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中意从酒吧出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回城中村。

    到地方的时候,张唯旖正在店里收拾中午那拨客人剩下的碗筷,围裙还系在身后。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午后的光一照,泛着点软乎乎的栗色。

    脸上有了血色,不像昨天那样一碰就要碎似的。

    看见余中意进来,张唯旖抬头笑了一下:“吃饭了吗?要不要跟我一起。”

    “没事,先不急。”余中意站在店门口,手攥着包包,磨蹭了两步才进来,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店里没别人了,就剩张唯旖一个人擦桌子,午后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块亮堂堂的方块,空气里还飘着骨汤的余味。

    张唯旖把抹布往水池里一丢,擦了擦手走过来:“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余中意深吸一口气:“姐姐,我应该马上就要走了。”

    张唯旖愣了一下:“……为什么?房子不满意?还是房东说什么了?”

    “不是不是,”余中意赶紧摆手,“我亲戚那边有个空房子,正好离学校近,我打算搬过去。这边……这边就先算了。”

    她没好意思说这儿太破、巷子太窄、楼道灯是坏的、隔壁半夜还有打麻将的动静。

    尤其是张唯旖在这儿住得安安稳稳的,她要是说这儿环境差,那不成打人脸了吗。

    张唯旖看了她两秒,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你租这个房子干什么?钱都交了?”

    “没事,也没多少钱,我有时候可能还会回来住几天。”余中意声音越来越小。

    张唯旖叹了口气:“行吧,你决定了就好。”

    余中意连忙点头,她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现在正是上午十点出头,早高峰刚过,街上都没什么人。

    店里操作台上的蒸笼摞了三层,最上头那笼还冒着细白的热气,旁边一只大铁盆里泡着待洗的碗,水面浮着油花。

    余中意看了看,忽然发现店里就张唯旖一个人,从早上忙到现在,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她想起昨晚在她家里也是,门口就一双拖鞋,枕头只有一个,整个屋子没一点小孩的东西。

    “姐姐,”余中意斟酌着开口,“我昨天就想问了……你宝宝呢?怎么一直没看见?”

    张唯旖正在给她倒水,手停了一下。

    “宝宝不在这里了。”

    她背对着余中意,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余中意一愣,看着张唯旖那张温润的脸上忽然浮起一层落寞,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对不起……”她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张唯旖却笑着摇了摇头,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没事,宝宝只是被她爸爸那边带走了。”

    余中意只愣了一秒,随即火气又上来了。

    “什么狗男人?”

    “孩子才几个月大,他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婆家又是什么东西?你辛辛苦苦生的孩子,他们说抢就抢?”

    张唯旖看着她气冲冲的样子,又摇了摇头。“不是我的。”

    “啊……啊?”余中意张着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是我姐姐的孩子。”张唯旖说,“婆家也是我姐姐的婆家。我姐姐……已经去世了。”

    “难产。”张唯旖轻轻补了两个字。

    余中意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真是祸不单行,她都不知道该先心疼她没了姐姐,还是该替她委屈孩子被抢走。

    几种话堵在喉咙口,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往前走了一步,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张唯旖看着她那副样子,反倒笑了:“没事,都过去了。”

    “她们两个人的感情不好,孩子生下来一直是我在照顾的,我大概是跟孩子待久了,身体出了点问题,医生也说会慢慢好的。”

    余中意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更难受。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张唯旖抱住。

    张唯旖被她这一抱弄得有点意外,抬手在她后背拍了拍,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事,都过去了。”

    “你姐姐肯定知道你对她孩子好,她肯定也很想你。”余中意闷在她肩窝里说,声音嗡嗡的。

    张唯旖没接话,只是拍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拍了两下。

    两人松开之后,张唯旖揉了揉眼角,笑了:“行了,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做顿饭再走。”

    “不用了姐姐,我……”

    “陪我吃一顿吧。”张唯旖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下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里面好像有水光在晃,“你……就陪我吃一顿。”

    余中意被她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酸,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站在那儿,看着张唯旖转身往后厨走。

    张唯旖开的是早餐店,她凌晨两点起来发面揉面,白天卖一天馄饨,晚上还得收摊备料,然后家里还有个烂摊子。

    余中意越想心里越堵得慌,她觉得她妈不关心她,可她好歹有钱拿,每个月生活费打过来够她花天酒地,张唯旖有什么?什么都没有,还这么热心地要留她吃饭。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后厨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动静。

    余中意攥了攥书包带子,心里乱得不行,又觉得羞愧,又觉得心疼,还觉得自己要真坐下来吃这顿饭,脸上挂不住。

    她最后从包里摸出张便签纸,刷刷写了手机号,又掏了包里的一张卡,压在桌上的筷子筒底下,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拉开门走了。

    张唯旖端着第一盘菜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离开。

    店里空荡荡的,筷子筒底下压着张纸条。

    她把盘子搁下,拿起来一看,上面一串手机号,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

    张唯旖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嘴角还挂着刚想说话时那个笑,慢慢就落下来了。

    她把纸条揣进围裙兜里,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自己吃了两口,嚼着嚼着就停了,叹了口气。

    凌晨两点,张唯旖照常起来开门。

    揉面揉到一半,胸口又胀起来了,疼得她直不起腰,扶着案板蹲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牙撑起来,去拿吸奶器,又去冰柜里翻冷毛巾敷上。

    一个人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总算把硬块揉散了,可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张唯旖蹲在厨房的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忽然就哭出了声。

    “都说快好了快好了,到底什么时候才好……”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袖子,“为什么要让我姐摊上这种事……我姐没了,孩子也可怜……我怎么办啊……”

    厨房里就她一个人,她哭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小了,靠在橱柜门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反正也没人指着她活,孩子那边她够不着,姐姐也回不来,她一个人撑着这间店有什么意思。

    就在她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围裙兜里的手机嗡地振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弹出的信息栏上浮着一行备注名:

    余中意。

    --

    余中意从张唯旖店里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升得老高。

    接她的车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片全是小别墅和矮公寓的居民区,绿化带一道一道的,树多得把路都快遮住。

    余中意拖着箱子找到余跃给她发的那栋楼,按照余跃给她的密码解了锁。

    玄关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箱子,是她让人提前搬过来的行李。

    余中意看都没多看一眼,鞋一蹬一甩,光着脚踩上客厅的木地板,直奔冰箱。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余跃办事还算靠谱,饮料零食水果都备了。

    余中意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往沙发上一倒,遥控器一按,b站首页刷出来。

    她抓了把薯片塞嘴里,腿翘到茶几上,刚把自己瘫成一张饼,手机铃就响了:

    “喂?住进去咋样啊,还行不?”余跃那边背景音挺安静,估计是在办公室。

    “还行吧,也就那样。”余中意嚼着薯片,语气吊儿郎当的。

    “什么叫也就那样,我找这房子找了好久好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挺好的。”余中意嘴上敷衍,其实心里确实挺满意,一个人待着,终于不用提心吊胆看谁脸色了,“一个人在家是真的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余跃在那边哼了一声:“那你晚上一个人可别哭鼻子啊。”

    余中意立马回怼:“你这么说肯定是你自己一个人住被吓哭过吧,你老实交代。”

    “我,我?”余跃心里觉得好笑,“我是说一个人住还是要注意安全,那公寓有点大,你晚上把门窗都检查一遍。”

    “哦哦哦,我知道了。”

    余中意把电话挂了,她看了眼窗外,大白天太阳亮晃晃的,一整天都是她的。

    她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手柄一抓,酒瓶子一开,微醺着打游戏打到天昏地暗。

    中间饿了就翻冰箱找点吃的,吃完接着打,打到外面天都擦黑了才从沙发上爬起来,揉着眼睛把灯打开。

    打了一天确实有点累,余中意把手柄一扔,决定洗个澡。

    她哼着歌晃进浴室,浴球挑了个喜欢的味儿丢进去,水放满,整个人往里一泡,舒服得直叹气。

    浴缸上漂着只小黄鸭,她拿手拨着玩,给自己搓搓胳膊搓搓腿,还拿沐浴露吹了几个泡泡,一个人玩得挺高兴。

    泡着泡着就困了,水温又暖又舒服,余中意往后一靠,脑袋歪在浴缸边上,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浴室灯亮得刺眼,外面天已经全黑。

    “嗯……就,就晚上了?”余中意迷迷糊糊坐起来,手脚都泡得发软发暖,身上一阵燥热,难受得不行。

    “下次泡澡还得拿手机定个闹钟,不然真能睡死过去。”

    她爬出浴缸擦了擦,头昏昏沉沉的,换了睡衣往床上一倒,头发都没吹干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遭,她完全将余跃说的话抛之脑后,理所当然地没把阳台玻璃门关严实,导致自己半夜被风冻醒了。

    余中意骂骂咧咧爬起来去关门,手刚碰到门把手,眼睛往外面瞟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这小区跟她以前住的高楼大厦完全两回事,全是矮趴趴的小别墅和公寓,楼和楼之间就隔着绿化带。

    白天看着挺好看的树,晚上黑得只剩一团一团的轮廓,风一吹就张牙舞爪地晃,枝丫伸出来跟人手一样,冲着窗户这边招。

    风声也瘆人,呜呜的。

    余中意手速飞快地把门关死,窗帘一把拉上,然后连滚带爬缩回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她闭上眼默念“看不见看不见”,可越念越想看,越看越害怕。

    目光一偏,又瞥见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黑漆漆的缝,外面客厅一点光都没有,那条缝就像一滩黑水,仿佛有只眼睛贴在门外面往里瞅。

    余中意是真的害怕了,她摸过手机,先给余跃打电话。

    嘟——嘟——嘟——没人接。

    “一看就是又去喝酒了!”

    她翻着通讯录,哥哥姐姐不行,打过去估计就是一顿训。

    翻来翻去,没有一个能打的,余中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不行。她对自己说,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吧?

    这房子是她自己要搬的,一个人住也是她自己选的,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过去,以后还怎么独立?还怎么工作?还怎么让家里人刮目相看?

    余中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管鸡血,仿佛只要意志够坚定,恐惧就会自己退散。

    然而,打完了鸡血,恐惧岿然不动。

    余中意缩在被子里,瞪着那条门缝,心想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躺着吓自己。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放音乐!对,放点热闹的,喜庆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盖过去,气氛一上来就不怕了。

    余中意摸过手机,想都没想就点开了《好运来》。

    前奏一响,唢呐声嘹亮地炸开,余中意还跟着哼了两句“好运来~我们好运来~”,心想这不挺好吗,多喜庆啊,年味儿都出来了。

    可哼着哼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歌白天听是喜庆,搁凌晨两点、一个人、一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房子里放,怎么听怎么别扭。

    唢呐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撞,副歌一遍一遍往上顶,越听越像哪部恐怖片里用来反衬诡异氛围的背景音乐,热闹得过了头,反而把周围的寂静衬得更深更沉。

    余中意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画面:

    走廊尽头灯光一闪一闪的,一个小洋娃娃坐在角落里,脸冲着墙,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啊啊啊啊!”她一把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音乐戛然而止。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可这安静比刚才更吓人,好像刚才那阵热闹把什么不该醒的东西给吵醒了。

    余中意再去看那条门缝,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半张脸,只露眼睛在外面。

    鸡血早凉透,独立自主的雄心壮志也碎了一地,此刻她就剩下一个念头:

    拜托了,现在能有个和她说话的也行啊。

    她哆哆嗦嗦地去点开手机屏幕,鬼使神差地,切到了与张唯旖的对话框,发出一条消息:

    “姐姐,你睡了吗?[哭emoj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