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解渴。
“28号聚餐吗？”方琦坐在沈行则的办公椅上，边掏电脑边问。
沈行则把备用椅从房间拉出来，坐到她旁边，点头道：“嗯，我本科导师发的邀请函。”
“哇喔，你跟导师关系应该很好吧？”方琦问。
“是的，”沈行则弯了下眼睛，“我申请国外研究生，推荐信什么的都是他写的。”
“而且不止是他，那些同门也很有趣。”沈行则似想起什么，勾了勾唇。
“真好。”方琦笑道。
她就知道，学生时期的沈行则，一定很得老师同学喜欢。不说他的长相背景，光是优秀还谦逊，就足够吸引人了。
其实方琦很羡慕。
她还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特别是和老师的关系。
方琦有点小聪明但不多，小时候兴趣很广，时间不够用。后来养父母去世，心思又太重。注意力被分散了，成绩就不算拔尖，并不受老师重视。
后来上了大学，大家都有天赋，她人比较固执，又没什么背景，虽然本科就有导师，但很多时候也排不上号。
而研究生导师作为一名青椒，自己的压力已经很大，会投射许多东西在她们这些学生身上。
方琦还记得，在她没办法开题的时候，他差点暴走，说了许多重话。那些话很难听，让方琦一度想要退学。后来去找了心理老师，才咬牙撑了下来。
即使他后来态度变得很好，方琦始终觉得心里有根刺。
毕业之后，除去逢年过节，也不太想和组里联系了。
所以当她看见那些氛围融洽的师门时，都会不自觉地羡慕。
那是她一直想要，又好像总是差一点的归属感。
这会儿听沈行则提起他的师门，方琦也有点想去看看。不仅是感受那种氛围，她还想去听听学生时代的沈行则，补上那些关于他过去的拼图。
方琦想了一下，问：“28号是只有晚上吧？”
沈行则道：“对，从六点开始。”
“那应该可以。”方琦说，“我要在下周日把给许老师拍的视频剪完，要加会儿班，但晚上可以。”
闻言，沈行则喜上眉梢，整个人都灿烂起来：“那我回复一下老师，让他给我留两个位置。”
“好。”方琦笑眯眯地点头。
说好后，两人埋头扎进了各自的工作。
得益于以前做过很多次访谈，没用多久，方琦就把最终的脚本发给了许静禾。
闲下来后，她突然感觉脖子有点酸。
伸了个懒腰，方琦打算靠着休息一会儿。然而往后躺的时候，才发现靠枕直直杵在后脑，脖子依旧是空的，不过几秒钟，好像更酸了。
沈行则这个椅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大，按照他的身高体型定制而成，还不能调动，对她不太友好。
方琦环视一圈，见沈行则依旧专心地看着电脑，没有打扰，将目光放到落地窗外。
此时临近饭点，天已经黑了下来。今天有霾，窗外的人间像隔了层白纸，光被堵着，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方琦不喜欢雾霾天，她感觉就像流速极其缓慢的沙尘暴，万物对面不识，世界画面的颗粒感很足，不够通透。
让人心情也有些郁结。
“怎么了？”
她这边刚沉了些气氛，沈行则就开了口。他早从感受到方琦视线开始，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她身上。
听见他的声音，方琦惊喜回头，却看他揉着眉心，有些难受的样子。
方琦站起来，走过去，推开沈行则的椅子，同时取下他的眼镜：“眼睛难受吗，离电脑远点，休息一下。”
沈行则往后划了点位置，伸手一揽，想将方琦抱到自己腿上。
方琦下意识躲了一下，而沈行则动作更迅速，于是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背对沈行则，坐进他怀里了。
她几乎是立马看向门口，又想起今天整个37楼只有他们两人，硬生生把挣扎憋了回去。
方琦顿了顿，顺势向后，靠上沈行则的肩头，发现这个姿势还挺舒服，便又挪了下位置，全然放松下来。
沈行则冷不丁被她蹭了一下，本来只想拥抱的心思立刻被点了把火。
他偏过头，咬上方琦的耳垂。
方琦闷哼一声，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看见沈行则电脑上的文件，出声道：“极盛能源？”
“嗯。”沈行则没动，声音就响在耳边，带着湿热。
好痒。
方琦偏头躲开，却被沈行则抬手制住，拉回。
“额……”
这次他用了点力气，方琦闭上眼睛，声音发颤地提醒：“沈总，你文件没关，被我看光了。”
“看吧，”沈行则没所谓道，“又不是什么保密的东西。”
方琦快速扫过几眼，神色一凝：“极盛能源也在做钛丝？还申请了专利？”
“嗯。”沈行则埋进她发间。
“那长青科技……”方琦忧心道。
沈行则亲了下她的脸，胸有成竹道：“别担心，陈默和科大有合作，他的技术更前沿，转化效率更高，极盛能源还排不上号。”
“这样吗……”方琦似懂非懂，但听沈行则语气淡定，刚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了下去。
想到互联网最近对陈默的吹捧，方琦突然笑了起来，语气也跟着笃定：“没关系，陈总可是有神格的，肯定能一直领先！”
沈行则“唔”一声，没否认，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不想再听她夸别人。
于是在沉默几秒后，手乱七八糟地动了起来。
方琦脸颊一烫，捉住他的手，用气音说：“沈总，请你自重。”
沈行则轻笑，又亲了她一下：“不要。”
“这是在外面！”方琦骤然触到空气，扭头瞪他，语气带上嗔意。
沈行则这次却没再回答，两手将她转了个面，在方琦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捏住她下颌，用力吻了上去。
“唔……”方琦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
绥城非常干燥，冬天更是，暖气总把人吹得发紧，需要不断地喝水，才能保持喉咙的湿润。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方琦哪怕再口干，也没能喝到水。
沈行则先是哄她，说休息室是他自己的套间，最长的一次连住过半年，想带她去参观一下。
方琦知道什么意思，也被他亲得来了兴致，便点了头。
于是等她被抱上洗漱台时，理智彻底没了踪影，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大理石有点凉，冷刺激让她不断地往沈行则的唇边凑。
沈行则一边夸她好乖，一边伸出舌尖供她汲取。
她攀着沈行则的肩膀，用力地吻着他，试图填满体内的空。
可还没往来几回，就先去了一次。
隔脏的衬衣变得濡湿，喉咙却变得干哑，但这不算什么难题，沈行则总有办法让她滋润。
休息室的床单是灰色的，床垫非常舒服透气。
方琦躺在上面，感受两人呼吸的频率。
就是比较可惜，没带东西，沈行则不能进去。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第一时间就洗了两人的手。
手心虽凉，却刚好能被对方体温暖热。
又过了一会儿，方琦实在没忍住，彻底松了力气。
出了身汗，灰色也变深了许多。
沈行则不打算就此停下，握住她手继续。
方琦动了动发麻的指尖，有些弄不清它属于谁，只能靠在他的胸膛，任由他指引。
懵懵懂懂间，她忽然听见沈行则闷哼一声，与此同时，自己也被抱得更紧。
大概几分钟过去，他才跟她接了个吻，用很轻很轻的声音，笑着说：
“老婆，你果然是水做的。”
“…………”
第四十二章 旧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方琦都在按计划走。
周日拍了许静禾，过程非常顺利。她们本就是同一体系培训出来的人，沟通很容易，三两句就明白对方想要什么。
这周公司也比较闲。因为没有新项目，除去需要配合以前项目的宣发之外，就是摸鱼。
尤心怡在为即将到来的跨年演唱会做物料，王书媛最近迷上了学法语，方琦则把时间全部留给了剪辑。
只有秦丽比较焦虑。但她今年KPI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压力不算太大，还能勉强维持平和。
不过周五发生了一件事。
这个事方琦本来不知情，是尤心怡偷听到，在群里转述的。
起因是陈敬组最近签了个项目，由齐娜签的线。
齐娜就是那位齐家小辈，把陈敬在酒桌上的刁难告诉方家的那一个。
因为她是中途进的公司，两人不同组，又没在其他时间碰过面，方琦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方琦还以为自己钻了公司昵称制度的空子，把身世瞒得天衣无缝。结果早就有人知道了，只是对方没说。
而当方琦知道是齐娜告诉方家的时候，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这件事归根究底，是方致远没有守诺。真假千金的八卦在圈子里人尽皆知，别人哪会猜得到自己把身份当秘密。
这里扯得有点远，回到齐娜给陈敬拉了个活。
本来这是一组的事，跟她们二组没什么关系，但耐不住公司总有些看热闹还要进来插一脚的神人
——比如祁巍然。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总认为自己看透这个世界的人性，还很喜欢验证。
因为他走的是AI方向，又是新来的，和秦丽陈敬构不成竞争。于是更加两面三刀，唯恐天下不乱。
那天下午，他在茶水间碰见了秦丽。
两人闲聊一会儿。祁巍然一副八卦模样提起齐娜，又超绝不经意的说起方琦。话里话外都是暗示方琦不跟秦丽分享资源，挑拨离间。
尤心怡听见之后，在群里连发三条警报，让其余两人必须谨言慎行，认真提防这个新来的组长。这人有大问题，千万不能因口无遮拦，让他抓住了把柄。
方琦看到之后，并没有太惊讶。祁巍然本来人品就不好，更别提自己与他还有当众泼水的仇怨，很难不被记恨。
但她比较意外秦丽的回答。
听尤心怡描述，Lily这回正得发邪。
她当场义正言辞地反驳，说她才是这个组的组长，拉不来项目是自己没本事。助理又没拿组长的工资，完成好她交代的工作就行了，没有分享的义务。
王书媛和尤心怡在群里大夸特夸，方琦也跟着不断点赞。
这就是秦丽的魅力。
虽然她有时候脾气很差，又时常说一不二。但确实如她所言，总在坚持些什么。
于是这六天方琦过得很顺。
摸鱼时间够，剪辑又不难。
才到周五晚上，视频就做好了。
方琦发给许静禾，两人讨论修改几处。然后她将视频打包，用邮件发给师姐。
确认对方收到后，方琦开始了等待。
虽然她很有自信，但网感这种东西很难说。短视频有一套流量的逻辑，方琦也没有什么经验。上回长青科技的项目是她第一次接触，而陈默那边热度最高的视频，也不是她们剪的。
最主要的是，“我的天才女友”这个自媒体账号，不单是要表达，更要盈利，很难不为了流量去考虑。
最终，方琦的忐忑在凌晨得了回应。师姐铺垫一通，说有段要大改。
是许静禾产后抑郁那一段。
那里采访本身没有问题，只是方琦配了许静禾陪孩子玩耍的画面，重点突出了许静禾如今的温和，整个都是岁月静好的感觉。
但这样情绪太淡了。
欲扬先抑是一种常用的表现手法，前面要有足够的抑，才能在扬的时候让观众感到爽。
许静禾的抑是透支的身心，失去的动力，缺席的丈夫，难以安抚的孩子，以及人群之中的孤独。
方琦的镜头太淡了，像从第三视角拍的纪录片，没什么感染力，也没放到前面的几秒里去。
方琦问师姐，如果前几秒单放许静禾的讲述，是否可以吸引注意。
师姐却说，至少要加上视觉的冲击。有照片最好。没有就配上素材里流泪的画面。要尽量直观地呈现她的悲伤，愤怒和痛苦。
方琦沉默了。
她一方面觉得师姐是对的，自媒体的流量常常出现在有争议的视频里。而这个自媒体账号粉丝体量不大，崩溃的画面放出去，评论区肯定很热闹。
一方面又真的不想那样。
方琦给许静禾设计的第一幕，是她推开房门，调整好摄像机，坐到监视器的后面。这是她产后第一次回归导演的身份。
方琦觉得这个更能体现真正的许静禾。
但毋庸置疑，这比较平。
方琦重新打开素材，手指悬停在鼠标上，屏幕里的许静禾正在微笑。
她迟迟没点下删除，想在流量和表达中，找到某个平衡。
可这平衡实在难找，方琦一整个周六和周日上午都耗在上面。
整体逻辑改了又改，改到最后，师姐非常委婉地说：“师妹，要不先到这里吧，剩下的我来就好，这次辛苦了。”
方琦哪能不知这是拒绝的意思。
在收到最后打款的时候，方琦想，或许她期待的长期合作，也就到这里了吧。
挫败感油然而生。
这是赤/裸/裸的现实，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方琦收了款，合上电脑，颓然地躺上沙发，再也不想动。
下午三点半，随着闹钟响起，沈行则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这两天他很忙，早出晚归。方琦昨晚熬到凌晨四点，怕自己中途睡过去，便让他给打个电话。
听见铃声，方琦从沙发上爬起来，懒懒地接起：“喂。”
沈行则在那头轻笑，问：“在睡觉吗？”
“没有，”方琦说，“只是闭目养神。”
“视频剪完了？”
“嗯，”方琦顿了一下，决定报喜不报忧，“尾款都收到了。”
“恭喜恭喜。”
方琦艰难地扯了下唇。
“我应该五点能到家，”沈行则说，“我们五点半过去吧？”
“好，”方琦伸了个懒腰，道，“那我起来化妆。”
“或者你再休息一会儿，也不用化妆，”沈行则说，“反正你怎样都很好看的。”
“知道了。”方琦笑，“我已经休息好了。”
“那等会儿见。”
“嗯。”
挂掉电话后，方琦径直去了洗手间。
这两天全身心扑在视频上，护肤搞得极其糊弄，乳液都懒得擦，更别提敷面膜了。于是被暖风吹了两个晚上，哪怕有加湿器，脸也干到起皮。
看着自己快到下巴的黑眼圈，方琦撇了撇嘴，贴上一片面膜。
沈行则回来得很准时。
方琦刚刚化完妆，喷完香水，就听见玄关传来动静。
她没立刻出去，而是继续理着头发。等脚步声到了衣帽间门口，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果然，在方琦早就准备好的视角里，沈行则看到她的第一瞬间，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真漂亮。”他道。
方琦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转回去收拾。而手上虽在动作，余光却看着身后。
如她所料，沈行则快步走近，俯身环抱她的当下，亲了亲发顶。
梳妆镜里，方琦与他对视，那双漆黑的眼中，情绪一览无余。
方琦心间一颤，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沈行则紧紧地抓着她视线，略微低头，凑到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今天喷的是忍冬。”
“嗯。”她羞赧地点头。
听见她的回答，沈行则越靠越近，气息喷在肌肤上，方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吹热了。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推道：“你别蹭花我的妆。”
沈行则没理，抬手制住她脑袋，不让躲。
方琦没办法，嗔怪地望着他。
今天她画了个圆圆的眼线，整双眼睛水汪汪的。唇釉用的亮面，原本饱满的唇珠更显晶莹，惹人垂涎。
沈行则倾身，认真保证：“就亲一下。”
方琦心一软，信了他的话，闭上眼睛。
然后一睁眼，时间就瞬移到了五点半。
闹钟响过第三遍，方琦终于坐到化妆镜前，一边往唇周补着遮瑕，一边瞪向换衣服的男人。
对方慢条斯理地打着领结，唇边还晕着几抹浅红。感受到目光，侧身看来，轻轻地扬了扬眉。
方琦脸颊一热，慌忙收回视线。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方琦暗暗咬了咬牙，埋着脑袋补妆，再也没抬过头。
两人卡着六点半到餐厅。
那会儿彭老师和大多数同学都已经来了，他俩的位置被安排在老师旁边。
当沈行则出现的时候，桌上立刻热闹起来。
这些同学都是绥大毕业，又基本都在金融行业，虽然有地区和方向之分，但关注的东西大差不差。
财经新闻听得多了，沈行则的背景，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于是一顿饭里，许多话题被抛向沈行则。又经过沈行则的几番推拉，回到彭老师身上。
方琦在中途去了洗手间。
她离开没多久，桌上的话题终于从当代经济聊到了大学生活。众人纷纷翻出照片，开始回忆往昔。
沈行则心不在焉地听着，注意力全放到了门口。
就在他感觉阿琦离开了太久，打算去找她的时候。
一整晚都在热场的学弟从对面蹿到了他旁边。
学弟拿着个手机，屏幕里是张被放大的图片。
里面有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坐在学院礼堂。
他将手机递到沈行则面前，兴奋地说：“师兄，这是你太太吧？”
第四十三章 他们天差地别。
方琦在二楼大厅看了十五分钟的金鱼，还不想回去。
从洗手间出来后，她收到了师姐抄送的邮件，里面有最终版的视频。封面和那段素材都被换了，整个叙事服务于情绪。
与此同时，许静禾在微信发来消息。第一条是最后画面的截图，上面的导演和摄影后面写着将至、许静禾。第二条是文字，她说：【谢谢，下次再一起合作。】
方琦没有立刻回复。
她只是点开券商APP，看了眼今天的收入。然后非常不熟练地点进详情，上下滑了一圈，那些红的绿的线条晃得她头痛，方琦赶紧关了手机。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感到挫败。
这场饭局对她而言太煎熬，那些与经济有关的话题，她几乎听不懂。
而沈行则又是除开老师以外的中心，大家的注意都在他身上，交流是必然的。
他当然不负众望，应付得游刃有余。
于是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或多或少地落在方琦身上，她如芒刺在背，胃口全无。
今日种种，方琦再次真切地感受到，虽然自己可以坐在沈行则身边，却与他天差地别。
方琦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注意力放到面前的鱼缸里。
这个鱼缸很漂亮，用了水晶玻璃，流线型设计。底砂很干净，水草假山造景独特，缸壁贴着几颗透明的晶石。
里面的水很清，清到方琦只能从氧气管输入的泡沫去确认它的存在。那些鱼也很好看，有几只身体五颜六色的，鱼鳍摆动间，像纱一样。
其中有只小红鱼格外引她注意。
它一直围着玻璃在游，游了好多圈，从底部开始，画了好多好多个圆，不曾停过。
方琦跟着它绕了一圈，偶尔会从鱼缸的玻璃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红发太清晰，与那条小鱼难分彼此。
“水至清则无鱼，可惜，为了美观，这些小鱼命不久矣。”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方琦闻言一怔，回过头去，发现身后站着名长相清丽的女生。
她记得对方，是沈行则的同学之一。吃饭时坐在他们对面，偶尔搭两句话，多数时间很安静。
“你好，我叫覃芹。”她朝方琦笑了笑。
“你好，”方琦也弯起眼睛，“我是方琦。”
“我知道，”覃芹说，“我在天汇上班，是分析师。”
天汇资本是方家的主要产业之一。
方琦笑容微滞，随即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好巧。”
她私心希望别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在覃芹也不打算深聊，她眉眼轻扬，好奇地问：“听说你是一名导演？”
“对。”方琦点头。
“独立开工作室那种？”
“不，是在制片公司。”
“都拍的电影吗？会上映吗？”覃芹接连发问，随即又赧然一笑，道，“抱歉，我对这个领域不太了解。”
“会有电影项目，”方琦莞尔，示意没有关系，“但也会拍一些宣传片和广告。”
“好厉害。”覃芹认真地说：“我每次看电影彩蛋，看到最后出现的幕后工作人员画面，都感觉好神奇。”
“可能我属于数据脑袋，”她吐了吐舌头，“从小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每次看见你们这种会创作的人，就肃然起敬。”
“哦对，你会画画吗？”覃芹问。
“不太会。”方琦说，“我画的分镜都是火柴人。”
“哈哈，”覃芹笑道，“我也差不多。”
“但还是羡慕你，可以创作一个自己的故事。”
“你也在创作呀。”方琦笑眯眯道。
“谁？我吗？”覃芹摆手，表示不可能。
“嗯。”方琦看着她，声音清晰又笃定：“主题是覃芹的人生。”
“呜呜天呐——”覃芹双手捂住胸口，感叹道：“真是好美的人，好温暖的话。”
方琦跟着笑开。
这个话题过后，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方琦望着小鱼，它已经停止了转圈，开始在各种石头里穿来穿去。
她放下心来，又看了一眼覃芹，见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问：“你不回去吗？”
“不想回去。”覃芹耸了耸肩道。
方琦扬眉，重复道：“不想？”
覃芹揉揉太阳穴，作出很崩溃的样子，说：“这些人真的奇怪，同学聚会搞得像经济学交流大会。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东西，听得我头大。上班逃不过就算了，下班可不能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方琦深以为然地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要不去做点痛快的？”
方琦突然说。
覃芹来了兴致，问：“做什么？”
方琦朝鱼缸打了个响指：“找经理，拯救小鱼。”
覃芹下颌微扬：“走。”
两人合计一会儿，现场查起了资料，几番核对好信息后，去了一楼大堂。
经理被找出来时吓了一跳，因为这两位女士神情严肃，颇有些砸场子的感觉。
方琦拍拍覃芹的肩膀，示意让她来。
覃芹本来也不大爱说话，便欣然点头。
方琦三两句表明来意，听完她的话，经理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今天才换的水。”经理对她们解释道，“里面滤网和造景都没换，放心，过两天生态系统就回来了。”
说着他又弯了弯眼睛：“谢谢你们对小鱼的关心。”
方琦和覃芹闻言一顿，回忆刚刚查到的信息，确认没有出入后，纷纷看向对方。
两个人也都放下心来。
方琦笑着同经理客套几句，感谢他的解释，同覃芹回了二楼。
两人重新站到鱼缸前，想着刚才在这里商量的强硬话术，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覃芹突然开口：“方琦。”
“嗯？”方琦应道。
“你知道吗，”覃芹认真地看着她，说，“你是一个很棒的姑娘。”
方琦心头一暖，“嗯”了一声，朝她真诚地笑：“你也是。”
“你是一个很棒的姑娘。”
只是很奇怪，她这话音一落，覃芹神情竟变得有些复杂。
方琦正欲询问，忽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一声：“阿琦。”
她回过头，看见沈行则从尽头走来。他的速度很快，三两步到了跟前，神色担忧：“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琦被问得一愣。
她想起被自己刻意忽视的手机震动，心虚地抿了下唇，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然而她还没开口，就听得覃芹说：“是我请阿琦帮了个忙，她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啦组长。”
沈行则这才看向她，神情微顿，眼里有些茫然。
覃芹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却还是保持着微笑，出声提醒道：“大三大四时候。我，你，兴然，萌萌，是长期汇报小组成员。”
沈行则这才恍然，微笑道：“覃芹，好久不见。”
“难得，”覃芹笑，“沈总还能想起我的名字。”
“抱歉。”沈行则说。
“算啦算啦。”覃芹摆摆手，大度地说，“看在你把阿琦带来的份上。”
沈行则闻言，侧头对上方琦的视线，神色重新变得温柔。
“不打扰你们了，”覃芹说，“我还有点事，先走啦。”
“再见。”她看向沈行则。
然后又看回方琦：“再见，阿琦。”
“再见。”方琦挥手同她告别。
沈行则轻轻颔首。
覃芹走了之后，沈行则才走上前来。
他敲了下方琦的脑袋，说：“不能不回信息。”
“知道了知道了。”
方琦捂着脑袋，讨饶地冲他笑。
她这笑容太乖巧，沈行则非常吃这一套，刚刚满腔的急切立刻荡然无存。
他无奈道：“那你还想回去吗？我出来的时候跟老师说了，我们有点事要先走。”
方琦真是求之不得，闻言惊喜道：“我还要去打招呼吗？”
“不用，”沈行则轻轻捏了下她的耳垂，“我已经替你告别了。”
方琦嘿嘿一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感谢地晃了晃。
这家餐厅停车场是露天的，两人从大门出去，又走了一段路才到。
冬天太冷，沈行则一坐上驾驶座，就把暖气开到了最大。
方琦系好安全带，忽然动作一僵，“哎呀”一声，道：“你的伴手礼没拿。”
今天聚餐，彭老师给每个学生都准备了伴手礼，里面是绥大的周边，还有每个人大学时和他的照片。
方琦一眼就看上了那个帆布包，白底红字，非常漂亮。当然最重要的，是沈行则的大学照片。
她懊恼道：“我好像放在包厢外面的小沙发上了。”
“没关系，”沈行则拿起手机，说：“我让同学帮忙拿一……”
“我去就好！”
只是他还没说完，就被方琦打断了。她快速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沈行则一惊，赶紧制止：“外面冷。”
方琦头也不回：“我很快的，你开去门口等我。”
说完就从副驾冲了下去。
不过呼吸之间，“砰！”的一声，车里只剩下沈行则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赶紧发动了车子。
方琦爆发力强，从小就跑得很快。
加之她抄了近路，沈行则还没转过弯，她就已经冲进了大门。
三两步去到楼上，方琦在休息室里找到了装着伴手礼的帆布袋。
包厢里面还有不少人，声音很嘈杂。方琦非常庆幸，还好这个包厢是套间，传菜室和休息室都在门边，饭桌那里有屏风挡着。不然让她独自面对那些天之骄子，会感到非常尴尬。
方琦打开包翻了一下，确认沈行则的照片还在，立刻松了口气。
她默默地走出去，尽量把声音放轻。
走到鱼缸附近时，她突然看见覃芹拐进了公共洗手间。
透过洗手间对面玻璃的折射，方琦看见她一直站在门口洗手池，没有进去。
方琦本想直接下楼，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打个招呼。
不想才刚走到拐角，突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说：“唉，让你不要来的。”
第四十四章 方琦想，沈行则就是不在意的。
“萌萌，我不后悔。”覃芹说。
“是是是，”女声道，“你不后悔，那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没有啦，”覃芹笑道，“早就过去了。而且他根本不记得我。谁能想到，多年后我跟他说的第二句话，竟然是自我介绍。”
那女声叹了口气，说：“覃芹，你要知道，学校是我们唯一能与他们接触的地方。出了学校之后，各回各家，根本不是同一个阶层。”
“我知道的，”覃芹也说，“所以我就只是很好奇，他最终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那个女声问。
“特别特别好的人，”覃芹声音清澈，“好到我感觉他也只能勉勉强强配得上。”
“……”
方琦又一次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这回她比在包厢更谨慎，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余光紧紧地盯着玻璃反光处，生怕惊动正讲话的两人。
好在她足够敏捷，全程都没被发现。
下到一楼以后，方琦终于放开了动作。
帆布包的包袋被她绕了几圈，这会儿放直以后，包体坠落，带着手臂往下一沉。
方琦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虽然只相处了不到十分钟，她真的很喜欢覃芹。尤其是今天，她的出现格外重要。
覃芹可能不知道，她来跟自己讲话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捏成拳头，声音里有掩盖不住的紧张。
即使已经尽量放松了，但好几个夸张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伪装。
然而她的态度实在太好了。
她好奇的点恰到好处，眼睛里的善意骗不了人。并且想也没想，就和自己去处理只有这几条小鱼会在乎的事。
方琦想，她一定是个天使，带着使命前来，为了给有些怀疑的自己打气。
然而真相也是关于沈行则。
因为覃芹，喜欢着沈行则。
方琦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感受。
她停下脚步，将帆布包换了只手，又继续往外走。
她不知道是该共情覃芹的苦涩暗恋，还是该笑自己会错了意，亦或是其他。
思绪过于复杂，感受在互相打架。
方琦平时最喜欢大团圆的结局，希望每个人都得偿所愿。但这件事情上，她和覃芹之间，注定不能两全。
跨出大堂时，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行则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车灯打着双闪，等她上车。黑色的越野在餐厅门口交织的光源里十分显眼。
方琦强行打住胡思乱想，快步走过去，利索地坐上副驾。
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好了。
虽然决定当什么都没听见，但那句“学校是我们与他们的唯一交集”，始终围绕在方琦的脑海里。
系好安全带之后，她借要回消息之由，没有和沈行则聊天。
手机里有好多条未读，其中几条来自于温晴，她让方琦准备一下，元旦后有个宴会要参加。
拒绝的话在心里说了又说，但手指却没动。
方琦无法控制地想，如果不是方家，她不会拥有现在的一切，更不会出现在沈行则身边。
她甚至不像覃芹那么优秀，能成为他绥大的同学。
今天的那些挫败感又占领脑海，方琦不得不承认，其实拉上她和沈行则红线的月老，就是被她抵触的方家。
如果单单靠她自己，也许永远没有与沈行则认识的机会。
如果不是方家，她的天花板就是普通人的一生，更别提这么大幅的跨越阶层。
而且……
方琦突然想到，既然她和沈行则的感情基础是婚姻。那么是不是说，沈行则只会爱上他的太太，无论对方是谁。
方琦浑身一僵，开始循环地思索这个问题。
“怎么了？”
耳边传来沈行则的声音。
方琦茫然转头，问：“什么怎么了？”
沈行则看她一眼，说：“不是回消息么，怎么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哦哦。”方琦这才彻底回神。
她扯了扯唇，说：“方家元旦后又要搞宴会。”
话落正好到了红灯，沈行则踩下刹车，停稳后，他伸手过来揉了下方琦的脑袋，安抚道：“不想去就不去，到时候我来找理由。”
方琦心头终于一暖。
咬了下唇，她突然开口，问沈行则：“你大学的时候，一个年级有多少人？”
沈行则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们学院太多专业了，具体多少还真不好说。但我们班上应该有三十几个同学。”
“那彭老师的学生们。也是不同的专业吗？”方琦问。
“嗯，”沈行则点头，“基本涵盖了管院的各个方向。”
“怪不得，”方琦笑了一下，说：“你们还有同门谈恋爱，从校园到婚纱，感情真好。”
沈行则闻言，微微勾了下唇。
这时绿灯亮了，车子再次前进。
方琦把想问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轻声开口道：“那你大学的时候呢？”
“什么？”
“有没有喜欢的人？”方琦问。
沈行则又看她一眼，扬了一下眉，摇头说：“没有。我那时候下课就回公司实习，不怎么跟同学接触的。”
方琦继续问：“那圈子里的呢？有好感的人吗？”
“也没有。”沈行则笑，“我们圈子挺小的。大家知道婚姻复杂，所以相处比较有度。”
“哦。”方琦慢慢地点了下头。
果然是等待联姻的乖乖公子哥。
结论已经显而易见了。
如她所想，沈行则之所以会爱上她，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也只会爱自己的妻子。
方琦的左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已经放到后坐的帆布袋似乎又回到她的身上，带着整个人都沉重起来。
车窗外的风景很多，圣诞节虽然已经过去，但即将到来的元旦更有氛围。树上各种形状的吊灯接连闪烁，人们用五颜六色的彩带写出新年快乐，每个人都带着笑意，整座城市热情地走向新年。
可方琦暂时无法欣赏这些活力。
因为她正在清醒且痛苦地钻牛角尖。
车窗上偶尔有车内的倒影，让方琦不用回头，就可以看见沈行则的侧脸。
然而她一直在反复地想。
如果方家沈家没有合作。
如果方初月和自己本来就没有抱错。
那她之于沈行则，是否也只是需要提醒才能想起来的甲乙丙丁。
如果这样的话，那些属于她的期待，全部都只能埋在心底，永远无人回应。
曾经的方琦认得清，并坦然地接受这一点。
但现在的方琦，体会过与沈行则相爱的方琦，开始没有办法接受这种可能性。
爱情让她偶尔退行的同时，也让她患得患失，不讲道理，越来越不满足于此。
方琦突然意识到，对沈行则，她生出了非常大的占有欲。这种占有欲，让她不仅想要他的未来，还在纠结他的过去。
“怎么好奇这些？”沈行则问。
方琦没有立刻回答，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避免过于酸涩。
“因为好奇呀。”她说，“上次去朋友聚会忘了问，这次要补上。”
沈行则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沉默一会儿，他忽然道：“那你也给我补上一个？”
“什么？”方琦没懂他的意思。
“2017年，”沈行则屈指敲了下方向盘，说，“没记错的话，那会儿你才大一，怎么出现在我们学院的分享会了？”
方琦一怔，吃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瞥见她见了鬼的表情，沈行则噗嗤一笑：“可能你当时听得太入迷了，被官摄留了影。”
“留影？”方琦慌了，“真的假的，照片在哪里？”
沈行则看了眼扶手箱，说：“在手机里，刚刚师弟发给我的。”
方琦“哦”一声，任心里翻江倒海，双手却没有动。
“自己找一下，”沈行则声音坦荡得要命，“在微信，密码是你生日。”
方琦闻言心尖一颤，强压着冲动，匀速地拿起来。
解锁。
余光瞥见她输密码的动作，沈行则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
沈行则的微信消息很多，方琦的对话框在置顶。
看到这个，她心中终于松快几分。
往下滑，方琦找到今晚发了张图片的微信，点进去，放大。
一张留着短发的自己出现在屏幕里。
救命！
方琦简直两眼一黑。
这个照片，怎么这么高清？
那照片上的她才大一，高三的压力弄乱了内分泌，脸上长了很多痘痘。同时也没有太注重护肤，痘印痘坑都留在脸上，还伴着未退的高原红。
如果是自己系里的照片，方琦其实一点想法都没有。
但这是绥大啊！
而且这背景也太乱了吧！
这摄影师怎么回事，镜头这么高清，一点美颜不做！
暴殄天物吗这不是！
方琦紧紧地抿着唇，看似在思考，实际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沈行则趁着红灯，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想什么呢，不理人了。”
方琦回神，气若浮丝地问：“这张照片，大家都看过了吗？”
沈行则想了一下，说：“应该没有，那会儿师弟是直接过来找我的。”
“呼——”方琦重重闭上眼睛，打算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是怎么了？”沈行则见她视死如归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
方琦靠着椅背，声音颤抖：“我的第一印象，全没了。”
“没有的事，”沈行则安慰她，“你好看得有目共睹。”
“呵呵。”方琦指了下被自己放下的手机，说，“痘坑好看吗？痘印好看吗？高原红好看吗？”
“哪里有这些。”沈行则拿起手机，仔细看了一眼，发现竟然还真有。但刚刚他只觉阿琦可爱了，其他什么都没关注到。便又赶紧改口：“但这些丝毫不减你好看。”
“你闭嘴吧，”方琦瞪他，咬牙控诉道，“你这种任何时候都好看得人神共愤的人，是不会懂我们这种普通人的痛的！”
沈行则被她夸得一愣，差点没看到绿灯，启动车子，高兴道：“其实我也有很多缺点的。”
“比如呢？”方琦斜眼望着他。
“比如……”沈行则没比如出来。
方琦气笑了：“你还是闭嘴吧。”
沈行则单手拉过方琦的左手，轻轻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比如我的好看仅你可见。”
“这会儿美色不管用。”方琦冷哼一声，把手抽出来，“好好开车。”
沈行则眉头一扬，又抓了回来。十指相扣，把她的手困在自己手心和换挡杆中间。
方琦挣脱两下无果，随他去了。
沉默之后，乱七八糟的思绪又涌了上来。
沈行则见方琦蔫头耷脑的样子，以为她还在纠结照片，便道：“真不是滤镜，这张照片很好看。而且大家对你的第一印象，都是今天的你。因为在没见到你之前，他们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你。”
说着他又亲了一下方琦的手背，温柔道：“过去始终是过去，过去发生过什么不重要，重点是现在和未来。”
方琦这会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牛角尖，又开始纠结对沈行则过去的占有欲。听见这话，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过去真的不重要吗？”
“嗯。”沈行则点头。
“可能我小肚鸡肠吧，我就是会抓着过去不放。”方琦故意说。
沈行则听她语气不对，感觉自己应该是说错了鸡汤，这会儿车上也不方便细说，便岔开话题，道：“别这么想。对了，你怎么去我们学院听讲座？”
方琦闻言更来气了，不是说过去不重要吗，你好奇我过去的事做什么？
于是她故意说：“去看一个人。”
沈行则一愣，态度却更加温柔了，他问：“那你看见了吗？”
这回是方琦说不出来了。
因为沈行则从始至终都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握着她手的力道也没任何变化。
方琦突然感觉很没意思，自己这样的刺激，什么都得不到。
于是她糊弄地开口：“都过去了。”
说完就闭了嘴。
而沈行则也没有再说话，只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继续开着车。
方琦转向窗外，有些吃味地想，果然，沈行则和她不一样，他就是不在意的。
第四十五章 沈行则在意得要命。
沈行则其实在意得要命。
他恨不得穿进这张照片，疯狂摇着方琦肩膀大喊：“台上究竟是谁在啊！”
但他不会真的这么做。
因为阿琦喜欢他温柔有边界，还很包容的样子。
当然，沈行则大多数时候确实是这样。
从小家境优渥，顺风顺水，所有想做的事都能做成，除去青春期和成年早期的一些坎坷，人生基本没什么挫折。
所以他温柔懂事，包容性强，对很多东西都没什么执念，整个人总是淡淡的。
但他在方琦面前又不一样。
沈行则是知道自己对阿琦的占有欲有多强的。
他不喜欢会霸占阿琦精力的人和事。
他讨厌所有对阿琦不好的人和事。
他想成为阿琦的唯一，想成为她的全部。
然而沈行则也知道，阿琦之所以是阿琦，就是因为她的世界里不会只有爱情。
在他小的时候，继爷爷总是与他讲，你不止要疼爱你的伴侣，更要学会敬重她。要支持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成为她需要时最好的后盾。
沈行则以前觉得这很容易。
他本身就爱当伯乐，发现并托举的人才数不胜数。
只是现在才真正地体会到，占有欲很容易激发人类的劣根性，当他将对方划进自己领地的同时，她的意愿也就不太重要了。
他是爱阿琦，但她不该被他困住。
于是沈行则选择全方位地占有方琦的爱情。
但很可惜，因为时间上的落后，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占去了大半部分。而且直到今日，沈行则都有强烈的预感，那个人可能没有真正地离开过。
不然为什么阿琦今天要单独出去，多半是聚会勾起了什么回忆。何况是她刚刚亲口说的，她会抓着过去不放。
显而易见，阿琦对自己，可能很大部分是出于妻子的责任。
沈行则单手握着方向盘，视线盲区的指尖被摁得发白。他控制了再控制，才抑制住自己使劲攥住阿琦的冲动。
自己那打听消息的好友真是不中用，信息有那么大出入，让他的注意一直在绥艺打转，完全忘记绥大其实有一堆符合的人群。
所以那个人是谁？
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成为沈行则心里最想知道的两个问题。
方琦别扭了两天。
她感觉自己变得好奇怪。
她已经不满足于沈行则在她说了喜欢之后，轻声回答的我也是。她想要沈行则非常用力，非常大声地说我爱你。
好像只有他浓烈的表达，她才可以对抗住那些不安。
她才可以有一点确信，沈行则不只是在喜欢他的太太，而是喜欢她。
方琦想，她最能确认沈行则是纯粹喜欢的地方，其实是在床上。
她属于是容易感到舒服的人群，喜欢大开大合的形式。
而每次也只有这种时候，沈行则才会红着眼睛，一遍遍叫她名字，一次次带她登顶。
但只要穿上衣服，他还是那个淡然的沈总。
温柔包容，万事都可以过去。
方琦讨厌沈行则的不在意。她甚至会故意刺他一下。
但沈行则的反应都一样，微笑地看着她，揉揉她的脑袋，说没关系，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越是这样，方琦就越气，越讨厌自己，然后越想试探真心。
这几乎形成了恶性的循环。
于是在她又一次想刺激沈行则的时候，方琦选择了加班。
她在大群里接了个活，是给达人剪辑vlog。
vlog时长很短，工作量一天就能结束。
因为需要符合账号调性，方琦还是翻遍了她以前的作品。
虽然已经如此，两人在剪辑时也出现了相反的意见。
但方琦感觉，经历过给许静禾拍短片的事之后，自己的心态已经变了。
正如她在制片公司里做的一样，她已经开始顺应新媒体市场。
工作日一晃过去，元旦到了。
沈行则忙了好几天，总算得了假期。六点都没到，他就提前等在了方琦公司楼下。
他定了一个温泉酒店，打算带阿琦去泡温泉，看跨年烟花。
只是他才刚把她接上车，阿止就打来了电话。
他声音焦急，说奶奶的状态不太好，这会儿躲在爷爷的房间里，不出门也不吃东西，还叫不答应，只喊着沈行则。
两人当即决定回老宅。
到了之后，把车钥匙丢给管家，沈行则拉着方琦上楼。他步子迈得很大，方琦需要小跑才能同行。
沈行则虽然在行动，但全身很紧绷，下颌抿得锋利，整个人散发着戾气。
方琦从没见过他这样，想问问什么情况，却什么都没说，只跟在他身后。
然而等看到奶奶之后，方琦也不需要沈行则再解释了。
方琦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奶奶，是她带着沈行则来方家。
那天她穿了身亚麻灰的衣服，手上戴了串玛瑙珠子。银发如雪，利落盘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皱纹却替她添了色彩。
她说话时总会看着别人的眼睛，笑盈盈的，声音温柔又沉稳。
可今日……
奶奶穿着一套白色的家居服，头发乱乱地披下来，眼神空洞不聚焦，谁的话都听不到，只喃喃地唤着：“阿则，阿则，去找阿则。”
沈行则绕过门口无措的护工，径直走进去，握住奶奶的手，说：“我在这里，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眼泪立马流了下来，她搂住沈行则嚎啕大哭，说：“阿止呢？你有没有把阿止接回来？”
“我在这里，奶奶，我在这里。”沈行止也走进去，抱住奶奶。
“好好好，”奶奶说，“你们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不要信任何人，更不要信你们的生父。”
“您放心，”沈行止抱住她，哽咽道，“哥已经把他赶走了，而且伯父他们也来帮忙了。奶奶，您别怕，我们哪儿都不会去。”
“那还有你们爷爷，咳咳——”
奶奶突然咳嗽，沈行止连忙给她顺背。沈行则也想动作，但刚抬手，就被奶奶非常强硬地抽回，环抱在身前。
她趴在沈行则肩膀上咳了半天，终于缓了过来。
起身，对着沈行则说：“咳咳——要把你爷爷带回来。咳咳——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落叶归根，要让他回家——”
沈行则未答，一旁的沈行止先开了口。他说：“已经回来了，哥把爷爷带回了岐山，那里是全城最高的地方，爷爷最喜欢登高了。”
奶奶闻言一顿，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落脚处，她看着沈行则，问：“在岐山吗？”
“嗯。”沈行则点头道，“就在您选的老地方。”
“所以您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沈行止说，“睡一觉，我们就带您去岐山看爷爷。”
“吃饭，吃饭，”奶奶喃喃道，“对，要好好吃饭，只有吃了饭，才可以有力气。”
沈行则伸手拉她起来，沈行止同时起身，在她后面扶着。
等奶奶站稳后，护工从门口走了过去，站到奶奶身边，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轻声哄道：“奶奶，今天咱们喝鸡汤行吗？”
“鸡汤？”奶奶终于笑了一下，“好，鸡汤营养好。”
“那我们出去喝？我给您盛好多碗，咱们吃得饱饱的。”护工又说。
奶奶懵懵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护工松了口气。
她接过沈行则握着的手，又往后退了一步，示意沈行止避开。
等奶奶将重心靠向她时，才带着她慢慢挪了出去。
奶奶步履蹒跚，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直到奶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方琦才收回视线。
她感觉胸口闷得难受。
两周前他们参加沈氏集团的庆功宴，回来住了两天。
那时候奶奶的状态很好，除了精力有些不足之外，整个人的认知非常清晰，还跟瑶瑶约着下五子棋。
但这才短短半个月，她竟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内，沈行则站在原地。
因为被奶奶用力地抱过，他整个人现在非常凌乱。发型已经塌了，衣领也是乱翻着，肩头晕开一片，应该是奶奶的眼泪。
他刚刚话很少，基本上是沈行止在说。于是这会儿开口时，嗓音还有点哑：“阿止，有没有请吴姨过来。”
“请了。”沈行止道，“但吴姨今天有学术会议，人在云城。我协调了一下航线，最早要明天上午才到。”
沈行则揉了揉眉心，说：“吴姨上周才来看过。”
沈行止点头：“是的，那会儿她还说奶奶情况挺好的。后面跟陈医生做咨询时，整个人状态也很行。”
“这周有没有别的人来家里？”沈行则问。
“没有。”沈行止答，“小滢上周就走了，没有小辈回来。阿庆哥这周轮值，如果有人的话，他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
沈行则“嗯”了一声，问：“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沈行止回答，“我本来带着瑶瑶回来过元旦，中午还和奶奶打了视频，看她状态还很好。但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听护工说她进了爷爷的房间，不肯出来。”
“今天周三，奶奶应该也不会看手机。”沈行则垂眸思索。
“对，”沈行止点头，“今天她给自己安排的是画画。”
沈行则问，“画了什么？”
“还没有画。”沈行止道，“听护工说，奶奶进画室后颜料都没拿，就立马出来了。”
沈行则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好像也想不到什么，于是说：“那等奶奶清醒了问问。”
“好。”沈行止应下。
几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沈行止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又看向沈行则和方琦，说：“哥，嫂子，我先去看看瑶瑶，你们也去休整一下吧。”
“好。”方琦点头。
沈行止走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两个人。
方琦看着沈行则，而后者正看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上前去，拉住他的胳膊晃了一下，轻声道：“没事了。”
沈行则闻言一顿，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紧。
方琦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颤抖。
“没事了。”方琦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奶奶已经在吃饭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行则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着她，力度大到方琦有点发痛。
她“嘶”了一声。
沈行则这才回过神，赶紧松开方琦。
方琦仰头看着他。温柔地笑了一下，抬起手，将他的头发理顺。
理顺之后，沈行则终于恢复到平时的样子。
他握住方琦的手，轻声问：“饿了吗？”
方琦正想回答，肚子就叫了一声，她有点不好意思，赧然道：“下班的时候就有点饿了。”
现在已经快八点了，他们从公司开过来花了一个小时。
沈行则目露歉意，拉着她朝外走去。
“回房间给你煮碗面，这样快一点。”
方琦在楼梯口站定，诧异道：“我们不和奶奶一起吃？”
“不一起，”沈行则说，“奶奶这种时候，是不许别人吃她的饭的。”
方琦不太理解，疑惑地看着他，问：“为什么呀？”
沈行则叹了口气，回答道：“因为爷爷在的时候，我们家对吃饭非常重视。不能剩饭，也不能互相帮忙。”
“奶奶只听爷爷说的话，每次发病时，我和行止把她哄好之后，都会去乖乖地吃东西。”
“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方琦问。
沈行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楼上走。
他边走边道：“自从爷爷意外去世，奶奶的情绪就变得很不好了。但那会儿我和阿止在国际学校读书，离家里远，一周回来一次，所以家里基本上只有林文柏在。”
“林文柏？”方琦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我生理学上的父亲。”沈行则说。
方琦想起来了。
之前签婚前协议的时候，沈行则跟她介绍过亲属。但因为这个人太没有存在感，沈行则从不提起，方琦便淡忘了。
“那时候家里还有私人医生。”沈行则说，“但私人医生和林文柏勾结，对奶奶施压，让她的精神状态一崩再崩。本来可以适度工作的，后来根本没办法出门。”
方琦恍然大悟，她终于搞明白上次在医院门口碰到沈行则是哪里不对了。
她以前了解过为豪门的服务团队，知道私人医生是必备的。
所以上次撞见沈行则去医院，潜意识里已经发现了沈家没有私人医生。
但她没想起这回事，就只觉得奇怪。
沈行则说：“他们以治疗的名义，把奶奶关在房间。遮住她的眼睛，堵着她的耳朵，又绑上她的手，一关就是一整天。”
“奶奶情绪虽然容易失控，但感受是清醒的。这种感觉剥夺的本质就是上刑。”
沈行则边说边握紧了拳头，方琦的心也揪了起来：“但那时候奶奶很相信他。”
“他说这是治疗，奶奶就硬熬，最后熬到了发病。”
方琦差点破口大骂，疯狂深呼吸，压制住自己的怒意。
“奶奶身份特殊，她的精神状态会被外界放大。而林文柏更是丧心病狂，竟让记者来家里采访。”
“我们初中有经商课，老师拿着财经报纸问我家里的情况，我才知道。”
沈行则握着方琦的手紧了紧，有些后悔地说：“如果我早点发现就好了。但那时候我一颗心都扑在画画上，没有关注过公司情况。”
“那段时间之后，奶奶几乎每天都是今天这样，她只记得我和阿止要回来，只记得要吃东西。”
“后来奶奶曾经资助过的一个学生找到我们。她是精神科医生，找了关系，可以送奶奶去新开的院区治病。那边隐私性好，没有外界的刺激，奶奶规律服药之后，才慢慢地好起来。”
说到这里，沈行则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重：
“阿琦，奶奶真的受了很多苦。”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赶榜一万二我都做到了 还不能日更吗！！！！（今天修文，明天再更……
第四十六章 “把想念落到归处”
回到房间，沈行则去弄吃的，方琦窝在沙发上。
手机和平板都开着，里面是她刚找的资料。
平板里是绥大公众号，写了沈行则在2015年拿奖学金的介绍。手机界面放着视频，是财经博主总结的沈氏集团发展历程。
方琦正在看那段视频。
说来惭愧，她曾对沈氏集团先入为主。毕竟这种由老板姓氏命名的公司，听上去像把员工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根本不讲劳动法。
后来近距离了解后，她才发现奶奶作为董事长的集团，无论是在工资，员工福利还是保障上，都称得上最佳雇主。
方琦原本以为，是奶奶出生优渥，拥有了太多爱和财富，才能有这样兼济天下的觉悟。
可事实并非这样。
佳乐是奶奶离开背景后独自创立的，最初主营中低端市场，惠民才是核心。
命运真的不讲道理。好人被逼到绝境，公司改名，佳乐从品牌名字降级成单条产品线，又逐渐被边缘，一直到今天。
看着报道中偏颇的描述，那些由痛苦镜头开始的科普，方琦感觉胸口莫名闷闷的，燃起一阵火气。
脑子里逐渐被不甘占据，方琦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了自己。
既然奶奶都失败了，那她会不会也……
“阿琦。”
在厨房忙碌的沈行则突然走过来，打断她的思绪。
本就是偷偷在查资料，方琦心头一惊，赶紧关了手机。结果发现平板上还放着绥大官网，又拿起来退出。
都做好之后，她才抬头，问：“怎么了？”
沈行则没带眼镜，按理说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平板里的校徽再熟悉不过，他只用一眼就认了出来。
视线在方琦很不自然的脸上停了几秒，沈行则放低声音，若无其事地说：“阿止准备了烧烤，你想不想下楼？”
“烧烤？”方琦微微一顿，看向开放式厨房，问，“但你煮的面怎么办？”
“还没煮呢，”沈行则笑了一下，“刚把菜备好。”
“可是奶奶……”方琦欲言又止。
沈行则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不用担心，阿止刚去看过，奶奶状态还不错。主要是奶奶也知道他们计划了很久。如果现在取消，等她清醒了会内疚。”
方琦沉默好一会儿，才道：“那下去吧。”
秉承着不浪费原则，沈行则把备好的菜一块儿拎了下去。
沈宅后院有个大水池，旁边修了个亭子，专门用来烧烤。
为了哄瑶瑶开心，今天布景的主题是她喜欢的冰雪奇缘。从主楼出来的这一路，植被上到处都挂着五颜六色的小灯。彩带，冰雕和气球随处可见，造景梦幻又漂亮。
等方琦他们到的时候，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
这次开了四个烧烤架，篝火堆也燃了起来。
沈行止站在中间的烤架前亲力亲为，佣人在旁边帮他打下手。而瑶瑶被栏杆挡在亭子另一侧，兴奋地跑来跑去。
“注意安全。”沈行止看她又从保姆的怀里挣脱出来，提醒道，“如果你摔跤，就没有鸡翅吃了。”
瑶瑶裹着身红色斗篷披肩，闻言一哼，奶声奶气地说：“等会儿我和妈妈视频，也只给你讲一分钟。”
沈行止不吃压力，轻嗤一声：“手机在我这里，不让你用。”
“爸爸！”瑶瑶嘴角向下一撇。
“哭的话更不让。”
“沈行止！”瑶瑶咬牙。
“没大没小，”沈行止冷笑，“明天也没机会了。”
“你！”瑶瑶气得就往栏杆上爬，保姆赶紧拉住她。瑶瑶被抱下来的时候，忽然看见亭子外出现了两个人，她嗷一声变了方向，快步冲向方琦，边扑边喊：“大伯母！——”
方琦这一路，总在想奶奶的事。思绪太复杂，不知道说什么话。而沈行则也很安静，只是拉着她。
源源不断的热度从手心传来，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方琦竟也没觉得冷。
正出神呢，余光里突然有人结结实实地撞来，她下意识抱紧对方之余，终于拉回了注意。
屈身抱起小团子，方琦看着瑶瑶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心头的阴郁顿时少了一些。
她笑道：“好久不见呀，瑶瑶。”
瑶瑶却没有回答，只把头埋进她怀里。
方琦微愣，和沈行则对视一眼。
那头的沈行止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栏杆里翻出来。好在大嫂动作稳，又有大哥在旁边虚扶了一把，才稳稳地接住了沈瑶。
虚惊之后，沈行止沉了脸色。他把手上东西递给佣人，走出栏杆，拎住沈瑶后领，想把人从方琦怀里抱出来。
但小丫头始终紧紧抱住方琦，扭动着肩膀，不让他碰。
沈行止见状，厉声呵道：“沈瑶。”
沈瑶不理，只闷声道：“爸爸坏！”
沈行止气笑了，道：“是你差点撞倒的大伯母，没道歉就算了，还说我？”
沈瑶嘴角向下一撇，眼泪就流了出来，声音带上哭腔，喊道：“你不让我跟妈妈视频！就是你坏！我讨厌你！”
沈行止一怔，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肩头热意汹涌，方琦心疼地拍着沈瑶的背，但她与沈行止没有很熟，不好说什么，于是又看向旁边的沈行则。
后者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出声道：“涵雨没回来么？”
沈行止无奈道：“案子有新进展，被叫去加班了。”
柯涵雨在刑侦队工作，常常不着家。
他话音一落，方琦感觉怀里的小姑娘更委屈了，抽泣道：“我本来就见不到妈妈，还不让我视频，爸爸坏。我都给你留了一分钟。”
沈行止闻言心头一酸，无声地叹口气，道：“是爸爸错了。我不该那样说，我真诚地跟你道歉。对不起。”
沈瑶还是没理他，却微微偏了偏头，露出半边耳朵。
“但这里到处都是火，你还跑来跑去。”沈行止无奈道，“我真的很担心你，但是用错了方法。对不起。”
沈行则也抬手揉了下沈瑶脑袋，同样温声道：“瑶瑶，你爸爸确实有错在先。但刚刚我也看见了，你动作很快。如果大伯母没站稳，你们就会一起摔跤。瑶瑶想让大伯母也受伤吗？”
沈瑶身形一顿，立刻止住了哭。
“我不想。”沈瑶直起身，泪眼婆娑地问方琦：“大伯母，你疼不疼？”
看着面前这张委屈又倔强的小脸，方琦心间一暖。她小心地给沈瑶擦掉眼泪，轻声说：“我不疼的。”
顿了顿，又说：“但确实被吓到了。所以瑶瑶以后需要注意安全，好吗？”
沈瑶乖巧地点头，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
说完还给方琦的肩头呼了呼。
方琦心都快萌化了，连忙将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示意没关系。沈瑶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过了几分钟，沈行止再次伸手，说：“瑶瑶，希望你能原谅我，让爸爸抱抱好吗？”
沈瑶才终于转过身，松开方琦，回到他的怀抱。
父女俩紧紧地抱在一起。
夜风袭来，布景的塑料被吹得窸窣作响。
沈行则揽住方琦，朝篝火旁抬了下头，说：“先进去吧。”
几人坐回亭子里。
沈行则拿着之前在房间备好的菜，打开栏杆进去，沈行止紧跟其后。
方琦和瑶瑶留在外面。
这时沈行止先前烤的鸡翅已经熟了，香味四溢。
他搓了搓手，从佣人那里接过来。哪想手都没感受到热，沈行则直接从里面抽出一串，撒上调料，垫着盘子，递给方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理所当然毫不犹豫，沈行止简直目瞪口呆。
而围观了全程的方琦，自然看见了沈行止的错愕。她不好意思地抿唇，但看了看鸡翅的数量，还是选择先安抚叫嚣的胃。
接过，咬了一口。
沈行则微微勾唇。
沈行止无语凝噎。
而沈瑶这会儿正低头玩玩具，没看到这一出，只在闻见香味后抬头，发现方琦手里有串鸡翅，便问沈行止：“爸爸，我的好了吗？”
“好了好了。”沈行止冲厚脸皮大哥又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鸡翅都塞他手里，只拿了一串。小心地剔好骨头，打开栏杆，蹲到沈瑶面前，说：“慢点吃，小心烫。”
“谢谢爸爸！”沈瑶惊喜地鼓掌，又笑眯眯地亲他一口。
后者得意地看了眼沈行则。
沈行则没理他，只转过身去，把剩下烤好的串分给佣人。
而方琦是真的饿了，拿过来后两口塞完一个鸡翅，正啃第二个时，忽然感到身上落了一道视线。
懵然抬头，见沈行则独自站在离栏杆最近的烧烤架前，一边烤着东西，一边时不时地望来。
她环视一圈，发现每个人都拿着鸡翅在吃，就他什么都没有，孤零零的。
方琦立刻起身，走到沈行则旁边，将剩下的递到他面前，说：“你也吃点。”
沈行则翻了下正烤的串，没接。方琦想劝两句，沈行则突然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因为出现了相反的力，方琦差点没拿住签子，赶紧用力，指尖发起了白。
沈行则故意吃得慢吞吞的。
碳火旁很温暖。
沈行则衣袖半挽，小臂青筋蜿蜒，明灭间眉目深邃。
他总是时不时看向方琦，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感觉表达了好多。
方琦感觉心跳有些加快。
视线飘忽之下，她对上沈行止打趣的目光。方琦几乎下意识松开右手，竹签落在左手端着的盘子上，发出“啪嗒”一声。
沈行则侧眸。
沈行止立刻收回视线。
方琦：“…………”
她踹了一下沈行则的皮鞋尖，让他收敛点。
后者不为所动，反而示意她帮忙再拿一次。
方琦才不想依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突然发现有两个烧烤架光点了碳没有烤东西，便问旁边的佣人：“这两个怎么不用？”
问完又觉得是废话，这里才几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
沈行止笑着插话：“冬天碳火不好燃，做备用的。”
沈行则扬了下眉。
“爸爸骗人。”
旁边沈瑶一本正经地纠正，“你明明说是留给圣诞老人的位置。”
沈行止懒洋洋地纠正，说：“对的，是专门送温暖的圣诞老人。”
沈瑶听不懂，但她喜欢圣诞老人，于是说：“那圣诞老人会给瑶瑶带礼物吗？”
沈行止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他想说圣诞节已经过了，现在是新年。属于她的新年礼物在房间里，只要乖乖回去睡觉就会看见。
但他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脆好听：“当然，圣诞老人把礼物交给妈妈了。”
沈瑶和沈行止同时怔住，然后猛地转身。
亭子外，身着警服的柯涵雨站在那里，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抱了只小熊，笑容灿烂。
她的身后是为瑶瑶布置的冰雪王国，粉蓝银白的色调，衬得那套冬季制服更加挺拔，还挺像晚归的艾莎。
“妈妈！”瑶瑶惊喜地跳下凳子，朝亭外跑去。
世界被她抹上鲜艳的一笔。
柯涵雨将小熊挪到左手，屈身蹲下，单手将她抱起来。
沈行止紧跟其后，接过东西，笑问：“怎么回来了？”
柯涵雨亲了亲瑶瑶，弯着眼睛回答：“因为进展顺利！”
她向来不多说自己工作上的事。
沈行止也没细问，只嗯了一声，上前搂住她，说：“先去换衣服？”
柯涵雨低头靠了下他的肩膀，道：“嗯，去换身舒服的再下来。”
说完又向方琦和沈行则打了声招呼，才转头离开。
方琦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瑶瑶一直撒娇，头在柯涵雨的脸旁蹭。沈行止拎着公文包和小熊跟在后面，整个人也贴的很紧。
三人黏作一团往前走。
今晚沈宅本就梦幻，现在更像童话一般。
此时亭内篝火燃得正旺，近处的冰雕融化了一些，水浸到路边。不远处的池塘中间，错落停着几艘花灯船，月亮藏在花丛里，忽明忽暗。
方琦看着看着，心底突然涌上许多忧伤。
沈行则准备了些垫胃的食物，拉她坐到篝火边坐下。
方琦却心不在焉。
旁观完这一场幸福，她难以自拔地想起自己的童年。
她想起那对给予她爱，给予她人格底色的父母。他们曾短暂地照顾自己一程，后来彻底分别。
她又想起了阿姚姐，想起那段心有所归的大学时光。美好转瞬即逝，自己再次被遗落在这个世间。
方琦曾办过两次葬礼，送走了三个家人。
她花了很多很多时间与命运和解。
其实活在当下就能向前，但思念一旦出现，就很难消解。
碗里突然多了颗蔬菜，她的注意力短暂地回来了一下。看着低头吃东西的沈行则，说了声谢谢，又沉浸回自己的思绪中。
虽然这样有点忽视身边的人，但因为最近的事，方琦在这段感情上很不通达。
其中弯弯绕绕太多，她需要好好想想，好好跟雨薇聊一下。
哦对了。说起雨薇。也不知道她今天在做什么，一直没回消息。不仅是她，连嘉运哥也找不到人。
前几天方琦在群里问元旦怎么过，他们都说有了安排。而今天从下班开始，就没再理过她。
方琦拿出手机，打算看看朋友圈有没有新增。毕竟赖雨薇这个人，不回消息但更新社交平台已是惯犯。
手指划动，方琦点进她主页，刚加载出内容，正要细看，一旁安静的沈行则忽然开了口：“有心事？”
方琦一怔。
沈行则指了指她碗里未动的东西，说：“东西都没吃。看你纠结了半天，在想什么呢？”
方琦不好意思地“唔”了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便道：“也不算纠结……”
“那在想什么？”
沈行则侧眸看来，语气温柔。
方琦猝不及防望进他的眼睛，里面是完全的信任和安抚。
她鼻头一酸，靠上沈行则的肩膀，说：“我想爸妈了。”
不等他说话，又补充道：“是我以前的爸妈。”
沈行则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方琦动了动唇，想说点以前的事。临开口时忽然想起沈行则有那样的父亲，童年很可能过得不如自己，又住了口。
视线落在那两个没人的烧烤架，方琦决定还是岔开话题，于是说：“你猜圣诞老人能不能穿书？”
“什么意思？”沈行则不太明白。
“就是穿进一本书里，”方琦开始胡说八道，“你看啊，没准所有童话世界都共用了一个圣诞老人。那么属于我们冰雪奇缘的圣诞老人，是不是可以穿越到别的世界？”
“听上去很可行，”沈行则点头，“你想让他去哪里？”
“寻梦环游记。”方琦笑道，“这样下次圣诞节，他就会给我带来一份感动。至少让我知道，在有的世界里，离开的人总会再相逢。”
说到最后方琦有些哽咽，尾音轻颤。
她话音一落，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亭中只有烤串的佣人和火焰燃烧的声音。
良久，沈行则才说：“可即便我们不在那样的世界，有的想念也能落到归处。”
方琦看向他，深以为然。
只是这会儿沈行则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看着篝火，下颌绷得有些紧。
方琦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这些情绪来得不是时候，今天明明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夜晚。
她决定就此打住，该把氛围调动回来了。
接过刚要开口，余光瞥见佣人把新木头放进篝火堆，点点火星顺着火焰而上，又消失在半空。
在她转过去的一瞬间，被沈行则截了话头。
“阿琦。”沈行则揽过她的肩膀。
“嗯？”方琦又看回了他。
沈行则朝她笑了一下，朝旁边偏了偏头，说：“看那里。”
第四十七章 三分醉。
“有些想念可以落到归处。”
在看见雨薇的瞬间，方琦终于理解了沈行则这句话的意思。
她和嘉运哥站在道路尽头，穿了黑色长款羽绒服，防水雪地靴。因为很冷，还带了用毛线织成的帽子，厚重的手套。
管家走在他们前面，还穿着一套燕尾正装。
为了给瑶瑶的节日氛围，今天除了临时回来的方琦和沈行则，沈宅的每个人都在角色里。
于是更衬得雨薇他们像误闯的游客，四处好奇。
方琦就坐在这整个世界的中心位，看她的家人缓慢走近。
看他们把温暖和熟悉带进来，又看这精致的环境，其实对每个人都包容。
方琦观察了一会儿，才望向沈行则。
他从刚才起就注视着她，表情好温柔，嘴角扬着淡淡的弧度。
篝火摇曳，眸色清明。
她抿了抿唇，很想跟沈行则说点好听的话。但此刻情绪太汹涌，导致所有社交技能都失了效。最后憋了半天，只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沈行则抬手刮了刮她的脸，懒然笑开：“跟我客气什么。”
方琦神情一顿。
“阿琦！”
那头的赖雨薇终于看清了亭子里的人，蹦跳着喊道。
方琦答应了一声，沈行则侧身收腿，让她能够出去。
方琦跑得很快。
幸好瑶瑶不在，不然她肯定会说大人双标。
赖雨薇也在跑，她本来因为临时改变目的地，被限行和堵车搞得有些绝望。但现在看见阿琦朝自己跑过来，眸光亮亮的，又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她今天就只要这个瞬间。
两人拥抱在一起，又笑闹着分开。
“我可看见了啊，阿琦刚刚在吃东西，过来没擦手。”冯嘉运走过来，故意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说。
赖雨薇顿时“咦惹”一声，装模作样弹了弹袖子，说：“还好我穿了黑色。”
“胡说八道，”方琦快速在两人衣服上抹了好几下，哼道，“我手干净着呢。”
三人相继笑开。
这时又走来一个人。
因为他全身上下都是黑的，又被嘉运哥挡在身后，方琦一开始都没注意到。
她定睛一瞧，发现是赖雨薇的男朋友，钟正阳。
钟正阳是位初中老师，在一所私立学校教数学。他是五官端正的类型，不算特别精致，但气质很稳，有那种让家长和领导都放心的靠谱感。
方琦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钟正阳点头，走到赖雨薇身后。
冯嘉运说：“阿琦，恭喜恭喜。许老师的采访上话题页了。”
方琦闻言一怔，掏出手机道：“今天发了？不是排到了半个月后？”
“不知道诶，”冯嘉运说，“可能是因为这一期被甲方否了，临时填的坑？”
“有可能。”方琦打开微信，没收到师姐发的信息，同样的，许静禾那边也很安静。
“应该就是排期调动。”她说。
说完又点开短视频平台，看了眼现在的数据。
发布时间：两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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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账号粉丝体量不大，只有四位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有这些，说明非常不错。
果然，数据可以治愈一切内耗。
方琦默默三连。
赖雨薇戳了戳她的肩膀，笑道：“我们将至同志重出江湖，首战大捷嘞——”
方琦有点不好意思，忙锁上手机，赧然地摸了摸鼻子，说：“快去吃烧烤吧。”
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沈行则的声音：“快进来吧，亭子里更暖和。”
刚刚他去交代管家把东西都拿出来，所以晚了一会儿。
沈行则停在方琦身边，对三人笑道：“嘉运哥，雨薇。”
说着又看向钟正阳。
“这位是？”
“钟正阳。”赖雨薇介绍道：“我男朋友。”
沈行则伸手：“幸会。”
钟正阳礼貌回握。
几人朝亭子走去。
方琦刻意慢了一步，拉着雨薇问东问西。不过几句话，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今晚沈行则本来在温泉酒店给她准备了惊喜，还特意请了嘉运哥和雨薇。但因为行程有变，只能把他们接到沈宅。
“他人还挺好的，也没说一定要我们过来这边，只让我们自己安排。费用全包。”
方琦点头，对沈行则的行事表示肯定。
顿了顿，又觉得有点不对劲，问：“他怎么跟你们讲的，用电话？”
“微信啊。”雨薇说，“他有嘉运哥微信的。好像是这个月月初加上的。”
“月初？”方琦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嘉运哥给我发消息了，说沈行则通过好多人来加他，还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他刚发过来，你就在群里回复了。”
“到底是哪天啊？”方琦抓耳捞腮，好奇道，“我回什么了？”
赖雨薇长叹一声：“你说外面在下初雪，而你在加班。真是可怜。”
被她提醒，关于初雪的记忆浮现在脑中。
方琦想起确实是有这么回事，那会儿中场休息，她拿手机想拍初雪，就看见了嘉运哥在群里发的消息。
但那时候的方琦不算清醒，没注意他是特意艾特的自己，以为就是寻常的聊天。于是胡说八道的回答一句，又关了手机。
至于加的什么班……
方琦的脸止不住地发烫起来。
雨薇还在说：“仲裁委员会怎么还不管管这些吃人的资本家，大半夜的，还加班。”
方琦看了眼沈行则的背影，默默闭上了嘴。
几人回到亭子里。
因为管家来了，有三个烧烤架认领了主人，另一个烤的是不好熟的东西，由他们轮流看着。
冯嘉运这两年到处流浪，有时候选择独行，但更多时候是随机把自己丢进陌生的人群里。
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大同小异，篝火，聊天，音乐会，烧烤局多到数不清楚。
于是他学起了烤肉，去年还去G城著名的地下商业区，当了几个月的烧烤学徒。
这小半年没见到烧烤架了，还有点手痒。
冯嘉运走到栏杆前，问管家：“那个烤架能用吗？”
管家拿不定主意，侧头看向沈行则。见沈行则是允许的样子，于是点了点头，给冯嘉运打开了锁。
“哥，你干嘛去？”赖雨薇问他。
冯嘉运给自己腾了点操作空间，回答道：“烧烤。”
“你也会烧烤啦？”方琦惊讶。
“那可不，”冯嘉运得意一笑，“哥在外面这些年，还拜了个师父，就等着给弟弟妹妹们露两手了。”
“哎呀，那谢谢哥哥！”赖雨薇笑眯眯说。
“谢谢哥哥！真是期待上了。”方琦也道。
“等着吧。”冯嘉运受用地挥手。
方琦和雨薇对视一眼，同时朝对方弯了弯眼睛。
不过没过多久，没等冯嘉运准备好，沈行止一家三口先回来了。
众人相互介绍。但沈瑶只浅浅打了声招呼，就跑到栏杆前，好奇地看着冯嘉运。
“你是谁？”
冯嘉运这会儿已经脱下了羽绒服，穿着件黑色毛衣。动作十分熟练。
他已经听见了大人的对话，知道她的身份。于是先朝隔空问好的柯涵雨二人点了点头，才笑道：“你猜我是谁？”
“一定不是圣诞老人。”沈瑶说，“因为你穿着黑衣服。”
“真聪明。”冯嘉运笑，“我是你伯母的哥哥。”
“伯母的哥哥？”沈瑶回头看着方琦，有些犯难的样子。
沈行止走上来，解答了她的难题：“瑶瑶，叫冯伯伯。”
“瑶瑶？”冯嘉运一怔，问：“哪个yao？”
“琼瑶的瑶。”沈瑶得意地扬起下巴，“爸爸说是美玉的意思。”
然后又礼貌地说：“冯伯伯好。”
冯嘉运本能地点头。微笑。
沈行止摸摸沈瑶的脑袋，将她带离火源。
沈瑶乖巧地跟着，但走两步又回了头。
“冯伯伯，欢迎你来我们家。”她笑。
一张美玉般稚嫩的脸。
配着美玉般清脆的声音。
柯涵雨轻呜一声，蹲下身搂着她狂亲。沈行止抿着唇，表情却是非常骄傲。剩下几人被他们逗笑。
一片欢声笑语中，冯嘉运先垂了视线。
他看向手上的银戒。这段时间太忙没保养，都有点氧化了，但花纹还是很清晰。
那是半朵向日葵。
另外一半归徐姚所有，现在被他小心地拴在她的手机上。
因为常被擦拭，还没怎么氧化。
隐去眼中酸涩，冯嘉运无声开口，对浮现在记忆里的身影说：
“又一年了，阿姚。”
十一点，沈宅二楼。
因为沈瑶属于别人不睡她不睡的类型，所以篝火和烧烤只持续到了十点半。
方琦跟沈行则说了一声，抱着两瓶酒到了给雨薇准备的套间里。两人坐在客厅，钟正阳正在卧室洗澡，特意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所以你纠结的点是，沈行则喜欢他的妻子，而不是喜欢你？”赖雨薇问。
方琦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示意她小声一点，然后点了点头。
“这两者有啥区别？”赖雨薇不解：“你不就是他的妻子吗。”
“不一样，”方琦怅然道，“毕竟从一开始，他的妻子不一定是我。”
赖雨薇觑她一眼，皱眉道：“听听你这语气！哪里是我认识的阿琦？他妻子是谁有什么关系，你老公还不一定是他呢。”
“虽然但是……”
方琦说，“还不是因为我的天花板，人家看都不带看的。”
赖雨薇“嘿”一声坐起来，想要纠正一下好友对自己的看法。
方琦赶紧让她打住：“我知道我知道，我很好，我真的特别好。”
然后她往后一倒，看着天花板说：“但是雨薇，我好难平衡啊……”
“我去沈行则的办公室，他一个人就有五个秘书！”方琦伸出五根手指，朝赖雨薇摇了摇，“这真的太夸张了。”
“他的世界里，好多东西我听都听不懂。平时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沈行则又太完美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当你觉得一个人脾气从来都很好的时候，那对方一定在向下兼容。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完美的人吗？他只是不说罢了。”
方琦长叹一声，继续说：“这种感觉太难受了。而我必须顶天立地地站在他身边，才可以选择撒娇，而不是只能撒娇。”
“你本来就顶天立地啊，”赖雨薇还是在说，“而且关于你的世界里，他也有很多不懂的。”
方琦苦笑：“但我们社会地位的差距太大了。”
她转着无名指的戒指，轻声说：“我身处其中，又享受一切。那向上走的路，就更难了。”
赖雨薇看着她，抿了抿唇，问：“这个问题真这么重要？”
“其实不重要。”方琦说，“但对于现在的我很重要。因为我短时间内无法自洽，于是更在意自己在这段感情里的位置。
我对他来说算什么，是不是无可替代，为什么，都是我总钻牛角尖的问题。”
“但我现在连问都不敢问。”
方琦又叹了一口气。
赖雨薇看着好友，胸口闷闷的，还是很想不断地强调她的很好。但话到嘴边，她想到以前和祁巍然纠缠的自己，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方琦曾经和她聊天时说过的话，如果对方暂时没有能力出来，又何必不断地否认她的需求呢？
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于是她转身，指着旁边开好的香槟，说：“这不是有现成的方法？”
方琦一愣，随即摆手道：“算了吧，我又喝不醉。”
“谁要你喝醉了，”赖雨薇说，“喝到三分醉，演到他流泪。”
“什么？”方琦瞳孔瞪大，登时坐了起来，“还可以这样？”
赖雨薇骄傲地一笑，打着包票：“屡试不爽。”
见方琦还在自我怀疑，她皱眉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以前可是学过表演的，装个醉酒还不是手拿把掐。”
“这……”方琦犹豫了。
赖雨薇却没给她机会，哐哐倒了大半个高脚杯，递来：“拿着。”
方琦懵懵接过，看见赖雨薇只给她自己倒了浅浅的一层。
“愣着干嘛，快喝！”赖雨薇催促道。
方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杯子里的酒，心一横，闷头干了。
赖雨薇给她续上半杯，方琦再次喝了精光。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酒劲终于有点上头。
方琦感觉脸有些发烫，但意识还是很清醒。
她不确定地说：“真的行吗？”
赖雨薇一直在观察方琦，见她双颊泛红，眼眸如水，不对视时偶露游离之感。
她倏然起身，边走边扔下一句：“成了，我去喊他。”
方琦制止的声音刚到唇边，赖雨薇就没了踪影。
她看着大开的房门，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没几分钟，有两道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方琦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裤腿出现在视线里。
沈行则蹲下来，温柔地说：“雨薇她们要休息了，我来接你回去。”
方琦心虚地没敢看他，只轻轻点头。
沈行则伸出手，又道：“那我们走吧？”
方琦终于肯抬起脑袋，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沈行则微微用力，将她拉起来。结果方琦只起了一半，突然踉跄地倒回沙发，再抬眸时，眼睛也不聚焦了，动作钝钝的。
沈行则一顿，赶紧俯身去抱，却被避开。几次无果，只得喊她名字，方琦才慢吞吞地配合。
她今天没有喷香水，身上是洗发水的樱花味。趴在他身上时，春天便扑面而来。
她的声音娇娇的，带着醉酒的憨态。
“我走不动啦。”
沈行则听见方琦说。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的方琦：这不好吧。
下一秒：show time！
第四十八章 “她在说谎”
看完陈秘书传来的文件，沈行则瞥了下时间。
23:20。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门口没什么动静。
阿琦还没回来。
沈行则记下两个名字，靠上沙发，环视一圈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黑白灰简约布置，曾经最省事和最习惯的搭配，但现在看着，心里不太是滋味。
刚刚烧烤散场，阿琦陪他去看了奶奶。
奶奶早就清醒了，只是精力不太够，就没下楼。可状态还不错，见到几人时，玩笑话讲个不停。
阿琦也在确认奶奶没事以后，肉眼可见的明媚了起来。
她今晚一直很担心奶奶，烧烤时东西没吃多少，频繁看向主楼。几次想问点什么，又在面对氛围轻松的众人时住了嘴。
沈行则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只靠他的保证，阿琦肯定很难放下心来。
可奶奶就是这样。
这些年里三令五申，不许谁为她放弃计划，不许护工外任何人留在身边。她只需要确认沈行则在家，再听两句沈行止的劝，吃一顿饭，就会快速地恢复过来。
比如今晚，阿止按计划准备烧烤，沈行则也能照常陪阿琦吃饭。而奶奶不过几个小时，就恢复了常态。
沈国书女士，向来固执又顽强。
众人放心之后，这件事就算翻了篇。阿止和涵雨带瑶瑶去睡觉，沈行则也重新安排上与阿琦共赴新年的时刻。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抛弃了。
那会儿阿琦抱着两瓶酒，眼睛里的惆怅根本掩盖不住。说的话听上去在询问，但坚定得更像通知
——她想找雨薇喝两杯。
沈行则强行压住拒绝的冲动，点了头，没有提出要一起去。
他感受得出来，阿琦从同学聚会那天就有些不对劲了。
年底两人工作都多，白天碰不到几面。但在晚上短暂相处时，阿琦告白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沈行则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他喜欢回答阿琦的喜欢，也喜欢表达对她的恋慕。
可每当自己开口，阿琦的表情都很复杂。她的回应很奇怪，目光总在躲闪。她还会提起过去，但刚起头，又用三言两语含糊过去。
沈行则没有刻意追问。他认识的阿琦坦荡真诚有责任心。既然已经和自己步入婚姻，就会藏起那些不属于他们之间的感情。
但人总会被得不到的执念困住，阿琦是，他也是。
所以沈行则表现出来有多包容，心里就有多嫉妒。
他调查了参加这次聚会的人，还有17年参加分享会的同学。
然而九年太久，直到今晚他才拿到名单。
趁阿琦不在，沈行则从头到尾翻了个遍。一看才知道，原来那次分享会，除去同级毕业的同学之外，还有几个少年班联合培养的学弟。
好巧不巧，其中好几位都来参加了同学聚会。
沈行则核对出重复出现的名字，又圈出了年龄比同级人小两至三岁的人。
可是再一对比，发现官微推送和自己拿到的分享会顺序对不上。于是去找了同样参加了这场分享会的大学舍友。
对方说是当时有人要先走，就将他和他那时的女朋友放在了最后，其他人顺序没变。而推送是为了便于介绍，才将相同院系的人凑到一起。
沈行则默默记下了那三人的顺序，竟全都在中场。他打算等阿琦回来之后，从她的话里探探方向。
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沈行则想。
就在这时，桌面上一直黑屏的手机忽然亮起，沈行则立刻拿了起来，低头一看，却是肖楚越。
他追Susan之路并不顺利，此刻正在阿根廷。
那边的凌晨正好是绥城的中午。
肖楚越在酒店买醉，拼命给沈行则发消息。这会儿酒醒了，又开始刷屏，试图掩盖掉早前的失态。
沈行则没点开，只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出现在屏幕里。
肖楚越先是发表情包，然后讲些无所谓的话，最后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又开始伤感。
【我明明在离她最远的地方，怎么一抬头，还是能看见月亮。】
【阿则，这白月光啊，可真难忘。】
这是屏幕里最新的两条消息。
沈行则终于点了进去。指尖悬停在屏幕上，他什么也没回复，反手滑到消息界面。
置顶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他忽然想到，也许阿琦这会儿也在同雨薇说着类似的话。
她也在难过吧。
心头泛起酸意，沈行则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靠回沙发。
皮质的触感给颈后带来冰凉，向来淡然自信的人也染上了颓唐。
沈行则捏捏眉心，余光瞥过张全家福。
那里面他还是少年模样，身边是爷爷奶奶，还有阿止。
看着那位笑容温厚真诚的男人，沈行则心中五味杂陈。
也许是基因不同，他和爷爷还是不像，哪怕再学习再模仿，他也成为不了在关系里坦诚的君子。
沈行则绝不会把真正的阴暗暴露出来，因为这些不是什么好的东西，他要阿琦永远的喜欢和欣赏。
在有关感情的事情上，他选择当个小人。
正想的入神，门口传来了靠近的脚步声。沈行则快速收好情绪，拿起桌上的书，翻到中间。
可想象中解锁的动静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生疏的叩门。
沈行则一顿，敛去眸中落寞，起身开门。
赖雨薇尴尬地站在门口，一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阿琦喝醉了，能麻烦你来接一下吗？”
方琦趴在沈行则的背上，看见雨薇促狭地眨了下眼睛。
她耳朵一烫，把头偏向另一边。沈行则以为她不舒服，侧眸问道：“不然我还是抱着你。”
“不要。”
方琦埋进他胛骨中央，试图用凸起的肌肉将心虚掩藏。
等听见身后响起关门声，方琦才慢吞吞地抬起脸。
她真是头脑一热，还真配合地演起来了。
好吧。
是她本身忍到了极点，距离直接问出来，就只差一个台阶。
这会儿有醉酒做借口，不光能缓冲询问的尴尬，还能保护她脆弱的自尊心。
毕竟酒精上头，哪怕理智再清醒，感觉也会钝化。她就可以不那么敏感，从而逃过沈行则的迟疑或者勉强。
方琦相信，按照他的体贴，说出口的答案一定是好听的。
只要有了答案，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所有不甘和委屈通通告一段落，不再参与她和沈行则之后的人生。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沈行则认为她真的醉了。
回忆一会儿以前雨薇醉酒的样子，方琦忽然直起身，干呕两声，又软绵绵地缩了下去。她的下巴刚好歪靠在沈行则的肩头，微微张着嘴，一副非常难受的模样。
“不舒服么？”
沈行则担心地问。
方琦缓慢且大幅度地摇头，摇晃双手，否认道：“没有，我好得很。”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房间了。”
沈行则空出一只手，抓住她乱动手腕，施力向下，让她牢牢地趴在背上。
“房间……”方琦喃喃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带我去房间？”
不等沈行则回答，她又道：“我知道了，你是好心人。”
“我不是好心人，”沈行则说，“是你老公。”
“什么？”方琦一惊，做出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的样子，顿了几秒钟，重复他的话：“是你老公。”
“不是我，是你的。”
沈行则纠正道。
方琦却置若罔闻。
“是你老公……公……恭喜发财！”
沈行则噗嗤一笑。
方琦不满地勾住他，哼道：“快接！”
“财源广进。”
沈行则的肩膀因憋笑而抖动。
方琦此时也感觉耳朵好烫，脚趾拼命蜷起，恨不得在拖鞋里抠出个三室一厅。她找了半天自己的声音，才大着舌头继续道：“进退两难。”
“难以置信。”
沈行则低笑出声。
方琦还想继续表演，哪想沈行则先自顾自地造起了句，他的声线本就好听，带笑时更添磁性，他说：“喝醉的你真是可爱到难以置信。”
方琦脑中“嗡”的一声，这会儿连后背都发起烫来。
她张了张口，闭上眼睛，歪过头，又一次装睡了过去。
回了房间，沈行则把方琦放到了沙发上，给她搭了张毯子，就去了浴室。
听见水流的声音，方琦猛地睁开眼。
快速起身看了一下，确认沈行则不在客厅，拿出兜里震动半天的手机。
她以为是赖雨薇，想说等她单向联系，结果一点开，竟是那个自媒体的师姐。
【师妹，提前祝你元旦快乐！】
【视频我们今天发啦，想着假期流量好，播放上了新高！】
【哎呀哎呀，真是宝藏师妹！】
【干活利索又靠谱！优秀！感谢感谢！】
【以后还要一起合作！】
方琦看着这几条感叹号多多的消息，勾了勾唇，正欲回复，那头又发来一条：【哦对了，师妹，佳乐冰箱是你老公家的产品吧？昨天他们的运营来联系我们，报价很高诶。】
【谢谢啦，哪天请你吃饭。】
笑容顿时在脸上僵住。
一种深深地无力感油然而生。
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成绩，却又是因为沈行则。
方琦躺回沙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突然什么话也不想说。
就在这时，浴室里水声停止，客厅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琦闭上眼睛，打算装睡。
但那脚步声停在了沙发前，一阵窸窣声音响起，清冽气息迎面扑鼻。
还没等她思索，一个非常柔软的，带着些微凉的，毛茸茸的东西，覆上了她的额头。停留几秒钟，缓缓移动，从眉间，到下巴。
方琦呼吸一滞。
到了下巴之后，触感消失。可没过几秒，额头再次被触碰，是一样的步骤。
直到眼下贴上湿润的敷贴，棉签轻轻地擦过睫毛，方琦才反应过来，沈行则正在给她卸妆。
他的力气很轻，动作没那么丝滑，但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弄。
抹完之后，有冰凉的水洒在脸上，沈行则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擦着她的皮肤，打圈。
都是她以前随口提起的步骤。
他竟然……全部记住了。
方琦心乱了。
终于，在沈行则擦完之后，她睁开了眼睛。
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眸，方琦抓住他的手，出声问道：“你怎么这么好？”
沈行则没有接话，眉眼带笑，轻轻摸上她的耳垂。
想起这段时间来的拧巴，方琦眼眶有些湿热。
其实沈行则一直都那么好。
他的品德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可她却……
方琦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赶紧闭上眼睛，嘟囔道：“好到我都追不上。”
闻言，沈行则笑容却是一僵。
“我曾追逐过月亮。”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在耳边，沈行则牵了下唇角，哑声问：“我很难追吗？”
“对啊。”方琦重重点头，“又高又帅又优秀，以前就有好多人喜欢你。”
她回答时没有睁眼，便没有看见沈行则骤然冷下的神情。
嫉妒在沈行则的心中疯涨。
“以前”这个词语不断回荡，指向一个让人难堪的事实
——阿琦喝醉了。
还把他当成了白月光。
沈行则看向旁边的手机，因为放着卸妆视频，屏幕还是亮着的，但从刚刚开始，一条信息都没有。
如果不是阿琦还在这里，他可能会当场打电话让陈秘书起床。
他要搞清楚那个人是谁。
立刻，马上。
各种情绪开始碰撞，不甘，恼怒，心酸，最后汇成苦涩，不断地溢出胸腔。
他动了一下指尖，碰到阿琦细腻的手背。她的手明明还在他手心，两人却有好远的距离。
沈行则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戾气已然藏了个干净。
看着闭目养神的方琦，沈行则缓缓开口：“所以……你大一是为了我去的分享会，是吗？”
一分钟过去了，方琦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她听见了沈行则的问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房间太亮，只要她敢开口，私藏的秘密便会无处遁形。
方琦抬起手，试图挡住灯光。
无果。
通过指缝看出去，她观察起沈行则的表情。
温柔的，完美的，淡然的，游刃有余。
与他不同，自己几乎乱成一团乱麻。
酒精也上了头，理智虽在，但负面情绪彻底失控。
不知如何讲起的迷茫，还有那些年里坚持的可笑妄想。
让她感到极其难堪，极其羞耻。
方琦突然有些不满。
为什么她的过去要被全部摊开？
为什么她的底牌一张不剩？
为什么是这样被发现？
明明她做了那么多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没办法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他们社会地位的差距已经难以撼动，可就连她在感情里的主导都要被剥夺吗？
凭什么？
空着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指尖狠狠扎进掌心。酒后的神经让感觉变钝，情绪被放大，方琦需要很用力，才能保证当下的冷静。
“那天你什么时候去的？”沈行则忽然又问道，“应该等了许久吧，我不是排在前面的那几个。”
方琦动作一顿。
理智此刻突破重围，将汹涌的愤怒猛地压下。
沈行则在说什么？
他明明没有出现在分享会现场。
方琦回答得有些迟疑：“我没预约……所以晚了一会儿。”
沈行则笑了笑：“没事。听太多分享，人会很困。”
“你当时也很困吗？在观众席的时候。”方琦拿下遮住视线的手，直视沈行则的眼睛。
“是啊。”沈行则微笑，神色自然，“学生时代的周末，上午都是最困的。”
方琦认真地看着他。
剧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息，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沈行则好像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听见我的分享了吗？”沈行则又说。
方琦：“嗯。”
“还记不记得……是什么主题？”
话到这里，方琦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
沈行则在试探自己。
不知道有什么误会，让他以为她在跟别人对话。
于是扮演对方，想确定这个人是谁。
方琦张了张唇，看见沈行则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呼吸随着她的动作起伏。
没顶的失控感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心里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
方琦确定，在此时此刻，是她在掌控这个对话，掌控这段关系，掌控了沈行则。
即使被毫无回应的暗恋和差距悬殊的地位困住，她也独有回答的权力。
因为沈行则在意她的过去。
想了想，她轻声回答：“挺好的。没那么多专业术语，能听明白。”
说罢，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当时还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什么帮助？”沈行则继续追问。
方琦实在满意。
沈行则每多问一句，她就多感到一分被在意。
反正他假装旁人，她也可以真真假假。
“那时候我刚上大学嘛，从兰城到绥城，许多都在适应，也很迷茫。但听了分享之后，觉得迷茫才是常态，也没那么慌了。”
沈行则笑：“那太好了，毕竟你等了这么久，最后一个分享的终于有点干货。”
方琦眸光一动，道：“你记错了，最后一个不是你，是学姐。”
是那个说行则将至的学姐。
沈行则愣了一下，立刻纠正道：“那是我记错了，应该是倒数第二个。”
“不是第二就是第三……”方琦有点不忍心，决定顺着他说，“反正也是很靠后面了。”
可她话音一落，沈行则眸色骤然变深。瞳仁漆黑，暗处仿佛有汹涌蓄势待发。
只是不过半秒，他又恢复了温柔。
方琦以为自己看错，没太在意，专心等着沈行则接下来的提问。
他笑着开口，还是那副循循善诱的模样：“坐了这么久，你当时累不累？”
“也还好，”方琦说：“毕竟是专门为你去的。”
沈行则没有接话，慢条斯理摸了摸她的头发，嘴角维持着恰好的弧度。
“这里好像还没擦掉。”
他忽然指着方琦的发间，岔开了话题。
方琦在心里“啊”了一下，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睛，道：“那你帮帮我。”
“嗯。”
沈行则拿起之前备好的洗脸巾。上面的温水已经冷了，冰凉的触感碰到肌肤，让方琦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酒意彻底过去，头脑十分清明。
可就这么终止对话，方琦有点舍不得。
于是她把视线放空，装出还在回忆的模样，对沈行则说：“那天很高兴能见到你。”
说完她抬起眼，想再讲些什么。
然而还没张口，突然看见沈行则眼中一晃而过的……悲伤。
方琦一顿。
她这才发现，他的眉头其实正在颤动，嘴角弧度也很牵强。
可这些都被沈行则藏在了温柔之下，也是因为方琦此刻冷静了下来，才能窥见分毫。
她沉默的爱人正在难过。
可她在享受他的痛苦。
巨大的内疚油然而生，悲伤将方琦包裹，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丢下句“我去洗漱一下”，跑进浴室。
门被“砰”的关上，沈行则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伪装的温柔尽数卸下，清冷的眼底漆黑一片，又是有些不近人情的模样。
但仔细看去，他的表情里带着些许多困惑。
沈行则的目光始终看着卫生间，一遍又一遍重复刚才的对话。
最后的时候，阿琦眉心微蹙，睫毛疯狂颤动，手不自觉地搓着耳垂，视线飘忽。
这是她心虚时的惯常表现。
可为什么要心虚呢？
沈行则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想。
利用这个猜想，他可以完全解释今夜阿琦与事实矛盾的说辞。
他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洗脸巾里的水被挤出落下，落在羊毛地毯上。
长绒顶端挂住一滴晶莹，要坠不坠，弧度夸张。
就像沈行则的心，过山车般忽上忽下。
他一点点复盘，企图找到矛盾的开始。
越往前回忆，就越笃定起来。
喉结滚动好几下，沈行则收回视线，缓缓松开捏紧的拳头。
手机忽然再次亮起，上面的时间显示零点，接二连三的祝福跃然出现，新年的欢乐在屏幕上闪个不停。
但沈行则已经没有心思去管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猜测。他直觉自己走到了真相之前，与其只隔着一层薄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琦在说谎。
作者有话说：
真的……好……久不见………………………………
实在对不起家人们 orz
我努力写……
第四十九章 她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
方琦坐在浴缸旁，看水逐渐积上来。
等差不多到小腿的时候，她往里面扔了个浴球。泡沫起灭间，颜色晕开来，像不规则的烟火。
可她这会儿没心思欣赏。
脑海里不断重现的，是沈行则没藏好的眼神。
悲伤的，委屈的，带着不满。
虽然转瞬即逝，却定格在了她的思绪中，占据全部注意。
方琦感觉自己很过分。
因为如果两人位置互换，是她以为沈行则在怀念别人，她肯定不会这么温柔。
哪怕沈行则正处于醉酒状态，意识很不清醒。方琦也只会在确认他没有危险之后，转身拉黑删除一条龙，更别提扮演别人了。
可沈行则没有。
他放下了很多东西，硬生生给这条死胡同劈出条路来。
这本该是方琦自己走出去的。
是她因为事业受挫，归属感低，看轻了自己，才在感情里纠结又逃避。
还否认了沈行则的好。
明明他从来都温柔，任何时刻把尊重放在首位。甚至为了配合她，换掉以前的生活方式。在工作之外，远离名利场，做一对普通的寻常夫妻。
方琦这几天就好像看不见似的，无法被满足。
归根究底，是因为在这段感情里，她的弦就没有真正松过。
被命运追着劈了太多次，方琦不信白吃的午餐。她认为所有健康可持续的交互中，每个人都有需求，都应该付出。
可沈行则实在太沉默了。他什么都有，又几乎对她没有要求。他总能消化一切负面的东西，给出最积极的反馈。
于是当方琦自己状态不好，没办法换位思考，也没有询问的时候，他的情绪就会没人看见，被他以自己的方法处理掉。
就比如今天晚上。
如果方琦真的醉了。
那么沈行则肯定会忍着心痛，不断询问出答案。
不管最后得到什么，过程都不快乐。
方琦很爱沈行则。
不愿意他难过。
她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
“咚咚。”
方琦刚下定决心，浴室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阿琦。”
外面响起沈行则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混着热气和水流声，有些朦胧。
方琦清了清嗓子，说：“可以进。”
沈行则推开浴室门，双眸含笑，对她道：“阿琦，新年快乐。”
方琦一顿，有些惊讶：“过十二点了吗？”
沈行则点头，两步走到身边，蹲下来亲了亲她眉心，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方琦伸手环抱住沈行则，同样亲了他一下，说：“新年快乐，沈行则。”
沈行则扬眉：“酒醒了？”
方琦埋进他胸膛，小声嘟囔道：“早就醒了。”
沈行则不语，抬起她的右手。
方琦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默默配合。
沈行则摊开她的手心，看着上面已经只剩红印的甲痕，落下一吻，问：“疼不疼？”
方琦眼眶忽然一热，定了定神，摇头道：“不疼。”
“下次不可以这样。”沈行则同她十指相扣，认真道：“阿琦，任何时候都不要伤害自己。”
“好。”方琦应下。
她看着沈行则，他眼眸如水，无比温柔，连里面的她都在轻晃。
想到将要开口的话，方琦还是有些忐忑。
沈行则会怎么想？
他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该从哪里开始说？
一见钟情还是久别重逢？
“对了。”
没等她想清楚，沈行则突然把手机递过来。方琦低头，看见上面正不断出现新的消息。
于此同时，沈行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嘉运哥问要不要玩桌游。”
“桌游？”方琦解锁的动作一顿，“可这么晚了……”
“他睡不着，”沈行则轻笑，“阿止他们也是。”
方琦看了眼即将放满的浴缸，说：“那我洗快点。”
沈行则摸了下她脑袋：“不急。这会儿还在准备房间呢，给你们煮了宵夜。”
“我们？”方琦抓住其中关键，问道：“你不一起？”
沈行则摇头，有些无奈：“有工作。”
“什么工作啊，这大过节的。”方琦皱眉。
“北美有个临时会议。”沈行则叹气，“你们先玩儿，我晚点过来。”
“好吧。”方琦勉为其难地应着，她突然起身，将沈行则揽至肩头，拍了拍背，说：“辛苦了。”
沈行则只觉怀中一空，鼻尖忽然充满了阿琦的香味与温度。这个姿势腰不太舒服，但心尖痒痒的。
他偏过头，埋进方琦耳后。
“沈行则。”方琦喊他。
“嗯？”
方琦紧张地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她的心疯狂地跳动，企图给主人鼓劲。可最后除了呼吸变快之外，脑子竟逐渐空白。
“怎么了？”
沈行则的声音响在颈侧，热气吹动发梢，头皮微颤。
“就是……就是……”
“嗯？”沈行则耐心地等待着。
“就是……你等会儿早点过来，我超级会玩阿瓦隆。”
要命。
方琦重重地闭上眼睛，她在讲什么东西。
“阿瓦隆？”
这属于沈行则的盲区了。
“这是什么？”
“一种桌游，”方琦一边在心底狠狠地批评自己，一边生硬地回答，“有点类似狼人杀，也要隐藏身份和找出特定的人。”
“你常玩儿？”沈行则又问。
“嗯，读研那阵比较喜欢……”
勇气一减再减，直到彻底归零，方琦直接破罐破摔，胡言乱语，“我可是公认的伪装大师。”
“伪装大师。”沈行则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低笑出声。“原来如此。怪不得……”
方琦心里一紧：“怪不得什么？”
沈行则却没有回答。
他直起身，用拇指和食指在方琦的鼻梁上比了一下，又轻轻捏住她的脸，拇指在颊边打圈。
方琦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干嘛呀……”
沈行则眉眼弯弯：“我量一下，等会看鼻子有没有变得更长。”
说完他吻上她鼻尖，声音缱绻：“预祝今晚顺利，厉害的伪装大师。”
方琦：“…………”
告辞。
方琦没想到，因为太羞耻而逃避之后，她今晚和沈行则互动的次数少之又少。
一点半的时候，想给他发消息，怕打扰他开会，作罢。
两点半的时候，想问他结束了没，但手机被雨薇统一保管着，作罢。
三点半的时候，沈行则终于出现了。但那会儿方琦困得不行，辩解都失了逻辑。她只记得沈行则进来，跟同样强撑的众人说了些什么，就领着自己回去了。
方琦窝在他怀里，全程闭着眼睛，一到房间就爬上了床。意识很快消散，她跟沈行则讲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帮忙去拿手机。
至于沈行则答应没有她也忘了，反正第二天没听见闹钟。
一觉醒来，因为窗帘遮光太好，屋内昏暗，方琦还以为是凌晨。迷迷糊糊地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也没摸到人。
她看向床头柜时钟，荧光绿格外清晰，写着十二点十五。
方琦立马惊醒。
昨天和奶奶约了中午一起吃汤圆！
她赶紧起床洗漱，出房间的时候，沈行则正戴着眼镜在沙发上看平板。
听见动静，他侧头看来，笑道：“醒了？”
方琦一边绑头发一边走向他：“你怎么不叫我？”
沈行则推了下眼镜，说：“昨天你睡太晚了，今天好好休息。”
方琦气道：“可我答应了奶奶的。我不喜欢迟到。”
沈行则放下平板，起身拉住她，被方琦躲掉。
“今早吴姨过来，奶奶把午饭推到了一点半。”
他捏住方琦的鼻子：“我早上跟你说过，你让我十二点半叫你。”
“忘了？”
经他提醒，方琦模模糊糊想起了些画面，生的气突然就站不住脚了。她不好意思道：“我确实忘了，对不起。”
沈行则笑着摇头，示意没关系。又拉她到沙发坐下，搂进怀中：“这会儿还有时间呢。”
方琦顺势抱住他的腰，在腹肌上摸了一把。
沈行则轻笑一声，捏住她的后颈，指尖缓慢摩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怎样。”方琦冷哼，抬头瞪去，“我摸自己老公犯法？”
沈行则眯了眯眼睛，笑容变得危险。方琦耍赖扑进他怀里，先发制人道：“我手机呢？你有没有给我拿？”
沈行则拍拍她的脑袋，指着茶几说：“不就在这儿？”
方琦连忙爬起来，边拿边说：“估计消息要爆炸了。”
摁了两下，发现不对，“怎么不亮？”
“会不会是没电了。”沈行则接过来，抱歉道：“好像忘记给你充了。”
“多大点事。”方琦摆手，起身去找充电器。
充电器在床头，她把手机连上，在床边坐下来，打算回回消息。
但它还没亮屏，就听见沈行则在外面喊她：“阿琦，奶奶让下去了。”
方琦只用了零点零一秒思考，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虽然现代人没有手机会感到空虚，但节日就该陪陪家人，正好戒一下网瘾。
方琦拉着沈行则下楼，去叫雨薇。
她已经起了，正收拾行李。
方琦实在舍不得：“这会儿要走了吗？”
说完她看向沈行则，后者会意点头，出声挽留道：“再玩两天吧。”
雨薇笑盈盈地摇头：“不待了，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沈行则说，“这边安静，奶奶喜欢热闹。”
“下次吧，”赖雨薇拉过钟正阳，对二人说，“我们还要回趟他家，跟阿姨说好了。”
“好吧好吧。”听她这么讲，方琦也不再强留，只说，“那吃了午饭再走。”
“行。”雨薇挽过她的手，拍了拍好友，道，“我们去叫嘉运哥。”
话音一落，隔壁套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冯嘉运背着包走出来，看见众人面朝自己的方向，停顿一秒，笑了笑，道：“都在呢。”
他看向方琦：“我给你发了消息。”
方琦抱歉道：“手机在充电，没看着。”
冯嘉运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沈行则，后者微微垂眸。
他朝方琦摆摆手，说：“没事，当面说一样的。”
“什么事呀？”雨薇问。
“也没什么。”冯嘉运笑，“就是我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得先走了。”
“啊，”方琦鼓了下脸，“你也要走？”
冯嘉运眨了眨眼睛，笑盈盈道：“周末聚嘛。”
“好吧好吧。”方琦知道更留不住他，便道：“那吃了饭再走。”
“行。”冯嘉运点头。
几人一起下楼。
一楼已经很热闹。
沈瑶今天有小伙伴，跑来跑去地打闹，人没看见，但是声音响在各个角落。
大人还在会客厅。
奶奶坐在中间的沙发上，精神很好，气血充足，睿智又温和。柯涵雨和沈行止坐在奶奶身边，微笑同另一侧的人讲着话。而那人因为背对着门口，没能第一时间看清长相。
方琦刚走进去，沈奶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阿琦，快来快来。”
她招呼道。
方琦连忙上前去，笑盈盈地喊她：“奶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沈奶奶朗声回道。
旁边那人也转过头来，是一位带着方框眼镜的女士，头发半白，约五十岁的样子，眼眸含笑，有种沉香木的温柔。
方琦也朝她点了下头，算作招呼。她这会儿隐隐地猜到了对方身份，于是好感更多了一些。
“这就是阿则的媳妇儿？”吴渊目光在方琦脸上停留一瞬，才看向沈奶奶，“您好福气。”
“那可不，”沈奶奶笑着点头，她拉过方琦，说，“阿琦，这是你吴姨，快来打个招呼。”
方琦弯了弯眉眼，说：“吴姨您好，我是方琦。”
“你好。”吴渊也笑。
这时沈行则带着众人走了过来。他在沙发前站定，对吴渊说，“吴姨，辛苦您来一趟。”
“这么客气做什么，”吴渊说，“你叫我一声姨，你奶奶可就是我的姨，都是一家人。”
沈奶奶颇为认同：“当然是一家人，你要常来玩。”
“一定，一定。”吴渊说。
说完她被沈行则身后几人吸引了注意，转眼看去，领头的是一个留着刘海儿的姑娘，高挑圆润，很是可爱。
“这几位是？”她问沈奶奶。
沈奶奶也注意到了她们，正欲问沈行则，方琦先一步走到雨薇身边，依次介绍：“奶奶，她是赖雨薇，旁边的是她男朋友钟正阳，另一位是冯嘉运。她们都是我的家人。”
其余三人纷纷打起招呼。
沈奶奶笑得更高兴了，连忙招呼雨薇过去，和拉着方琦一样紧紧地拉住她，说：“以后要常来玩。”
赖雨薇唇角弯弯，重重点头。
方琦鼻子一酸，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其实她在介绍的时候有点忐忑，奶奶虽然开明，但始终是生长在血缘家族背景中的人。就像方致远，他肯定不能接受她用家人介绍雨薇他们。
但奶奶还是一如既往。
她的笑容不似作假，完全是打心眼里高兴，真实地喜欢雨薇，接受方琦把她们当成家人，并且因此看作自己的家人。
众人一人一句，场子很快热闹起来。
方琦左右环顾一圈，每个人的形象都鲜明，气质各异。但奶奶坐在中间，就这么把基调定了下来，灯光也是暖洋洋的，温暖又包容。
她好喜欢这样的新年。
午饭吃得很开心。
菜品很丰富，每个人都有一碗汤圆。
吴姨带了她的孩子，是个很斯文的小男生，去年刚满十岁。
瑶瑶很黏他，但她接受不了为什么是叫叔叔而不是叫哥哥。为此跟沈行止辩论了十几个来回，引得众人不断大笑。
方琦跟着一起在笑，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她憋了许久，但当沈行则在桌下握住她的时候，差点没憋住。
午饭之后雨薇他们就离开了，方琦把他们送到车库，很不舍，但也知道后面还可以再约，没有刻意挽留。
沈行则下午又有个会，送完他们就去了书房。
方琦陪其他人又玩了一会儿，到五点半的时候，奶奶要去吃药，涵雨想去睡一会儿，她才回了房间。
推开门，书房依旧是关着的，沈行则还在忙。
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她也打算睡一会儿。刚躺下，突然看见床头的手机，这才想起今天到现在都没刷过短视频。
方琦扬了下眉，难得今天没被手机绑定。
拿过来，解锁。
电已经充满了，微信果然也99+。
方琦耐心回过，又去公司群里接了龙。
划到下面时，发现许静禾的头像旁边也有数字。
她心头一喜，赶紧点进去，但等看清之后，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切换到视频软件，搜索到对应的话题，第一条发布的时间是凌晨。
这时书房传来轻响，脚步声走向卧室。方琦撰紧手机，深呼吸片刻，抬眸，面无表情地问来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五十章 口不择言。
许静禾给方琦发了六条消息，在不同的时间。
凌晨两点：【学妹，新年快乐。你看到热搜了吗？思琪学妹说采访的原素材在你这里，可不可以把16分左右的那段完整版发给我？】
凌晨三点：【语音通话未接】
凌晨六点：【学妹，醒来后麻烦把原视频发给我，拜托了！】
早晨九点：【语音通话未接】
上午十一点：【学妹，我听到阿默在和沈总打电话，应该是要发声明了。嘉运学弟说你还在休息，请看到消息后务必回复，谢谢！】
最后一条是方琦醒来之前，中午十二点：【语音通话已取消】
方琦一整天没看手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些时心头一紧，连忙点进软件去搜。
话题页里，#陈默声明#，#长青科技声明#，#陈默许静禾#，#陈默人设#，还挂在靠前的位置。
方琦点进关于许静禾的那个，第一条就是个总结贴。
原来是昨晚视频火出了圈，许静禾回到了公众视野。大家心疼她这样一个前途明媚的才女，选择销声匿迹回归家庭。
有粉丝出来科普，细数她的奖项，重述《无尽》的辉煌。让许静禾的微博短短几个小时，涨粉10万。
方琦顿了一下。
流量是把双刃剑，虽然能涨粉是好事，但人一多，情况也会变得复杂起来。
果然，有人翻遍了许静禾的社交平台之后，扒出了她的丈夫——正是互联网上有神格的陈默。
至此，风向突变。
有个营销号发了图文，用几张没有指名道姓的伤感微博，又截取了陈默纪录片里感谢贵人的部分，呈现出一个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渣男故事。
同时有人爆料，说陈默即使分手也从没忘记过白月光。在和许静禾结婚之后，还常年待在西北不归家。而这种说辞的证据来源，正是许静禾的采访。
于是陈默和许静禾彻底成为了互联网的狂欢对象。
正值元旦假期，大部分人都在熬夜，流量超前的好。
大家一边恨许静禾不成钢，一边跟风骂陈默。连长青科技的官方号评论下面都是血雨腥风。
直到今天中午，官号一纸声明，微博博主表示并不认识陈默，才把话题热度降了下来。
可以想象，昨晚至今，许静禾该有多么焦急。
然而方琦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她是局外人，那无可厚非。
但她在剪辑视频的时候存着私心。她几乎裁完许静禾讲述陈默的部分，只留了一句家人有在支持。
因为方琦认为，这是属于许静禾的采访。
正如陈默树立形象的宣传纪录片里，夫妻双方付出是否对等并不重要一样。在只关于许静禾的影片里，陈默做了什么也不重要，不必花时间来讲述。
于是无论成片，还是打包发给师姐的素材，方琦都没有带上这些。
如果想要原视频，只能来找她。
可就是这个关头……
方琦攥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她竟然一整天都没回信息。
沈行则挂掉与公关部的视频会议，捏了捏眉心。
从凌晨到现在，他只睡了两个小时，身体极其疲惫。手机在震动，陈秘书不断地在群里同步进展。
话题的热度终于降了下来，营销号杜撰出来的初恋故事被推翻。那些造谣的人只剩下一张牌——许静禾的单人采访。
但按照陈默的想法，是希望冷处理，尽量不把许静禾牵扯进来。他不想让她错误的归因，是她自己重回荧幕的影片造成今天的局面。
这个想法与沈行则不谋而合。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场闹剧的幕后主使是林文柏，和他身边的极盛能源。
他们找到了某种渠道，能让账号管理者将许静禾的视频临时发出。并且提前准备好营销号，目的是为了将陈默拉下神坛。
长青科技上市在即，陈默的形象非常重要。如果有负面舆论缠身，必然打乱进程。
他们断章取义许静禾的采访，用她的痛苦来佐证陈默的冷血，也不管是否会给她造成影响。
正如陈默知道这次表达对许静禾有多重要。沈行则同样明白这则视频对阿琦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全程看着阿琦接项目，写脚本，剪辑，沟通，再剪辑。他看见她为梦想而努力，在已经很累的本职工作之外。
这则视频的成绩，就像是她事业的里程碑，沈行则也同样珍惜。
于是他在接到消息的同时，立刻就选择了隐瞒。
沈行则拜托嘉运哥拉着阿琦玩桌游。又让他故意引导，让雨薇以专心游戏为由收掉手机。最后等阿琦困了才出现，第二天还不给她手机充电。
按照沈行则对方琦的了解，她常抱怨被手机荼毒了精神力，如果有机会戒断一次，很可能去尝试。
阿琦确实这样做了。
沈行则得到了解决事情的空隙。
现在声明出来，热度降了下去，等之后阿琦再看到，互联网的戾气也不会那么聚集。
沈行则靠在椅背上，意识逐渐模糊了。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关门的声音。
因为太困，他的理智也只是轻微回笼，又立刻沉沦下去。
走马灯一样的世界在脑中隔着纱帘。沈行则模模糊糊地想，等到阿琦回来，他一定要先做好铺垫。
等到阿琦回来……
等等。
他猛地睁开眼，将视线落在门口。
门外正响着营销号饱含情绪的AI声音。
铺垫来不及了。
方琦看到沈行则的第一瞬间，是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睛，还有青黑的眼底。
他可能没怎么睡觉，所以听见她的质问时，还有点懵。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方琦有些心疼。
她看见话题页里热度最高的那几条视频，此刻评论都已经过万。可想而知，在热度最高的时候，舆论是如何像潮水一般袭来。
沈行则不但要处理这边，还要若无其事地参与家庭聚会。
熬了一整夜，他肯定会很累。
要不然先算了？
方琦想，反正热度都降下来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愤怒压了回去。
他是做了很多，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替自己做决定。
方琦的手机还亮着，许静禾的消息还在屏幕里，没有得到回复。
方琦根本不敢回。
她不敢去想，从昨晚到今天，许静禾该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又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让最后一通电话变成已取消。
明明是自己的私心办了坏事。
却没来得及补救。
甚至因为不知情，连承担的意愿都没有表露出来。
许静禾会怎么看她？
她又该如何再与对方相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又问了一遍。
这时沈行则已经钝化的脑子终于重新运转起来。
他在懊恼之余又有些庆幸，还好现在局面可控，不然换成昨晚铺天盖地，把长青科技的运营都搞到自闭的黑稿，阿琦肯定会胡思乱想。
“我不是……”沈行则想要解释。
“不是什么？”方琦冷硬地打断，“不是让嘉运哥帮忙拖住我，或者不是故意忘了给我手机充电？”
方琦虽然在询问，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她知道沈行则就是故意的，不然他这么妥帖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放任她的手机因为没电而关机？
更离谱的是，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发现，还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陷阱。
沈行则对她的了解程度，实在有些恐怖。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行则没有出声否认。他看着方琦，明明眼白都已经熬红了，瞳仁依旧漆黑得深沉。
于是方琦更无语了。
她很讨厌沈行则这样的眼神。
安静的，淡定的，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实在看不透。
反观自己，在他面前几近空白，空白到一览无余，被刻意安排都还欣然往之。
这不公平。
“说吧。”方琦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
沈行则终于轻叹一声，道：“这些黑料都是有准备的，目的为了阻挠长青科技上市。”
方琦闻言，当即理解了这场风波的缘由，但这不是重点，她又说：“我是问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们截取了你拍的视频，”沈行则说，“但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你都说了是我拍的，”方琦道，“再不想牵扯我也脱不了关系。”
沈行则皱眉：“这部分可以冷处理，采访里面没有提到直接的因果。而且昨晚爆料最多的，是那位不存在的初恋，这里更需要拿事实澄清。”
方琦狠狠地闭了下眼睛，说：“你不用跟我汇报你的公关方案，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阿琦……”沈行则喊她。
方琦没应。
沈行则无奈：“我是怕你把责任都揽到自己的头上。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们的响应也需要时间。但归根究底，造成这个局面的，是恶意的商业竞争。”
“呵。”方琦冷笑，她的声音有点沙哑：“要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这是我的选择。你是剥夺了我的知情权，让我连是否出来承担自己责任的选择权都没有。”
“我只是……”
“可别说什么为我好！”
方琦打断了沈行则即将出口的话。
她不想再听他解释了，他的出发点当然是好的，但却从未想过她的处境。
许静禾对于方琦而言，根本不止是一个学姐，一个采访对象那么简单。
可以说，如果没有许静禾，就没有方琦的今天。
既然如此，她怎么可能在许静禾痛苦的时候安逸度假。她又该如何接受，自己在对方那么急切，甚至有些卑微地祈求帮助时，毫无回应。
发生这样的事，她要怎么才能安心？
方琦实在太生气了。
她生沈行则的气，生嘉运哥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愤怒如燎原的火焰，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她有万腔的怒意，必须要找到出口。
“你不觉得自己很高高在上吗？”
方琦继续说。
“什么叫怕我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是为我好？为我好就是让我失去承担的能力？”
“你根本不是怜惜我，你只是打心里觉得我很弱。所以你要以一种救世主的模样来保护我。”
“但是沈行则，我的人生不需要你来补救。我该犯错犯错，该承担承担。我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你明白吗？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话到这里，沈行则瞳孔骤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理智在脑海叫嚣，但因为此时状态很差，身体的反应没能跟上。
他看着方琦，在心底哀求。
不要。
千万不要说出来。
“我也不需要你。”
方琦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