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我做错事了怎么办？”
昏暗的休息室中，大门被反锁顶死，南希背抵着门，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拨通了霍克斯的电话。
“我没听大哥的……撞到人了。”
他艰难地吞咽着，话语一次次被不稳气息打断，但南希努力承认着自己的错误：“那个，加西亚，被我撞到了，他抓着我……还有，伦纳德——”
“咳咳咳——”
紧张到痉挛的喉头带着呼之欲出的恶心感，南希揪紧自己的衣领，几乎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吐出来。
他无法组织流畅的语句，只能希望哥哥可以通过这些语无伦次的片段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紧急提示，区域信号受阻，已自动挂断，请转移到安全地方——】光脑弹出提示，微亮的白光照亮南希失去焦点的眼睛。
但他看不到。
视野被不断闪过的白光充斥，头一阵阵发晕，身体也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像极了麻醉退散时，世界天旋地转的感觉。
他的身体好像对那个药过敏了。
被自动挂断的电话传不过来声音。
南希不知道，他只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挂断了，或者……是哥哥不愿意接他的电话。
“二哥，你理理我好不好……”
“你可不可以来找我……”
“我好害怕……”
南希机械式地重复着，一次次拨出去，又一次次自动挂断，无论他怎么贴近，都只能在耳麦里听到一阵又一阵轰轰作响的声音。
南希分不清是另一端传来的，还是自己耳朵发生的嗡鸣。
“我好害怕……”
南希将脸贴在光脑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一直弹出通讯失败的页面忽然接通了，南希眼睛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变化：“哥、哥，我在……”
他话没说完，那页面飞速黑了下来。
霍克斯挂断了。
刺耳的嘟嘟声穿透了闷堵的嗡鸣，像一柄利剑扎入南希的耳膜。
南希看着那鲜红的挂断提示，感觉自己也像被人闷了一拳。
-
“信号被劫持了，我们检测到了七枚炸弹，‘方舟联盟’在网上对此次行动进行了认领。”
“已经开了屏蔽器，通知所有人不要接电话，避免个人位置暴露给袭击者。加西亚先生，是否进行下一步强制搜查？”
有人上前快速汇报。
“全面封锁，瓮中捉鳖，别伤到其他人。”
加西亚冷静地吩咐下去，强势控制了整个局面。
会场中，权贵商人们虽有惊慌，但不少人眼中都带着了然，明显是猜测得到今晚会有特殊行动的。
加西亚没有隐藏身份，选择光明正大参加这个宴会，何尝不是想趁机引蛇出洞呢。
他的老对手，恨他恨得要死，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另一个下属从外面快步跑过来，对加西亚低声道：“先生，您要找的人找到了，在上一层，但是……方舟联盟的人可能也在上面。”
“带上人，跟我走！”加西亚拿过枪支，果断道。
他脱掉西装外套的时候，想了一下，还是将口袋中的那枚胸针带上了。
加西亚其实早就看到南希了，他在顶楼俯视着下方涌动的人群，在充满欲念与铜臭味的商人中，南希格外显眼。
栗色的小卷毛像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小羊，在会场里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左边、右边、地下，甚至是天上。
仰脸向上看的时候，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眸被灯光照耀得更加透亮。
但他好像过得不是很好。
只是几个月不见，下巴尖了，脸上也没那么神气活泼的模样，变得有些落寞。
加西亚不想等了，他看好的小天才怎么被养得这般差。
可是为什么，南希看到他时，眼神里闪过的竟然是恐惧？
加西亚不敢松开他，又不敢抓紧他，脸色苍白的小云朵惊恐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想要逃离的欲·望——
他长得很吓人吗？
这一松懈，就被跟在南希身边的那个男人抢走了。
好像是，南希的哥哥？
加西亚对他印象不是很好，特别是南希被他触碰后控制不住颤抖，在自己面前跑掉之后。
他本来已经准备带南希去换一套漂亮衣服，再把那枚胸针还给他，告诉他，自己是谁。
——现在好了，东西没还上，人还不见了。
“先生，这层楼也有炸药！”
“你们是谁，不准过来，这边有炸弹——家属我们会带出来的！弟弟也不行！”
“先生撤离吧，宾客我们带人去找就行！”
“不用，23点50分，离爆炸还有十分钟，来得及。”
加西亚声音冷静。
-
来不及了。
南希想。
复古的时钟上秒针滴答滴答走过的声音，仿佛魔鬼的脚步声，他勉力看清指针的方向。
23:55。
再过五分钟，就是他的生日了。
南希要十八岁了。
期待已久的十八岁、胆怯又盼望着的十八岁、本该得到家人祝福的十八岁……
来不及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南希看到自己眼前出现了重影，一层又一层，像薄雾，像轻纱。
那是另一个“南希”的到来吗？
南希感受到自己逐渐失去身体的控制，一直被强行忽视的恐惧突然被推到面前，他带着一种自己也不理解的急切，打开光脑翻找着相册里照片，大量的模型图里，掺杂着少量的人像，有穿家居服的，也有穿西装的，大部分都只留给南希一个背影。
南希翻出每一年自己过生日的照片。每一张画面都极其相似，带着皇冠的南希坐在中央，管家爷爷为他点上蜡烛，烛光照亮的，只有南希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
南希想起来了，爸爸妈妈在六岁以后就没陪过他过生日，所以在他们说，十八岁给他办生日宴的时候，自己才会那么开心，才会那么乖，想着，利用那个梦，多做一些事情，让家人更高兴一些。
可是，越做越错。
原来十八岁的时候，也是他一个人过呀。
南希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好笑。
他做的一切，好像也是一个笑话。
南希看到时间跳到了五十八分，他缓慢地移动指尖，拨出一通电话，他不知道自己选中了谁，他已经看不见了。
可能是爸爸，可能是妈妈，也可能是哥哥……
好像是拨通了，又好像只是在待机中，南希安静地等了一会，什么都没有说。
他亲手挂断了那通电话。
光脑脱力摔到地上，南希指尖颤抖着，狼狈地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
他……不是被期待的。
如果他离开的话，其他人会过得更好吧。
南希想，要不，我认命吧？
把身体让给那个人的话，应该会替他过上完美的人生吧。
眼泪却在不停流下。
忍耐了三个月的害怕和无助在这一刻溃堤，他一直都不爱哭，哥哥们也不喜欢他哭，受了委屈他就一直忍着，但一个人的眼眶怎么能藏得住那么多的眼泪。
南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听到了门外愈发靠近的脚步声，是加西亚的人吧，他也听到了一声剧烈的轰鸣，好像是从他身体里发出的，又好像是从会场里发出的。
“我……”
他最后想说什么呢？
弥留的情绪，是不甘，还是绝望？
不重要了。
水蓝星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南希软倒在地上。
大门被破开。
“南希——”
他没能听到那声喊他的声音。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古老的钟鸣带着震颤，摔出的宝石胸针砸在地上，折射出璀璨的光。
死亡是夜晚的轻纱，带走了一位不得自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