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铮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低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明溪。

    药汁浓黑,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明溪像是闻到药味,眉心无意识地皱了皱,脸往锦被中偏了点。

    人还没醒,倒知道躲药。

    穆云铮冷声道:“躲什么?”

    明溪当然不会回答。

    穆云铮放下药碗,托住他的肩背,把人从床上扶起来。

    明溪浑身无力,一被扶起,身体就软软倒进穆云铮怀中,额头抵在男人肩上,灼热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颈间。

    穆云铮动作一顿。

    明溪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夹杂着被烟熏过的气息,乌黑的长发滑落,铺在穆云铮手臂上。

    痒痒的,穆云铮垂下眼睑。

    穆云铮把明溪往上托了托,让人靠稳。

    这姿势太过亲密。

    明溪深度昏迷,身体求生的本能让他向唯一的支撑靠近,手指轻轻攥住穆云铮胸前的衣襟。

    穆云铮低头看了一眼,“清醒的时候满口谎话,昏过去还不安分。”

    嘴上这样说,却没把明溪的手扯开。

    穆云铮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抵到明溪唇边,“张嘴。”

    汤匙压住苍白的唇瓣,穆云铮用手指捏开他的下巴,把药汁送进口中。

    浓黑的药液停留很短,全从唇角流出,顺着下巴落到衣领。

    明溪不仅没咽下去,还被呛得轻咳几声。

    他的身体随着咳嗽发颤,本就急促的呼吸更加紊乱。

    系统看的胆战心惊。

    穆云铮立马停下,他取过布巾,擦去明溪下巴上的药汁,脸色比刚才又沉几分。

    继续用汤匙喂,只会让明溪呛到。

    ……细竹管也未必安全。

    府医说得清楚,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有人控制药量,一点点渡进去,等明溪自己吞咽。

    穆云铮看着怀里的人。

    明溪被高热折磨得难受,眼尾泛红,睫毛不安地颤动。

    穆云铮眉间压出一道冷痕。

    不过是喂药。

    战场上情况危急时,以口渡水救人不算罕见。

    明溪是他没查清的线索,他不能死。

    这与其他事情无关。

    穆云铮端起药碗,喝下一口,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口腔,他面色不变,一手扣住明溪后颈,迫使昏迷中的人抬起脸。

    两人的距离在缩短,明溪的眉眼近在咫尺。

    乌黑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落下浅淡阴影,鼻尖生得秀气,唇瓣被高热蒸出薄红。

    穆云铮眼神一暗,低头覆上去。

    唇瓣相触的一刻,明溪像是察觉到陌生气息,本能向后躲。

    穆云铮扣在他后颈的手无意识收紧,不许他退开。

    药汁被缓慢渡入,明溪意识不清,不会主动吞咽。

    苦涩的汤药停留在唇齿间,他难受地皱眉,舌尖抵住,抗拒着不肯接受。

    穆云铮耐着性子撬开他的唇齿,把药一点点送进去。

    “咽下去。”低沉的声音贴在明溪耳边。

    明溪听不见,只觉得难受,本能吞咽了一下。

    穆云铮见他的动作,才退开少许。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明溪被药苦得偏脸,嘴里含糊地哼了几声,像是在委屈地控诉什么。

    穆云铮拇指擦过他的唇角,“知道苦就醒来自己喝。”

    穆云铮再次喝下一口药,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顺利许多。

    明溪还是很抗拒苦味,药汁渡进来就想躲,穆云铮托着他的后脑,扣住他的腰间,把人牢牢困在怀中。

    不许退,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控制着渡入的药量,等明溪吞咽后才继续。

    一碗药要是直接喝下,不过几口的事情,现在耗费了许久。

    偶尔有药汁来不及咽下,从明溪唇边溢出来,沾湿两人贴合的位置。

    穆云铮便停下来,替他擦干净,再继续喂。

    明溪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大锅苦药里,四面八方全是药汁。

    他躲到哪里,苦味就追到哪里,强硬地撬开他的嘴,一股脑往里灌。

    明溪想闭紧嘴巴,偏偏有人不许。

    每当他拒绝,那人就会扣住他的后颈,低声命令他咽下去。

    声音还有点耳熟,像穆云铮。

    明溪在梦里悲从中来。

    他不就是担心掉马,临昏迷前准备和穆云铮告别吗?

    一旦被发现,他只能再见了。

    穆云铮不让他走也就算了,怎么还要抓回来泡进药缸里?

    明溪越想越委屈,含着最后一口药,迟迟不肯吞咽。

    穆云铮退开一些,“不咽?”

    明溪眉头紧皱,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倔强。

    穆云铮低头,再次封住他的唇,把剩余的药汁全部渡入。

    停留在喉间的苦涩终于被咽了下去,明溪轻轻呛咳,眼角被刺激出湿润的水光。

    穆云铮松开他,用布巾擦去唇边残留的药汁。

    一碗药见底。

    穆云铮垂眸看着空碗,喂人喝药比审问细作还麻烦。

    他把药碗放回桌上,准备将明溪放下,但明溪不肯松手,格外倔强。

    穆云铮冷道:“药喝完了。”

    明溪哪里愿意,他被苦药折磨了许久,好不容易在混乱中找到一处熟悉的气息,立刻靠过去,脸埋进穆云铮颈侧。

    穆云铮身体一僵,没想到明溪睡着比醒着还难对付。

    柔软的发丝擦过下颌,明溪滚烫的呼吸落在他颈间,带来止不住的痒意。

    穆云铮伸手想把人拉开,明溪抱得更紧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强行挣脱。

    病人神志不清,暂时让他靠一会儿无妨。

    穆云铮就这样抱着明溪坐了半刻钟,确定药没有被吐出来,才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把人放好。

    明溪失去依靠,眉心又皱起来。

    穆云铮拉过锦被盖住他,手掌停在明溪额头上,温度还是很高。

    “来人。”

    府医一直守在外面,听见声音马上进门。

    他看到空的药碗,又瞟了眼明溪湿润泛红的唇瓣,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问。

    重新诊脉后,府医松口气,“药已经起效,脉象平稳了很多,只要今夜能够退热,好好养就是了。”

    穆云铮冷淡道:“守在外面。”

    府医试探着问:“要不要让侍女留下照顾公主?”

    “不必。”

    明溪身份不明,身上秘密太多,穆云铮不放心任何人在他昏迷时接近。

    府医领命退下。

    穆云铮坐在床边,拿起一本军报,他本打算等明溪退热就离开。

    军报翻过数页,床上的人稍微咳一声,他都会抬头看过去。

    直到天色渐暗,明溪身上的高热慢慢退下。

    这一觉,明溪睡得很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被丢进药缸里煮,系统站在旁边,拿着一把比人还高的汤勺,不断往里面添黄连。

    明溪苦得想跑,刚爬到药缸边缘,就被一只手抓住腰按了回去。

    那只手的主人站在雾气后面,身形高大,声音冷得吓人。

    “不许走。”

    明溪被迫喝了一夜苦药。

    再次恢复意识,他嘴里残留着浓重的苦味。

    好苦……

    从舌根一直苦到喉咙,像是有人趁他昏迷,往他嘴里塞了整整十包黄连。

    明溪皱着脸,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不是自己住处的床帐,帐幔用的是颜色沉稳的玄青锦缎,边缘绣着暗金色云纹,床榻都比他房中的宽敞许多。

    这是哪里?

    明溪转动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穆云铮一身墨色长袍,手里拿着军报,面容英俊冷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脸色沉得厉害,周身气势压迫,活像有人欠了他一座金山,拖了十几年不肯还。

    明溪刚醒就对上这样的穆云铮,差点把眼睛闭回去。

    穆云铮察觉他的动静,“醒了?”

    明溪小心翼翼地点头,“嗯……”

    一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穆云铮放下军报,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

    明溪下意识想坐起来,身体软得使不上力气。

    穆云铮扶住他的肩背,把人托起来,将水杯递到唇边。

    明溪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清水冲淡嘴里的苦味,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还要吗?”

    明溪摇头。

    穆云铮把杯子放回桌上。

    明溪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的马甲……

    领口完好,腰带系得整整齐齐,全身上下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没有掉马,太好了!

    穆云铮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以为明溪是担心自己被趁机做什么,“放心,本王没动你。”

    明溪动作一僵,脸颊瞬间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明溪支支吾吾,“看看有没有被火烧到。”

    穆云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明溪心虚地移开目光,舔了舔嘴唇。

    嘴巴还是苦的,而且唇瓣有点说不清的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王爷,我昏迷后一直在喝药吗?”

    穆云铮神色自若:“嗯。”

    “难怪这么苦……”明溪愁眉苦脸,“我是不是喝了很多?”

    “不多,一碗。”

    明溪茫然一碗药能让他觉得自己喝了一整夜?

    “那是谁喂我的?”

    屋内安静下来,穆云铮的神色沉了沉。

    系统默默闭麦。

    它很想告诉宿主,是穆云铮喂的,还是一口一口亲自渡进去的。

    可看着穆云铮冷得吓人的表情,系统觉得此时保持沉默有利于自身安全。

    穆云铮看向明溪,“你想是谁?”

    明溪没听懂这个问题,诚实猜测:“侍女?”

    穆云铮眼神更冷了,“不是。”

    “府医?”

    穆云铮脸色沉下去,“明溪。”

    明溪被他叫得一激灵,“怎么了?”

    “闭嘴。”

    明溪:“……”

    他只是想知道谁喂的药,为什么突然生气?

    明溪安静一会儿,忽然想起昏迷前的事情。

    他失去意识前,好像和穆云铮告别了,具体说了什么,明溪记得不太清楚。

    他就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再见”。

    明溪偷偷看向穆云铮,穆云铮正好也在看他,黑沉锐利的眼睛仿佛能将所有秘密一眼看穿。

    明溪心头一跳,赶紧移开视线,穆云铮没错过他的心虚,“想起来了?”

    明溪装傻:“想起什么?”

    “再见。”

    明溪:“……”

    果然听见了。

    “我以为自己快不行了嘛,”明溪小声解释,“所以才提前和王爷告别。”

    穆云铮眼神冷下去,“告别?”

    明溪莫名觉得危险,往锦被里缩了一点,“也、也不算告别,就是礼貌说一下。”

    穆云铮冷笑一声,好一个礼貌!

    昨日还说要留在他身边,转眼就打算一走了之。

    这只狐狸满口谎言。

    穆云铮扣住明溪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别想再见,你已经入王府了。”

    明溪被他说懵了,“啊?”

    “从你被送入镇北王府那一刻起,去留不是你说了算。”穆云铮盯着他,语气冷硬至极。

    明溪杏眼微微睁大,他也没想走啊,他还要当谋士呢!

    穆云铮松开手,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这只狐狸吃软不吃硬,贪吃好财。

    昨日得了一袋银子,眼睛亮得惊人,抱着钱袋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既然银子能让他安分,事情简单许多。

    穆云铮对外唤道:“秦烈。”

    秦烈推门进来,“王爷。”

    “去库房支三百两银子。”

    明溪呼吸一停,三百两?!

    系统直接死机,这么多钱,摄政王果然财大气粗!

    明溪呆住。

    秦烈也傻了,王爷随口支出三百两,眼睛都不眨。

    昨日赏云锦珠宝,今日给银子。

    尾巴还没揪出来,狐狸倒是越养越金贵了。

    秦烈不敢多问,领命离开。

    没过多久,侍卫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进来。

    木箱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穆云铮抬手示意。

    秦烈打开箱盖,排列整齐的银锭映着光,白花花一片,险些晃花明溪的眼睛。

    这辈子和上辈子加起来,明溪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穆云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果然喜欢,真是贪财的小狐狸。

    “这些赏你。”

    明溪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都给我?”

    “嗯。”

    “为什么?”

    穆云铮神色自若:“你提前示警,火场救驾,有功当赏。”

    当然,最重要的是让这只狐狸歇了离开的心思。

    三百两银子足以让普通人衣食无忧一辈子。

    明溪既然好财,收了银子,自然会安安分分留在王府。

    等他查清明溪的秘密,再决定如何处置。

    穆云铮看向明溪,预想中的欢喜没有出现。

    明溪的眼睛确实亮了,但只亮了短短一瞬。

    因为系统欢快的提示音在他脑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获得可用资产。】

    【野史订阅欠款正在自动抵扣。】

    【抵扣成功!】

    【余额预计:0】

    【野史订阅感谢您的大力支持,赠送您三次抽奖机会!】

    说到这里系统还咦了一声,【这野史权限这么高,谁出品的道具?】

    明溪:“……”

    三百两,这可是整整三百两!

    他都没来得及摸一下,就没了。

    明溪眼中泛起悲伤的水光。

    穆云铮:“?”

    难道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