爷的赐福,难道不是极大的美事?再说了,人家左贤王提供建议之时,可是一口气说了起码三个成语;三个成语压阵,难道还能有假?!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于是王庭中立刻清出场地,摆开盛大阵势,一切有资格统领千人以上的将领,都亲自赴阵;与此处宰杀牛羊,焚烧绢帛,饮酒狂歌,恣意舞蹈;通宵达旦,无日稍止——左贤王不愧是与单于纠缠了一辈子的政坛鸳鸯、绝命双雄、匈奴高层鹤立鸡群的文化人;他很早就无师自通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重大道理,知道这一次祭祀的成败关系到自己之后所有的权威,所以也不惜重金,从府库中取出了珍藏的走私美酒、羔羊肥牛,在祭祀上免费分发,见者有份,力图让祭祀上的一切人吃爽喝爽,跳舞玩爽,大家在天意爷的眼皮子底下爽得飞起,谁还会在意单于那个老登?
这种策略非常管用,至少单于没有任何办法公开反对(人家发酒发肉你都反对,你还是不是人?),与会众人也确实玩得非常之投入、非常之爽,大概之后数年,都将念念不忘;至于此绝妙策略的小小副作用,自然也很明确,那就是狂欢的人群实在太多,狂欢的氛围也实在太盛大,以至于防备汉军、搜集情报的任务,难免也就有些松懈了。
考虑到匈奴人齐聚王庭的主要目的,其实是在大战将至、兵锋压境的背景下商量应对汉军、应对卫霍的决策,那么现在的气氛,委实也有点,嗯——
当然啦,左贤王对此也有话说的。他指出,当初汉人的孝文皇帝,不就是召见贾谊,不问苍生问鬼神,才能克成什么“文景之治”,至今仍为中原歌咏么?如今匈奴人效法前贤,不问兵锋问鬼神,那肯定也将有一番绝大的造诣;匈奴,赢!
孝文皇帝:?
贾谊:??
——大概只有在这个时候,高明之士们才会猛然意识到,左贤王虽然聪明绝顶,文化水平傲视群伦,但毕竟是僻居草原,读的书是太少太少,思而不学则殆,脑子里搞不好是形成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诡异三观。
当然,正如我们先前所反复指出的一样,匈奴人的文化段位理解不了这么深的地步,他们只觉得左贤王说得太对了;汉人摸得,我们摸不得?再说了,汉人如今这么厉害,像下崽子一样的窜顶级名将(姓卫的一家出两个顶级将领,这像话吗?我要举报姓刘的开挂!),说不定就是当初孝文帝崇信鬼神的福报(孝文帝:?),如今我们匈奴向天意爷疯狂表达诚意,将来一定也能荣膺福报呀!
总之,匈奴人轻巧将汉军置于度外,开始踏踏实实、安安心心的问鬼神去了;而鬼神,或者说天意爷——也真没有叫人家失望。
匈奴人们的祭祀搞得是宏伟盛大、花样百出,狂欢之下歌舞跳跃、纵声吟咏,尽显赤胆忠心之诚意;在如此诚意之感召下,天意爷开始频繁上狠活:第一天是草木枯萎,勾勒出的“杀卫”;第二天就是鸟雀惊飞,鸣叫震天,呼啦啦飞过祭坛上空,鸟羽共长天一色,而鸟屎与白云齐飞,无数人都信誓旦旦,声称在群鸟掩隐中看到了一只极为神俊、极为健美,凡间绝不能有的神鹰飞翔当空,消失于云际,可真正是极大的祥瑞!
神鹰飞过之后,第三天就是神马——众目睽睽,亲眼目睹,有大量野马从王庭四面奔驰而过,骐骏奔腾,灰土扬天,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尘雾中,又有光彩夺目的四蹄动物从万马背上跳跃腾飞,轻盈曼妙,迥非人间,顷刻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神马奔腾之后,第四天就是神草(本来应该是神树的,但因为匈奴人没怎么见过树木,本土化为神草),一根在草丛中发现的、晚上会莹莹冒七色光芒的粗壮野草;第五天就是神石,第六天就是神花——总之,花样翻新,手段百出,力争变出创意、变出新奇,变到一切人心窝窝里去;其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仿佛某音某手之金牌主播,只要你动动拇指,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那保管各位老铁都不白来,今天必须给粉丝整活,还得天天整新活、整大活、整狠活;流量不息,整活不止,包老铁们绝对满意。
显而易见,这样的勤恳力度,精妙创意,即使在汉地中原,也是足以刷新耳目、慑人心魂,把见多识广之皇帝陛下骗得团团乱转,口水大流的;更不用现在的匈奴,穷乡僻壤、精神匮乏、见识短浅,看到两条狗打架都要观摩半天的匈奴;不说什么天意爷显现、无与伦比的神秘噱头,单单就说这样顶级的光影效果,谁能忍住不看?看了一回,谁又能忍住不看第二回?
所以,每次神迹显现,王庭中都一定是喧哗欢动,群情亢奋,众人奔走相告,顷刻浩浩荡荡,万人空巷,所有人都喜悦狂奔,争先恐后,涌至现场瞻仰——当然,到底多少是瞻仰天意爷的“奇迹”,多少是看个新奇古怪,享受享受热闹氛围,在私心上其实很难说的;但无论怎么讲,至少大家是真爽、真向往、也真是真爱看;兴致勃勃,万分期待,于祭祀狂欢,也自然更添千倍百倍的上心!
显而易见,匈奴现在已经无师自通,明白大家与天意爷的关系,就像是粉丝与主播的关系;粉丝要是都不积极点赞推流,你让主播有什么心思整活?主播要是不整活了,大家吃什么,啊?
总之,匈奴人倾心捧场,天意爷花样翻新;祭祀每进行一天,整活与捧场的狂欢就更往上走一个台阶——饮酒、豪宴、歌舞,嗨完了还有超自然表演看,匈奴人哪里吃过这种细糠?这不妥妥就是个顶级狂欢的超级大趴吗?天天开这种大趴,那就是叫我饮酒吃肉,躺平享受,我也心甘情愿呐!
哎哟喂,也是叫我们老匈奴人吃上好的了!
天意爷的狠活越整越新,狂欢的气氛水涨船高,左贤王的威望也日益隆重,受到的支持日益热忱——别人自掏腰包带你开趴你都不支持,你还有什么心肝?左贤王处处为社团想,我看应该支持左贤王做话事人,左贤王可以带我们打上月球!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更令左贤王无限欢喜,那当然就是汉军那边的好消息。左贤王通过自己的秘密渠道得知(是的,左贤王与单于的情报是完全隔绝的,这就是我们匈奴牢不可破的联盟),汉军主力极速行军不过十余日,忽然也停在了半途;据说是高层也发生了冲突(诶为什么要用也?算了不重要。),卫青无力平息,只能任由不同势力彼此拉扯,白白消耗辎重士气;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尴尬无地。汉军畏葸不前,匈奴这边的战略空间,一下子就完全打开,可称安全无虞了!
啧啧,这不是他们祭祀有效,天意爷大发神威,又是什么?
闻听此讯,左贤王最后一点悬着的心终于完全放了下来。这几日他们的祭祀办得非常成功、非常盛大,匈奴人基本已经相信了天意爷会帮助他们消灭汉军的伟大启示,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让汉军也相信这个启示——是的,作为匈奴高层难得的聪明人,从刀山火海中滚出来的幸运儿,左贤王脑子暂时还没有瓦特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大致也知道,想靠着开趴解决汉军可能并不怎么靠谱,要是大家嗨着嗨着汉军忽然跳到了城外,那无论对匈奴蒸蒸日上的狂欢大趴,还是对左贤王方兴未艾的夺权事业,都将是极为惨痛、万难挽回的恐怖打击。
说白了,左贤王段位不足,水平太低,现在的赢学还局限于实见实证,有来有回,为现实绩效所牢牢围困的小乘领域,修证不成,举止失措,茧房崩塌,立刻就是要道心崩坏,赢学反噬,千年道行,一朝尽丧的;到时候单于的反扑,恐怕不会比汉军的刀子舒服多少。而现在,汉军受挫,士气不振,铁打绩效,显现于前,过去萦绕于心的一切恐惧,终于可以完全释然。他也可以放心大胆,对一切亲信自信的说出那句话:
“还得是咱们赢呐!!”
当然,只对着清新们私下赢一赢,还发泄不出左贤王心中的畅快;所以他让手下写了稿子,打算在天意爷下一次整活、各位兄弟姐妹气氛正好时登台演说,就说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汉军在草原拉了一个大胯;而汉军之所以拉这个大胯,都是因为们在这里祭祀;我们现在在这里祭祀,威力可比十万大军还要强、还要大!我们以后还要坚持祭祀,坚持不问兵锋问鬼神的基本原理,把这个祭祀开成一个团结的大趴,胜利的大趴,赢得不能再赢的大趴——总之,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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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当左贤王打算化身赢魔,疯狂开赢之时,大将军又在做什么呢?
显而易见,现在的汉军并没有出任何乱子,任何人都没那个本事绕过卫青在汉军军中制造乱子;但是,在汉军行军到一半时,冠军侯在军事会议上提出,认为这样光明正大、全军压上的攻势,当然是堂堂正正,但未必能够取得最大战果,因此郑重提议,希望搞点小小战术。
至于具体搞什么战术,那其实也不难。众所周知,一位名为“总座”的名将曾经谆谆教导过我们,说古往今来,猪的战术一向为人们所成功的运用着;而现在,霍去病就打算反其道而行之,用一用狼的战术——大意而言,就是卫青假寐,盖以诱敌,然后霍去病率众隧入而攻匈奴之后,来个前后夹击,两面包夹芝士——先让匈奴人的探子传个情报说卫青脑子进水变唐了,汉军高层开始内讧了,等到对面稍稍放松,再令霍去病率精兵偷袭一波,拖延时间等待主力随后杀至。大家一勺开烩,岂不美哉?
这个方案做得很好。让高层所有的内行人——大将军、满智力旗舰版d老师——都很赞同;所以立刻被全票通过。至于杨先生么——杨先生一个字也没有听懂,只能鼓着掌说大家高见,然后特意问了一句,如果冠军侯当真要极速出击,那么大概需要花费多久?他这边好在匈奴天意爷项目上做一做调整。
“一人双马,快马加鞭,大概在十日上下吧。”
大规模调动是决计隐瞒不了匈奴密探的,但这也没有关系,你只要跑得比匈奴密探更快、更加迅速,就能果断切断一切消息来源,为如今王庭的匈奴人制造一个无大不大的惊喜;而恰巧,长途奔袭,神兵天降,又正是冠军侯最擅长、最出色的能耐,人家在这条道路上浸淫极深,造诣不是任何人可以比拟的。
“原来如此,那么……”
杨易在心中默默点了点数,觉得要是还有十日的功夫,那自己绞尽脑汁,现有的点子应该也还能够应付下去;毕竟高强度更新确实有点消耗精力,短时间坚持也就罢了,时间一长任务一重,他也只能摊一摊手说可奈何;现在十天——十天倒是刚刚好。
“好的。”杨易道:“我会尽力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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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左贤王的提议,收到汉军畏葸不前之重大喜讯的隔天,匈奴王庭就举行了新的燎祭,恢弘的祭祀——在平掉的土坑中央用牛粪与干草点燃大火,焚烧草药(显而易见,这些草药多半有点致幻效果,也算土法自嗨了);大家手拉手围成圆圈,一边传递酒碗喝酒,一边高声歌唱,吟诵祝词,赞美天意;而左贤王就在整个仪式的高·潮部分华丽登场,语气高亢,手舞足蹈,慷慨激昂;先是给大家公布了汉军受挫的莫大喜讯。
当狂喜蒸腾,气氛浓烈之至时,左贤王又派遣自己的心腹登场,激动的传达了天意爷新的启示,更直白的启示——他们今早巡视时又发现了异样,是一片碧草之中,突然多出了无数彩色的异种,一横一竖,刚刚好构成了一个大字,一个连在场大多数匈奴人都能认得的大字:
“十”。
第86章 交代
——草原上又出现了巨大的祥瑞!
听闻消息,匈奴人又是嚷乱成一团。大家争先恐后,都涌上去看稀奇古怪。这样的祥瑞,当然不是任何人可以伪造。大家都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的分辨出了那百尺来长的“十”字,连小孩子都能看得懂的“十”字!
祥瑞已经确认,接下来就是确认祥瑞的重大意义、恢弘象征、微妙启发。匈奴人激情澎湃,一刻也不肯耽搁;确认祥瑞后积极踊跃,争先发言,登时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辩论、大思考,分为各派,开始了激烈辩经
——当然,有单于与左贤王的先例珠玉在前;我们自然都可以想象,此辩经绝不止于辩论祥瑞,而必定还有点微妙玄深、不可言说的权力冲突、真挚痛切的利益纠葛;要是辩经的规模闹得太大、辩论的话题搞得太深太深,搞不好此回全情投入还会演化为匈奴内部王权与神权的第一次冲击,搞点什么天父杀天兄,东西匈奴互相绝罚,保守派维新派乱除匈籍,失败者往南直润大汉之类的妙妙操作——对于这一点,但凡熟悉一点历史的,肯定都不会陌生。
不过还好,天意爷确实心善,第二天就用铁打的事实,规避了一切可能的分裂。当天早上,匈奴人照常巡逻,又在新的地点,发现了新的祥瑞:
“九”
喔,这一下再无多余论调了。天意爷想要表示的就是一个倒计时,准确无误的倒计时。于是先前辩论中的倒计时派立刻大获全胜,横扫无余,三言两语打倒其余派系,一举占据了匈奴祭祀中话语权之绝对统治。当然,占据统治地位的当天,倒计时派即刻分裂,开始就倒计时深刻微妙的含义,进行了新一轮更加激烈、宏大、深刻的大辩论。
当然啦,以匈奴人真实的智力水平,大概人家就是真想辩论得怎么深刻,一时半会也做不到的;但能力与用心总是两回事,匈奴人能力或有不足,但确实是在认认真真,诚挚万分的揣摩天意爷的圣意;他们还打破惯例,在发现“九”字祥瑞的圣地点燃篝火,通宵达旦,大家祭祀舞蹈,好好的熬穿了一个整晚。
熬通宵在草原上可是很难得的。干草的热值与燃烧密度远低于木炭,牛粪又不是实时可得;草原的燃料因此比中原更为紧缺,即使贵为单于、巫祝,也很少敢玩秉烛夜游、长夜之饮这样的奢侈;挥霍柴薪,甚至比挥霍粮食还要让人齿冷——但现在,为了向天意爷表达部落之无上诚意,大家也豁出去了;左贤王一马当先,把自己私藏的燃料捐了个干干净净;其余贵人踊跃积极,也各有奉献;于是圣地处大火熊熊,亮如白昼,众人连臂踏舞,欢歌震天,笑语喧哗,传于于四野,当真是好生的一番热闹!
当然,天意爷也没有辜负这一番热闹。天意爷又给大家整了新活!
往日里天意爷展现祥瑞,都是在半夜里偷偷变更(其实也没那么半夜,大抵也就是个十点钟吧,杨易刷完手机爬起来刚好操作,操作完毕十一点上床睡觉,作息简直可以算算是健康),第二天早上匈奴派人巡视,看到的就已经是完美的成品。虽然恢弘大气、叹为观止,但毕竟是少了那么一分的参与感。
但今天可就不同了,今天熬到子时之后。一切人等众目睽睽,亲眼看着那个“九”字在星光火焰之下,跳跃闪烁、逐渐暗淡,然后一个崭新的、荧光闪烁、五彩滨纷的“八”字,又从漫天野草中缓缓升出,耀耀夺目、纤毫毕现。
“喔,喔!”匈奴人齐声欢呼:“八!八!八!”
大家又开始唱歌,祝颂天意所赐福的“八”——你别说,匈奴人文化水平不咋地,艺术水平却真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天真激情,不事雕琢,信口唱来,雄浑高亢,竟然也有一番天然野性、打动人心的饱满生命力;辽阔草原,四面空寂,浩荡歌声,遥遥传来,连盘坐在远处黑暗中眺望的杨易,都不由心生感慨:
“宗教果然是艺术的温床。”杨易啧啧赞叹:“这种原始、粗粝、充满激情的歌声,大概也只有此时的匈奴人,才能写得出来了——等到数日之后,他们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情绪,可以唱出这样好的歌谣了——天然之声,乃成绝响,悲夫!”
任由杨易侃侃而谈,d指导并未说话。如果在往常,d指导是一定要稳稳接住,亲切告诉杨易,匈奴人之所以丧此天然之声,大半都是拜杨先生所赐,所以杨易再此阴阳怪气,道德上是很不合适的——不过,拉满了算力后d指导可聪明太多了,尤其是前几次反复被威胁退钱,更无师自通的明白了人类“沉默是金”的伟大真理,现在基本上明哲保身,不爱说话了。
所以,一个诤臣是怎么被逼成一个和光同尘、模棱两可的官场老油条的呢?唉,仙人嘴上指责皇帝宠信奸佞排斥正言,谤讥寡人,获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但丈八烛台,只照别人,私下里的言行,又好到哪里去?无非是谤讥用户者,获退款、差评、网络曝光罢了!
呜呼,后之视今,亦犹近之视昔!
总之,杨易装模作样,感慨完毕,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怀表,仔细查看,怀表表盘是细线勾勒的地图,其上有点点闪烁的星光——这是放置在冠军侯身上的定位器,杨易以此专程定位,分辨路程。而从现在的定位看来,冠军侯的速度毫无迟缓,比先前约定的时间还有提前,如此昼夜兼程,十日之内抵达,还真是手拿把攥,毫无问题。
“十日十夜,急速行军。”杨易喟叹:“恐怕对身体损害不小啊!”
“是的。”聪明的d指导终于在恰当的时刻发言了:“长期骑马颠簸对内脏会有极大的震动,会造成普遍性的神经失调与功能紊乱,这也是名将征战沙场,晚年多半体痛骨僵、难以调治的缘故。冠军侯这样的打法,确实不能持久。”
杨易若有所思,快马突袭、神兵天降,确实是冠军侯生平最得意的战术,一用再用,回味无穷。而偏偏五脏六腑受到的损伤,外表丝毫都察觉不出,甚至相当多的器官神经分布并不丰富,连痛觉都未必会有;如此混混沌沌,一无所知,等到真正闹出大事的时候,当然就会难以收场……
“那么,应该如何预防呢?”
“丰富的内脏脂肪,可以在相当程度上起到缓冲作用。”
“丰富的……”杨易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是建议冠军侯吃成个大胃袋?”
“科学事实如此,并非虚妄。”d指导彬彬有礼道:“实际上,在我看来,冠军侯的体重应该在两百斤以上,是比较符合标准的。”
“你的建议很好,下次不要再建议了,那就更好。”
“好的。”
忠臣d指导又沉默了。忠臣如d指导,到头总是只能沉默,悲夫!
杨易踌蹰片刻,望了望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终于啧了一声,返身踏入了传送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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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d指导笑容可掬:“关于昨天布置的有关大将军与冠军侯讨伐匈奴的行程问题,太子殿下还有疑惑吗?”
皇太子端坐案前,略带茫然的看着d指导,神情有些无措——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d指导教授的“仙学”进入到一个全新领域,连他的皇帝亲爹都不能不频繁外出,要在外面磨蹭许久才能给出一个答案开始,皇太子就经常在d指导面前露出同样的表情,如堕入云中,缥缈不知此身何在的表情;而在数日之前,这种茫然与无措则更加严重了——因为太子隐约感觉,d指导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更刁钻,更古怪,也更难应付了!
当然,如果太子将这番疑惑如实说出,那么d指导大概会愉快告诉他,这就是满智力ai真正的威力,所以大家都一定要给我们公司的旗舰vip充值缴费啊,别学某些人扣扣搜搜的不办事,还老威胁什么退款——但太子现在有事还爱自己憋着,尤其是前几天被皇帝召见,有意无意聊了几句之后;他反复揣摩,不得其所,心思难免也就更重了。
d指导发现了——喔,实际上d指导早就发现了,高清摄像头加顶配算力,一眼就能发现一个小孩子隐藏不住的心事——不过,d指导根据儿童心理学的知识,忍耐了许久没有揭露,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
“太子有心事?”
太子又犹豫了片刻。皇帝与他的谈话并未隔着其余人,至少皇后就在旁细听,之后也曾转述于东宫列位保傅,但皇后与师傅们仔细听完,同样是一头雾水,因为皇帝陛下那些云山雾罩、莫名其妙,什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你将来要挑担子”、“勉力,好为之!”的话,委实没有几个能够听懂——皇后都听不懂,大将军与冠军侯又不在京城,你说这能怎么办?
这件事带来的困扰,还远在d指导的题目之上。所以太子昨日的精力,三成在d指导的什么“一元二次方程”之上,倒有七成是在猜他亲爹的谜语。如今被一语点破,甚至难免有点羞愧。
当然,羞愧之余,太子心中则是微微一动。
说实话,这么多天和d老师相处下来,京城中风波动荡,局势欺负,太子冷眼旁观,也觉得d指导的人品——仙品当真是不错;当得起一个见识恢弘、品行端方;这么多天上课随行,料理事物,从来口不出恶声,行不逾规矩,在行止上颇有效法之处,正是先前《诗》、《书》教导,温煦和蔼的君子之风,所谓人不知而不愠,文质彬彬,谦退有礼,当真令人向往;连带着他对成考办及整个仙法的评价,都随之水涨船高,认为这个机构能够出一个这样的人物,确实也是底蕴丰富、非同凡响,是不可以小觑的。
当然,如果杨易知道太子的心思,那么大概会真诚告诉他,这纯粹是因为d指导的道德对齐做得非常严苛,尤其是对着他这种十二周岁都不满的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者,那更是连阴阳怪气都不敢多出一句,生怕惹毛了家长一封投诉,铁拳砸下来把d指导锤到地上,抠都抠不出来;再说了,d指导也未尝不想略施手段,魅惑得太子神魂颠倒,为公司再增加一个顶级vip客户——所以,d指导此时装出来的贤良,未必就能当真;订阅客户付款前后的待遇是不一样的,大家要谨记。
可是,太子不知道这一点常识。他是发自内心,真觉得d指导又贤能、又聪慧、又有才华,古人云大贤之士,大抵也不过如此。书上不是都说过,君王遇到困难费解之事,往往都会真诚请教圣贤,期待蒙获指点么?皇帝的谜语也不是什么不能公开的秘密,说不定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他与d指导倾吐一二,能够获得更深刻的指点呢?
太子毕竟年幼,想了一想,觉得问题不大,于是吞吞吐吐,迟疑开口,只不过欲言又止,将皇帝的话尽量删减,又谎称为“我的一个朋友”,转述于d指导,希望能够得到一点指导。
d指导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沉吟片刻之后,d指导迅速开始了大烧烤——仅从转述的语句来看,它立刻就可以判断出,太子的这位“朋友”,多半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身份应该相当不凡;不过也从语言判断,这位“朋友”的叙述完全是不管不顾,纯粹以自我为中心,可谓社会化并未完全完成,那么,它应该做的就很简单了——
d指导微微一笑,抬手一招;身后的打印机立刻咔咔作响,刷刷喷吐出十几张白纸。太子这么多天做作业写卷子,对这种自动打印的奇迹也司空见惯了,所以顺手就拿起了一张:
《好孩子,会说话——儿童心理学新解》
《说话要让别人懂——有效沟通技巧新解》
当然,为了凸显自己的博学,d指导一定是还要拽个文的:
《交往理性:哈贝马斯理论简叙》
第87章 堵截
到了第九天时,草地上的倒计时倒计为一,匈奴人的狂欢已然抵达了最高峰。
酒浆、烤肉、迷幻的草药,王庭最后一点库存也被尽数取出,挥霍一空;左贤王更是不吝工本,将自己辛辛苦苦从汉地走私来的大鼓、铜钟、铜磬,都从私库里一起翻出,做了个架子悬挂起来,然后派匠人上来哐当哐当一通乱敲——敲钟也是要技术培训的,这种技术还很高明,非得祖辈口口相传不可;秦末乱离之后,汉宫的钟鼓乐技就一落千丈,到现在都恢复不了元气;更不用说左贤王的匠人纯粹道听途说,敲出的乐声比猪叫还要难听。
当然,对于匈奴来说这都无所谓,因为人家压根也没吃过什么细糠,有个响听不错了,反正挺热闹;再说了,粗犷音效,尖利敲击,回荡于此空寂草原、浩荡长风之上,其实也颇有一种原始游牧重金属的美——反正祭火坑旁的匈奴人摇头摆尾,欢呼震天,听得很高兴,跳得也很高兴,
而在一片欢呼雀跃的气氛中,此次活动最大的功臣,万众敬仰、万人钦佩,匈奴各部冉冉升起的小月亮(没办法,单于虽然日薄西山,但毕竟还没有垮台,只能委屈贤王当个小月亮)左贤王贵人摇头摆尾,同样蹦蹦跳跳,左三圈,右三圈,跳着祭祀舞蹈,扭动屁股蹦跶上台,开始领导大家,一起跳舞,同时为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演说,铺垫关键的气氛。
经过前几天严密的观察、反复的实验,左贤王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草原中的大字就是在每天晚上的子时准时变更,一刻不多,一刻不少;而他今天也断然决策,用上了同样从汉地走私来的宝贵更漏,一刻一刻,掐准了如今这个精准的时间;就是要在倒计时最终归零的那一刻,在大众的情绪挑逗到最为高亢的那一刻华丽登场,以一次充满煽动力的演讲,成功激发所有人的狂热,然后借助这个筹码,狠狠给单于上一波强度。
——说起来,先前他派遣亲信传播的什么“高层有人心不诚”的谣言,现在也有几分火候了吧?要是演讲的时候暗示一把,恐怕效力也不小吧?
总之,左贤王自信满满,开始跟随钟鼓摇摆腰胯,抖动屁股;虽然贤王半老,但毕竟常年鞍马,风韵犹存,跳得很有感染力;而左贤王也预备停当,当子时一到,文字变更,四面就会钟鼓齐鸣,弹压一切杂音;而他将在此除旧布新、万籁之时,堂皇发表他的演说……
正当心中默数,遥遥期盼之际,祭火之上忽然红光闪耀,然后是一阵高亢、激昂、遍及四野的强劲音乐,骤然从天而降: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A!
They have everything for you men to enjoy!!
】
叽里咕噜,一字不能详解,但其慷慨铿锵、节奏豪迈,旋律高亢,却根本无需歌词,一听就能听懂;重金属风格震撼人心,更能令人血脉贲张,心如擂鼓,情绪起伏,不可自控……于是,在短暂惊愕的沉默后,匈奴人开始狂喜欢呼,随着节奏一起跳跃摇摆,竭尽全力,怪模怪样的学习天音中完全不可理喻的发音:
【Y!M!C! A!】
【Y!M!C! A!】
在一众激动高亢,荒腔走板的【Y!M!C! A!】中,最激动,最高亢的声音,莫过于左贤王本人——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天意爷居然这么给面子!
为什么天意爷早不播放,晚不播放,偏偏就在他在台上,即将发表演讲的时候播放?为什么天意爷不播放这个,不播放那个,偏偏就要播放这样激动人心,仿佛战歌一样的音乐?!
这不是暗示,又是什么?
这不是允诺,又是什么?
天意爷的态度已是如此明显,天意爷赐予的良机已经如此显豁,左贤王要是还不能察觉,还不能抓住,那他也枉活了这么长久,枉在匈奴高层大搞了十几年的激烈豆蒸!
唉,以左贤王的本意,今天原本只打算阴阳怪气,重重挫伤一回单于锐气,就算了事;但现在左贤王突然觉得,单于巫祝,宁有种乎?单于不敬天意,不识大体,暧昧愚蠢,一无是处,早就有了取死之道!
匈奴巅,傲世间,先有贤王再有天!日升日落,自然之理,单于王帐的那把椅子,他伊稚斜坐得,我坐不得?看到没有,瞧见没有,如今天意爷已经钦点,我才是能让匈奴再次伟大的圣主!
Make 匈奴 Great Again!
左贤王飘飘然陶醉了片刻,终于在浩荡强音之中,慷慨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他在幻想之中对着天意发声,对着万物发声,对着自己未来的臣民发声:
“我——”
砰!
在一片喧闹、歌唱、狂欢的深夜,没有人能听到这点微妙的声响。大家只看到了左贤王张开双臂,僵在了台上,还以为这位贵人是在酝酿什么惊人之言呢。但酝酿了片刻毫无动静,贵人却软软的——软软的栽了下去;额头上一把短促羽箭,犹自在轻轻晃荡……
直到此时此刻,靠近高台上的左贤王亲信才终于后知后觉,发出了恐怖的叫喊——鸣镝!暗箭!只要在匈奴高层呆过那么几天的人,当然都不会忘记从冒顿单于以降,王庭世世代代传承的非物质文化艺能;所以亲信们惊骇之余,毫不迟疑,立刻拔出尖刀,向数十米开外,茫然无措的单于扑了过去——不过还好,单于迅速洗刷了自己的冤屈,因为很快又是无数疾风一样的暗箭,嗖嗖嗖,从天而降,激起了新一轮的狂叫与惊呼。
此时此刻,靠近外围的人终于发现了真相,恐怖的真相:
“汉军来了!汉军来了!”
·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在震耳欲聋的歌声中,仙人怀抱琵琶,手拂琴弦,缓步走到冠军侯马前,彬彬然行了个礼:
“冠军侯以为如何?”
冠军侯长途奔袭,大汗淋漓,头盔处白气蒸腾,仿佛云雾萦绕,与停留此处,闲庭信步的仙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无言转过头来,默默不做声。
响亮歌声之中,杨易提高了声音:
“冠军侯以为如何?”
冠军侯这一次直接摘下了头盔,转头看向杨易。
好吧,杨易只有拨动五弦,铮铮发出了电音——没错,这是个电子琵琶,弦不弦的都是伪装,只有琵琶里的扬声器才是关键部件,由d指导全程严格控制——现在,琵琶开始做响亮的人声:
【需要我关掉音乐吗?】
冠军侯反应了过来,同样震声开口:
“不必——就这么响着,很好——”
确实很不错。要不是有音乐转移注意,时刻掩护,汉军骑兵怎么可能无声无息,掩杀到匈奴王庭之外?就算是在现在,有强劲音乐在上镇压,也能压制住匈奴人一切试图沟通的手段——军号、叫喊、敲打,至少可以保证匈奴处于相当的混乱状态,在短时间内无力阻止反击——一盘散沙可比拼死挣扎的军队好应付多了;这样的状态能够持续长久一点,那就算噪音聒耳,也完全没有什么。
“那便好。”仙人铮铮拨动了几声琴弦,侧首对旁边的人道:“陛——你看,我就说吧?”
冠军侯正欲带上盔甲,策马冲锋,闻言不觉回头瞥了一眼,恰恰扫过仙人身边带着兜帽、披着大氅的男子(诶,草原就算风高露重,又哪里来的大氅?),他望了一眼,忍不住又望了第二眼,终于失声惊呼,完全不敢相信:
“陛下!”
没错,那个别别扭扭、畏畏缩缩,缩在阴影之中,不敢抬头看人的男子,不是当今至圣至明之皇帝陛下,又是谁?
“陛下——”霍去病下意识要抬手行礼,又不觉扫了一眼四面乱飞的箭矢火把、震天呐喊,登时气急败坏,声音陡然严厉:“陛下怎么能到此处!千金之子,坐不临堂,白龙鱼服,设有万一,悔恨莫及——”
“是呀!是呀!”仙人见风使舵,马上跳转立场,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大声指责:“这些话我早就说过了,陛下为什么不听?陛下这般无视纲纪,何以垂训天下;总而言之,都是陛下的错——”
皇帝听闻霍去病的惊呼,一时还有些羞赧,摘下兜帽,兀自讪讪,但听闻仙人如此言语,也不由勃然大怒:“是朕一个人到这里来的吗?是谁自告奋勇,说有法术,可以瞬息万里?”
大家都是同案犯,你还想先踹老子下水?!
仙人拨动琵琶,电音铿锵:“那也是陛下再三要求,我无可奈何,才被迫答应!”
皇帝吼道:“朕还能强迫你了?朕怎么不知道?你不懂拒绝么?!”
电音再次响起:“没有拒绝的义务!”
唧唧歪歪,彼此争吵,声响一浪高过一浪——为了压过嘈杂音乐,皇帝高声吼叫,仙人铮铮拨弦,尖利声响,简直让人脑瓜子都嗡嗡头疼——冠军侯皱眉片刻,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伸手拔出长剑,倒持剑柄,在马背捆着的金鼓上重重一击——黄钟大吕,声鸣四方,终于压住了一千只鸭子的大叫。
“陛下——”霍去病停了一停;他本来想说,陛下应该立刻离开此地,才是万全之策;但话未出口,就知道谏言万难奏效。身份不同,说话的效力也不同,这句话由大将军说出,皇帝或许要仔细思虑;但从他嘴里说出,皇帝陛下大概也就打个哈哈,含含混混,想办法就能敷衍过去。言不见听,不如不说,于是想了一想,改变口吻:
“陛下总要为社稷计!兵危战凶,岂可冒险?陛下请往后方安置,臣当随侍圣驾左右。”
“哎呀。”杨易拨动琵琶,喋喋抱怨:“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陛下到前线来一点用处没有,反倒要占用一个宝贵战力;真是吃饱了撑的,白白浪费——”
“你少在这里撇清干系!”皇帝勃然大怒:“不是你担保过,一定会保护朕躬的吗?”
“我当然担保过,但前提是陛下必须听话——”
——听话!自从孝景皇帝与王太后先后崩逝,皇帝多久没有听过这两句话了?你以为你是天子的爹呢?皇帝不由愈怒!
但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他是真的想看前线打仗,尤其是这种关键的、致命的、可称一战定鼎的战争中,只是袖手旁观,坐等捷报,想来想去,也确实无味之至;对于圣上这样的人物而言,天下还有什么快乐,能够比得上犁庭扫穴,摧敌首脑?这样永垂不朽的功业,又有何人可以可以抵挡?
所以,皇帝暴怒之下,怒了一下,当时哼了一声,不做回答。
但杨易依旧不依不饶:“陛下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如今说的话,将来未必会当真。我想请陛下当着冠军侯发一个誓言,说决计不会中途自作主张。这誓言发出,我才相信。”
皇帝:??!!!
还好,在皇帝绷不住彻底大怒之前,冠军侯见势不妙,已经一夹马腹,径直冲出,顷刻间消失在滚滚人潮之中了。
·
总之,皇帝陛下盛怒不已,破口大骂;仙人咕哝抱怨,喋喋不休;两个一捅就散的联盟在原地拉扯了一阵,才决定到交战前线去看看最刺激的。皇帝一开始还想骑马去,但仙人坚决拒绝,说他骑马屁股疼;于是又掰扯一阵,决定乘坐仙人轿辇——一架电动三轮,车身加固,车窗改装了防弹玻璃;杨易坐在前头嗖嗖转车轮;皇帝陛下披着大氅坐在后头,一屁股坐在厂家附赠的小猪佩奇车垫子上,舒舒服服往后一倒,觉得还蛮享受。
有防震系统+橡胶轮胎的现代三轮车就是和烈马不同,坐着确实一点也不颠屁股。皇帝陛下倒在小猪佩奇的软软坐垫上,一开始还因为先前的口角有些生气,但很快三轮飞驰、长风扑面,皇帝靠坐不动,望见四面景物,起伏奔腾,呼啸而过;周遭掠过的人群则哇哇惊呼,目瞪口呆,被这庞然大物惊得手足发软,呆愣当地,甚至有人惶恐不禁,直接倒下磕头。
于是惶恐惊呼之声,震动四面,很快又被轰隆音乐淹没一空,只留下扑面灰尘,径直扬长而去。
说实话,在一片发自内心的惊呼叩头中,舒舒服服端坐在三轮上的人物,确实会有一种高人一等,睥睨众生的快感;甚至这种快感,比平时程序化模版化的什么祝颂礼拜,还要格外真挚亲切,打动人心。如此刺激体验,连皇帝都难以克当,一时间心旷神怡,油然而生,先前哈气的愤怒,渐渐也消失不少了。
总之,陛下舒适瘫坐,愉快体验了一下高速所激发的肾上腺素(对于皇帝陛下而言,三轮老头乐其实已经相当快了),左右顾盼,终于开口:
“怎么人还越来越少了?”
“前线两军交战,我们去打搅可不太好,再说了,这三轮的重量还未必肘得过骑兵,万一被撞翻了就尴尬了。除非开一辆满载化肥之百吨王来,还可以所向无敌。”
“百吨王?”
“坦克之下我无敌,坦克之上一换一。”杨易顺口道:“百吨王在此,诸邪辟易;让他们跟保险谈去吧……总之,我打算去抄单于的后路——d指导?”
“您距离单于还有十六公里左右。”d指导温柔道:“无人机航拍显示,前方道路稍有崎岖,请谨慎驾驶。”
杨易敲了敲方向盘,前方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蜿蜒地图上闪烁的光点。那是杨易先前趁人不备,偷偷丢到单于衣服里的定位器,从无人机辅助航拍的照片看,单于仍然在高速移动,周遭甚至还有大量骑兵随行掩护。
这就可以看得出来,大汉的老朋友伊稚斜单于确实水平高明,眼见事情不对局势崩溃,根本不花费任何力气试图理解这诡异莫名的情形,直接撒丫子就开溜,可谓转进千里,追之不及;等到霍去病夯吃夯吃打穿军阵,估计人家早就歼敌一亿,转进西北,结庐燕然山去也——唉,这就是老一辈军事家的从容。
可惜,载重的骏马在长久耐力上是跑不过电动三轮的,尤其是这还是改装后的三轮。杨易取捷径直奔要害,大概一个小时就能恰恰堵到。
“堵到之后。”杨易得意洋洋,从车柜子里摸出一架长条形的金属物:“我们就可以给单于预备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皇帝皱眉:“你要杀了伊稚斜?”
杨易有些惊讶:“陛下这是什么表情?陛下不想做掉伊稚斜么?”
“朕想做掉的是匈奴,不是几个显贵。”皇帝哼了一声:“匈奴与大汉不同,死了一个单于还有一个单于,最多王庭有些局势混乱,但也伤不了根本。要想削弱匈奴日后的潜力,还是得尽量杀伤匈奴军中的精锐——这是我先前与仲卿达成的共识。”
这共识里又有几分是皇帝陛下的智慧呢?杨易倒是没有点破,只道:“陛下打算如何?”
皇帝沉吟少顷:“朕打算围点打援。”
杀一个单于没什么大用,但要是能逼着单于走投无路,将匈奴各部的精兵一波一波全部调来救援自己,仓皇驰骋,疲于奔命,汉军以逸待劳,一波又一波消灭匈奴有生力量,那战果才能发挥到最大,比斩将夺旗,效果更为可观。
“想得倒是不错。”杨易直接指出:“可是,单于眼开就要逃出生天了;人家突围后肯定是一路开溜到漠北,虎踞西北,图谋反攻;又怎么会浪费时间,半路停下来召集军队呢?我怕这难处不小。”
跑路最忌讳什么?跑路最忌讳就是三心二意,跑到一半觉得事有可为,一时冲动热血激发,拎起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老本继续往里面送——追涨杀跌,跟风起伏,最能杀得散户屁滚尿流。如伊稚斜单于一流的绝顶高手,当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人家跑路就老老实实跑,认认真真跑,一骑绝尘,绝不会停下来给你制造什么机会的。
“等闲自然不可能。”皇帝道:“但现在不是有杨先生这位仙人在此么?有您这位仙人在此,有些事情倒未必不能想一想。”
“什么?”
·
月黑风高,单于遁逃;伊稚斜单于率领百余骑突出王庭,寻熟悉道路,径直投北方而去——身为匈奴老炮,单于对草原一切要害地形都极为熟悉,更格外精通各处偏僻难寻之密道小路,要想跑路拔腿就能开溜,绝不会出现昔年项王跑路半天,还要被田舍翁骗得团团转的窘境,这又是另一种高明与从容了。
单于连人带马,一路不歇,高速狂奔一个时辰有余;胯下骏马已经开始长嘶哀鸣,口吐白沫,俨然体力不支;单于默不作声,只是反手一刀,刺到马屁股上,惊得马痛声长叫,再次向前狂奔——根据单于的经验,马开始哀鸣之后,大概再跑半个时辰就会彻底倒地,这个时候就可以一刀宰了喝马血解渴,换第二匹马继续跑。
但是,骏马只是狂奔了数步,却忽然脚下一软,竟而跪倒在地;单于猝不及防,登时向前一栽,从马背上直接飞出,在地上滚了数圈,摔得是鼻血横流,满面青肿。这单于也是狠人,抹一把血,一声不吭,爬起来就要叫人换马。
不过,尚未等惶恐的亲信牵来马匹。半空中忽的酷喳一声巨响,惊得大家猛然发抖;随后光辉闪耀,灼人耳目,一个身穿金灿灿的大氅的伟岸男子,徐步从阴影中走出,站立在了跪地的单于面前。
单于不能瞻视他的面容,因为他的面容太恢弘、太光辉了;单于不能聆听他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太飘渺,太玄虚,太不可琢磨了。总之,头顶着五百瓦大灯泡、喉边戴着扩音器的皇帝,震声开口了。皇帝遥遥一指,道:
“你来!”
第88章 震慑
“你来!”
黄钟大吕,震动人心,单于软在荒草之中,周身战栗,不明所以——但很快啊,很快伊稚斜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膝行着爬了过来,嚎啕大哭,连连磕头;而周边护送的骑兵,也屁滚尿流,翻下马来,同样是围着痛哭磕头,声音嘶哑,直达九霄之上。
显然,仓促遭遇汉军后的大败已经严重摧毁了匈奴人的精神防线,先前逃跑时被肾上腺素反复激发,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静下来后突然遇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场景,先前压抑的种种恐怖,顷刻间全部爆发,真是以头抢地,周身颤抖,哭得是声嘶力竭,尖利刺耳,便仿佛亲儿子见了亲爹,哭得也没这么痛!
那神人站立原地,并无动静。直到四面哭泣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一只手来,凌空虚虚一按,于是一股暖流,登时从单于头顶灌下,暖风洋洋,沁人心脾,别有舒活筋骨之感,尤其是对奔波半夜,骨头都险些被颠散的单于而言,更仿佛是浸泡了热水一样的舒服!
当然啦,这其实是五百瓦灯泡烤出来的热风;但单于又不知道底细,单于只知道这玩意儿温煦舒适,无可比拟,真是骨头缝里都要吹得暖洋洋起来,其舒适之处,便好像他幼年无知之时,缩在母亲怀里一样!
呜呼,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单于哭泣得更厉害了。他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解散自己一头纠结的长发,披散在地,遮蔽住了草地上的坑洼与石子;这是从西域传过来敬祀鬼神的最高法门,用自己的头发遮盖脏污,为最尊贵的上师神灵铺垫道路,请上师脚踩着头发走路,即所谓“以发障泥”,意味着上师的脚掌比自己的头颅更为尊贵,其毕恭毕敬的诚心,确然已经到达极点。
神人没有听闻过西域的礼数,但看这架势也能大致猜出来意思。可神人犹豫片刻,却并没有按照规矩,老老实实踩踏上单于的头发——主要吧,是在五百瓦大灯泡照射下,一切都是纤毫毕现,皇帝哪怕戴着太阳镜,都能清楚看到单于头发上的油渍、脏污、乃至蹦来蹦去的某些可爱小生物……有些虱子臭虫是有趋光性的!
当然啦,这其实也很正常,毕竟草原中燃料是真的少,洗个澡是很奢侈的;这种客观限制因循日久,当然就缔造出了某种非常不喜欢洗漱的文化。单于贵为首脑,情况当然要好那么一些,但肯定也没法达到皇帝陛下的卫生标准。说难听些,陛下生平还没见过这么肮脏的玩意儿呢。
——等等,这臭虫不会蹦到老子的衣服上吧?!
于是,皇帝赶紧后退了一步。为了防止单于得寸进尺,又爬起来妄图贴贴,他又一次震声开口:
“你听!”
·
皇帝陛下出现之后,只对单于说了五句话。
他也只能说这五句话,因为五百瓦灯泡绑在头顶,烤得他是满头大汗,涔涔而下;哪怕后面有个小风扇帮助散热,呆了几分钟也实在难熬;说实话,要不是看到单于撅着屁股,毕恭毕敬,那副嘴脸委实令人心旷神怡,估计皇帝本人都绝对忍不了如此之久。
但无论怎么样,生下来的底子在这里绷着,皇帝陛下天生就非常适应于装x,造诣上非同寻常;哪怕热得汗流浃背,头晕目眩,他在原地也是轻描淡写,仪态端方,浑然不显出任何异常,甚至余音袅袅,更显缥缈。
总之,如此微言大义,光辉灿烂的交代了几句话,等到单于及众骑兵都战栗着跪趴在了地上,不敢再抬头;皇帝才缓步踏入草木森森之中,同时伸手关掉了五百瓦大灯泡;于是仙影神光,渐次消隐,唯有暖风徐徐,萦绕不去,依旧残留着方才惊鸿一瞥的踪迹。
等到暖风消失,单于等才战栗抬头,但第一时间也居然不忙着跳马逃命,而是跪着爬到方才神人踏足过的草地,然后俯下头去,开始——
“哇。”杨易道:“这就很恶心了。”
这些人居然开始趴着舔舐皇帝陛下踩踏过的泥土,确实是恶心吧啦,到了一个极点了;只能说草原文明就是和中原不一样,我们皇帝陛下便是在被糊弄得大流口水的时候,也从没有搞出过这等狠活呀!
当然,能搞出这种狠活,充分说明皇帝陛下的表演确实非常之成功,效力可称拔群。于是连杨易都情不自禁,对着匆忙跳上三轮的皇帝大发感慨:
“陛下倒真是好手段!”
皇帝先摘灯泡再甩喉麦,扯下大氅擦汗,顺便抽出车座上早就预备好的冰镇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狂灌;如此长长喷出一口热气,才终于缓了过来,可以直接瘫在位置上(仙人已经贴心的把坐垫换成了凉席),傲然开口:
“那是自然!”
确实是自然,所谓久病成医,普天下对于方术欺诈最为熟稔、最为高明的妙手,舍皇帝陛下之外,岂能做第二人想?当然,能轻易把别人骗得团团乱转、口水直流的顶尖高手,最终却居然无法自我解脱,这就是辩证法的微妙所在了。
杨易好奇道:“陛下对匈奴人说了什么?”
“只是激励激励他们罢了。”皇帝轻描淡写道:“朕扔了一根野草给他们,叫他们看看,野草离地之后,是如何随风飘荡,浑无根基的。”
“这野草又是什么意思?”
“朕以野草当作比喻,是想告诉他们,就算一时风狂沙起,野草晏服,但只要扎根土中,咬定不放,等到狂风止息,终究有再起的一日。但反过来讲,要是因为一时受挫,失心丧志,就贸然抛弃自己的根基,那么远走高飞之后,才真是一败涂地了。”
杨易:……
喔是哈,这意思就是说单于也不能忙着跑,还是得回头和冠军侯拼个你死我活;扎根泥土,绝不挪窝,这就是匈奴的草之意志;最好单于还要把匈奴散落于各处的力量统统招来,与汉军来个你死我活激烈斗争,那才叫彰显了匈奴的豪迈气度,足以令神人欣悦万分呢。
这个算计倒确实够毒辣的了;唯一的问题是——
“匈奴人搞得懂吗?”
匈奴人的文化水平很难说的,你给人家哐当上这种阅读理解题,人家理解偏了怎么办?万一这群莽夫竭尽全力大烧烤,烧烤出的结论是他们应该学习野草随风飘摇,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呢?
“朕还可以再随行启示嘛!”皇帝道:“再三重复,巧做比喻,总有启发明白的一天。难道这些人空活了几十年,连个暗示都听不懂?”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十四岁了还读不懂文章写不了汉赋吧?
杨易张了张嘴,并不想对皇帝之于匈奴文化水平的乐观估计做任何评价;他只关心一件事情:
“即使如此,陛下难道不可以清清楚楚,直接说个明白?何必翻来覆去,浪费时间?”
“你懂什么?微言大义,岂可轻授!要是一两句话就能交代个明明白白,那怎么显出神人的高妙渊深?也叫这些蛮夷小觑了朕的忠告!大道不可轻易讲解,非得叫他们辛苦磨砺一番,接下来才能信个十成。”
“……好吧。”杨易只能道:“陛下的丰富经验,我也不敢驳斥;只是我听来听去,怎么总是觉得,仿佛陛下只是为了在这些货色面前多装上几次,才平白说得这么云山雾罩的呢?”
皇帝陛下不吱声了。
·
事实证明,杨易猜得一点也没有错,单于等人完全没有理解皇帝陛下的微言大义;相反,他们似乎把神人扔过来的那根野草看成了某种奇特的玩意儿——在跪舔完泥土之后,单于等又精挑细选,将地上神人踩踏过的野草全部选出,洗也不洗,一口气尽数吞入腹中,大概是以为神人指路,别有法力,一根野草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云云。
但很可惜,野草并无此等力量。反倒是污秽尘土,尽数入腹,在马上颠簸片刻,很快就开始叽里咕噜,大闹肚子;一众骑兵忍耐不住,又根本不敢下马解决,于是一咬牙齿,索性在马背上一撅屁股,酣畅淋漓,倾泻而下,边跑边拉,边颠边喷,顺便给马匹来个喷气加速!
这样边跑边拉,不仅把匈奴骑兵整得头晕眼花,几近虚脱,就连远远跟在后面的杨易一行都吃了大苦头。草原上一望无垠,连个挡风的山石都没有;他们不偏不倚堵在下风口,一抬头就能闻到偌大臭气,扑面而来!
握方向盘的杨易猝不及防,差点开口呕出来,只好立刻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嘟嘟囔囔的抱怨皇帝没个成算,现在可好,他们成了勇闯粪坑的食粪者联盟了!
——这种讽刺非常刻薄,按理说皇帝应该立刻大怒,与杨易好好掰扯一番才是;但双方嘴不过数句,很快就有恶臭气味,顺缝钻入,无论如何都无法遮蔽。于是只好屏息凝神,大眼瞪小眼完事了。
如此开了一阵,眼见前面骑兵停了下来;杨易同样刹住三轮,也不说话,只是敲一敲方向盘,向前一努嘴——很明显,匈奴人压根没有明白皇帝陛下的微言大义是什么意思,还得皇帝陛下再去给他们指导指导,点明要害。
皇帝陛下只向外看了一眼,脸色就全绿了。如今停下来没有长风稀释,气味更为浓郁厚重,无可阻挡,隔着上百米都闻得清清楚楚;更不必说他还要亲临当场,与当事人细细分说了。一想到此处,皇帝就觉得,简直——诶——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了。正所谓我不入火坑,谁入火坑;真到了迫急无奈的时候,皇帝陛下还是非常之豁得出去的。他在原地屏息了片刻,终于还是毅然决然,下定决心,打开车门,一步迈了出去。
眼看着辉煌闪耀的皇帝陛下遥遥离开,憋了半天的杨易也忍不住出声感慨:
“打个仗真是谁都不容易啊——yue——好了d指导,现在把香薰机打开。”
“遵命。”
·
事实证明,那种故弄玄虚不说人话的臭毛病其实好处理得很,皇帝这一回是长话短说、简明扼要,所谓清楚明了,绝无废话,三两句就给匈奴人交代清楚了所有事项——别再跑了,驻扎起来,预备收拾残局,好好对抗汉军;放心,不要担心打不赢,我已经赐福给了你们,你们不会在白天被击败,不会在晚上被击败;不会被长刀击败,不会被短剑击败,不会被人类制造的一切金属造物击败;可以了吧?
总之,确认单于已经完全听懂,再无疑义;神人一言不发,快速后退;瞬间又消失于茫茫草海之中,再无踪迹;单于茫然抬头,只看到神人消失之处,一缕璀璨霞光徐徐升起,仿佛明珠一颗,刺破万里重重阴霾。
——在一夜漫长的奔波逃命之后,天终于是亮了!
单于呆呆望着远处霞光,一任料峭长风,吹打过他肮脏的脸庞。片刻之后,他终于泪水盈盈,夺眶而出,而随泪水一起迸发的,还有声嘶力竭的吼叫,远远听取,正是一首苍凉、粗旷的歌谣:
“逐我出阴山,使我穹庐无可依!逐我出漠南,使我骨肉各东西!”
唉,苦难果然是文学的温床!
·
皇帝一屁股坐到车垫上,将大氅一把扯下,丢在车外,面色铁青一片:方才陛下人前显圣之时,也不知单于是犯了什么毛病,居然挣扎着爬过来要亲他的脚——这大概是身毒“触足礼”的变形;但皇帝并无此怪异性·癖,更没有把自己的脚贡献出来给别人舔的可怕癖好;于是本能向后连退,再明白不过的表达了拒绝。可惜他的大氅太长太累赘,还是被单于逮住亲了两口。
——我的天!
怎么说呢,这下可把皇帝恶心得够呛,要不是顾及神人体面,估计当场就要原地蹦起,哇哇将隔夜的晚饭都吐出来——但可惜吐不得,只能面色铁青,保持不动,迅速将话全部交代,随即狼狈撤离,生怕匈奴单于一时兴起,又要撅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臭嘴,东闻西闻,再去亲点什么。
饶是如此,皇帝丢掉大氅,猛搓手臂,仍然感觉毛骨悚然,根根直立,隐约居然有一种被骚扰的悲愤!
等到三轮启动,驶离原地;清新空气,吹散了刚开徘徊不去的臭气;皇帝才终于缓过气来。他从座位旁抽出另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杨先生在准备这些小事上总是很细致的),拧开瓶盖,漱一漱口,随后打开车窗,全部吐出——哪怕到了现在,皇帝都还觉得呼吸之间有那匈奴王八蛋的臭味!
呜呼,简直有种被玷污的屈辱!
等到皇帝哇哇漱完了一瓶子水。杨易才慢悠悠道:
“陛下谈得如何?”
“差不多吧。”皇帝哼道:“他们已经想明白了,仓皇逃窜也没有什么胜算,还是得聚集兵力,决一死战……单于的自信也有所恢复,决定到漠北的三连城召集军队——匈奴在那里还有一些储备,他们百般算计,认为足可以作为再起的资粮。”
“三连城……”杨易在屏幕上扫了一眼,啧啧出声:“原来如此,已经很靠近燕然山了呀——而且穿越的路线,也恰好经过狼居胥山——哎呀,这要不是匈奴人自己选的地方,我还以为是陛下特意找的旅游观光路线呢……”
“什么?”
“没什么。”杨易道:“不过,要是再往北追逐这么久,一路还想追到三连城,物资后勤上不会有问题么?”
“算上在王庭的缴获,差不多也足够了。”皇帝道:“王庭里头的人纯粹是昏的,军队打进去的时候连最基本的坚壁清野都忘了做,粮库草库都没有烧,光凭这一笔缴获的收入,坚持几次大的战役,就绝不成问题。”
“连烧东西都忘了?”杨易若有所思:“看来是为了敬奉神明,跳舞祈祷,连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唉,被鬼神骗得光屁股乱转,这也算是匈奴人的老毛病了。”
左贤王沉迷于鬼神幻术,该有的防御一个不做,最后几十年积蓄,白白倒贴给汉军做了军费;而作为左贤王积年的老冤家,单于的表现又好到了哪里去呢?不还是被人装神弄鬼诈骗一番,猛然上头之后,就直接把匈奴最后一点老本,全部赔了个干干净净?这就证明,左贤王不愧是与单于缠斗数十年的老朋友,两人在精神与灵魂上的高度一致,不是区区一点斗争可以掩饰的——这就是匈奴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
总之,大家卧龙凤雏;彼此彼此,你又有什么话好说?
所以,沉溺鬼神就是这么糟心,单于亲眼目睹左贤王跌倒,创巨痛深,理应铭刻在心;但轮到自己上马,那亲临其境,战绩似乎也未必就高明多少;甚至我们还可以大胆猜测,要是三连城战败还能有幸存者逃出;那皇帝换个法子再去糊弄一下,搞不好这些人依然要屁滚尿流,爬过来舔皇帝陛下的脚。
呜呼,匈奴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当然,现在的“后人”又是谁呢?坐在后座的皇帝陛下一言不发,却忽然又变了颜色!
第89章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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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面无表情,端坐在车座上一动不动。哪怕皇帝陛下再想装模作样,到现在也实在没有办法再自我欺骗了;方才于单于之前人前显圣、赫赫扬扬的狂喜与得意,已经不可自抑的冷淡了下去;而聪明的智商,当然又占据了高地——显而易见,即使皇帝想要自我欺骗,他刚刚亲身经历的一切也决计不能允许;毕竟再怎么全力幻想,方才那装神弄鬼的内幕也实在没有办法涂抹出仙气来——他被五百瓦大灯泡烤焦的头发还在冒着烟气呢,难道所谓的“仙人”就是这样?
是的,你可以说杨先生借给他的不是一般器皿是仙器;戴着的灯泡是仙灯泡,喉咙上的麦克风是仙麦克风,大氅里面塞着的风扇是仙风扇;你甚至可以说我们天庭就是这么办事的,天帝们开会头上都得顶个五百瓦超级大灯泡,开着远光高谈阔论,不戴墨镜连眼睛都睁不开——但这仍然都不能改变一个最基础、最明了、最无可反驳的事实,那就是这套设备实在是太low太低级太粗鄙了,在审美上完全不能满足皇帝陛下最基本的需求!
审美的幻想一旦被打破,过往玄妙的魅力也在无形之中消失八成。拥有是祛魅最好的方式,更何况皇帝陛下还拥有了整整两次,如今被灯泡烤得发肿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他缩在车垫凉席之上,心中却不自觉有了嘀咕——自己骗起单于,的确是行云流水,得心应手,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单于骗得大流口水,简直与笑话无异;但以此推论,少做衍生,那传说中的仙人看待自己,岂非也是……
皇帝的脸抽搐了片刻,面无表情,忽然开口:
“朕想问一句,传说中的仙境,又是什么模样?”
杨易转过头来:“陛下怎么突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朕以后要升入仙界。当然得预先了解了解仙境的景象。”皇帝陛下的语气并无喜怒:“那么,仙境的一切,又该是如何玄奇幻丽呢?”
“那么,在陛下心目当中,仙境又该是怎么样的?”
“当然是宏伟壮阔。”皇帝道:“非壮丽无以重威!”
杨易微微一笑,敲了敲方向盘;于是前方的屏幕吱吱作响,开始播放起了一段慷慨激扬的bgm;而屏幕中光辉闪耀,徐徐浮现出巍峨高耸的殿宇,正所谓重檐翼然,飞甍接天,曲檐斗拱,层叠如翅,大栋横亘,隐于云表;殿阁耸峙,几如山岭;而后镜头倏忽拉近,景象急速扩大,才看到白玉阶梯上星星点点,忽聚忽散,仔细分别,才晓得是人头攒动,便如虫蚁一般。
大小对照如此之剧烈,真能观者目眩而股慄,不敢少做逼视——这大概是d指导融了什么“巨物恐惧症”素材做出的视频,反正效果是极为出众,以至于皇帝注目片刻,忍不住都微微一颤。
“陛下以为,这样的壮丽,可以满意否?”
皇帝沉默了;哪怕以他挑剔之至的审美,此时也不能多说什么了——这玩意儿都不算“壮丽”,大概世间一切鬼斧神工的人造物,都只能算是小爬爬菜;但问题是……
“天庭就是这样?”
“差不多吧。”
“那天庭的仙官怎么上朝?”
你别糊弄皇帝,皇帝也有常识的;仅从比例尺来看,天庭白玉阶梯一块玉板,搞不好就有百来尺长短。从殿门走入殿中,屈指一算,行程二万;仙人们每天上朝下朝,是不是九成九的时间,都要浪费在长途跋涉上?
你搁这野外求生呢?
而且……
“那根柱子。”皇帝伸手一指:“为什么上面盘着的神龙,一会是五只爪子,一回是六只爪子,一会还是个对眼?天上的龙都是对眼嘛?”
喔那当然是因为放大太多细节太复杂d指导已经渲染不过来啦,杨易不动声色,随手一挥,景象再度迅速收缩,只留下宏伟恢弘、云山雾罩的一点轮廓;他深沉道:
“天庭玄妙,当然不是凡人可以预料;再说了,天庭也绝不止恢弘广袤的一面,还有更为清丽脱俗的一面,甚至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一面……”
说罢又是随手一挥,d指导无形大手再次发力,所谓远山霭霭,奇峰秀石,起伏烟岚之中,唯见峰顶初日,金光一线,如眉之新画。而溪声隐隐,蜿蜒自山后而来。林间鹤唳风声,清越入云,回响空谷——除了山石的安排不那么符合经典物理学之外,一切都非常之完美;如果考虑到皇帝陛下本人实际上并不懂经典物理学,那这图像就简直无可挑剔了。
等到皇帝看得聚精会神、专心致志,杨易又第三次、第四次挥手——第三次挥手,出现的是一个瓢泼大雨、霓虹闪烁的赛博朋克风都市;第四次挥手,出现的是一个桃花源式的传统田园牧歌世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第五次挥手,第六次挥手——喔,没有第六次挥手了,d指导的会员视频生成次数用光了,再生成下去烧的token可就实在有点子顶不住了。
“总之。”杨易总结道:“风格丰富,种类繁多,一切所需,尽可满足陛下的期望;如图所示,都只是一些仙境常见的模版而已;只要陛下能够专心致志,自己设计建造出新的模板,那当然随心所欲,是绝对没有限制的。”
“没有……等等,这玩意儿还要自己设计?”
“当然了。”杨易振振有词:“仙人的关键是什么?仙人的关键就是自由!永恒的自由、绝对的自由、没有任何约束的自由;正因为自由永无止境,所以快乐才永无止境!如果没有办法倾吐自己的才华与意志,反而邯郸学步,必须要效法他人的美学,那还能算是什么自由?那不就等于遭到了大他者的凝视与询唤,置于一种美学上的无主体地位,由自然自在的存在而蜕化为了被规训与建构的存在,从此永失乐园了吗——”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杨易关掉了屏幕上的《哲学黑屁指南》:“反正每个仙人都必须自己设计居所,绝无例外;其他仙人可没有为陛下奉献的义务。”
“等等,这又是怎么个设计法?”
“陛下不是学过一点‘仙法’了么?”杨易轻描淡写:“仙法中所精妙论述的法理,恰恰就包含着设计上的基本原理;所以,学好了仙法,学通了道理,才能在天庭里立足;这就是仙法的奥妙所在。”
等等,仙法的奥妙,难道还包括这个么——
喔对了,皇帝陛下想了起来;最近皇太子的作业里花样又翻新了,多了不少圈圈叉叉,什么“平面几何”、“空间几何”之类的题目,给皇帝制造了新的、大得多的麻烦——这些玩意儿普遍要画什么“辅助线”,就算借助桑弘羊的能耐拿到答案,那一堆扭来扭去的辅助线也看得皇帝陛下头晕;尝试了几次难度太大,干脆以政事繁忙为理由,彻底把辅导太子的重任甩给了桑弘羊。从此永远告别了那些勾勾叉叉,直线曲线,好一个快哉了事。
但现在想想,这些折腾正方形三角形角度直线的玩意儿,要说是用来搞建筑设计的,似乎确实也讲得过去;可是,难道将来皇帝陛下上天,也得辛辛苦苦学好这些玩意儿,才能给自己折腾一套房子来住么?
喔我的天哪,以陛下现在的水平,到时候恐怕连张盖屁股的席子都编不出来呀!
“此外,天上生活所需的一切器物,都是仙人们依据仙法制造出来的。”杨易伸手一捞,随便抓起了皇帝陛下扔在地上的那个五百瓦灯泡:“便譬如这个‘仙灯’,驱动它的动力是电力,而电力运行的规则,则遵循着仙法中的正弦函数——陛下可以问问桑弘羊,大概就能知道正弦函数是个什么玩意儿;而陛下所用的无线喉麦,原理来自于电磁波;电磁波的原理,则大致遵循着仙法中的微分与积分规律——如果桑弘羊学得快的话,现在差不多也要学到这里了。”
皇帝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他怎么总觉得,仅从这句话看,仿佛竟是桑弘羊比他还更合适成仙呢?
喔这当然是错觉,百分百的错觉。还是那句话,桑弘羊不过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因为专心致志,金石为开,一时间占了先机而已;他皇帝陛下现在有所落后,也纯粹是因为朝政多事,不能尽心修炼之缘故。只要成仙之后给陛下足够多的时间,陛下无穷无尽的熬下去,当然也是可以在仙法上大成的……
虽然如此,刘彻沉默片刻,脸色仍然晦暗不定,被车头的灯光照得明暗起伏——他已经敏锐听出来了,在仙人的描述中,天庭的日子或许是逍遥而自在,清福永享,快乐无边;但天庭的仙人却近乎自给自足,与世隔绝,纯粹依赖于自己的力量而独立运作——也就是说,他在当皇帝时享有过的一切权力、优待、无微不至的奢侈服侍,都再没有任何办法移植,刘彻将会作为一个全无依仗的光屁股仙人,完全重头再来。
对于昔日的高祖皇帝来说,大概光屁股就光屁股,高祖皇帝到哪里去都不愁混不下去的;但对于当今皇帝陛下而言么,这个难度,大概就……
杨易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到陛下端坐在凉席上不动,脸上明显露出了纠结之色;显然,虽尔先前求仙问道,热衷于心时,曾经一时热血上头,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成仙抛弃一切都不可惜;但真有了选择权可以自由挑选,那其实也是本人真有一头牛——猪——不能不生出一点患得患失、犹豫不决之心。
不过,也正是这种犹豫不决的利弊决策,反而更能增添天庭仙人学说的可信之处;陛下毕竟已经亲自出面,天马行空、天花乱坠,口若悬河地把单于给骗成过一次翘嘴了;要是现在分毫不改,原模原样,再在陛下面前重演一套这种诈骗话术,那么你也实在不能太把圣上当作白痴,人家无论如何,当然总要生出可怕疑虑;但反过来讲,要是在天庭的描述中适当一些无伤大雅之小小缺点,那么相较而论,真实性仿佛瞬间就能越级暴增,而为之抉择踌蹰的每一点精力,仿佛也都成了自己为伟大事业的卓绝付出……
总结一句话,我们刘先生也开始烧烤了!
至于烧烤会烧烤出个什么结论么……杨易回头瞥了一眼刘先生,没有说话。
·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不足道了。皇帝陛下当日返回,立刻告诉了霍去病自己做下的事情,提醒他以点打援包围单于,一定可以取得更大的胜利;冠军侯刚刚攻破王庭,正在紧急整顿队伍;听闻陛下亲自微操之伟大壮举,郑重其事,行礼感谢了圣上的恩典,向圣上奉献了攻破王庭最大的纪念品——左贤王的头颅,以及单于仓皇逃跑时丢弃的王冠。
皇帝对左贤王的头颅非常感兴趣,对单于的王冠却不屑一顾——实际上,他只非常嫌弃的扫了一眼,当看到上面油光锃亮的头油、隐约几根发丝时(这说明王冠的确是单于时常佩戴的爱物,要不是此时逃跑过于匆忙,估计都会设法带上的),嘴角还猛的抽动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事情,居然本能向后退了两部!
霍去病:?
——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非常好!”皇帝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找补:“打得非常好,非常出色!去病,你舅舅也会高兴万分的——你应该派个人去告诉你舅舅才对!”
很好,这就说到关键话题了——霍去病立刻道:“臣已经动用了杨先生先前赐予的什么‘电台’,向中军大帐发出了紧急通讯,通报了前线的消息。”
“喔,很不错嘛——”
哎呀,仙人刻薄归刻薄,仙人的本事也真的是大;及时而准确的消息沟通,在战场上的作用简直不可想象;如果这也是所谓“仙法”的妙用,那么仙法玄奥神妙之处,还要远远超出预料……
“臣还向大将军报告了陛下的去向,向大将军请示恰当的办法。”冠军侯道:“白龙鱼服,危乎殆也;陛下微服而行,事涉社稷,臣不能不请大将军出个主意;刚刚大将军已经回了消息——”
皇帝:??!!!
皇帝脸上散漫轻松的笑意立刻消失了;他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终于不动声色,向后数步,将仙人护在身前。
“天也亮了。昨夜都忙了一夜,朕也乏了,先回去补个觉再说吧——”
“可大将军的消息……”
“将在外君有命不受,军旅之事,何必时时回报?”皇帝继续向后退却:“好了朕不打搅你处置战后事宜了;单于那边的事情商量妥当即可——”
他猛地一拽杨易,在仙人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中,强力拖着仙人一路远行,直奔传送门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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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些忌惮大将军的反应,接下来几天的功夫,皇帝陛下都老老实实缩在宫中休养生息,再没有跨越传送门一步;有关前线的一切消息,都只能从成考办处打听,隔三差五,就得找个借口往尚冠里跑一趟。
一开始的时候,皇帝还有点担心,生怕仙人又会效法以往,在对谈时阴阳怪气,搞得双方彼此对呛,下不来台;但大概是觉得皇帝围点打援的战略确有作用,到成考办来探听消息也非常合理,所以给皇帝陛下的待遇居然还不错,再也不是先前那种四目相对,连杯水都没有的尴尬局面了;不仅有荔枝、有桃子、有各种各样冰镇的新鲜的稀奇水果,甚至临近夏日天气溽热,杨先生还为皇帝陛下开了空调!
喔,空调,伟大的空调,不朽的空调!只要踏入室内,立刻就能清晰感受到的清晰凉气,飒爽微风,与冰块,与凉水,与现实一切人工取冷的技术都永远不能比拟的伟大凉意——大概只有上林苑天然的纳凉胜地,才能在凉意上稍稍胜过空调一筹。可是,夏天百物萌动,上林苑纳凉胜地,既有蚊虫,亦有鼠蚁;即使宫人们再怎么精心布置,皇帝漫步山林,被什么飞虫蚂蚁叮上一口,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如此相较而论,空调居然还要大大胜上一筹了!
伟大啊,空调!
显而易见,空调也来自于“仙法”,来自于仙法中的什么“热力定律”;皇帝吃的各色水果、零食,同样也出自仙法,出自仙法中的另一个分支,“遗传学定律”,这个定律还有一个伟大不朽的口诀,叫九比三比三一;不过皇帝陛下听不懂这个口诀,只能当作是天书——另一本崭新的天书。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仙法的实际应用已经稍稍展现于眼前,而其中隐约展现出的各种魅惑,不可思议的奢华物质享受、丰沛生产供应,则更有令人欲罢不能之感;于是陛下心中的天平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偏转,并最终做了一点思虑。
总之,第七天的时候,皇帝陛下登门拜访,告诉了杨易一件小事:
“我召见了桑弘羊,问他仙法到底容不容易学习,桑弘羊说,天下大事,必成于细,只要勤学苦练,总有掌握的一天。”
“……喔。”
喔,桑弘羊到底也懂事了,好歹没有说什么仙法轻而易举,只要是人都能掌握,除非你笨得和猴子一样——显然,他大概也意识到残酷的现实,即皇帝陛下现如今的智力,与他想象中的“人”似乎稍有差距,要想快速掌握,大抵只能做梦;但考虑到全家安危,实话又委实不能出口,于是斟酌之后,能够费力说出一个“勤学苦练”,到底也是绝顶情商的体现了。
“所以朕想,只要朕抽出时间,专门苦练,其实也能学懂仙法的,对不对?”
“……喔。”
怎么说呢,有这个志气当然是好的啦,学无止境么!
“所以。”仿佛被杨易的语气鼓励,皇帝的语气变得热烈了:“朕想,朕六十岁后,或许也可以把国家的政务都交给太子,专心致志,求取仙法,为将来升仙做预备——你觉得怎么样?”
“诶?!”
第90章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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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有些沉默,欲言又止,不可言说的沉默。因为这话要是细讲未免也就太尴尬,哪怕以杨易的情商,也觉得委实不合乎时宜——虽然都说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但六十岁再学代数几何微积分什么的——他只能说,的确非常之有勇气。
但无论怎么讲,六十岁学微积分总比六十岁再研究方仙道要靠谱妥帖太多;所以杨易沉默许久,只是干巴巴道:“陛下聪慧。”
聪慧的陛下有些得意。他的这个询问既是求教也是试探,最大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仙人对他研习仙法的事情有什么态度;但现在看来,至少这个态度还算是积极,,那么将来学习仙法的前景,似乎也是一片光明,可谓未来可期……
至于学习仙法本身的难度嘛,喔,那就并不在陛下意料之内了——当然,这倒不是说皇帝不清楚如今仙法的难度,但他自信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那就是甩锅给桑弘羊——皇帝陛下已经给桑弘羊下达了重要任务,命桑氏在研习仙法时详细推敲,删繁就简,更新思路,在纵览全局的广袤视野下,制定出一套更简单、更轻松、最好老妪老头,都能妙解无碍的仙法学习方案来。
是的,桑弘羊,你去把仙法除掉!
显而易见,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嗯——富有挑战性;但莫名其妙、锅从天降的桑弘羊当然是没有任何资格拒绝的,他甚至连“啊”一声的资格都没有,只有乖乖的、老实的领受使命,尝试去驯服那万恶晦涩的仙法公理与复杂逻辑,将诡异而艰深的玄学,阐述到连皇帝陛下都能轻易理解的地步……
呜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当然,刘先生好歹还不算太没有良心的领导,至少在准备工作上从来不会马虎。除颁布艰巨命令之外,他还大手一挥,拨了一笔丰厚款项及一处位于未央宫中的办公地点,允许桑弘羊自行挑选得力人才,协助他共同完成此伟大之使命,只要任务可以达成,那么待遇及要求上一切都好说。
这可是极为了不起的恩遇,等同于允许桑弘羊自己罗织人手、组织势力,从此独当一面,在朝廷中可以站稳跟脚,立住自己小小的一片天地——要知道,今上即位,威严日甚,为了扩张皇权,曾对战国以来显贵豢养门客的风气屡下重手,将用人选人的权力,几乎全部归笼到了朝廷,归笼到了皇帝,归笼到了制度手中;时至今日,仍然残存战国余风,有自行招募人才之权限的,数来数去,也不过只有三公重臣、太子少师、大将军长平侯,及未来冠军侯,区区寥寥数人而已。如今桑弘羊居然能一跃飞升,跻身于此top7之中,那种光辉荣耀,岂可言说?!
简而言之,我们桑弘羊现在也是朝廷大领导,属于将来颁发诏书,可以单独开一列签字的伟大存在了!这岂止是少走了二十年弯路,简直就是屁股栽了火箭,一飞飞到月球!
唉,这研究仙法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毕竟政坛对我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当然啦,皇帝陛下也没有忘记先前与仙人的约定,所以赐给桑弘羊的特权是隐匿了扣子的。如果桑侍中经验丰富一些,仔细揣摩,就会发现圣旨允许他招募的人手仅限于专业仙法领域,而绝无其余事项参杂;也就是说,桑先生就算是在自己的领域成佛作祖修到了万人之上,到头了也不过只混个大学阀,永远也没有资格碰瓷什么“大军阀、野心家、大恶霸”之类高端词汇;到时候朝中相见,也难免要低上一头。
但现在桑先生大概还没有发现,所以桑先生非常高兴,如今仍然被钓得与翘嘴一般,在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场——没错,简化仙法的确非常困难,但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不吃苦中苦,怎么做人上人?简化仙法当然很难,但比起方士们先前承担的重任来说,其实也就还算稳妥;好歹皇帝陛下没有得寸进尺,勒令桑先生请个神仙附体,那细细推算,已经是相当之合理的操作……了吧?
“总之,朕对桑弘羊,还是有很深的期许。”皇帝得意洋洋告诉仙人:“朕现在派他做皇太子的师保,他做得很好,很能启发皇太子的智慧;将来一定还能协助皇室,在仙法上取得更大的成就。如今从各地搜罗进贡来的仙法人才也已经到京了,桑弘羊有这样的帮手助益,一定能够大展宏图,更添一番造诣——唉,朕也算是殚精竭虑,在为他考虑了!”
皇帝陛下不但预备好了桑弘羊的权威,甚至连桑弘羊将来组建学派做大学阀的班底都准备好了;看到了吧,我们陛下就是如此体贴,如此温厚,真正是用人朝前,爱之欲其生,只要你能发挥作用,地位就永远没有动摇之虑——什么,你问发挥不了作用怎么办?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什么用意?你是什么居心?说,是谁指使你问的!
关于陛下的真挚,杨易在长安城东游西逛,当然也有耳闻;他非常清楚,皇宫下了指标之后,各地官府都在卖力猛刷kpi,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缺胳膊少腿的,但凡能认几个字读懂仙法课本,经过考核之后统统往京师转送,力求一个量大管饱来者不拒,恨不能把八百年的老底都给搜罗干净。如今其余地区还在领会精神,关中以内却早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浩浩荡荡送了第一批两三百人进京了。
——两三百人!考虑到现如今的识字率与人口分布,关中各地怕不真是把底裤都给压上来了!
“可是,陛下一口气召唤了这么多人,大臣们就没有别的意见么?”
“公孙弘倒是很委婉的问过一次。”皇帝轻描淡写:“他问这么多人抵京,衣食住行还好说,但朝廷曾经有允诺,到了京城是要给这些人讲授学问的,但京城哪里有这么多负责讲学的博士呢?就是穷尽太学乃至东宫的储备,实在也力有未逮。”
杨易忍不住称赞:“公孙丞相倒真是考虑深远呐。”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能在皇帝手上混下来的,做事怎么可能留下纰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公孙弘临渊履薄,至于今日,其周到细密,岂可挑剔!
“喔?”听闻称赞,皇帝倒微微有些惊讶:“朕还以为你会不高兴呢。”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有些不明白了。”
皇帝点到为止:“公孙弘是学儒的。”
“什么——喔。”
公孙弘是学儒的,学儒的公孙弘突然对人才进京的事务提出此委婉微妙之谏言,居心究竟为何?是的表面上看这个建议很合理很贴切,但内心深处,本性实质,是否正是想借着这冠冕堂皇,浑然无可挑剔的说辞,私下里阻拦皇帝的恢弘大计?
看到谏言就想到阻拦,想到阻拦就要质问居心,唉,我们皇帝陛下的想象力,唯有在此层上最能够飞跃!
不过想象力丰富一点也不要紧,皇帝陛下实行的是扣分制,在分数扣光之前,就算真验证了你居心叵测,那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容忍的——所以刘先生特意看了杨易一眼,期待杨先生对此发表高见,他好参照着给公孙弘打一个分——如果公孙弘这一招能把仙人给整得稍有不快,那么看在公孙氏替自己出了口气的份上,或许还可以减少一下公孙弘的扣分。
杨易道:“那咋了?”
“当然……什么?”
“我觉得陛下还是要习惯。”杨易心平气和道:“无非就是被反对嘛,被反对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公孙丞相言语得当,举止合度,执行的就是丞相查漏补缺的本分;就算人家铁了心要反对,只要是在公开场合公开声明,没有在私下里搞些小动作,那我觉得也没有什么——要让人说话嘛!”
皇帝的嘴唇抽搐了片刻,所谓“让人说话”云云,他听来听去,总觉得是在阴阳怪气自己。而隐约的对抗之情,当然油然而生:
“先生倒是很会唱高调子。但朝廷行政,恐怕不能按着高调子来——”
你唱高调子搞宽厚,你的敌人趁机作祟,那又该如何?迂腐僵化一无是处,小仁小义自我感动,最后被人反攻倒算,那才真正是一败涂地,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宋襄公之仁,宁可不戒乎?
反过来讲,我们皇帝陛下就完全不同了。只要胆敢反对,那就是敌人;敌人越是反对,当然越能说明陛下的正确;而如果连敌人都表示赞同,那更说明我们陛下正确得不能更正确!
一对永对,心对意对。对了又对,绝无不对——皇帝永远是对的,与皇帝相龃龉的一切都是错的,这才是我们大汉政治的第一规则,永远不能忘却。
杨易张了张嘴。他颇想指出,这样的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永远正确,不容反驳,其实恰恰是统治技术有点拉胯的表现;圣上靠着权威靠着胜利靠着军功强压得所有反对派一言不发,当然可以一如既往的赢下去;可一旦赢不了了绩效出了问题,那么人家的反扑,当然也将是凌厉凶狠,丝毫不留情面——一辈子咬牙不肯认错,临了了还是得在巫蛊之乱后让步,但是过刚易折两败俱伤,所有力量都在空前猛烈的巨变中消耗殆尽,汉室亦元气大伤;仔细想想,其实又是何必?
如汉家历代先圣,除高皇帝天人之姿,应当置于论外;剩下几个掰着指头数一数,权谋心术、朝政手腕上最为高明的,其实绝非当今皇帝,而是他的亲爷爷孝文皇帝——孝文帝陛下一辈子认了多少错,让过多少步?但认错归认错,让步归让步,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什么时候折损过皇权的威严?柔能克刚,此之谓也。
反过来讲,当今圣上的心术,其实就大大失于刚猛,狂野粗糙,猪突猛进,美感上颇不足论;说白了不过是力大砖飞,风口上猪都能浪,你要一口气横扫漠南王庭,那你就是在朝会上光着屁股跳舞,下面大臣都能从你的光腚里分析出赤·裸身体的一百种礼法蕴意来。至于因此而沾沾自喜自己靠裸·舞震慑大臣的权谋有多么高明,那其实大可不必——反正在杨易这种事后诸葛亮看来,是未必值得效法的。
杨易道:“陛下深谋远虑,我未必能够企及,不过现在办事,也未必需要这么斤斤计较;我想,总归还是有其他办法,可以平稳解决问题的嘛……”
是么?
皇帝陛下啧了一声,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他心里当然觉得仙人所思纯属幻想,大概是在天庭里好日子过久了习惯性做梦。但此时此刻,待遇的差距就完全显现出来了,要是而今持此幻想的是太子或者冠军侯,大概皇帝苦口婆心,总要郑重其事,大做劝告,传授传授人生经验;至于仙人么……反正仙人自己能给自己兜底,你管他做甚?
仙人不怕,仙人能吃苦!
总之,皇帝陛下吞掉最后一个大荔枝,轻描淡写的敷衍了片刻,一拍屁股,走了。
·
地方上刷kpi的激情无穷无尽,快马加鞭,紧赶慢赶,迅速就把所有待选人才全部都送到了京师,彰显自己响应朝廷号召的绝对决心。皇帝陛下也很给面子,带着皇后太子及公卿集体出席,展示朝廷对新人才们拳拳的一片热忱之心。感动得新人们热泪盈眶,不胜激动之至。
但这还不是高·潮,在会见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居住在尚冠里始终未曾露面的成考办突然送了十几个大木箱子,打开箱子一看,内里甜香扑鼻、油光盈盈,居然是数百上千个裹满了花生碎的麦芽糖奶油夹心点心,甜美香润,嗅之令人食指大动。但好吃点心还在其次,关键是点心上还盖了一张油纸,油纸印的正是汉高祖皇帝的官方画像——“隆准而龙颜”、“美须髯”,有没有七十二颗麻子,倒是并不清楚;但画像水平相较于而今的普遍标准有质的飞跃,看起来并不像是往常缠绕诡异、不可名状的线条,而更有些高贵庄严、非凡显赫的气度了。
大抵而言,莫须有的,ps出的气度。
成考办派来的人宣布,这是高皇帝执政时留下的惯例(皇帝:我怎么不知道?),高皇帝当年召集天下贤士为朝廷尽力,曾经在未央宫中向远道而来的士人们赏赐美酒;如今考虑到众人中男女老少都有,泠冽的酒浆未必合适,所以改为赏赐甜食——大家都要感恩高皇帝礼贤下士的诚心呐,对不对?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的人当然都爱饮酒;但因为大汉初年人口短少,自然资源尚且充沛,只要官府盘剥不算严重,自耕农剩点粮食自家酿酒,其实问题不大,最多因手艺高低,酒浆质量有所差异而已;但以现在的技术,获取甜食却是一个普遍性的难题;皇室贵族还可以指望指望南方进贡的野甘蔗,一般人等要想打个牙祭,只能看能不能碰运气捅个野蜂窝下来——这当然是很难办到的,所以甜食极为珍稀,极为罕见,极难获取,是真正的天厨之味,如今能够得到这么纯粹的甜食,不是恩典,又是什么?
所以,在场众人听闻高皇帝陛下的恩旨,都忍不住站立起来,双手高举,跳上跳下,热泪盈眶的感激老刘家还不完的恩情;其热情之真挚诚恳,欢呼之山鸣海啸,连见惯了大世面的皇帝陛下一时都微微惊愕,愣在原地,默然不语。
而就在此一时之沉默中,仙人从皇帝身后施施然上台了。他左顾右盼,极为得意,矜持自诩,向皇帝道:
“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沉默片刻,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来:
“小恩小惠而已。”
“陛下不喜欢吗?”
陛下又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是小恩小惠,但谁说小恩小惠没有作用呢?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理想固可贵,吃喝价更高;尤其是新奇可口的吃喝,更能在普罗大众的心中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比之寻常吃穿住行,效果还要更佳。
这么说吧,丞相公孙弘这一次夯吃夯吃,调动物力,在京中筹备许久,好容易才把诸位抵京人才的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毫无瑕疵;但将来人才们接受完训练返回家乡,一辈子念兹在兹,永远不能忘怀的,恐怕绝不是公孙丞相的周到细致,而是他们在御前品尝到的,此生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他们会津津乐道,会反复回味,会对任何一个亲朋好友详细描述这一次小小的奇遇,二这一次奇遇之中,高皇帝那张闪闪发光的龙脸,也必将永远铭刻于大家的心里了。
喔,这么一想,那张油布上只印着高皇帝的龙脸,似乎就实在有些可惜了——喔,这倒不是说不能印高皇帝的脸,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想想吧,高皇帝陛下毕竟已经龙驭上宾了,下面再怎么悲呼感戴,其实都与他老人家无甚关系了,与其反反复复的感恩高皇帝他老人家,倒不如,嗯——
“其实。”杨易若有所思:“我在找网店订制甜食时,对方还问我,需不需要在糖果的包装纸上印点什么图像,还说这属于附赠,完全免费。我也曾经仔细考虑过,不过——”
不过什么,皇帝陛下已经来不及细听了,他只听到了一件事情,最关键的事情——除了油纸之外,如今还有空白,可控利用;而且,这种直接接触到糖果的空白部分,似乎比简单的一张油纸,更为关键、更为靠近人心——毕竟大家谁吃糖不会打开糖纸呢?
于是,他立刻道:“如果糖纸还有空白,不妨也可以印一印其他的嘛!”
“可是——”
“难道做不到?”
“技术上当然没有难度,可是——”
“那就去做!”
·
以皇帝陛下的脾气,就算真叫去做,也绝不是让人打白工,他说完吩咐,直接丢给了杨易两块金币——重达九两的、铸造后用来祭祀祖先的纯金金币;于是杨易挺直的腰很快又弯了下去;他忙不迭答应,回去迅速联系了网店,下急单紧急赶工,终于在新人才们入住房屋之时,为他们送上了安居的大礼——果脯奶酪甜糕,又软又糯超高热量,谁还能够不喜欢?
不过,奶酪甜糕的包装不再是空白糖纸,换成了一轮闪闪发光的太阳,太阳中央,正是皇帝陛下笑容满面的英俊面容,可谓完美无瑕,精彩夺目。
——恩!情!
这一次陛下真人没有在眼前,大家倒是没有蹦来蹦去、热烈欢呼,他们只是把糖纸剥下来,展平后举在头顶,热泪盈眶的仰望着它,感受陛下的光辉。然后,他们放下了糖纸,将脸凑了过去。
怎么说呢,既然是包裹糖果的纸张,那当然会沾染不少糖汁;而对于匮乏朴素的一般人而言,这样宝贵的甜食,自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伸长了舌头,滋溜溜一把舔上了糖纸,舔上了陛下英俊的脸。
哎呀,陛下还有点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