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彭格列这边处理洛伦佐、阿方索等一系列人的时候, 对于初本夕颜和太宰治来说，他们和彭格列的任务终于结束了。
那些缠绕着账本、亡灵、鸦的线索在一个星期内收拢、打结、封存，像是一张被用力扯紧的渔网，终于从水里提了上来,网底是湿漉漉的真相和几具沉甸甸的旧骸。
洛伦佐和阿方索被彭格列内部收押, 由狱寺隼人亲自负责后续审讯, 等待进一步处理。
至于亡灵，洛伦佐在被带走之前，将他的遗体安葬在了卡尔塔尼塞塔小镇外的山坡上，坟墓朝向东南,那里是霓虹的方向。
初本夕颜留在巴勒莫的最后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或者太宰治的房间里，偶尔他们下楼在花园里走一走,那座喷水池边的橙花已经谢了大半,白色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圈一圈地打着转。
第三天早晨，她和太宰治收拾好了行李, 准备搭彭格列安排的航班回横滨。
沢田纲吉站在主楼门口送他们。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前些天清减了一些。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目光从太宰治身上移过，最后落在初本夕颜脸上。
“嗯。”她应了一声，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太宰治已经拎着他那个小得可疑的行李箱走向了车边,难得没有在这时候插科打诨,他拉开车门，侧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弯了弯嘴角,弯腰钻进了后座，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那你呢？”她问，“你这边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沢田纲吉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算时间：“大概还需要一到两周吧，把阿方索那边的事情收尾，还有一些家族的内部调整要做。”
在一天前之前，沢田纲吉在初本夕颜独自在花园里的凉亭的时候匆匆和她见过一面。
他看上去很疲惫，应该是这些天被各种事物折磨狠了，但是他那双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横滨等我，我听说下个月会有一场花火大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这就是你之前和Reborn说要去横滨做的事情吗？”初本夕颜笑道。
“是的。”沢田纲吉有些慎重地点点头。
两人做了下个月一起去看花火大会的约定后，就各自离开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此刻离别的时候，两个人倒也没有什么伤感。
倒是太宰治，从车窗探出半张脸，鸢色的眼睛眯成月牙：“两位，再不走飞机要飞走了哦，而且小夕颜你昨天好像也没怎么睡好，正好可以在飞机上补个觉。”
初本夕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太宰治已经缩回车里了，只留给她一个晃动的后脑勺，她转回身，朝沢田纲吉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迈开步子走下台阶。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我走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不一会引擎启动了，车窗缓缓合拢，隔开了庭院里橙花和橄榄树的气息。
沢田纲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深色轿车沿着碎石车道渐行渐远，最后在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完全消失在了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主楼里
回横滨的路上一切顺利。
太宰治难得安静了一路，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舷窗边闭着眼睛，像是在补觉，又像是在想什么，初本夕颜也没有说话，她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在云层边缘缓缓流动的光影上，看着它们从白变橙，从橙变金，最后在天际线尽头融成一片深蓝。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手背在舷窗透进来的光线中干干净净，那道浅疤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握住了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横滨的空气比巴勒莫咸很多，带着港口特有的、混着柴油和海藻的气息。
她从机场打车回公寓的路上，车窗半开着，晚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她没有关上窗，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灯和店铺招牌依次掠过。
回到了公寓，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那种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颜色，让整座城市看起来像是被泡在一杯淡淡的蜂蜜水里。
她仰面缩在沙发里，闻着自己熟悉的洗涤剂的味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在彭格列睡了那么多天，但这一刻，在自己的公寓里，闻着自己选的气息，听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传来的声响，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回家了。
日子以一种温和的节奏流动起来。
初本夕颜回到武装侦探社正常上班，处理那些在她离开期间积压下来的文件和委托。
与谢野晶子看到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过她的右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那些纹路真的完全消失了之后，才松手放她走，嘴上还嘟囔着总算干净了。
而太宰治回到了他那套偶尔装死、偶尔干活、偶尔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殉情的日常节奏里，国木田独步在忍了三天之后终于又对着他吼出了太宰！你再偷懒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之类的经典台词，这时候中岛敦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站在复印机旁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劝架。
江户川乱步依然每天吃零食、推理、用那种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的语气说出一些过于精准的结论，然后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溜出了办公室。
这种日常让初本夕颜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八月的横滨热得不像话，海风带着潮热的气息漫过街道，让每一个出门的人都像被裹在一条湿毛巾里，花火大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在日历上用红笔圈了那天的日期，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这个行为惹得江户川乱步的瞩目，然后像是受不了一样摇摇头。
初本夕颜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等，但她的时间确实每一天都在缓慢地向它靠近。
然后沢田纲吉终于来了。
八月十四日傍晚，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我到横滨了，明天在你公寓楼下接你。 】
八月十五日傍晚，初本夕颜花了一个多小时梳妆打扮，她从衣柜深处取出回横滨的时候就定好的浴衣，浅蓝色的布料上印着游弋的金鱼，尾鳍在水中散开成半透明的薄纱，朱红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地系好腰带，浅金色的带子在腰后打成一个端正的蝴蝶结，然后把浴衣的衣襟调整到恰好服帖的位置。
头发她没有像平常那样随手扎起来，而是认真地编了一个松散的发髻，用一支浅蓝色的发簪固定住，簪尾坠着一小串透明的玻璃珠子，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鬓角留了几缕碎发，被她用指尖轻轻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然后是妆，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描了眉形，刷了一层薄薄浅棕色的眼影，让那双红色的眼睛显得更深邃了一些，睫毛夹翘了，涂了一层纤长的睫毛膏，眼线画得极细，只在眼尾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最后是嘴唇，她挑了一支偏橘的水红色，在唇上轻轻抿开，用指腹晕染出自然的渐变。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看自己的侧影，浅蓝色的浴衣衬得她的肤色比以前健康了许多，发髻上的玻璃珠子在夕光中泛着细碎的微光，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发簪，确认它固定好了，然后弯腰穿上了一双木屐，鞋带上系着一朵小小的浅蓝色绢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沢田纲吉的消息：【我在你们楼下】。
她拿起手机，把钥匙和钱包塞进一个同色系的小手袋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呼吸还算平稳，等电梯门打开，大堂的灯光涌进来，她穿过那扇玻璃门，走进傍晚微醺的天光里。
沢田纲吉站在路边的树荫下，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衣，衣摆和袖口的纹样是简单的流水纹，和他平时在意大利穿的那些剪裁利落的西装完全不同，看起来像是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旧物，但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妥帖。
腰间的带子是深蓝色的，和初本夕颜的浅金色形成一种微妙的呼应。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沢田纲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她发髻上那串玻璃珠子开始，沿着她描过的眉形、涂了睫毛膏的睫毛、微微上扬的眼线、最后落在她唇上那抹水红色上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移开，落在她腰间那只浅金色的蝴蝶结上，又落回她脸上。
“好看。”他低声说。
初本夕颜站在他面前，被他那副样子弄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半晌才说了一句：“走吧，再不走没有好位置了。”
他应了一声，跟上了她的步伐，两个人并肩沿着街道朝港口的方向走去。
横滨港的花火大会是每年夏天最盛大的活动，通往会场的步道两侧已经聚满了人，穿着各色浴衣的年轻男女、牵着孩子的大人、结伴而来的老人，人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而他们是河中的两滴水，在暖黄色的路灯和渐暗的天色中并肩前行。
他们在堤岸边找到一块空处站定，位置不算最好，但刚好能看见整片夜空和海面，天从浅蓝沉向深蓝，然后变成一种介于藏蓝和墨黑之间的颜色。
海面上碎着远处的灯火，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星空浮在水面上。
花火大会开始了。
第一发升空的时候，初本夕颜听到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那道光拖着长长的尾音蹿上夜空，在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炸开，金黄色的光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棵在黑暗中同时绽放又同时凋零的树，将整片夜空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金鱼浴衣上的朱红色鳞片被那光映得微微发亮，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身上流动。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
有的像柳枝一样垂落，有的像巨大的花球在夜空中铺展开来，每一声炸响都在海面上激起一圈细微的回音。
初本夕颜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看着它们在黑暗中绽放、燃烧、然后消散，像是一个又一个短暂的、不需要被记住的奇迹，她感觉到旁边的人在看她，没有转头，她依然看着天空，但嘴角弯了一下：“你到底是来看花火的，还是来看我的？”
“都看。”沢田纲吉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一点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之后也不打算否认的坦然，“花火在天上，你在地上，不冲突。”
她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天空中正好有一发蓝色的花火炸开，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短暂的、冷白色的边，她的目光在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停了一下，看到那片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
“夕颜。”沢田纲吉开口了，声音不大，被淹没在下一发花火炸响的轰鸣声中。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移回天空，正好看到一发金色的花火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像一片被揉碎了的阳光散落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沢田纲吉没有立刻重复那句话，隔了几秒，等到那片金色的光完全熄灭，夜空重新恢复成那种深沉的蓝色，才慢慢开口。
“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十年前分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能告诉你，那些事情、那些原因、那个我独自面对的世界，我什么都没说，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依然仰着头看着天空。
“但今天我不想说对不起了。”沢田纲吉继续说道，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我想说的是，这十年我一直在往前走，不管经历了什么，我都没有停过，因为我知道你也在往前走。”
天空再次亮起来，这一次是连续的几发连发，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光芒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流动的光点，然后又是熄灭，又是深沉的蓝色等待下一次绽放。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能继续和你一起往前走吗？”
初本夕颜慢慢低下头，从夜空中收回目光。
她站在这条被烟火染亮又被夜色重新吞没的堤岸上，站在十年后八月的横滨港的海风里，站在距离他不到一臂的地方，浴衣的衣摆被晚风轻轻拂动，金鱼的尾巴在浅蓝色的布料上微微晃动，像是真的要游走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沢田纲吉的脸上，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它们在花火的间歇中映着海面和远处的灯火，看着他微微绷着的下颌线条和轻轻抿着的嘴唇。
微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她的头发被风轻轻拂动，鬓角的碎发落在脸侧，她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最后一点正在熄灭的烟火余光。
“阿纲。”她轻轻叫了他的名字，是这十年里她一直没出口过的那两个字。
“十年前你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们错过了十年。”她的声音被夜风轻轻送出去，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里，“但现在我们都说完了。”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好。”
沢田纲吉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先于表情之前的某种东西，像是窗台上的灯被点亮时先于光的一瞬，然后他弯起了嘴角，那个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如释重负的温和。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哑，眼眶有点红。
又一发花火升起来了，这次是浅金色的，在夜色中慢慢散开，金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肩头，落在她浅蓝色浴衣上游弋的金鱼上，落在她发簪上那串玻璃珠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他的深灰色浴衣的流水纹路上，温柔又明亮，像所有失去过的时间在这一刻被重新照亮了一秒。
在烟火的光芒里，初本夕颜伸手轻轻勾住了沢田纲吉垂在身侧的指尖。
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缓慢地翻过掌心，将她的手指轻轻握住。
沢田纲吉的手比她的暖一点点，指腹有薄薄的茧，贴着她的指节时带着一种安心的温度。
海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气息，最后一发花火升上去了，银色的，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在夜空中开出又大又亮的光，在天际线处慢慢消散，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堤岸上，重叠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
正文结束——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束啦！接下来是番外，一个是后日谈，一个是if夕颜没有去武侦的，本来想写if没有分手的，但是仔细构思了情节最后决定还是不写了~然后给我的预收打个广告《关于我暗恋首领的这些年》 cp270 《他教我画过眼睛》现言《关于我暗恋首领的这些年》文案：望月成海做过最长的梦，是从高中被家族安排到沢田纲吉身边开始。从并盛的樱花，到巴勒莫的冬雪，从手忙脚乱的少年，到沉稳可靠的教父。她以秘书的身份，旁观了他波澜壮阔的半生，也藏起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他心中有白月光，她深知那是她永远无法踏足的领域。于是她恪尽职守，将爱意和酸涩都咽进肚子里，只做他最得力的刃与盾。后来，当他们终于在意大利站稳脚跟，当他们的关系越过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她却先一步清醒了。 “我该回日本了。”她说。他沉默了许久，只回了一个“好”。她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退回原点，各自安好。直到半年后，她收到了沢田纲吉的死讯。早知如此，我宁愿从未清醒。注意： 1.这是270假死的那个世界，不是真的死2.青春疼痛文学，应该是酸甜的风格3.全文第三人称， ooc预警， 1v1 《他教我画过眼睛》文案：黎洵教过陆佑怡画眼睛。他说瞳孔边缘要虚，高光点在左上角，下眼睑那根线落笔要轻。后来分班那天，黎洵在陆佑怡校服背后画了一个她，歪歪扭扭的，他说练了一晚上。陆佑怡在他白T恤上画了他，手抖得不像话，他低头看了看，笑着说没事，以后慢慢教。再后来他去了艺术班，陆佑怡去了文科班。走廊上碰见，黎洵伸手揉她头发：“陆佑怡，稿子欠多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对她笑。后来他发来一条消息：我想和过去告别。头像灰了，号码空了。七年后，编辑组局，说两个从不露面的作者该见见了。陆佑怡推开包间门，黎洵坐在窗边，手搭着杯沿，清隽的眉眼淡淡地抬起来，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编辑正要开口介绍。陆佑怡捏着手包带子，指节泛白，笑着说：“不用介绍，我们认识，他教过我画眼睛。”——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和当年教我画眼睛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