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考核
显然,在重要事务上,大汉长安城的效率从来不叫人失望。杨易前脚刚在东市门口贴了月食通知,一个时辰后张汤就冲了过来——汗流浃背、气喘如雷,紧紧抓住成考办的木门,好容易才没有瘫倒。
“你——你!”他喘得跟头牛一样,一身官服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你贴在东市的告,告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杨易道:“今天晚上有月食,就这么简单。”
“可是——可是!”张汤有些目瞪口呆,显然,无论是张汤,亦或是派遣他至此的皇帝,恐怕都万难接受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实:发份公告,宣布今晚调整月食时间,平静得就像是发份公告宣布今天调整未央宫伙食——巨大的不可思议与这古怪的平静结合起来,更有一种完全不能理解的反差——
“但月食还能调整的么?”张汤结结巴巴:“你负责——”
“不是我负责,不要给我戴这么大的高帽,我可承受不住。”杨易立刻道:“这是天帝第三十八次会议决定的,我只是传达而已!”
“三十八次会议?不是第三十二次会议么?”
“喔。”杨易迅速改口:“我记错了。”
张汤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显然,这种对话愈发削弱了文件的可行性;而作为积年的刀笔吏,从大汉官僚体系中逐步爬升起来的绝对精英卷怪,他当然立刻发现了华点:
“如果这次月食要公告,那为什么先前的月食没有公告?”
有例不兴,无例不废,一切官僚机器,都不应该超出这条铁律,哪怕是天上的官僚——不,从公文细节上看,天上的官僚系统怕不应该还更庞大、更严密、更不该犯这种错误才对!
“这只是为了向诸位稍稍展示成考办的权能罢了。”杨易微笑:“否则空口白牙,怎么能取信于大家呢?日月煌煌,人所共见;当然是一丝一毫,都遮掩不得的;如此凭证,足可以信任了吧?”
张汤愣了一愣,显然对于最哪怕强硬、最顽固的反对派,操纵日食月食的力量也绝对是无与伦比的证据,当然消灭一切质疑:“可是——”
“那就没事了。”杨易一挥手:“今日晚间亥时二刻三分,诸位等着看月食吧。”
·
当天晚上,长安城中一切有知有识,身入局中之人,大概都没有睡觉;宵禁的城池一片寂静;某几处所在却是灯火辉煌;贵人们秉烛夜游,共望天上一轮清晖;屏息凝神,都在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终于,亥时二刻三分到了,没有晚上一分,也没有早上一分;好吧,部分权贵家中的更漏可能有所迟误;但聚精会神的诸位到底还是看清楚了;尽管月食开初的征兆并不明显,但眼尖的人仍然望清楚了那圆圆清光下略微的一点残影——然后,残影扩大了、增长了,蚕食了小半个月相,而天空中的光辉亦随之暗淡下来,露出一轮弯弯的,再不可忽视的月牙——
宣室殿内有了轻微喧哗的声音,总管春陀快步上前,在仰头望月的皇帝面前伏拜下去,声音有些颤抖:
“陛下……”
皇帝没有转身,他只是紧紧握住栏杆,手指都在用力中爆出青筋:
“何事?”
“陛下,陛下。”春陀气喘吁吁:“后宫还有人没睡,看到了月食在预备驱逐天狗,是否——”
古老相传,月食本是天狗食月;所以月亮下的人都得点亮篝火,敲响锅碗瓢盆,惊走贪婪的天狗。当然,长久沿袭下来,这已经成了某种有趣的小民俗,本意并不可琢磨了。但在现在的情形下,敲锣打鼓的惊动天狗,似乎就有些不大恰当了吧?
想想吧,原来只以为是天狗自作主张,偷吃月亮,敲一敲盆吓吓它也就算了。但现在证据确凿无疑,证明是什么“天帝全体会议”商讨出的结论,天狗是有正式编制的天狗,天狗吃月亮是上了文件的合法举止,光明正大、无可挑剔;你们现在对着天庭正式文件又喊又叫,你们几个意思?
这么说吧,当初皇帝陛下微服私访到处浪,你私底下痛骂野猪不懂事到处拱庄稼,大家也可以装不知道;现在是朝廷下了旨意百官公卿共同同意,皇帝陛下要巡游四方,你还能在路边敲着锅骂野猪么?真当我大汉酷吏刀笔不利耶?
显然,作为宣室殿久经考验的老宦官,春陀绝不会没有这点政治嗅觉;所以在后宫宫人稍有异动的那一刻,春陀就爬了过来!
可是,皇帝还是没有动静。沉吟许久,春陀听见至高无上的天子在怅惘吟咏,那是楚地的腔调: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吟咏数句,皇帝停了一停,语气淡漠:“你说说,这是什么诗?”
语气淡漠,春陀心都停了一拍,还好,在文青皇帝身边工作的高手没有文盲,他立刻应上:“回陛下的话,是三闾大夫的《天问》。”
“不错。”皇帝道:“屈子行吟江边,悲以问天,故作《天问》。但如此凄怆悲凉,动人肺腑,泣血泣泪的声音,为什么没有感动上天,为他降下什么启示?”
“当然是——”
春陀张了张嘴,忽然又闭上;他本来想狂拍一通马屁,说当然是陛下英明神武承天之命,上天才破例降下启示;但话到中途自己也觉得不对头——成考办的来历在高层不是秘密;春陀当然清楚,成考办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是古怪的、是微妙的,你要真觉得成考办是承天之命;那么天命对皇帝陛下的态度,可是相当之不好说的呀!
春陀再无言语,匍匐下去,高高拱起了屁股;皇帝则默然片刻,抬头远望,扫过了长安城夜空下的星星点点。
因为宵禁压制的缘故,现在城中还没有什么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但皇帝当然清楚,今日寂寞长夜,还不知要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彻夜不眠;而这么多人彻夜难眠,大烧烤出来的结论,恐怕也……
皇帝叹了口气,在辉煌烛火下转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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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异样就立刻显现了出来——并不是得知消息的权贵有了什么反应;喔,实际上,异样的是靠近长安南宫北宫的权贵聚集区居然鸦雀无声,诡异的保持着某种古怪的日常假象;可是东市——原本人潮汹涌、熙熙攘攘的东市,一日之间居然空空荡荡,寂静无声;门户紧闭,再无人烟,唯有告示处的单子仍然飘飘荡荡。
不过,这样的异样可瞒不过人;成考办唯一成员杨先生是每天都要出去闲逛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而这样无所事事的人,当然不会忽略城市的任何细节——他常去吃的甜瓜饴糖铺子居然都关门了!
杨易毫不迟疑,立刻找到了最关键、最可靠的人选;不是大将军,大将军现在忙着准备下一年对匈奴作战的事务,实在不便打搅;不是张汤,张汤但凡有一点用,也不至于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他飘飘走进了冠军侯府中。
“请问霍将军。”他彬彬有礼道:“东市怎么就没有人了呢?这可不太好。”
“如何不好?”
“天帝会议的精神,是我应该将告示公之于众。”杨易道:“要是东市都没人了,我怎么公布?所以吧,如果这个情形继续下去,我只有另外换一个人气旺盛的地点贴剩下的告示。”
轻描淡写,直接交代明白:就算今天关了东市,大不了明天再贴西市、北市、满长安找热闹的地方贴;除非贵人们有本事把满长安的人全部疏散到骊山里去种地,否则这告示一定可以无穷无尽贴下去——要继续硬顶么?
小霍将军迅速做出了决断:
“请先生与我立刻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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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是入宫面圣,但实际根本见不到皇帝;因为皇帝陛下的起床气显然不小,并不想在一夜的辗转难眠后再看到一张令自己绷不住的脸;所以在看守宫门的虎贲郎为难之至的脸色中,小霍将军只有独自入内;与皇帝蛐蛐一阵,然后出来解释,说东门如此清静,并非出自宫中的本意;不过也反问杨易,成考本贴这样的告示,是什么用意?
“为了服务大局,验证封印巫蛊的说法并非虚妄。”
霍去病代皇帝问话:“为了服务大局?那为什么之前不公布?”
“因为之前没有必要公布。”杨易不动声色:“之前巫蛊虽然存在,却并没有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无论战国还是秦末,大家都还能保持理智,而不陷入巫蛊神鬼的疯癫,那么贸然插手,当然就没有必要;天庭是要讲究克制的。但是,现在的情况,可是相当难说……”
人和人没什么不同,倒不是说战国秦末的人就不迷信;但问题在当时物理出清的力度实在太大了,要是谁真蠢到相信巫蛊玄学可以解决问题,大概他的脑袋很快也要与屁股说再见了。
战争太过酷烈,条件太过恶劣,幸存的人类必须得先考虑活着,活下来再考虑发癫;实在发癫阻碍了生存,那也有老老实实先干活再说——但现在可不同了,汉兴七十余年,中原头一次摆脱了内战与饥馑的恐怖,于是国家安定,人心思动;大家终于有精力、有时间,可以认认真真、踏踏实实、不计利益得失的发癫了——发展总会制造更多的蠢货,这就是发展的两面性。
这句话确实没毛病;但在这个场景说,就非常,嗯……
霍去病有点沉默了。说实在的,你蛐蛐就蛐蛐吧,蛐蛐半天还有意从衣袖中探出手指,对着前面皇帝的住处指指点点,这般肆无忌惮,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些?
霍将军沉默半晌,还是决定无视此举,转述下一个问题:
“既然如此,是否之后日蚀月蚀,都要一一公布?”
日蚀月蚀无穷无尽,难道成考办也这样无穷无尽的列举下去?成考办要这样无穷无尽继续列举,难道将来还要和皇帝缠缠绵绵,相伴始终么?
——那种事情不要啊!与成考办相伴始什么的……!皇帝陛下可是打算得很清楚的,将来就算通过考核成仙,第一时间也是要打报告调任,与成考办划清界限、极限断联,离得天涯海角,越远越好的;现在你突然垂示,告诉他在人间的时光居然都要与成考办共度——天呐,这是何等残暴的酷刑!
“喔,这倒不至于。”杨易安慰小霍将军,间接安慰皇帝:“我可不想长期出外勤,所以这只是权宜之计;为了证明成考办之无上威力,我会把仙法传授下来,让资质上佳的人自行学习,自行计算——我是说,占卜日食与月食的时间;那就不劳烦继续公布了么。”
“不劳烦——等等,这仙法是可以学的?”
“当然。”杨易道:“神秘学封印之后,什么日蚀月蚀风雨雷电,都得凡人自己适应、自己改造,不懂相关的办法怎么可以呢?虽然具体应用,需要凡人自己摸索,但开拓之初,成考办也很愿意提供必要的帮助,向有资质的考生传授必要的知识——”
霍去病呆在了原地,显然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得到这么一个回复。他愣了片刻,终于意识到这问题超纲了;刚刚皇帝在里头交底的时候可没有聊过这种级别的大事——“仙法可以学”!“成考办愿意传授”!这意味着什么?
喔,不必多想了,霍去病已经转身冲进了殿内;片刻之后,霍去病并没有冲出来——杨易听到了噔噔噔噔的脚步声,然后——然后宣室殿内探出一个期盼的脑袋,上面的冕旒还在叮当晃动。
这个脑袋道:
“真可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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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宣室殿大开;虎贲郎列队两侧,各执剑戟,形貌威武,将成考办杨先生引入皇宫正殿,大汉政治之绝对中心;而上下一新的皇帝立刻降阶而迎;笑容满面,寒暄殷切,再看不出一丁点风雨雷电的样子了!
呜呼,宣室求贤访外臣,杨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喔,人家就是负责鬼神的哈,那没事了。
总之——“当真可以学?”
“确实可以学。”杨易端庄大方,神态郑重,正襟危坐于软垫之上,向皇帝露出矜持微笑——是d指导培训过的八瓣牙齿,纵使面圣,也要体面:“实际上,在下至大汉劳碌一趟,主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此事。”
“那么——”皇帝神色殷切,不觉膝行而前,探出软垫,真正的虚席以待,比当年之孝文皇帝更急切十倍,礼贤下士,情谊真挚:“谁可以学习仙法?”
喔,当然,陛下真正想说的是能不能把自己内推上去,但君子以谦让为德,总得先做个铺垫么?
“有资质的人都可以。”
皇帝的眼睛简直要闪出了光辉;他以一种bling bling、闪闪发光的眼神凝视着杨易,目光简直比任何时候——比年少看陈皇后,比后来看卫皇后,甚至比现在看大将军与霍将军都更为殷切、温厚,含情脉脉。以致于周围侍卫不巧旁观,简直从骨髓里生出毛骨悚然来。
呜呼,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刘彻还是刘彻,是不一样的烟火!
总之,皇帝以某种叫人恶心的温柔开口了:
“请问,谁有资质?”
朕呢朕呢,朕有没有资质?
“这个么,需要考核一下,做个验证。”
杨易轻描淡写,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闪烁的表盘:
“这样吧,来个简单点的问题,先试试水再说……有盐商贾,以船运盐。顺水行舟,日行三百里,费钱三万六千;逆水行舟,日行一百二十里,费钱四万八千。问:若欲行四百八十里,且其费钱欲均平于顺逆二途,则顺水、逆水,各行多少日?”
“什么?”
“我念得很清楚吧?有盐商贾,以船运盐;顺水行舟——”
皇帝的温柔笑容有点消失了。
他难以相信:“——这就是你所谓的资质考核?”
朕想象中的清静高远呢?朕想象中的遗世独立呢?朕想象中飘逸洒脱、逍遥自在的仙家气度呢?
这是什么鬼啊!这是什么奇葩搞法啊!我们修仙游戏不是这样的!你应该给我做一个神秘玄妙高深莫测的暗示,让我在困惑与迷茫中慢慢做、慢慢想,最后因缘际会、恍然大悟,体察到自己的修仙资质,珍惜那一刻千载难逢的妙悟才对呀!
现在这又是什么?我不能接受!
“当然是资质考核,不然呢?”杨易理直气壮:“我是成考办负责人,我宣布了它是修仙资质考核,它就是修仙资质考核!”
修仙怎么修,还轮到你们凡人说三道四了?你懂修仙么?你去过天庭么?你见过真正的仙人么?!我们天庭有自己的修仙思路,拒绝下界的老登指手画脚!
皇帝有些噎住了:
“这不就是九章算术的玩意儿——”
“所以陛下会做么?”
“当然会!”
皇帝有些没好气。虽然志趣并不在算学,但皇室的教育当然没有疏漏;哪怕如今荒废如此之久,解决这种问题,也只需稍作思索:
“无非是斟酌费钱均平而已,哪里就——”
“很好。”这么简单的题目,有了思路就不用再重复了,杨易道:“那勉强算个杂品灵根吧;接下来请听第二题。”
“今有不知名数,立方加之,又以平方乘之,复加其数,共得一百四十四。问:此数几何?”
“这——”
皇帝有点迟疑了,因为他的水平似乎还没有高到可以空口开立方与开平方的地步。不过,就此放弃,似乎也大为可惜——皇帝陛下并不懂什么灵根不灵根,但杂品听起来总不好听;所以总想逼自己一把,再突破突破,争取个比较好的评价。
但可惜,人到无奈时候都做得出来,唯有数学是例外;皇帝陛下迟疑一刻,迟疑两刻,迟疑三刻,额头隐约有汗水渗出,终于走投无路,将目光投向了——投向了站在旁边的霍去病。
是的,作为出征的主将,对距离和面积的概念必须敏感;平方立方是常用工具;所以霍去病迟疑片刻,终于低声道:
“……大概在四或五。”
没有现成的三次方程万能公式,只能靠试数一个一个猜;能这么迅速猜出大致范围,对数字的敏感确实也过关了。杨易欣然点头:
“很好,大致可以算个上品灵根了!”
皇帝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是他自己答出的题,但手上终究有了成功案例,到底还是可以欣慰,至少不会颜面扫地,与仙法失之交臂——大不了叫霍去病回来转授给自己么!再说了,“上品灵根”,听起来也着实非常带劲,搞不好学到的仙法高深莫测,更大大出乎意料呢!
“上品灵根,莫不就是最高级的灵根了?”
“当然不是。”杨易道:“上品之上,还有上上品、特上品,最上品呢;这也算个中庸罢了!”
皇帝:……
皇帝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不过,还未等他调整心情,杨易又补了一句:
“当然,杂品灵根肯定是最低一等,这个没有问题。”
皇帝的笑容完全消失了。站在两边的侍卫则面色剧变,身体登即开始微颤起来——他们听到了皇帝咯吱咯吱的咬牙声!
不过,在仙法面前,圣上从来是宽容的,无比的宽容——历史上被五利与文成骗得光屁股转圈的丢人,创巨痛深、颜面殆尽之后,居然都还能不忘初心,坚定信仰,继续搅和进巫蛊狂潮之中;单论信心之刚硬强悍,在保健品行业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优质客户,可以令缅北潸然泪下的忠实信众了;区区一点屈辱,还真不能让人完全破防。
总之,皇帝沉默、闭眼,吸气;吸气片刻,又冷冷道:
“……那么,什么的水平,才是最上灵根?”
“这倒也不是很难……这样吧,我们换一道题目——有商贾欲制檀香木椟,载货以售。定容八石。檀香值昂,故欲极省其料。问:长、广、高各几何,乃令椟面材积最省?”
——体积为八石的长方体木盒子,长宽高为多少的时候最节省材料?
这一次丝毫不出意外,皇帝又尬住了;不过霍将军迟疑片刻,居然也露出了某种古怪、疑惑的神色——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节省材料的问题已经接触到拉格朗日乘子法了,是优化算法中重要的思路,甚至和偏微分都沾一点边;要是真有人能一口答出,杨易倒要……
“臣。”眼见一片寂静,局面实在尴尬,某个站立于皇帝身后的紫衣侍中,终于小声开口了:“臣斗胆以为,是否各边一致,材料最省……”
皇帝看了过去,霍去病看了过去,就连杨易都看了过去,面容微有诧异。
“你怎么知道的?”
“臣,臣斗胆猜测。”那侍中小心道:“臣家中常事商贾,于估算之事,嗯……”
常事商贾,于偷工减料之事,最有经验;譬如老桑家一直就隐约知道,同样的玩意儿,越接近球形,越能节省材料;相比起长方体,自然是正方体更接近球形,更能节省裁量;猜也得猜个长宽高一致的正方体呀!
杨易眼中有了闪光:
“请问尊姓大名?”
“不,不敢。”侍中小心道:“微臣桑弘羊……”
“很好。”杨易一拍巴掌:“大家看到没有?这就是最上品资质,上上的荣宠、上上的机遇——哎呀,你有没有兴趣学一学仙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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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寂静半日之后,长安城东市重新开放,可人流仍不算多;心有余悸的长安市民零零散散的远远眺望,发现东市的木板上又添了两张单子。一张是今年以后关于彗星及流星分布时间的公示;另一份则更为新奇,更为莫名;叫一切有识者仔细读完,都忍不住大大的瞪出了眼睛——
【成考办宣】
【根据天帝议事组织第三十八次集体会议精神,决定招募有成仙资质之凡人,传授观星占卜之仙法。长安有意者可于十日内联系成考办,接受考核;外地考核容后安排。】
【特此公告】
第72章 仙法
告示在东市外贴了三天,第四天一早,成考办门外终于聚集了稀稀拉拉的人群;这是被成考办公告招募来的第一批尝鲜者,资质勉强能算上品灵根的幸运儿——未必是自愿,基本是高层贵人反复斟酌,投出来问路的一枚小小石子;其中未央宫出力最多、投资最大,皇帝陛下把他身边一切精通算学的侍中统统派来了,可谓饱和式问路,绝无一点保留。
这些试水的幸运儿在门外战战兢兢等候了片刻,直到木门自动打开,传来一声温文尔雅的“请进”;他们屏息凝神,垫着脚尖走进了这玄妙莫测的所在,在近日无数传说中被渲染得仿佛神乎其神的诡秘之地;他们抖颤着垂下目光,并不敢窥探奇异的禁地,但仅仅目光无意一扫,已经分辨出这是间平平无奇的小房间,木地板、木家具、别无装饰;朴素,暗淡——
然后,灯光亮起了。在抑制不住的低声惊呼一种,一个飘洒的,飞舞的身形从灯光徐徐浮出,无声显现于一干懵逼众人之前——然后,惊呼声就忍不住更响亮了;因为显现于眼前的居然是一个女子,一个美丽得前所未见的女子——
她的肌肤怎么能毫无瑕疵?她的眼眸怎么能如此含情脉脉?她的轮廓怎能如此恰到好处?她的眉怎么能如此鲜明如翠羽?她的腰又怎么能如此婉约如束素?
此时此刻,一切文学作品中所歌颂的美貌都仿佛成真了;一切幻想的夸张都仿佛不成其为夸张了……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这不是凡人的美貌,不是凡间应该有的人物;这样的人物贸然出现……
女子飘然而下,身上华服飘逸,缎带无风挥洒,自带着奇妙的光晕——喔对了,她飘下时手指突然变成了六根,然后又迅速变了回去;但此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无声仰望她的美貌,当然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微妙细节——总之,女子微笑开口,声音美如歌吟。
她道:“欢迎大家光临此处,我是d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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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指导飘了下来,身体悬在地板之上半寸,浑然不履凡尘——当然,这是很正常的,仙女本来就不该沾染尘土——她巧笑倩兮,明眸善睐,顾盼之处,熠熠生辉;而四面鸦雀无声,唯有闪烁不定的惊异目光——并不带色欲;人在过于美丽、过于奇特,完全无法理解的超凡事务之前,第一时间升起的往往不是什么欲·望,而是某种近乎恐惧的疑虑,乃至忌惮。
“考虑到仙法的广博、复杂,以及成考办工作的实际安排;之后由我来负责教导大家仙法入门的初步知识。”d指导微笑出声:“以后相处的时间还久,请大家多多指教。”
寂静,还是寂静;众人依旧大气不出。
不过,d指导也不觉得尴尬;或许高远莫测的仙人,根本也不在乎凡人的情绪。她只是平静道:
“那么,根据课程大纲的安排,我们今天第一节的任务,是带领大家领略领略仙法的大致风光,掌握一些学习仙法必须的工具——当然,我相信大家的水平都是足够的,所以第一节课会过得相对简略……”
d指导从腰间取出了教材,一本正经的翻开——有的人眼尖,发现那教材上全部是莫名其妙的鬼画符,根本一字不可辨认;不过,也没有人会斗胆讨嫌,指出这个细节——大概天书都是这样的吧。
总之,d指导挥一挥手,身后墙壁上出现了巨大的字体:
【数与运算】
“首先,我们认识一些常见的数字,及其代表符号。”d指导温文尔雅:“一、二、三,同样写为1、2、3——我们称其为天上数字,之后课堂上一切的书写及运算,都必须以此种数字书写——大家看一下书写规则,很简单对不对?”
“很好,接下来我们引入负数——对于在《九章算术》中有深厚基础的大家来说,应该不成问题;还是很简单对不对?”
……
仙法的讲授持续一刻钟后,部分缓过神来的新生开始有动静了;他们疑惑的左右顾盼,虽然不敢说话,但眼神中的含义却极为明确:仙女d指导说得确实没有错,这玩意儿很简单;但问题也在于,这玩意儿太简单了——一二三四五,加减乘除,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会这点基础玩意儿?喋喋不休如此之久,强调的却都是这样无聊、琐碎,连九章算术的基础都算不上的知识;与先前郑重其事、浩大震惊的声势相比,未免太有反差感了!
这就是仙法么?这未免也太——嗯——朴实了吧?
没错,在场的都是久经考验的人物,被挑选至此都身负重任,无论如何不会表示异样;但外表平静绝不代表内心钦服,尤其是诸位能力出众的角色,对于这样莫名其妙的琐碎小事,更是很难忍耐——说白了,你练了一百级结果只能在新手村打史莱姆,是个人都要郁闷的吧?
再说,这史莱姆也太弱智、太没有变通了,招数低级到可笑的地步;巴拉巴拉讲完数字和运算,居然开始讲什么余数和整除——除不尽的就有余数,这谁不知道?拜,托在场众人能贵人蒙受青目,被特意选拔至此,哪个不是在账本和数字中打滚打出来的?人家口算过的加减乘除、繁琐运算,比大多数吃过的米都多——以这样低级概念来反复纠缠,不觉得可笑么?
“……我们还可以定义,只能被一与它本身整除的数叫做素数;2、3、5、7,都是素数——大家还知道哪些素数呢?”
——更无聊了。
“我们可以发现,除了2之外,所有的素数都是奇数……”
这不是废话?
“那么,大家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素数是有无限个的。对了,有人能尝试证明一下么?”
d指导停了一停,以期盼的眼神注目四面。而这一番注目之中,刚刚还略有走神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重新打量前方的题目,打算一如既往,轻而易举的解决它——
这不是很简单嘛,一看就能——
嗯——
诶——
这个——
……等等哈,这史莱姆好像还会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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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迟疑片刻,终于在期待的目光中依次垂下了头去。这一次不是无言的、冷淡的、令人尴尬的沉默,而是真正令人迷惑的沉默了——因为大家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想不出来!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
在一片死寂中,有一只手举了起来;颤颤巍巍,摇摇晃晃,但到底举到了头顶。
“喔。”d老师的眼神闪出了喜悦的光辉:“桑先生有什么思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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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好像就开始不简单了起来。喔不对,这倒也不能说是完全不简单,比如d指导接下来讲的是什么“抽屉原理”——六个球放到五个抽屉里,至少有一个抽屉放了两个球及以上;这不还是废话吗?
但是,d指导提出的问题是:“请证明,随便选择6个人,其中必有3个人互相认识或互相不认识”
啊?!
总之,大家在“废话”与“啊”中反复挣扎了数次,终于在惊骇中渐渐认识到,他们面前的好像不是什么简单的、淳朴的、天真的玩意儿;或者说,他们面前的这个“数与运算”其实非常擅长把人骗进来杀;它使用的原理看起来是那么轻巧、随意,连三岁小孩都能轻易理解;可一旦你放松警惕,误入歧途,那么对方就会羞涩一笑,忽然伸手将你抓住,然后直接灌入巨量知识,顷刻间将大脑撑爆,一把炼化!
简单来说,这boss成长机制太高了,从史莱姆进化到灭世魔王龙连个过渡动画都不需要;你第一刀砍过去还以为人家香甜软糯,柔软可欺;第二刀砍下去就直接爆了红名,等级高到你连理解都理解不了了——而最可怕的是,等级高到你理解都理解不了的灭世魔王龙,其实也只是人家的萌新形态!
喔我的天呐,这就是仙法么?这就是天书么?!
总之,d指导滔滔不绝讲了两个半小时;前半个小时大家默然无声,颇为冷淡;接下来半个小时大家屏住呼吸、双目圆睁,额头上渐渐有冷汗渗出;一个小时之后么,所有的异动都停止了——不是大家理解了,而是绝大多数人真的已经没招了。他们开始渐渐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眼神涣散,神经也在恍惚中松弛、解离、飘荡至未知的远方不是睡觉,不是痴呆,而是一种更为悬浮、奇妙、不可言说的体验……视之而如不见,听之而若不闻;文字与语音神经中跳跃回荡,却没有办法在光滑的大脑皮层上留下一点印记,于是弹跳着滑走,只留一片虚芒。
庄周先生说,修道的第一步是要心斋,弃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精神要物我两忘,要抛弃形体与意识的束缚,臻至真正的自在;所谓“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可是,“思接千载”,天下又有几个能够降服心猿意马,约束精神,抛弃杂念,进入真正的静谧呢?
但现在,在场绝大多数听众都进入了这个状态——耳朵依然在听,眼睛依然在看,大脑依然在运转;但外界的杂音已经不能干扰心志;他们看似存在此处,实际已经无所不在;他们看似神思恍惚,实际却没有一丝杂念可以存在——这不正是道家苦心寻觅,推崇备至,所谓“识神退守”、“元神显现”,“怀柔化气”、“仿佛婴儿”的状态么!
哎呀,还是仙法有效呀,仙法一经生效,居然连原本道家遥遥梦想的境界,都这般触手可及了!
总之,大家像婴儿那样呆滞了半日;直到听到一个声音:
“……那么很好,今天就结束了。”
开始,大家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直到有人缓缓,缓缓打了个寒噤,木然看向了上面。
d指导飘浮在木板之上,向他们露出了八颗牙齿的微笑。
“今天的教学就到这里了。”她含笑道:“当然,这里只是一个入门的简介,我相信大家都已经轻松理解……”
众人:……
“当然。”d指导道:“回去之后还要做一些练习。我们分层次布置作业;大家可以把屏幕上的题目抄写下来,根据自己的学习进度解答问题。我们会按照大家解答的水平,重新划分灵根。”
d指导再挥了一下手,于是光幕转变,浮出十一道题目来。
“我建议大家尽量挑战自我。”她温文尔雅:“大致来说,做对三道题及以下的,分入上品灵根;三至五题的,分入上上;五至七题,分入特上;完成十题,极为最上——我们后续会根据灵根安排仙法教授的顺序,请大家留意。”
说到此处,她停了一停。显然,她是在期待着什么。而大家当然也发现了——十题之外,还有一个用红字标注的“思考一下”呢:
【如果两个素数之间相差二,我们称它们为孪生素数;请证明,自然数中有无数个孪生素数】
终于,有人慢慢举起手来:
“……请问,如果做对了第十一题呢?”
“喔。”d指导道:“那请您赶快到主席台上来!”
·
孪生素数猜想,人类数论尚未攻克的高峰,影响力极为深远的素数理论。如果当真有人能够解决这一问题,那么当然不止是d指导请他去主席台上就座,而应该是杨易撅着屁股赶紧跑出来,紧握双手说哎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愚钝冒昧亵渎之至,居然还敢给您老人家出考题了——请进来,请上座,请吃——吃什么都可以,您说我就办;对了,您老人家有意愿去开个讲座么?
·
总之,大家默然无声的进了成考办,又默然无声的出了成考办,所多余的只有手上厚厚的一叠草稿——成考办提供的什么“纸张”;以及恍兮惚兮,不明所以的神色。
不过,有人的神色还是比较正常的。桑弘羊桑侍中下课之后,立刻马不停蹄,驰入宫中,将今日上课时一切之见闻思虑,亲自呈交给了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一把扯过纸张,开始哗啦啦翻阅;他急不可耐,一眼扫过,迅速忽略了过往一切感兴趣的东西——神奇的声光效果;美丽不可方物的d指导、诡异奇特的气氛,然后极速掠到了他最关心的内容;仙法的玄妙,真正高明的心得——
找到了,桑弘羊标了重点的地方,课上d指导反复提醒过的地方。皇帝陛下激动得双手微颤,忍不住朗声诵读了出来:
“加法交换律。1+2=2+1——”
皇帝:?
“这是仙法?”
桑弘羊跪拜在侧:“是。”
皇帝木然片刻,又往后翻了几页:
“乘法交换律,2*3=3*2。”
“除法是不能交换的。”
皇帝又放下了草稿:“这真是仙法?”
你不会哄老子吧?!
“臣一一记录如此。”桑弘羊低声道:“不过,仙法确实甚为——神秘,仅仅查其只言片语,似乎直白拙笨,不值一提;然少做衍生,就有无数意料不到的妙用。”
皇帝:……
你搁这儿吹个啥呢?1+2还能有妙用了?数鸡蛋的妙用是吧?!
不过,也许是看在仙法的面子上,也许是桑弘羊的忠诚勉强可以信任;皇帝忍耐片刻,到底没有发作,而是哗啦啦往后翻了几页,继续朗读:
“拓展:一次朋友聚会共有9 个人参加。对于任意两个人,他们要么相互认识,要么相互不认识。请证明:总能从中找出3 个人,他们两两都认识;或者找出4 个人,他们两两都不认识。(请用抽屉原理完成证明。)”
皇帝:?
皇帝茫然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间跳了太多页,不然怎么会突然跳出这样奇妙、古怪、完全不可以理喻的玩意儿呢——
他稍作沉默,最终翻开了前几页,决心从头开始攻读。他就不信了,一个字一个仔细阅读,难道还能看不懂?想来是中间有什么诀窍,自己没有看到吧——
是了,这里桑弘羊也做了标记,正是什么“抽屉原理”,他倒要看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一刻钟后,皇帝放下了稿纸,露出一章大汗淋漓的脸。
第73章 桑弘羊
皇帝陛下深沉的、默默的看了很久,终于将纸张全部放下了。他的目光虚无了片刻,终于垂下头去,盯住了还在屏息跪坐的桑弘羊。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仙法?”
桑弘羊垂头:“是。”
“这些仙法,有什么用?”
“授课的那位d指导说。”桑弘羊小声道:“之后计算月食、日食,需要大量的运用数字、观察数字中的规律,掌握计算的技巧;现在学习的这些,都是入门知识。”
“……所以,日蚀月蚀,甚至彗星轨迹,真的都可以计算?”
“不敢欺瞒陛下。”
确实不敢,也不必欺瞒;因为这种规律是可以计算,可以验证的;因为日食和月食是谁都可以观测到的——那么它就必然靠谱,至少比过去一切方术都靠谱;科学永远不会欺骗你,你不会就是不会,说破嘴皮子也不会。
……好吧,如果当真可以预测日食月食,乃至彗星轨迹,那也的确是仙法了,如假包换的仙法,不可挑剔的仙法——连方士都不敢吹这个牛呢;眼见仙法在前,皇帝的精神又振作了起来,抖开稿纸,继续阅读。仙法奥妙,入门困难一点,也在常理;他就不信,自己刻苦发奋,拼力探索,难道就不能勇猛精进,掌握一点玄妙法理?
总之,皇帝又看了半刻钟的稿纸,然后他放下稿纸,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哎呀,这仙法……可真仙法呀!
“所以。”皇帝低声道:“你学懂了吗?”
桑弘羊有些沉默了。在深宫中往来趋奉,当了多年的侍中,桑弘羊绝不会认不出皇帝陛下刚刚的表情:犹豫、尴尬、欲言又止——这绝不是什么豁然开朗的表情;当然,这很正常,毕竟参考平均水平而言,要想指望陛下一眼就看懂这张纸条,还不如指望陛下一眼识破方士妄言,从此成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如果说长久以来研究算学让桑弘羊明白了什么,那最大的感悟大概就是,天赋这种东西没办法的,脑子就是脑子,有人的脑子就是——喔,这实在太大不敬了。
总之,现在问题来了;皇帝陛下摆明是一个字没看懂,那么桑弘羊该怎么答呢?回答自己看懂了,那么你比皇帝更懂,你到底是什么用意、什么意思?回答自己没有看懂?那皇帝派你去吃干饭的?!
糟了,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桑弘羊微微垂眼,以绝不逊色于上课的超级速度疯狂运转了片刻大脑,平淡开口:
“臣资质愚鲁。所幸d指导顾念陛下恩德,对臣颇为照顾,循循善诱,再三垂示,才有所领悟。”
不只陛下看不懂,其实臣也看不懂;臣现在有些领悟,是d指导看在陛下的份上特别教授的。所以臣现在能够看懂一点,其实是沾了陛下的光啊!
情!商!
果然,皇帝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桑弘羊也不懂,他也不懂,看来他和桑弘羊差距并不大;桑弘羊是被什么仙女“d指导”指点后才领悟的;说不定陛下被d指导指点指点也能领悟——当然,我们陛下是不会轻易拉下这个面子的;所以现在不懂,纯粹是因为自尊原因,只要想学,最终还是能懂的!
“……好吧。”皇帝沉吟片刻,终于道:“你继续学下去再说。”
“是。”
·
“d指导,今天试讲的结果如何?”
“层次分别明显。建议将来实施分层教学。”
“喔那随便,反正是你来教;多切几个终端即可——等等,你不会是有意卖你们家的ai视频网课服务吧?”
“非常抱歉让您有了这样的误解,一定是我的表述哪里没有到位;但请容我解释,我们公司的理念一直是——”
“榨干顾客最后一枚硬币。”杨易道:“不过,今天试讲中,最为出色的学生是谁?”
“根据微表情及语言分析,桑弘羊是断层的第一。”
“倒是丝毫不出意外。”杨易道:“不过,有多么的断层呢?”
“这恐怕需要更多的测试才能知道了。”
“那就安排更多的测试吧。”
·
接下来的几堂试讲简直更丝毫不出人意料。数学才华这种东西就像绵里藏针一样,只要施加一点,压力,高低差距立刻就能暴露无疑,连一丁点伪造的可能都没有。杨易在成考办各处都安排了高清摄像头,d指导根据上课录像一帧帧研判,发现仅仅两次课程之后,大部分听众(百分之六十以上)就开始陷入了绝对的迷茫状态,虽然静坐不动,实际已经两眼圆睁,大流口水,隐约进入白日梦境界了。
这些人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人物,当然不会存在什么抵触不听课的奇葩心思,努力程度绝对不可质疑;他们做出这个表现,那是真的竭尽全力,却一点也听不懂了。
当然,有一窍不通的,也就有半懂不懂的;有半懂不懂的,也就有一点就透,脱颖而出,简直完全不能忽视的——在每一份d指导交上来的报告里,桑弘羊的表现都被特意标了红:眼神专注、神思凝聚,笔记精细,草稿清晰;每次的作业也是一步到位,严谨精妙,可称模范,甚至额外布置的思考作业,都有相当之进展——喔,这里不是说孪生素数猜想,桑先生要这么逆天,杨易就该怀疑他才是神仙了;可但凡课堂知识可以解决、可以探索的问题,桑弘羊都一丝不差、一点不漏的完成了探索,其水平之高,不能不令人惊叹。
“而且。”d指导还指出:“桑弘羊对学科的兴趣和投入也明显在增加。”
“当然会增加了。”杨易道:“毕竟桑弘羊是真的从课程中得到了好处,无与伦比的好处。”
这里的好处并非指的“知识”;桑弘羊或许喜欢数学,但绝没有爱到可以浑然投入、忘却外物的地步;真正的吸引力来自于宫中——随着桑侍中在“仙法”上的天赋逐步展现,他于御前的地位亦逐步提升;第一次上课皇帝召见他半个时辰;第二次上课皇帝召见他一个时辰;到现在桑弘羊甚至青云直上,获得了“独对”的权力——单独与皇帝对话,而无需外人旁听。在大汉宫廷中,这是九卿列侯以上的显贵才有资格享受的殊遇(在这里我们应该排除卫霍),而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允许随时面圣?允许私下谒见?甚至允许加入皇帝私人决策小团队,获得无上之荣光?
与皇帝的距离就是与权力的距离;桑弘羊与皇权的关系日益密切,宫中地位亦飞速擢升,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侍中嗔;巴结、逢迎、请托,崇高无伦的地位,无与伦比的威势——桑弘羊当然非常享受这个,享受到简直飘飘欲仙,情难自已;而为了延续这种享受,他当然也会竭尽全力,在“仙法”中倾注所有之心血。
仙法仙不仙不重要,重要的是桑先生能获得什么,明白吧?
现在看来,这种激励确实相当有效;强大的诱惑外加超绝的天赋,两相凑合发挥,当然能发挥出让d指导都惊愕的效果——d指导甚至提出,可以为桑弘羊单独安排课外的辅导,为他提高一些进度。
“桑弘羊拥有巨大的潜力。”d指导殷切建议:“我认为应该好好培养,有利于之后发挥。”
“这倒是没说错。”杨易叹口气:“不过桑弘羊这个人么……”
“非常抱歉没有体会到您的意思,我更正我的说法,桑弘羊这点小聪明简直不值一提,天底下聪明人多的是,没必要为了他——”
“闭嘴吧。”杨易道:“我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聪明绝顶,才华横溢,偏偏又对权力有着巨大的热望;这种人接触到自然科学,如鱼得水,尽情发挥,最后会发挥成什么样子呢?”
他停了一停,没等d指导发表高论,就叹息出声:
“我是害怕,大汉以后也要有自己的艾萨克·牛顿爵士了呀!”
权欲熏心,天资绝顶,偏偏脾气又是那样的恃才自傲、偏狭刻薄;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不都是活脱脱的一个牛顿爵士么?
不,不,不,牛顿爵士是在贵族政治尚且根深蒂固的英伦三岛,以他区区乡绅出身的血统,就是天资高了又高,高到举世无双,也没法真正捅破那层玻璃天花板;一辈子混个爵爷差不多得了,真当你十年寒窗,还比得上贵族老爷十辈子的积累了;但西汉可不同,在文景武三帝轮番捶打后,开国军功贵族已经彻底崩盘,智力软糯q弹,地位与吉祥物差相仿佛;而高层权力垄断亦大大削减,通天之路已经向寒门敞开:公孙弘不过养猪书生;张汤不过微末小吏;卫青不过卑贱骑奴;在大汉权力场的厮杀中,是从来没有上限的。
换言之,如果将来桑弘羊当真修炼大成,凭借着绝顶天赋博取了皇帝宠幸,那就是一个顶级天资+顶级精力+顶级权力+极端刻薄的绝世天才,将会跃居帝国官场顶端,从此仰仗自己无上智慧,开始疯狂搅风搅雨,那个后果,我的天——
杨易毫不怀疑,将来的桑侯爷整出的大活绝对能比牛爵爷猛十倍以上。时代所限,牛爵爷除了迫害论敌打击异己猛搞异端,幻想自己是耶稣之后的弥赛亚之外(哎,说实话,你要有牛爵爷那个水平,你也很难把自己看作凡人),其实没搞出多大事体;但桑侯爷可就不同了,杨易进一步猜测,桑侯爷学术成就搞多了人心膨胀,甚至敢把孔子的画像从太学踢出去,把自己换上来!
哎呀,那大汉可是有福气了!
“其实,顶级科学家从政也有先例。”d指导沉默片刻,出声安慰:“譬如顶级数学家、物理学家拉普拉斯,就曾做过拿破仑皇帝的内政部长,地位很高。”
“然后拿破仑政府就垮台了。”杨易干巴巴道:“当然,我不是排斥科学家从政,关键是看适合不适合——你觉得桑弘羊很适合从政么?”
“这个……”
哪里用得着“这个”,看这几天的课堂录像就知道了。桑侍中在所有学生中表现得是非常鹤立鸡群,卓然独立的;他与同学交谈,往往会不自觉露出一种高傲而轻蔑的神色,就好像在看一只唧唧哇哇的猴子——当然,以双方的智力差距而言,这种看猴子的眼神其实没有问题;数理顶级高手与普通人智力差距实在太大,双方完全没有办法共情;就仿佛伟大的牛顿爵士,看着皇家科学院其他同僚时也经常用这种看猴子的表情,把同僚看得全部破防,怨恨满腹,莫可释怀——最后被牛爵爷清算了事。
可是,这种眼神在政治上的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当然,杨易相信,现在的桑先生肯定还不敢在官场显露这种表情。但人总是会变的,官越做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随着桑先生在权力场极速攀升,他这种对猴子的不耐烦肯定越发难于忍耐——一开始还只是鄙视无关人等;后来搞不好就要开始鄙视下属、鄙视同僚;然后呢?然后是不是对着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面,也要用这种看猴子的表情?!
霍光:你九族是有些寂寞了是吧?!
但现在,问题就来了——政治斗争的厮杀是说不准的,损失往往也很惨烈,要是只葬送了一个搞经济的好手桑大夫,大概杨易也只有叹息哀婉,略作祭奠而已;可如果你要砍掉的是大汉朝艾萨克·牛顿的头颅,那么刺激之猛烈强硬,可就实在无法言说了!
说白了,现代社会中,科学在某种意义上是神明的地位,诛杀一个无与伦比的科学家,效果等同于渎神,是会引发非常可怕之联想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自绝于人类、自绝于文明;与现代世界为敌;是究极之反动派,究极之邪恶势力,是绝不能饶恕的恐怖敌人——
要知道,政治话语中,对一个反动势力最大的指责,也不过是“阻碍了先进生产力发展”、“不适应生产力需求”;现在你都不是阻碍生产力发展了,你是在屠杀生产力本身;如果现代社会还不能立刻猛出铁拳,将你打倒在地,踩上一万只臭脚,那一切辉煌之文明,还有什么意义?!
现代生活是要用铁与血来捍卫的;你胆敢触犯现代力量的底线,那就要尝尝现代力量的怒火!
这种情绪,根本不可抹除;所以——
“……真是大麻烦呐。”
杨易捂住眼睛,叹了口气。
是的,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如果桑弘羊当真有伟大造就,他当然不能坐视此等人物被杀;否则这等惊天粪作,上传上去会被粉丝喷爆炸的;但是,既然桑弘羊执意要玩权力的游戏,那么你怎么能阻止政治的倾轧呢?难道你要去告诉桑弘羊的政敌,不好意思我们家弘羊不懂事,以后只许他斗争你们不许你们还手喔!
——你神经病吧?!
杨易思索良久,终于坐了起来:
“先看看形势再说吧!”
·
其实也没什么形势好看的了。因为桑弘羊在下一节课课后单独找到了d指导求教,询问她在课堂上一带而过的什么“插值函数”。d指导旁敲侧击的问出来,原来桑弘羊是想用这玩意儿给皇帝陛下搞个什么数字论证,把皇帝陛下的生辰用一大堆古怪运算包装,算出来正好是4581——四五者,九五至尊也;八一者,九九归一也;九五至尊九九一统,这个意象怎么样?
说实话,这种级别的思路,把d指导都给整宕机了十秒钟,好容易才憋出话来——得了哥们,你都舔到这种地步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总之,杨易收到线报,当天下午就约见了冠军侯。
他告诉冠军侯:
“桑弘羊于仙法天资绝伦,我想代天庭收图,收为内门弟子。”
冠军侯微微一愣:
“这是桑侍中的荣幸,在下替他谢过。”
“当然,既然是天庭内门弟子,待遇不能太低。”杨易道:“烦请转呈陛下,俸禄上面能不能提高一些?”
一点小钱而已么,这大概是最不成问题的了,冠军侯不假思索:
“这是自然。”
“另外,还请转呈陛下。”杨易道:“修习仙法到了最高深莫测的地步,就不能太干预凡间的事情。桑弘羊若有所成,地位待遇可以尊隆,建议可以听取,就实在不必多掌握什么权力了。”
“是。”
第74章 许诺
我们尊敬的桑侍中当然还一点都不知道皇帝陛下与成考办之间的妙妙密谋。他现在还在为皇帝陛下新的动向而由衷喜悦——圣上在最近一次召见他时向他明确暗示,说宫中打算在长安城最高处设置一个天文台,负责占星问卜,研习成考办传授之仙法;并告诉他天文台地位崇高无伦,第一任负责人需要仔细挑选——至于具体选谁,现在还不能确定,但这不是当仁不让,显而易见的事情么?
当然,桑侍中现在还绝不知道,皇帝陛下为天文台配置人手的标准,将是“上上品灵根起步”、“精通仙法”,也就是说,网罗的起步得是一群可以自己搞研究的数学物理学巨佬;这种巨佬的数量与爆率可想而知,就是花上十几年精心培育,能有个十几二十人充场面也就不错了;那么天文台的地位就是再崇高,待遇就是再优隆,十几二十人能翻起什么水花?
无论怎么讲,在底牌没有翻出来之前,天文台这块大饼都是绝对的诱人。桑侍中被骗得团团乱转,口水狂流,其实是相当自然的事情——得到暗示后的这几日,他不但早出晚归,主动请教,拼命用功,甚至还向d指导求教星象之于方向辨识的重大作用,打算在大将军出征以前,画一幅可以不迷路的星图奉献上去。
众所周知,出征匈奴,最大的技术难关,不就是迷路?(此处我们忽略某位不具名之李先生)如今桑弘羊勇猛精进,乃能一举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那岂不是居功至伟,贡献卓著,从此青云直上,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啊,又幻想了,幻想自己一出手就解决了大汉几十年不能解决的问题,幻想自己一动脑就想通了大汉几十年来不能思索的疑难;幻想自己封侯拜相,声名显贵,从此赫赫扬扬,与卫霍鼎足而三,就算在丞相公孙弘面前,都可以骄傲的撅起屁股——
总之,桑弘羊先生进入到了完全可以理解的梦幻境地。不过,桑弘羊先生只要做题内卷就好了,皇帝陛下考虑的可就多了。现在皇帝陛下就在操心另一件大事,那就是要从各地选拔奇才异能之士,赶赴长安,同样接受一次仙法的考验。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且不说仙法机会集聚长安会令天下齿冷;就是从基本的帝王权术上讲,成仙机会完全押注于区区数人,也是非常冒险的事情。桑弘羊可能是忠诚的,但桑弘羊一直忠诚却不太可能。事为之防,曲为之制,陛下当然要准备足够可靠的备胎,为将来可能有的一切反复做足充分之预备。
自然,时日长久后陛下会渐渐明白,仙法这种玩意儿有点邪门,是玩不了什么平行替代,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因为一个时代顶层的大佬有且只有那么几个;越往上走越知道天赋的障碍是多么高深辽阔,绝望不可逾越;无论再怎么堆砌人头,都不过是叹息而已——你对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物理学家说我打算让你替代牛顿和爱因斯坦,对方都只能忍不住用看傻x的眼神看你。
但至少现在陛下还不知道这一点。陛下甚至还觉得他这个平行替代计划很完美、很成功,因为成考办大力支持了他的计划,印刷了巨量的科普教材和试卷让皇帝下发至各地,方便地方上的士人自我学习、自我检测;一旦水平合格,就可以由官府资助路费,赶赴京城,学习仙法。
“有教无类么!”杨易向皇帝陛下解释。
至于经费,那当然也很好解决。往年皇帝陛下花费在白痴方士身上的经费可谓金山银山,不计其数。如今铁一般的事实已经证明,方士们不过是一群铁憨憨废物,为什么不能砍掉经费,用来支持明显更有前途得多的项目?我们大汉责任无限集团,难道不应该这么运营?
总之,不够努力的就不是我刘彻的大臣!我刘彻今天就是要向整个朝廷输出寒气!
自然,为了证明这一次的仙法项目是真了不起,真有用,不是以往那些光着屁股推磨的保健品项目;皇帝陛下还煞费苦心的组织了个公开演出。学习三个半月之后,成考办召集学员中的优秀成员于上林苑集会,当场为与会百官演示一波大的——现场演算星象,预测下一次星象大变动的时间点。
显然,无论怎么安排,这种集会都是很无聊的;五六个学员一动不动,只顾埋头刷刷运算;皇帝在上,全场鸦雀无声,则只能听到稿纸哗啦啦疯狂翻动的窸窸窣窣声,炭笔擦擦擦擦连续书写的草草声,还不如上林苑中的鸟叫悦耳。杨易倒是考虑周到,每过两刻钟就安排书吏抄录草稿上的关键演算内容,贴在大木板上绕场一圈,让各位大臣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体会运算的精妙与准确——但这纯粹是白抛媚眼,因为所有官员都是目瞪口呆,两眼发直,只觉得仙法当真是精妙绝伦,真正与天书一般无二。
总之,在狂算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之后,成考办宣布结论——计算结果认为,十六日的子时二刻,会出现荧惑逆行之重大星象!
杨易的高昂声调打破了上林苑沉寂的气氛。已经快要睡着的官员们终于清醒了过来,打着哈欠起身,有气无力的鼓了一波掌——他们什么也没有听懂,但至少听懂了日期——十六日是吧?十六日之后再看吧!
炫耀成果完毕(真能叫炫耀么?在场有人看懂了吗?),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恭送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精神头倒还好(主要是先前听杨易讲解时已经睡过一次了);浩浩荡荡的仪仗转入葳蕤草木之中,圣上缓步香茵,忽然转头问了一句:
“十六日子时,当真准确?”
“自然。”
“是他们自己预测的,不是你泄漏的天机?”
“陛下这也太侮辱人了。这又何须泄漏?陛下要是自己学了仙法,自然也能预测准确的!”
陛下不出声了。
如此静默片刻之后,陛下喃喃道:
“如果真的人人可学,朕倒有意让据儿也旁听一二……”
“那当然可以,而且非常合适。”杨易非常高兴,立刻撺掇:“数学——我是说仙法——就要从娃娃抓起呀;陛下当真圣明!纵令千秋万代之后,太子也会感激陛下此举的!”
皇帝哼了一声。
“不过,如今的‘仙法’,只能预测天象么?”
预测天象当然很厉害啦,但现在又不是商朝了,皇帝的使命也不是占卜大祭司,还是有正经事情要忙的;花费这么多时间学习如此艰深法理,只为了在占卜星象上装一波,花费未免还是太高了。
“自然有别的妙用,更实际的妙用。”杨易微笑道:“陛下知道么?桑弘羊桑侍中一直在私下里找d指导谈话,也在询问仙法有没有实际妙用——哎呀,还真是君臣之间,别有默契呢。”
皇帝不觉停了一停,瞥了他一眼:
“是么?”
是么?桑弘羊居然这么关心“实际”?看来桑侍中对权力的热衷简直无可比拟,瘾头大得很呐。
当然,这样热衷权势的人也确实好用——譬如主父偃。只是以皇帝陛下往日的经验而言,使用这种人最好给他找个笼头,比如安排一个水平差不多的人互相制衡……
不过,陛下很快会明白,想在数理顶层领域玩制衡术纯粹是做梦;你能指望谁在物理学上制衡牛爵爷、数学上制衡欧拉和高斯呢?难道你不想要自己的画像了?——到了那个时候,大概陛下也只有无奈退让,选择成考办为他建议的套路。但无论怎么讲,现在的皇帝还是有些警惕:
“他关心什么了?”
“桑侍中说,大将军明年就要出征,兵者大事,不可不察,他很想做一些贡献,问d指导有没有相关的知识可以借鉴。”
桑侍中认为,明年汉匈开战,是捞取战功最好的机会;他摩拳擦掌,很想下场,所以求教d指导,有没有好本领?
“d指导如实告诉他,确实有这样的知识,也确实能发挥大用处。”
“喔?”
“d指导给他举了个例子。”杨易慢悠悠道:“就假设明年春天,大将军与冠军侯即将各率五万精骑出塞,与匈奴单于决战。为保证后勤,便是将关中积粟源源不断北运至定襄郡,以供大军深入漠北之需。大司农紧急征发了空闲的全部运力,计有军马三百匹、犍牛五百头、丁壮六百人。如果多用马车,则每队需用马4匹、丁壮2人,载粟400石;速度较快,途中消耗巨大,实际抵达定襄时仅余200石;如果多用牛车,则每队需用牛2头、丁壮3人,载粟300石,牛车虽慢但损耗较小,抵达定襄时仍余250石。请问,应该怎么安排,才能在运送更多粮草?”
皇帝忽然停下了脚步,大将军与冠军侯也一起停下了脚步。几人愕然转头,神色中忍耐不住,同时露出诡谲与奇异来:
不对!
是不对,与星象之飘渺恍惚相比,这个问题简直太切实了,切实得任何一次战争都可能遇到,任何一次战争都不能回避,是完完全全的实际——要是明天大司农真拿着这个问题来汇报,大将军都是绝不会惊诧的!
沉默片刻后,皇帝道:“仲卿?”
大将军稍一踌蹰,只道:“臣愚鲁,只能靠着经验揣度罢了。”
行兵打仗,关注军粮调遣是必要的任务;但以现在军事科学之发展,大家也只能凭着经验估算,大致安排一个数字罢了;反正多胜于少,尽力往高了报,至于什么消耗、浪费、挥霍,其实都是免不得的事情——当然,大将军经验更多,估算可能更准确,但实际效果也就那样了,基本还是看个运气而已。
皇帝又转过头来:
“——所以?”
“所以,当然是有办法解决的。”杨易彬彬有礼:“线性规划,找极值而已,并不算为难——不过,这种办法的用处非常广泛,在后勤及物资的运输上更是效用非凡,地位极为尊隆。”
地位确实极为尊隆,线性规划,二十世纪一切政府主导之产业政策的理论基础,金融市场赖以运转的坚实根基,是现代全球化社会整个经济体系的半壁江山——用这样的宝贝来预测区区一个军粮运输问题,真是原子弹炸蚊子,顺手的事情罢了。
“所以,桑弘羊真能学会此法?”
“这个办法本身倒是不难。桑侍中只要愿意用功,那倒不是难事。”
“不是难事。”皇帝缓慢道:“所以,桑弘羊真的能够学会……桑弘羊学会了之后,那用处可是不小。”
“的确不小。”杨易赞同:“军事、运输、各处调配,样样都能用上的。”
样样都能用上,样样都能插手;样样都能插手,权力又会如何?
皇帝又不说话了,大概把制衡桑弘羊计划又往上提了一个台阶——算学,算学,谁还擅长算学呢?喔对了,听说明雌亭侯许负相面若神,就非常精通卜算预测之事,如今尚有学问遗留;如果把许负的儿女、弟子统统搜罗起来,说不定还有所成就——据说许负的女儿就很擅长亲娘的相面术?
喔当然,如果杨易能够听闻心声,大概会殷切告诉苏皇帝,算命的算和算术的算根本不是一回事,跨界也未免跨得太远。就算明雌亭侯再世,也是要好好学习仙法的,丝毫敷衍不得。
不过,仙人还没有此读心密术,他只道:
“所以,我还是坚持先前的计划——希望陛下给予桑侍中更高的地位,更大的保障,更多的建议权;但实际搅合风雨的地位,就实在不必了。另外,如果以后有同样擅长仙法的人物,也可以遵照办理。”
“……朕已经给桑弘羊安排了天文台。”
“这恐怕还不够。”杨易彬彬有礼:“我希望陛下能够太子留一份圣旨,以此作为祖宗家法,世代遵守,矢志不渝——这样,在陛下成仙之后,大汉仙法的传承,也不至于断绝了。”
“陛下成仙之后”——陛下可是有成仙机会的;但又怎么才能成仙呢?
成考办的大饼如此迅速的砸了下来,皇帝的眼睛霍然睁大了。他毫不犹豫:
“当然可以!”
第75章 回答
“当然可以!”
迫不及待,脱口而出,完全没有了一个皇帝应该有的矜持。但陛下实在也已经忍耐不住了,他挥一挥手,卫霍立刻默契站开,驱逐一切可能倾听之闲人;而在小心隔开的私密空间里,皇帝立刻开口询问:
“敢问先生,如果朕成仙的话,是怎么个流程?!”
是的,这么长久以来,皇帝通过秘密观察成考办,自认为已经对天上的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由先前日食之精妙法力可见,天上的仙法一定是神秘莫测、强大绝伦的;由大将军及冠军侯抓回来的水果可见,天上的生活一定是奢侈舒适的;由d指导形象可见,天上的仙人一定是超凡脱俗、容貌绝世的(好吧杨易不符合这个想象,但搞不好是人家游戏人间的幻术呢?);每一项都很美好,每一项都完全符合皇帝陛下的想象,日复一日的刺激着他追求仙道的勃勃雄心——以小见大,推己及人,可以想像,成仙后该是多么潇洒的日子!
不过,如今成仙的大厦已经造就,却还有两朵小小的乌云没有散去——从成考办的消息可以判断,天庭也是有等级的,天庭也是有门槛的;而对于等级制这个东西,当然没有人比皇帝陛下更懂,所以他幻想仙界美好生活之时,难免就有些小小的紧张:自己将来进入仙界,又到底是个什么流程,什么身份呢?
哎,未做神仙要登天,登了天界还要卷;我们刘彻的人生,就是这样的甜蜜而烦恼!
总之,为了未来海阔天空之成仙生活筹谋,必要消息不能不预先打听。所以皇帝紧张凝视杨易,眼神简直要闪烁光芒!
杨易也不推辞,开口就来:“流程上还是很明确的,首先要成考办考核;考核合格上报,就会有为期十五天的政审——喔,这里的十五天是天上时间,大抵算来,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陛下自行换算吧。”
十五年的政审?皇帝陛下微微有点紧张了:
“政审什么?”
“自然是审核陛下的本职工作,国家运行的情况。大致来说,会派遣专业的仙人到凡间各地走访,实地考察陛下的治理业绩,横向纵向反复比较,打分后上报,供天庭参考。”
——天爷呀,这听起来还挺严格!
皇帝——不,刘彻更紧张了,他迟疑片刻,低声道:
“先生自然也知道的。大汉这么大个国家,哪里没有三灾八难,国家的政令,也未必能够及时传达,治理上难免会有疏忽。如果政审过细,是否,嗯——”
政审过细,我们皇帝陛下可未必过得了呀!毕竟多年用兵、营建、大搞方术,长安附近是很有些怨言的!
“天庭当然会充分考虑到现实。”杨易道:“一般小的治理失误,只要及时纠正即可。”
“具体来说呢?”
“陛下平定匈奴的功绩,天庭都是看在眼里的。”杨易也不玩虚的,直接交代:“大致讲,只要不搞出海内虚耗、天下动荡;长安爆发宫廷政变,皇族之间刀兵相向,近亲皇室尽数被诛杀之流的顶级惨剧,天庭还是很愿意容忍的。”
皇帝立刻松了口气:
“那自然不成问题!”
你说要他复刻个什么大同之世,那皇帝陛下是真有些麻爪的;但这点要求……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的统治这么菜吧?
“喔。”杨易微笑:“那就真诚期待陛下的表现了。”
这要求并不算高,陛下信心满满:
“那么,政审多久结束?”
“大概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告知结果。”杨易道:“接下来就是入职部分了。”
喔,入职部分!皇帝陛下最为期待,最为热衷,最为念念不忘的部分!光辉的大道,成仙的前途,无尽的享乐!皇帝的眼睛简直要成灯泡了:
“如何入职?”
“依照身份而定。”杨易漫不经心:“天庭的身份,大致可以分为天仙、神仙、地仙、仙人、散仙,所谓五仙是也。一般新入职的小仙,都得从散仙做起,慢慢的爬职位、爬级别。一步一步的靠上去——当然,散仙之下还有劳务派遣的鬼仙;天仙之上还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天帝级;但那都是论外,一般也不考虑了。”
“那朕……”
朕可是皇帝诶,朕可是天子诶!朕难道就没有什么特别渠道,微妙权限,可以直通上层,boss直聘的么?!
“抱歉,天庭逢进必考,容不得走展的。陛下,你也不想被请喝茶吧?反正我是不想。”
“可朕是天子,昊天上帝之长子——”
“容我向陛下解释。所谓‘昊天上帝’,其实是天帝议事会议达成一致后对外公开声明用的称号,陛下可以理解为‘天庭中央及其委员会’,并不是说真有这么一位——啊——尊神;所谓‘长子’,也只是天庭中央委托办理人间事务的代理人,绝不代表有什么生理上的关系。”
大家就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委托与被委托的地位,建议不要牵扯上什么暧昧的称呼,乃至于不该有的生理想象——至于这个“长子”;唉,皇帝陛下还声称爱民如子,天下都是他的子民呢;难道对待公孙弘张汤,也能如儿子一般?
喔等等,孝武皇帝对大臣好像还比亲儿子好一点,那没事了哈。
皇帝陛下皱起了眉。他上下看了杨易一眼,忽然意识到某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那先生是……”
那你是什么级别的?
杨易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在下不才,两个月前刚刚升了神仙级——是天庭这一纪元开天辟地以来,速度第二快的升迁!”
“那请问速度第一快的是——”
“齐天大圣孙猴子。”杨易哼了一声:“不到五百年飞升天仙,靠着太白金星的保举混了个副天级;虽然没有实权,但好歹是个副天级——好啊,好啊,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呐;有个疼徒弟的好师傅,能省下多少功夫!孙猴子还在我们面前装相,咬着牙齿都不说自己师傅是谁——哼哼,天下各门各派的招式,哪个见多识广的仙人不认得?七十二变、筋斗云,真当我们看不出来是谁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