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气一天天转凉, 大清早推开门,院子里的草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轻响, 呼出的气都化成了白雾。

    今天赵熠和日要上山打猎,顺道砍些木头,留着冬天取暖用。

    其实老赵和丽华早就捡了不少柴火,砍不动粗壮的大树, 夫妻俩就折树枝、拾小木棒,拿回家都折成长短差不多的段儿,用草绳扎成捆, 整整齐齐地码在房后。

    一垛柴火方方正正地堆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烧一整个冬天都绰绰有余。不过柴火这种东西不怕多,万一赶上倒春寒,或是再来一次上次那样冷得渗进骨头缝的寒冬,多准备些总归有备无患。

    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缠在山腰没散,两人收拾妥当, 便跟着升一行人上了山。深秋的山林里,猎物照比其他季节都肥硕不少,毛皮油亮,膘肥体壮,可架不住部落里的人打得勤, 附近山上几乎见不到什么大型猎物了。今天要往迷途山那边走走,碰碰运气, 看看能不能猎到虎熊之类的猛兽。

    迷途山这边的植被更加茂密,放眼望去全是遮天蔽日的古树, 树冠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脚下腐叶积得厚实,踩上去无声无息地往下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一旦走进密林深处,四面都是一样的景致,很容易迷失方向,若是没有老人带路,寻常人根本不敢往这边来。

    今天带路的老人叫米,年纪跟平一般大,但身子骨出奇地利索,一直跟着部落里的汉子们打猎。他走在最前头,脚步又快又稳,身后的年轻人都追得气喘吁吁。他边走边回头叮嘱:“这边鲜少有人来,待会儿打猎的时候都警醒些,千万别一个人走远了。万一迷失了方向,天阳神也救不了你们!”

    大家纷纷应声,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赵熠心里最清楚,当初他和爸妈穿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山中转了整整三四天才下了山,饿得奄奄一息,幸好遇上日他们才捡回一条命。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看了日一眼,日光恰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走了约四个小时,终于抵达迷途山附近。早上出发得早,这会儿还不到九点,晨光才刚刚把林子照亮。这边的猎物明显比山下多了不少,草丛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家搭弓的搭弓,刺矛的刺矛,一会儿功夫就抓了四五只肥硕的猎物,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升已经提前来踩过几次点,附近至少有一头成年的老虎,前几次一直没寻到踪迹,只看见碗口大的脚印和老虎撒尿标记过的树干。这次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上这头虎。

    二十多个人四下散开,三三两两地搜寻猎物的踪迹,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吸去了大半,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鸟鸣。

    赵熠和日朝东北方向走去,这边正是当初赵家人下山的方向。赵熠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目光在树干上来回搜寻,试图找到老爸当初留下的刻痕。

    “还有记号吗?”日压低声音问道。

    “没了,”赵熠摇摇头,“这边离干格落那么远,方向都不一样,肯定找不到。况且都过去这么久了,树皮都长合了吧。”他伸手摸了摸一棵老树粗糙的树干,指尖划过斑驳的树皮,神色有些落寞

    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你还想回去吗?”

    “你和爸妈都在这儿,孩子们也在这儿,我怎么可能回去。”

    日舒了口气,胸腔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

    其实他心里一直担忧这件事,熠跟他们不一样。尽管他没去过熠生活的地方,但从熠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也能听出来,那个地方很好很好,完全是部落里没法比的。强行把他留在这儿,无异于把他困在牢笼之中。

    幸好,熠愿意留下。

    二人往前走了约摸几十米,前面的枯黄灌木丛里突然闪过一抹白色的身影,在一片枯叶的暗黄中格外扎眼。日的脚步猛地一顿,瞬间拽住赵熠的胳膊,后颈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绷成了石头。

    “怎么了?”赵熠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是白虎!”

    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从未有过的紧张。部落里世代流传着一个传说——白虎是山中之神,拥有惊人的力量,一旦遇上,非死即伤。这个传说刻在部落每个人的骨子里,以至于日这样勇猛的汉子,见到那一抹白色时,整个人都炸了毛。

    这头白虎距离他们不过两三百米远,如果它全力奔跑,几秒钟就能扑到跟前。以他们二人之力,很难跟这头成年的猛虎抗衡。

    幸好这只虎暂时还没发现二人。日拉住赵熠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盼能悄无声息地和大部队汇合。

    屋漏偏逢连夜雨,后退的时候旁边突然窜过一头狍子,蹄子踩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瞬间引起白虎的注意。那虎猛地转过头来,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直直地锁定了两人。

    “跑!”日呼吸一滞,抓住赵熠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刚才人群聚集的方向狂奔。

    “嗷——”一声虎啸响彻山林,震得树叶簌簌而落,整座山仿佛都在颤抖。

    另一边正在搜寻猎物的人们齐齐转过头来,升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方向是儿子和熠去的地方。他抓起长矛什么话都没说,拔腿就朝东北方向狂奔过去,脚下的腐叶被他踢得四下飞溅。其他人也没有丝毫犹豫,今天本就是来猎虎的,纷纷抓起武器朝虎啸的方向冲去。

    此时那头白虎距离赵熠和日已经不到百米,甚至能听见它奔跑时粗重的喘息声,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还有老虎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灌。

    赵熠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快飞起来了,树丛和荆棘不停地割在脸上身上,血珠渗出来他都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已经飙到了顶点,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声。

    眼见着老虎就要扑过来,那庞大的白色身躯在视野里越来越近,日猛地一把推开赵熠,自己骤然停下脚步,拔出腰间的刀,转过身直面那头扑来的猛兽。

    “你干嘛?!”赵熠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回头看见日摆出迎战的姿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跑!再不跑咱俩谁都跑不了了!”日吼道,声音里带着决绝,双腿微微下蹲,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赵熠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恐惧吞没的空白中挣脱出来,迅速冷静下来。

    闪身藏到一棵能遮挡攻击的粗壮古树后面,架好弩箭眯起一只眼瞄准。等老虎扑过来的那一刻,给它致命一击。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发颤,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手腕,强迫它稳下来。

    上次赵熠虽然和日猎过一头虎,但那次人多,那头虎的体型也没有这头大。这头白虎目测身长在两米半以上,体重少说五百斤上下,壮硕得像一座小山,差不多相当于一台小型汽车的分量。

    跟电视上见过的老虎截然不同,亲眼所见时这头虎的威慑力是深入骨髓的,是人类面对顶级掠食者时那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每一次虎掌落在地上,都震得脚下的泥土微微发颤。

    老虎见两人放弃了奔跑逃命,自己也不急了,步伐放慢下来,粗壮的四肢踩着从容的步子,咧着嘴哈出一口口白气,露出森白的獠牙,金黄色的眼睛里透出属于野性的残忍和笃定,似乎已经把两人当成了自己的盘中餐。

    日怕老虎先攻击赵熠,率先发起攻击,拉弓朝老虎射了一箭。可惜距离太近,周围又有树枝遮挡,那支箭擦着虎的肩膀飞过,只划破了一层皮毛,并未对它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它。白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腿猛地发力,朝日扑了过来,那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日身形极其敏捷,一个闪身迅速绕到树后,虎爪重重地拍在树干上,只听“咔嚓”一声闷响,粗壮的树干竟被抓烂了一大块,木屑横飞。赵熠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一阵发寒,这一爪子要是拍到人身上,只怕当场就穿肠破肚!

    他赶紧端起弩箭,瞄准白虎的头狠狠扣下扳机。这次射中了,弩箭深深扎了进去,但位置不对,射在了虎的后颈上,那虎只是吃痛地甩了一下头,对日的攻势没有半点减弱,甚至更加疯狂。

    它似乎认准了日,绕着那棵粗树不停地扑击、撕咬,每一次爪击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好几次都差点拍到日身上。亏得日身形矫健,在树与树之间闪转腾挪,硬是躲过了好几次致命攻击,换成赵熠恐怕早就死透了。

    赵熠的手心全是汗,弩箭射了一支又一支,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可越着急手里的弩箭就越没准头。

    突然,日在躲避一次扑击的时候,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苔藓,身体猛地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白虎的瞳孔瞬间收缩,庞大的身躯凌空跃起,朝地上的日直扑而下。

    “日!”赵熠嘶吼着拔出腰间的小刀,疯了似的冲上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比他更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跟前。

    升几乎瞬间就奔到了儿子身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长矛狠狠捅向白虎的脖颈。矛尖刺穿了皮毛和肌肉,鲜血喷涌而出,白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巨大的爪子带着万钧之力朝升拍了下去。

    “阿父!”

    “升!”

    “首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住了,画面褪去了所有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鲜红。

    后面的事赵熠都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附近的人全都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围住那头白虎,用矛刺、用刀砍,野兽的怒吼和人们的嘶喊搅在一起,终于将那头白虎斩杀。滚烫的虎血洇湿了大片土地,空气里全是铁锈般的腥气。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升受伤了,伤得很重很重。老虎那一掌本该落在日的身上,却被升用半边身子硬生生地挡住了。

    他以一个父亲最本能的姿势,挡在了儿子和猛兽之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那一击接了下来。

    右边的胳膊直接被拍碎了,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着,鲜血不停地往外涌,根本看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却硬是没哼一声。

    大家顾不上处理那头死去的老虎,全都围到升身边,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理伤口。

    日满脸泪痕,跪在父亲身边,双手几乎不受控制的哆嗦着,从皮袋子里翻出止血的伤药往升的胳膊上洒,可创口太大了,药粉刚撒上去就被血冲掉了,根本止不住。他一遍一遍地倒药,倒到最后皮袋子里空了,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赵熠脑中闪过过去学的急救知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从腰间抽下带子,在升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死死地扎紧,阻断动脉血流。手指被血浸得滑腻,系了好几次才系牢。绑紧后,血流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但升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日一言不发地背起升,拔腿朝山下跑去,脚步踉跄却拼了命地快,找到祝,祝能救阿父!

    赵熠匆匆吩咐留下几个人处理那头白虎,自己和其他人紧紧跟着日一起下山。

    这一路跌跌撞撞,脚下全是乱石和树根,中途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蹭掉了一大块皮,赵熠都没觉得疼。

    不停追着前面那个背着父亲飞奔的身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一定要撑住,一定要保住命……

    第92章

    日一路飞奔, 中途实在累得走不动了,才换别人背了半个小时。来时花了四个小时的路程,回去时不到两个小时就跑到了部落里。

    一进部落, 就有人扯着嗓子叫喊起来:“来人,快来个人帮忙!”他们一个个跑得脸色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几乎累到了极致, 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再也挪不动半步。

    眼刚好在院子里干活,闻声快步走出来, 看见他们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升受伤了,快帮忙背去祝那里!”

    眼一听,脸色骤变,连忙把兄弟耳叫出来。两人匆忙从日背上接过升,只见升浑身是血,气息微弱, 两人片刻不敢停留,抬着人朝部落里飞奔而去。

    日双腿一软,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赵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用力拉了起来。

    “熠……”

    “没事的,阿父一定没事。”赵熠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紧紧攥着日的手,一步一步拖着他朝祝家走去。日的掌心冰凉, 赵熠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升受伤的消息很快在部落里传遍了,一同上山的人太多, 这种事根本瞒不住,像一阵冷风似的, 顷刻间就吹遍了部落的每个角落。

    刘丽华和赵宝钢得到消息立马就赶去了祝那里。远远看见日和儿子坐在门口,刘丽华脚步匆忙地跑上前,“升怎么样了?伤到哪儿了?”

    日神色悲伤地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没有说话。赵熠起身拉着爸妈走到旁边,压低声音,把山上发生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

    刘丽华听完,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就红了:“我的天……”

    赵宝钢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亲家公这么好的人,怎么会遭此横祸。

    兰带着星站在门外,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不停地祈祷着,希望丈夫能够平安活下来。

    很快,门外聚满了过来探望和打听消息的人。部落里的长老们都到齐了,大家听完升的伤情后,神色十分凝重,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特别是塔南部落的川、羝和阳,三人站在人群中,脸上满是忧色。

    升无疑是个好首领。他对三个部落里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自打合并后,有什么事跟他说,基本都能得到妥善解决,这也是三个部落能平稳过渡下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凡换一个心思狭隘或者目光短浅的首领,三族之间早就爆发大矛盾了。

    原以为升的年龄和身体至少还能执掌部落首领之位十多年,到那时候,三族部落也就彻底融合到一起了。谁承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升死了,新上任的首领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公平,这让他们不免担忧起来,彼此对视间,眼中都是掩不住的忧虑。

    屋子里,祝和月正在处理升的伤口。刚才回来的时候,升还有一点意识,祝赶紧给他灌下一碗吊命的汤药。这会儿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不过面色却不像刚才那般灰败,稍稍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祝从箱子里取出存放已久的银针,又拿出羊肠做的细线,颤巍巍地递到月手里,让她把升身上的伤口一点点缝上。她的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做不了太细致的活,只能让月来代劳。

    幸好月这孩子胆子足够大,手也足够稳,虽然眼眶里含着泪,却硬是咬着牙没让泪珠掉下来,一点一点把阿父的伤口仔细缝合好。

    可惜胳膊伤得太重了,骨头已经碎了,只剩一层皮肉牵着,强行留下也保不住。祝狠下心,亲手将那截胳膊割了下来,保留了一部分上臂,清理干净碎骨头,伤口同样用针线细细缝好。

    两人从下午一直忙活到晚上。夜色渐深,屋里的光线暗下来,赵熠送了几盏油灯过来照明。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映在升苍白的脸上。

    大家一直守在外面,没有一个人回去吃饭。每个人都把手放在额头,低声祈祷着,希望天阳神保佑他们的首领平安活下来。

    直到月上枝头,祝的房门才终于打开。月端着一盆被血浸红的水出来倒掉。

    兰连忙上前拉住女儿,声音发颤:“月,他怎么样了?”

    月的声音有些干哑,“不太好……祝说如果能熬过三天,就能活下来。如果熬不过……”

    兰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刘丽华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兰,可不能这样,孩子们都看着呢,你得撑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兰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翻滚的泪意,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柔和却带着颤抖,“好孩子,快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照顾他。”

    月点点头没有逞强。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做了一桩这么严重的“外科手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这会儿已经快站不住了。

    刘丽华带着月和星回了家。今晚兰肯定要留在这里守着,日和小熠也不会回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单独放在家不放心,正好把月和星带过去一起照顾。

    回到家,多多已经自己烧火热好了晌午吃剩的饭菜。听见开门声,连忙迎出来:“奶,你们回来啦!”

    “吃饭了吗?”

    “还没呢,热着饭菜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刘丽华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带着哥哥姐姐进屋等着,我给你们炒点鸡蛋。”

    饭菜端上了桌,几个孩子闷头吃起来。刘丽华却一口都吃不下去,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升能不能活下来,万一他没了,以后怎么办……

    吃饱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刘丽华把几个孩子都安顿在自己屋里,见星的裤子短了一截,便让他脱下来,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拿出针线地给他接上一块布料。

    很快,其他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只有月缩在被子里,肩头微微耸动,压着声哽咽。

    刘丽华叹了口气放下针线,伸手轻轻拍了拍月的后背:“丫头,可不能哭着睡觉,不然明天起来眼睛就肿了。”

    月翻过身来,满脸是泪,哽咽着问:“华妈妈,我阿父是不是要死了?”

    刘丽华心疼地把孩子抱进怀里,“哪能呢,你阿父那么厉害,是咱们部落最勇猛的猎手,肯定能熬过去的。”

    月趴在她肩膀上,呜咽着掉眼泪:“阿父的胳膊没了,都被虎拍烂了……呜呜呜……我和祝拿刀子把坏的胳膊切下来的……”

    “哎哟!”刘丽华没忍住也落了泪,造孽啊,让这么点的孩子做这种事,心里能不难受吗!

    可惜这个破地方,连个小诊所都没有,除了这一老一小,其他人只能眼巴巴看着,什么都帮不上忙。

    月哭了一会儿,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刘丽华浸湿了一块手巾,替她轻轻擦了擦脸,“快睡吧,兴许明天早上你阿父就醒了。”

    “嗯。”到底还是个孩子,忙活了一天又累又困,月很快就睡熟了,只是睡梦中偶尔还会轻轻抽噎一下。

    到深夜的时候,赵熠回来了,刘丽华听见声音,连忙披上衣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回来了?升怎么样了?”

    赵熠摇摇头,面色疲惫:“还没醒。那边人太多,日让我先回来休息,明天早上去跟他换班。”

    “你爸呢?”

    “还在那儿呢,跟石他们坐在一起说话。”

    “你在家看着几个孩子,我过去看看。”

    “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我这心里头不安定,睡不着,过去看看才放心。”刘丽华说着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赵熠躺在炕上睡不着,一闭眼白天发生的事便涌了上来,乱糟糟地在脑海里不停闪现。

    如果当时自己手能再稳一点就好了,多射中几箭,说不定箭上的药就起效果了。可惜那会儿实在太危险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完全是凭本能去做。

    如果老虎那一掌拍在日身上……

    赵熠呼吸一滞,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他都不敢想,自己能不能撑住。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老赵和刘丽华回来了,两人说话的声音又把他惊醒了。

    “爸妈,回来了。”

    “那边也没地方待,外头太冷了就回来了。”刘丽华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赵熠一骨碌爬起来:“我去给日送件衣裳。”

    老赵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去吧,我瞧着他精神不太好,你多陪陪他,开导开导他。”

    “哎,我省得。”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想不到。再说当时那种情况,别说是升,换成我也会毫不犹豫冲过去保护你,这本就是当父亲该做的。”

    赵熠喉咙一阵哽咽,去西屋拿了件厚实的皮袄,脚步匆匆地朝祝家走去。

    来到这边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坐在外面聊天,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看见赵熠过来,纷纷打招呼。

    “日呢?”

    方道:“在屋里呢。”

    赵熠小心地推开门,屋子里,兰和日两人守在床旁,昏黄的油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祝在另一边的窄床上睡着了,她不敢离开太远,怕半夜升出了意外没办法及时赶过来,耽搁了时间。

    日听见声音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怎么过来了?”

    “睡了一觉,醒了睡不着,怕你冷就拿了件衣裳过来。”赵熠轻声说着,将皮袄递过去。

    日接过衣服披在身上,转头对兰说:“阿娘,你也回去歇会儿,我俩在这里看着就行。”

    兰疲惫地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多站起身,“月和星……”

    赵熠忙道:“都睡着了。”

    兰走后,赵熠在日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轻轻捏了捏。这才发现日的手冰凉多吓人,他低声安慰道:“别太难受,阿父肯定没事的。”

    日低下头,看见赵熠手上好几道受伤的口子,都是下山时摔的,伤口上还沾着泥土。

    他皱起眉,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心疼地问:“疼不疼?刚才都没顾得上看。”

    “没事,早就不疼了,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

    “都怪我……当时如果没摔倒,阿父就不用替我挡那一下。”日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低哑,内心愧疚不已。比起父亲受伤,他宁愿伤在自己身上。

    赵熠拉住他,目光笃定:“别这么说。我想阿父他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帮你挡下这致命一击,这本就是他心甘情愿做的。”

    日不再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床上的人。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心里一遍遍地祈求阿父能早早醒过来。

    与此同时,森的家里聚集着十多个袒图人。

    他们凑在一起,脸上带着按捺着的兴奋神色。

    这些人都是袒图部落的老人,一直暗地里支持着森,希望他能重新做回部落的首领。今夜,他们聚在这里低声交谈,像一群嗅到猎物气息的豺狼,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第93章

    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一只不安分的手,时而拂过老人沟壑纵横的额头,时而掠过汉子紧绷的下颌, 将每一张脸上或焦灼、或期待、或犹疑的神情,都切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

    森坐在人群中间,篝火的热浪扑在他脸上,却没有融化他眉眼间那层薄霜般的凝重。

    旁边还有冬和元, 至于羚,因为太过于亲近干格落的人,已经被众人排斥在外了。这种事如果叫他来, 保不准明天就会一字不漏地传到干格落人的耳朵里。

    一位年岁颇长的老人率先开口,“升这次伤得很重很重,我听说他受了白虎致命一击,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了。”

    旁边另一个面容狭长的汉子激动道:“如果升死了,那部落就要推选出新的首领,森, 这是好机会啊!”

    森眉头紧蹙,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眼下三个部落住在一起,干格落无疑是最吃香的。

    就拿上次下山来说,袒图部落和塔南部落分到的铜铁都十分稀少,干格落比他们多分了将近一半。

    特别是后面用皮子换矛的时候,干格落的猎手本就比其他两个部落多, 换到的武器自然也比他们多出一大截。

    这不免让他们心里不平衡起来,在这些老人的心中,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干格落和塔南都是外来者, 却完全忘记了当初他们是怎样狼狈地投奔到干格落寻求庇佑。

    “万一升没死怎么办?”冬忍不住开口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就算没死,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也没办法再担起首领的位置了。”老人摇着头,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动,“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首领,怎么带领族人狩猎?”

    “没错,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们袒图将再无翻身之日!”

    “森,你说句话。”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森,目光比篝火还要滚烫,“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拥护你成为袒图的新首领,带领袒图重新走向荣耀!”

    森依旧沉默着,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低头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仿佛在那橘红色的光焰深处,能看到他尚未做出的决定。

    坐在旁边的元皱起了眉头,眉弓下的阴影罩住了他复杂的眼神,“森,这件事你可要想好了。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同干格落并没有什么矛盾,反而因为钢他们一家人的帮助,盖起了结实保暖的房子,种出了地果,升是个好首领,虽然他现在伤的很重……”

    “难道我当了首领,会比升做得差?”森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眼中的火光像被风吹了一下,骤然明亮起来。

    元沉默下来。

    森作为首领,对自己部落里的人是不错的,但对其他部落就不一定了。人心都是偏的,就像溪水总会往低处流,这是谁也拦不住的。长此以往,积攒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只怕三个部落早晚要分崩离析。

    他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几年随着年纪慢慢增加,他越来越能体会到种田的好处。春天把种子埋进湿润的泥土里,看着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一天天长高、结出饱满的地果。只要付出体力就能收获相应的成果,尽管这个过程比打猎漫长许多,却十分安全,至少不会遇上被猛兽袭击这种事。

    森沉声道:“首领的事我会尽力争取,但这也仅限于升死后。如果升这次活下来,首领之事都不要再提了。”

    “森……”几个老人还想说什么。

    森一摆手,“升是个好首领,他坐这个位置我心服口服,换成别人我肯定是要争一争的!”

    元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森会说这样的话。在他印象中,森一直是个把身份和地位看得极重的人,就像一只时刻竖起翎羽的公鸟,从不甘居人后。

    森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继续道:“升活下来,我会一直跟随他,直到……直到日成长起来,跟升差不多的时候,我才愿意让他接任部落首领的位置。”

    其他人不再说话。

    外面天色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灰蒙蒙的亮光像一条细线,从远山的轮廓背后渗透出来,把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森道:“都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让任何一个人知道。”

    大伙也知道这件事的轻重,各个沉默不语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

    天刚亮起来,刘丽华就早早地起了身,熬了一锅稀饭又煮了几个鸡蛋,最后炒了两盘菜,麻利地装好,去给两个孩子送饭。

    日昨天一晚都没睡,熬得眼底布满了血丝,刘丽华见状心疼得直皱眉,“你俩吃完饭就回家去歇会儿,这边有我和你爸在呢。待会儿兰也过来,你俩不用担心。”

    日点了点头,他也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回去休息养足精神,好处理接下来的事。

    吃完饭,升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日跟外面来换班的田嘱咐了几句,“我和熠先回去休息,如果有事赶紧过去叫我。”

    “放心吧,我明白。”田拍拍他的肩膀。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但到了这种时候,心思比谁都细致。他也明白,如果升真的死了,那日必须站出来想办法接过首领的位置。

    日离开不久,兰带着月和星一起过来了。

    这一晚兰也没怎么睡,心里装着事根本睡不着。

    她不光担忧升的伤势,还担忧部落的未来。

    作为曾经袒图部落的首领,她太明白升对三个部落的重要性了。一旦升离开,以儿子现在的威望,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根本没办法坐上首领的位置。

    到时候这个位置必然会成为三族之间争夺的目标,无论哪一个部落争夺到首领位置,其余两族都不会罢休。最坏的结果是三族分开,从同一个部落的人沦为兵刃相向的敌人。一旦这种事发生,那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现在安宁的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

    进了屋子,刘丽华连忙起身给兰让出位置。

    “华,你坐,不用管我。”兰拉着旁边的木墩坐下。她的目光落在炕上静静躺着的人身上,那张熟悉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颧骨高高凸起,才两天的工夫就好像瘦了一圈。

    祝拿着一碗深绿色的汤药走过来,药汤浓稠,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轻声道:“想办法把这些药给他灌下去,早上起来升有些发热,这些药能让他的身体舒服一些。”

    兰伸手扶着升半靠在自己怀里,刘丽华帮忙灌药,但是升的嘴死死咬着,喂了好几次都喂不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衣领。

    刘丽华赶紧叫老赵进来帮忙,三人忙活了大半天,一个人扶着、一个人掰嘴、一个人灌药,可算把这一碗药灌进去了一半。

    喝了药之后,升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不像之前那般急促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稳。

    不得不说祝还是有些本事的,哪怕是后世,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有可能感染不治身亡的。在没有抗生素的原始部落里,她凭借几碗药汤就能吊住升的命,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这一天升依旧没有清醒过来,赵家人和兰他们轮番照顾着,部落里三族的人仿佛紧绷的弓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断开。

    干格落这边,平也召集了其他几位长老商议事情:如果升真的死了,该由谁来接任首领。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日。虎率先起身开口,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日那小子虽然年轻,但打猎的本事数一数二,胆子也够大,让他当首领我服气!”

    连皱皱眉,“你先坐下吧,现在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啥意思?”虎的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塔南部落人少估计没这胆量。袒图想要首领位置?别做梦了!没有我们干格落,他们早都被多戈玛人屠杀绝种了!”

    平皱眉道:“虎,少说几句!”

    “我说的有错吗?”虎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当初如果不是咱们把地盘借给袒图人过冬,他们不是冻死就是被多戈玛人杀死了!哪有能像现在这般安逸?”

    河清了清嗓子,“话虽如此,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这一年多休养生息,袒图部落已经渐渐缓过来了,再说这片土地本来就是他们的,他们想要争首领位置也无可厚非。”

    “滚他娘的蛋!”虎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除了森那老小子,谁会想坐首领的位置?我这话放在这,升没了必须日接任首领的位置,否则我第一个不服!森要是想做首领,就接受我的死斗!”

    死斗是部落里最严重的决斗,以双方的性命为代价,不死不休。这几个字从虎嘴里说出来,像几块石头砸在地上,震得屋子里一时没有人出声。

    石和平对视一眼,纷纷叹了口气。虎这脾气太暴躁,像一堆一点就着的干柴,根本没办法商量。如今也只能盼着升能挺过来了。

    转眼来到第三天,大清早,晨光透过窗子的缝隙照进来。月和祝正在帮升换药,大概因为天气转凉,伤口愈合得很快,不少地方都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揭开药布的时候,升突然倒吸一口气。

    “嘶——”

    那一声极轻极短,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屋内凝固的空气。月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中,一脸懵懂地转头看向祝。

    祝眼底露出欣喜,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微微发颤:“快,你快叫一叫你阿父!”

    “阿父,阿父!”小姑娘扑到炕沿边,激动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颗一颗,温热的泪滴砸在升的脸颊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让他微微皱起眉头。

    过了许久,升才费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看着自己头上满脸泪痕的女儿,扯了扯嘴角。

    “阿父,你醒了!”

    升缓慢地点了点头,脖颈像生锈的铁器,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因为这几天没怎么进食进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嘴唇上翘起一层干白的皮。

    月赶忙端来一碗晾温的水,碗沿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

    升咳了几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怎么就你们在,其他人呢?”

    “日和熠他们熬了一宿刚去睡,”月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说,“阿娘给我拿饭去了,外面还有好多人,要叫他们进来吗?”

    话音未落,兰就带着星过来了。她端着饭菜进来,看见丈夫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碗差点从手中滑落。慌忙把碗搁在旁边的木墩上,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到炕沿边,呜咽地哭出声来。

    “升,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泪水打湿了升枯瘦的手背,他动了动手指,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轻轻握住了兰的手。

    屋外,有人听到了动静,脚步声纷至沓来,升终于从死亡边缘走了回来,像这片原始大地上的草木,顽强的活了下来!

    第94章

    日和熠昨晚熬了一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正准备躺下歇一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日!升醒了!首领醒了!”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一听, 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抓起鞋子往脚上一套就冲出门,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朝祝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等他们赶到时, 屋子里已经围满了人。淡淡的松油灯光映照下,升脸色苍白地靠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褥子, 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其他几位长老眼眶通红,有人还偷偷用袖口擦着眼角,显然是刚刚掉过泪。

    “阿父!”

    升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儿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朝日点了点头。

    日哽咽着跑到炕边, 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阿父的手, “阿父你醒了,太好了,终于醒过来了……”话说到一半,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别哭。”升的声音虚弱却温和,“这段时间……我恐怕没精力管部落里的事, 大事小情暂时都交给你处理……你多和其他人商量。”

    “嗯!”日连连点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升又看向站在日身后的赵熠, 目光柔和,“熠, 你也要多帮帮他。”

    “哎,我知道了,您放心养伤。”赵熠连忙应声,鼻子也跟着发酸。

    “阿父……”日哽咽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升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那只完好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坚定:“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是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所以阿父并不后悔,一条胳膊换你平安,值。”

    说了这几句话,升的精神明显不够用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祝站起身开始往外赶人,挥着手压低声音道:“都出去吧,让升好好休养,都在这围着还怎么休息。”

    他这身伤,少说也得养上两个月才能慢慢恢复过来。亏得升身体底子好,骨骼强健,换做普通人,那一爪子下去,必定当场毙命,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这次受的伤确实太重了,胸口和肩膀被撕开的口子深可见骨,血不知流了多少,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了。

    升自己对回来后的事全无记忆。他只记得在山上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之后整个人像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如何回到部落,伤口又是怎样被一点点缝合起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印象。

    大家伙陆陆续续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长出一口气。升能醒过来,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让三族部落的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管他伤得多重,是不是缺了一条手臂,只要他还活着,部落就乱不起来,人心就散不掉。

    这段时间部落的事都暂时交给日处理,三族的长老们从旁协助,赵熠也被安排着参与处理部落里的大小事宜。

    秋猎还没结束,日还要带领族人上山打猎,山林间的野兽已经贴上了秋膘,此时正是最好的猎季,必须赶在入冬前多囤些肉食和皮毛,为接下来漫长而严寒的冬天做好准备。

    *

    赵熠这边也没闲着,家里的柴火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便开始琢磨一件新的事,开学堂,教部落里的孩子们说中原话。

    起初只教自家的两个娃,外加月和星,四个孩子跟着他咿咿呀呀地念。渐渐的邻居元家的孩子跑过来玩,旁边听了几回也跟着学了起来。

    赵熠心想,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反正冬天没什么事干,干脆在部落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地通知:谁家有适龄的孩子都可以带过来学中原话,不收东西,来个人就行。

    这一下子呼啦啦招来了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六岁,已经是半大小子了,最小的才会走路,话都说不利索,被哥哥姐姐牵着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孩子多了,赵熠一个人难免顾不过来,有时候刚管好这边的乱跑,那边又闹起来了,嗓子都快喊哑了。

    这时候月的能力就显现出来了,她本就是被当作部落巫培养的,地位相当于大祭司,在孩子们心中有着天然的威严,她说话可管用多了!

    哪个孩子上课时乱跑乱跳不老实,她便把手放在额头上,神情严肃地说一句:“天阳神厌恶没规矩的人。”

    那孩子立马安静如鸡,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坐回小木条凳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赵熠在旁边看得直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好歹算是能把课顺顺当当地讲下去了。

    他讲课也很随性,只教孩子们怎么说话,不教写字。教这些常年生活在山里的孩子写字,那是不现实的,毕竟连他自己都写不太好这个时代的繁体字,歪歪扭扭的实在拿不出手。

    再说山下中原的村子里,也未必有多少识字的人。只要部落的人能和中原人正常交流、顺利做生意,不被骗、不吃亏,这就足够了。

    学习的语言从最日常的对话开始教,例如:“你好。”“你吃了吗?”“你在干什么?”“这盐多少钱一斤?”“这皮子能卖多少钱?”之类的话,反反复复地练习。

    孩子们学习能力极强,像一块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水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满部落都能听到孩子们嘴里叽里呱啦地蹦出不太规范的普通话来,听着格外有趣。

    今个下了学,肥背着小树一溜烟地跑回家。

    “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苗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肚子圆鼓鼓的,但干起活来依旧麻利干脆。锅里已经煮好了热乎乎的饭,正往外冒着白气,她一边掀锅盖一边嘱咐两个孩子搬凳子准备吃饭。

    “今天学了什么?”苗盛着饭问道,顺手给小树擦了擦嘴角。

    肥吸溜着鼻涕,胸脯挺得高高的:“今天熠教我们数数,从一数到二十!”

    “学会了吗?”

    “学,学会一点。”肥挠着头开始数起来,磕磕巴巴地从一数到六,然后就卡了壳,急得脸都涨红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是什么。倒是坐在旁边啃着手指的小树,奶声奶气地接了上去,流利地从七数到了二十,一个数都没错。

    苗高兴得抱起小树,在她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又亲,“树真厉害!等你学会了中原话,就能跟着日他们下山去了。”

    肥嘿嘿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树还那么小,要等好多年才能下山呢。”

    苗伸手在儿子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也知道啊,还不好好学。学会了也跟日、熠下山去卖皮子,见见世面。”

    “哦。”肥对着小妹做了个鬼脸,低头开始扒饭。

    以前部落里不吃粥饭,大家吃东西都不用碗筷,直接拿手抓着吃,肉块在手里撕扯,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自打赵家人来了之后,部落里的人才渐渐学会用筷子夹菜、用碗盛饭,还用木头磨出圆润的小勺子拿来喝粥喝汤。

    这样吃东西不光不会烫手,吃完后身上也干干净净的,衣裳不容易弄脏,整个人都清爽利落了不少。

    除此之外,部落里的称呼也有了一些细微的改变,特别是年轻一辈的人。以前部落里人与人之间都是直呼姓名,没有什么辈分一说,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孩子,见到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是张口就叫名字。

    如今,不少孩子在赵熠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对长辈开始称呼大哥、叔伯、爷爷,对女性也变成了姐姐、姑姑、婆婆。

    表面上看,这些称呼对部落的影响似乎微乎其微,但恰恰是这一点一滴细微的改变,让这个小小的蛮荒部落,正在不知不觉中向着中原的礼仪之邦一步步靠拢。

    *

    转眼到了冬天,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早了些。算起来刚立冬不久,第一场雪就迫不及待地落下来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无声无息地将漫山遍野都覆盖成了一片纯白,远山近树全都隐没在茫茫雪色之中。

    这样的天气没办法上山打猎,最适合窝在家里猫冬了。

    老赵起早吃完饭就披上兽皮袄子,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去石家研究打铁器去了。赵熠他们下山拿回来的铜铁还没用,趁着冬天农闲,正好都打成农具,等开春种地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刘丽华夹着几块柔软的布料去了苗家。苗肚子里的娃还有一个来月就要出生了,她想着提前帮忙做几件小衣裳,到时候孩子一生下来就有暖和的小袄子穿。

    赵熠和日留在家里。日正和几个安达,还有袒图部落的黑、山,塔南部落的图、加等人围坐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开春后去哪里换皮草更划算。

    赵熠则带着二三十个孩子窝在西屋里继续学中原话。外面风雪再大,屋子里烧着火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光线有些暗,赵熠便把油灯拨亮了些。

    一大群孩子像后世学校里的学生差不多,早上先数数,一个个扯着嗓子从一数到一百,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闹喳喳的小雀儿。数完之后,便开始背诵几首简单的儿歌和故事。

    赵熠没当过老师,教的都是自己小学时背过的那些浅显内容。好在也不用教他们太复杂的东西,只要能和山外的人交流就行了,倒也不必讲究太多。

    晌午念完书,孩子们披上自己的小兽皮袄,三三两两地踏着雪各回各家。每天只上半天的课,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往家跑,沿途还不忘互相用刚学的中原话打招呼。

    赵爸赵妈还没回来,今天赵熠和日主厨。

    这么冷的天气,最适合吃涮锅子了。可惜家里没有铜锅,不过上次下山倒是买回来一个浅口的瓦罐,个头不算太大,但涮起锅子来绝对绰绰有余。

    “日,快来!”

    “怎么了?”日刚把几个议事的人送走,身上还沾着几片雪花,就被赵熠叫进了厨房。

    “帮我切点羊肉片,我泡点蘑菇和地果干,待会儿咱们吃点好吃的!”

    “好,羊肉切成什么样的?”

    “越薄越好,越薄越好,待会儿涮的时候熟得快,一口下去就化了。”赵熠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后面存放杂物的屋子里翻找老妈秋天晒的各种干菜。

    除了地果干和蘑菇干,还有几把黑亮的木耳和做豆腐晒出来的干腐竹,一起用温水泡在木盆里。

    外头有老赵昨天冻的冻豆腐,炕上有刘丽华发的黄豆芽,这些食材,可都是涮火锅的好搭档。

    两个孩子也跑过来帮忙,踮着脚尖往灶台上张望,“阿父,中午咱们吃什么呀?”

    赵熠神秘兮兮地说:“好吃的,保证你们爱吃,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俩孩子一听,眼睛都亮了。虽然阿父不经常下厨,但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特别好吃,和平时吃的不太一样。

    比如上次用蜂蜜和酸果子给他们做的“饮料”,酸酸甜甜的,味道好极了!上上次用地果粉调成糊糊裹了肉片下锅炸,叫什么“溜肉段”,外酥里嫩香喷喷的,他们最爱吃了!

    赵熠把瓦罐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开始动手搭简易的炉灶。炭是现成的,冬天烧木头总有烧不完的木炭,老赵一块块收集起来,拿去石家煅烧铜铁用的,家里陆陆续续攒了不少,堆在墙角像一座小黑山。

    日把肉切得差不多了,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碎肉末,“瞧瞧,这羊肉切得行不行?”

    赵熠回头一看,眼睛都直了,“这也太行了!”冻好的羊肉被均匀地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薄如纸,几乎能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盆里,足足切了冒尖的一小盆。

    赵宝钢和刘丽华回来的时候,父子四人已经围着桌子坐好,炉火烧得正旺,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

    “哟,这是什么吃法?闻着就香!”老赵脱了外面的皮袄,洗着手凑过来,伸长脖子往里看。

    多多立马抢着回答,小脸上满是得意:“爷,阿父说这叫涮火锅!你看这些吃的都能放在里面涮,可好玩了!”

    刘丽华忍不住笑出声,“你们还挺能捣鼓的,我瞅瞅都弄了啥吃的?”

    桌面上摆了六七盘配菜,干菜泡发后鲜亮亮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是一盆切得整整齐齐的羊肉片,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准备的还挺丰盛,你们这是要过年啊!”

    瓦罐里的水开了,赵熠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去,几秒钟就变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淡淡的褐色。虽然汤底只放了一点盐做调味,清淡得几乎尝不出什么花样来,但架不住食材新鲜,羊肉本身的滋味就足够鲜美。

    没有其他的酱料,只能蘸一点赵妈妈自己做的韭菜花酱,咸鲜中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那滋味简直没法说了。

    窗外白雪纷纷,屋内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在炉边有说有笑,雾气氤氲了窗户。

    在一片安静祥和的烟火气里,赵家人在这个原始部落度过了第三个年头。

    ==========作者有话说:==========

    基础打好了,马上开始部落大发展了。

    第95章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山上的残雪还东一块西一块地赖在背阴坡上, 山脚下的树木却早已按捺不住,嫩绿的新芽从枝条上鼓出来,在暖融融的风里微微颤抖。

    今年的袒图大地上, 可比往年热闹多了。漫山遍野都是部落里的人,弯着腰、挥着胳膊在翻地干活。

    这个季节播种还早了些,泥土还没彻底化透,但地已经可以翻了。一锄头下去, 翻起来的黑土湿润润的,带着一股子混着草根气息的土腥味,闻着就叫人心安。

    去年部落里还有不少人家不看好种地果这回事, 觉得费那力气干嘛,不如上山打猎来得痛快。可今年刚一开春,这些人就纷纷跑到赵家来取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伸长脖子问怎么系苗。

    老赵夫妻也没藏着掖着,搬了小凳坐在院当中, 仔仔细细地把地果生苗的法子一五一十教给他们。

    今年赵家打了新农具,翻地的效率照比往年快了一大截。铜打的镐头握在手里比石镐轻便多了, 使起来既顺手又利落,一镐下去能翻开好大一片土,而且再也不会翻几下地就崩了刃口。

    赵熠跟着父亲翻自家的地,日则被赵宝钢派去翻他家的地。升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休养,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可毕竟是伤过元气又断了一条手臂的人,地里的活计肯定是撑不下来的。兰一个人忙不过来, 要是耽搁了农时,这一年口粮就悬了。赵家这边忙完, 爷俩还得赶过去搭把手。

    说起来,种地这桩事离不了日历,老辈子管它叫黄历,二十四节气差一天都不行。

    早了种子冻在地里出不来,晚了苗蹿得太急反倒不壮实。之前老赵一直悬着心,来这里这么久,日子全凭大约估算,万一错过了节气耽误了耕种,一年的收成可就全泡汤了。

    没想到,竟然是祝用她娘亲教的望星术帮忙解决了这个难题。

    早些年祝跟娘亲学这门本事的时候,压根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那会儿她年纪还小,只记得娘亲拉着她的手,仰头指着满天的星子,一颗一颗教她认,神情郑重地嘱咐她:“这些很重要,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

    后来娘亲离开了,她一直也没用上这门本事,还暗自纳闷过,娘亲费那么大功夫教她认星星,难道只是为了夜里赶路不迷方向?直到如今她才恍然明白,那满天星斗里藏着的,竟然是计算时节的古老秘密。

    有了“人形日历”,种地的日子再也不用发愁了,到了谷雨,就可以踏踏实实地播种。

    上午父子俩翻了一亩地。因为铜镐不够用,就没让刘丽华下地,留她在家照顾两个孩子,顺便张罗饭菜。

    到了晌午,刘丽华便挎着篮子,沿着田埂一路走过来送饭。

    “怎么样,累不累?”她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赵熠拧开水壶盖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白开水,抹了把嘴角道:“还行,比下山一趟轻松多了。”

    “说起下山,袒图部落那边也有人张罗着要下山了。”

    赵熠愣了一下,放下水壶道:“谁啊?”

    “森说要下山去,还要使唤咱部落里的驴子。”

    老赵掐着腰站在一旁,摘掉头上草帽,露出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花白头发,拿手挠了挠头皮,皱眉道:“没跟他们说驴子带崽了,跑不了远路吗?”

    “跟他们说了,他们不信,又跑到升那边去要骡子。”

    赵熠皱起眉,“阿父他同意了吗?”

    “不知道。反正咱家小花是绝不能借,肚子里崽子都有三个多月了,这要是下山一趟给折腾掉了,我心疼都来不及。”刘丽华说着,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护犊子的硬气。

    年后的时候,赵熠去找祝婆婆讨了和合草,给部落里的八头驴喂了下去。

    公驴母驴发情配种之后,有四头母驴怀了崽,其中就有他们家的小花。小花是刘丽华给起的名字,因为这头灰背母驴额头上正好有一块白色的花纹。

    驴子怀胎时间长,正常得怀满一整年才能下驹,赵家自己都舍不得使唤,自然更不可能借出去下山折腾。

    下午地还没翻完,日就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过来了。

    “怎么这么早就忙完了?”赵熠直起腰,拿胳膊肘蹭了一把脸上的汗。

    “没忙完,”日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过来跟你商量个事。”

    赵熠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是借驴子的事吧?”

    日点点头:“上午森去找了阿父,说攒了些皮子,想下山一趟换点东西。阿父自然是同意的,不过他说要牵部落里这八头驴下山,阿父让咱们自己商量。”

    “八头驴肯定不行,”赵熠想都没想就摇头,“怀孕的四头母驴一头都不能下山,最多牵四头去。”

    日说:“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讲的,森也点头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比较棘手。”

    “什么事?”

    “森想带你一起下山。”

    赵熠眉毛一挑:“带我一起?”

    “是,他们不会说中原话,想让你跟着过去帮忙当个翻译。”

    赵熠差点给气笑了。森这个人,算盘珠子拨得山这边都听得见回响,可真是一手好算计,可话说回来,这事还真不好一口回绝。

    “你要不想去,我直接替你推了。”日心里也犯难,他不想让熠单独下山,可眼下的局面明摆着,整个部落除了熠,再没第二个人能换来铜铁。

    更何况父亲自打受伤之后身子骨便大不如前了,如今部落里大事小情都由他一人扛着,这次下山他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

    赵熠冷哼一声,“下山也行,等地种完了再说。到时候各组人数都分派得明明白白,他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日抬手揉了揉熠被汗打湿的头发,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拢了拢,目光柔和下来:“又辛苦你了。”

    “没啥辛苦的,”赵熠偏了偏头,语气软了些,“倒是你,留在部落里,照顾好一家老小。”

    “放心吧。”

    另一边,森还在等消息。

    这次下山是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久才拿定的主意。去年秋猎,部落攒下不少皮子,其中将近一半都是他带人猎回来的,一张张硝得软软和和,叠起来码了半人多高。

    这么多皮子,日能拿下山换回铜铁,他凭什么不能?说到底不过是跑一趟腿的事,就能多分一份,这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下山的人选他也早就盘算好了,袒图部落出四个人,干格落和塔南各出两人,谁也别想多占。

    哪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赵熠虽然同意跟他们一道下山,但撂下话来,必须等春耕全部结束之后才能动身,而且还要带上田和方,否则免谈。这么一来,干格落就占了三个名额,袒图部落再占四个,塔南便只剩下孤零零一个名额。

    川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即就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升。之前也就算了,毕竟日和熠出了大力,其他人不过是跟着走一趟。可这一回,袒图凭什么出四个人,把他们塔南挤兑得只剩一个名额?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升当然知道这不公平,可他这一回破例没有插手,把整件事交给了儿子去处理。

    日以后是要接任首领的人,部落里这样的磕磕绊绊往后只会多不会少,要是连这种事都摆不平,影响了三族之间的关系,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日也明白阿父的考量,所以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吃过晚饭,天色还没黑透,他就出了门往森家走去,打算主动找他把下山的事好好聊一聊。

    到森家的时候,森正独自坐在院子里修理石镐。

    他家里种了三亩地,夫妻二人加上一个半大的小子能搭把手,日子倒也过得去。他还有两个闺女,已经到了拜月的年纪,前两年先后行了礼。

    看见日进门,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招呼:“日来了,快坐快坐。”

    “没事,不用管我。”日摆摆手,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了。石墩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留着余温,坐上去微微发暖。

    “你家的地翻完了吗?”日随口问道。

    森咧嘴笑了一下,“翻得差不多了。地少,就我跟成两个人,倒腾起来也快,三四天差不多就完事了。”

    日看向他手里那把豁了好几处口的石镐,慢慢说道:“去年我们也是拿石镐翻地,六亩地翻坏了三把镐头。今年换了铜的,挖地又快又轻便,还不崩刃。”

    森的目光落在石镐的豁口上,悠悠叹了口气:“铜铁可是好东西啊……”

    “是啊。”日接过话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下山的时候,满世界打听都找不到卖铜铁的地方,最后还是在街上从几个混混身上夺了几把铜刃,才算开了张。第二次去周县,全靠熠那张嘴,跟人打交道、攀交情,硬生生趟出了一条路子,这才找到买铜铁的门道。”

    森点了下头,神色认真:“熠是个了不起的人,这回下山,也要劳烦他辛苦跑一趟了。”

    “若不是他会中原话,就凭我们这些人,”日无奈地笑了笑,“恐怕连周县的城门都摸不进去,更别提拿皮子去换铜铁了。”

    森垂下眼,手里那把石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日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熠的手脚,小时候没浸泡过火草。每回下山赶远路,脚底都会磨出一整片血泡,破了皮的地方能看见嫩肉,疼得地都踩不实,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话锋一转,“他完全可以拒绝下山,可还是愿意走这一趟,因为部落里除了他,没人能换回铜铁。他是为了部落,才肯这么来回奔波。”

    晚风从山野间徐徐吹过来,裹着翻新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清气,院子里几只蛐蛐争先恐后地叫起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森把手里的石镐轻轻搁在了地上,抬起头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我狭隘了,袒图会分一个名额给塔南那边。”

    日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谢你。”

    森抬起手,在日肩膀上拍了拍,“之前我还有些不服你阿父,后来又觉得你年纪太小,难当大任。不过眼下看来,升确实比我强,教出来的儿子也和他一样厉害。”

    日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子悄悄烫了起来。

    不过森肯让步,确实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至少塔南那边不会再因为少了一个名额而起争执。

    *

    转眼就到了三月末,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山上的野花像约好了似的齐齐绽开,粉的白的黄的,一簇一簇缀在青翠的山坡上,风一吹,漾起一层层花浪。

    部落里也迎来了新一年的拜月礼,空地上燃起了篝火,年轻的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在夜空里飘出去老远。

    没有拜月的年轻人们聚集在一起,互相结识、说笑,一双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干格落也在这个春天迎来了一次巨大的变化,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周边大大小小十多个部落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有的是想加入这个日渐强盛的大部落,有的则想带回一个干格落的女子或汉子,顺便把这里种植地果的本事也一并学回去。

    不管来的人揣着什么心思,干格落都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在这片袒图大地上,悄然崛起。

    第96章

    阿父, 你看那些房子,天呐,盖得可真漂亮!看起来比山下中原人盖的还要好!”

    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满眼都是好奇,不住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部落。

    “安朵,不要乱看,我们不晓得这个部落的规矩, 仔细惹怒了当地人!”她身边一个年岁略长些的少年谨慎地叮嘱道。他比少女高出一头,身板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几分沉稳。

    说话间, 少年的目光也忍不住在那些整齐的房屋间流连,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戒备。

    “知道啦,知道啦。话说咱们来这儿做什么?就算给哥哥找婆姨,这里也离得太远了些吧。”安朵小声嘟囔。

    为首的汉子闻言沉声道:“听闻袒图这边新建了一个大部落,虽说离咱们有二十多天的脚程。”男人话音微顿,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 目光沉沉,“也要来瞧一瞧, 免得日后遇上,我们连他们的底细都不清楚。”

    两个少年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们所在的部落叫天石部落,位于干格落西侧,比之前的多戈玛人还要远许多。

    那里盛产石头,住的屋子也多为石片垒砌, 但远没有干格落这般规整。只是把大小不一的石头堆叠在一起,中间用黄泥堵住缝隙, 虽模样粗陋,却能挡住风霜雨雪, 论起保暖,倒是比干格落和袒图早先的木头屋子强上许多。

    像干格落这样排列整齐、墙线笔直的房屋,在他们眼里确实稀罕,乍一看倒更像是中原人盖的。屋顶还铺着厚实的茅草,压得密密匝匝。

    当然,这次来除了探底还有别的原因。听闻这个新建的部落正在与周边做交易,用盐和地果换皮子,价钱比山下还合适,他们便想前来碰碰运气。若是真能换到盐,那可解了部落的燃眉之急。

    进入部落时,守门的人看见他们并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只是简单询问了他们从何而来。因为他们此行只有六个人,身上也只有路上狩猎用的几把弓箭,被要求将弓箭放在部落外面,留一人看管,其余人便放行了。

    “这么容易就进来了?”少年颇有些惊讶。在他们天石部落,对陌生人提防可是极严的。一旦有生人接近,问清来历后还要搜遍全身,连靴筒、头发里都要翻找,确认没有危险的物件才准许入内。进了部落也不得随意走动,必须派多个猎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为首的汉子却并没有因为干格落的轻易放行而欣喜,反而蹙紧了眉头。

    干格落敢这么痛快地把人放进来,要么是暗中设了圈套,要么就是有绝对的实力,根本不怕他们作乱。这两个缘由,无论哪一个,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这个新建的部落,恐怕比想象中更强。

    前面的两个孩子远没有他思虑得这般深,依旧边走边张望,时不时为宽敞整洁的街道惊叹不已。

    “阿父,这里可真好!咱们部落要有这么宽这么平坦的路就好了!”安朵踩了踩脚下的地面,路边隔几步还插着削尖的木桩,桩上挂着松明火把,想来夜里也能照得通亮。

    这条主干道是部落迁移过来时修的。当时规划时,老赵便有先见之明,提出要留一条主路,不光宽敞平坦,用起来方便,还作为进出部落的“招牌”,可给他们挣了不少脸面。

    每个头一回来干格落的人,都忍不住夸赞这条路,再加上部落整齐的布局,更让人眼前一亮。

    恰逢拜月节,外面来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部落里的猎人被留下一部分,带着武器在街上巡逻,以防这些外来人惹出乱子。

    很快,这一行人便迎面遇上一队巡逻的猎人。他们个个身量高大,腰间别着短刀,有的背上还斜挎着弓箭,目光落在生人身上。

    “安朵、安行,快回来!”为首的汉子低喝一声,两个孩子吓了一跳,连忙退到父亲身边,旁边几个汉子也绷紧了身子,警惕地盯着来人。

    结果那队巡逻猎人只是打量了他们一眼,话也没说,便直接擦肩过去了。

    安普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收回护在身侧的手臂,低声道:“你们俩不要跑太远,我们先去打听一下这个部落的首领。”

    “哦。”两个人不敢再跑远,乖乖跟在父亲身后,眼珠子却仍不安分地四处乱转。

    差不多走到部落中央位置,终于遇上几个面善的年轻人。

    安普走上前,单手放在胸口先行了个礼,用不太标准的方言道:“我们是从天石部落来的,听闻贵部落交易盐,特意来问问,不知部落首领住在哪里?”

    赵熠闻声一愣,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专门来问盐的。他打量了一眼面前这行人,见他们风尘仆仆,衣摆上沾满草屑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你们想要换盐?”

    “若是可以,自然愿意与贵部落交易。”

    “那你们跟我来吧。”赵熠在前头带路,几个外乡人跟在他身后。那对年轻的小兄妹落在后头,看着赵熠,叽叽咕咕地小声议论起来。

    “阿兄,你看这人长得真俊!”安朵忍不住感叹。

    “嘘,小声点。”

    “他应该听不懂咱们的话吧。”少女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却毫不遮掩地在赵熠身上打转。

    “万一听得懂呢,你还是少胡说的好。”

    女孩瞪了他一眼,快走几步赶到赵熠侧后方,时不时偷偷瞥他几眼,越看越觉得这人好看。

    不光模样好,身上穿的衣服也讲究。细布缝制的贴身短打干净利落,外罩一件用动物毛织的马甲。

    马甲是刘丽华用羊毛和兔毛搓成线织就的,还专门用菘蓝染了颜色。虽说跟后世的染料比不了,但在一片灰扑扑的部落衣着里,赵熠身上这抹蓝色着实显眼,像灰石堆里开出的一朵蓝花。

    一直走到升家门口,赵熠才停下脚步:“几位稍等,我进去问一声。”

    “好,辛苦了。”

    赵熠惊讶地一挑眉,没料到这人还懂一点中原人的礼数。

    进了院子,升正拿着小铲子翻地种菜。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院子,将新翻的泥土晒得发亮,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见有人进来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瞧。升见赵熠过来,笑着招招手:“你来得正好,帮阿父把这点萝卜种上。”

    他一只手翻地不方便,忙活了半天才翻了一小块。

    “好嘞。”赵熠接过铲子开始干活,“对了,门外来了几个其他部落的人,想见您。”

    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哪个部落的?”

    “他们自称是天石部落,我没听过。”

    升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周边十六个部落,没有一个叫天石部落的。这名字实在陌生,他心下生出几分警觉,“我去看看。”

    推开大门,安普一行人立刻迎上前来。看着眼前这个残了一条胳膊的男人,安普有些迟疑:“你是干格落的首领吗?”

    升点了点头,侧身一让:“远道而来的朋友,请进吧。”

    五个人进了院子,见方才引路的年轻人正蹲在菜地边翻土,便以为他是首领的儿子,不免多看了几眼。安朵更是忍不住盯着赵熠的背影,直到被兄长拽了一下袖子才收回目光。

    来到院中升开口道:“我身子不便,你们随意坐吧。”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安普忙摆手。

    他打量了一圈小院,又悄悄观察升的神色,这才开口自我介绍,“我们来自西边二十多个太阳外的天石部落。我是族中长老,叫安普。听闻贵部落能交易盐,特意带人过来看一看,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儿子找一个合适的姑娘结契。”

    升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半大少年。模样还算周正,只是身子略显单薄,瞧着还没经过狩猎的真正捶打,站在父亲身后有些拘谨。

    “这些都好说,只是不知你们拿什么来交易。”

    “听说周边部落都是拿皮子交易,我们也可以拿皮子来换。”

    升笑了笑,“你也说周边部落都拿皮子跟我们换盐。这样的皮子有多少都不够换,我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偏与你们交易?”

    安普闻言并不气恼,略一沉吟又道:“除了皮草,我们还有其他东西可换。是一种能烧的石头,放进火里比木头还经烧。”

    升对能烧的石头并不感兴趣。山上枯木多得烧不完,谁会千里迢迢拿盐去换些不值钱的石头?他没有接话。

    安普见状便知对方看不上黑石。可他们除了皮子和黑石,再拿不出别的能交易的东西了。从前部落里的人也背着黑石下山同中原人换过,结果千辛万苦跑一趟,几十筐黑石才换得一斗粗盐,价钱实在太低。

    若非实在买不到盐,他也不愿跑这么远来碰运气。眼下看干格落对黑石也无甚兴趣,心里不免有些发凉。

    倒是旁边正种菜的赵熠身形一僵。能燃烧的石头,那不就是煤吗?旁的不敢说,可若是有了煤,烧窑和冶炼可就方便多了!

    如今用木炭炼铁不仅慢,温度也不够,难以去除其中的杂质,炼出的铜铁品质始终差着一截。若有了煤,千度高温下便能炼出精铁,比寻常铜铁更硬更耐用!

    他轻咳一声,起身走到近前,装作随意地问:“若是拿盐换你说的那种能烧的石头,怎么个换法?”

    安普惊讶地看向赵熠,又转头望了望升。

    升目光在赵熠脸上停了一瞬,缓缓道:“说说怎么换。”

    第97章

    安普没想到对方突然改变主意, 连忙让儿子从筐里掏出几块黑漆漆的石头递过去。

    “这就是我们那边特有的黑石,首领可以拿去放在火里烤一下试试,绝对比木头好烧!”

    升接过煤块看了看, 眉头微微拧起,他抬手递给旁边的赵熠,示意让他看看怎么样。

    赵熠接过煤块,触手时上面的煤灰立刻染黑了手指, 错不了,这就是熟悉的煤!他强压下涌上来的激动对升点了点头。

    这可是好东西啊!一定要多换一些才行!

    歪打正着,先前升那副不在意的模样让安普心里没底, 目光在升和赵熠之间来回游移生怕对方嫌贵,估量着说了一个比较实在的数字。

    他指着院子里那几只编得密密实实的藤筐道:“像这么大的背筐,我们用五筐黑石换一斗盐,如何?”

    那藤筐装满了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上下,五筐就是七百五十斤,半吨多重的煤居然只能换一斗盐?!

    还不等赵熠惊叹完这离谱的物价, 升便不紧不慢地开口讨价还价了,“五筐少了, 我们部落不缺烧火的,漫山遍野都是树,何必用盐换这些石头?”

    安普急得上前一步,“这些石头跟木头可不一样,它们更耐烧, 热得也快,烧这种石头比木头暖和多了。”

    升抬起手, 语气不容置疑:“十筐黑石换一斗盐,你们负责送过来。”

    “不行不行, 十筐太多了,最多再给你加一筐!”安普听见对方肯换,心里已经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下山跟中原人换盐也是十多筐才能换一斗,而且走的路程更远,路上还要担心遇上劫道的。如果能在干格落换的话,能省去不少功夫。

    升不松口,依旧是十筐煤换一斗盐。

    安普咬了咬牙,“八筐,最多八筐!如果换不了就算了。”说完故意别过头去,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升挑了挑眉,“咱们第一次做交易,既然你诚心我也让两分利,八筐你说的那种黑石头换一斗盐,你们负责运送过来,不能以次充好。”

    “放心,绝对挑最好的跟你们交易!”黑石头他们山上多的是,往下挖几尺就是,根本没必要拿普通的石头充数。安普拍着胸脯保证。

    谈拢价格后,安普把目光又投向升旁边的赵熠,先是上下打量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不知首领的儿子多大年纪,是否成家,我有一女,今年十六岁……”

    旁边的安朵一听,娇羞地跺了跺脚,脸上浮起两朵红晕,她偷偷抬起眼,目光飞快地在赵熠脸上掠过,又慌忙垂下头去。

    话还没说完,日便扛着锄头回来了。“阿父,熠,你们都在呢。”

    安普看着跟升七八分相似面容的人,一下子愣住了,如果这个是首领的儿子,那旁边这个是?

    只见熠走到日身边,伸手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自然而亲昵,“累不累?”

    “不累,这几个人是来干什么的?”日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安普一行人身上上扫过。

    安普嘴里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干笑了两声,“哈哈哈,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希望首领准备好交易的盐。”

    升点了点头,“放心,东西运过来,盐不会少了你们。”

    安普拉着依依不舍的女儿出了院子。

    出了门安朵忍不住抱怨道:“阿父,你刚刚怎么没把话说完啊?”

    “傻丫头,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两个人明显是一对!”

    “可,可他们都是男的啊……”安朵瞪大了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听闻袒图部落可以男人跟男人结契,想来这个新建的部落也有相同的传统吧。”

    几个人都露出不理解的表情,这个部落真奇怪,俩男的在一起怎么生孩子?

    等人走远后,赵熠终于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这是煤,是煤啊!”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放出异样的光彩。

    日道:“这东西有作用吗?”

    “这东西用处可大了!除了可以拿来取暖,更重要的是冶炼铜铁再好不过了!对了,还能烧窑,如果真能弄到大批量的煤,咱们就可以试着盖一个窑炉,以后陶器和瓦器就不用下山换了!”赵熠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后世煤炭的用途更广泛,只不过目前在原始部落没有办法用上,但是拿来炼铁再方便不过了。

    如今部落里还在用木炭打铁的老法子,木炭温度低,无法将铜铁冶炼成流体,但煤就不一样了。用皮质鼓风的办法,可以将煤炉温度升到千度以上,完全可以将废旧的铜铁回炉重造。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丽华女士用上铁锅将不再是梦想!

    升听完点了点头,“那这次下山主买盐,咱们跟天石部落多换些黑石头。”

    *

    山间一队人牵着骡子,正沿着小路向山下走去。晨雾还未散尽,林间鸟鸣啾啾,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原本这一片荒山野岭没有路,上山下山来来回回的踩踏,已经逐渐形成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路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野草时不时地扫过行人的裤腿,露水沾湿了鞋面。

    有过前几次下山的经验,这次走得很快,花了二十天不到就已经走到狗熊弯了。

    狗熊弯是赵熠给起的名字,就是他们之前遇上周敏的那片地方。

    因为这里有几头黑熊出没,从这里还要拐弯去周县方向,故而起名狗熊弯。

    除了狗熊弯,赵熠还起了不少名字,什么青石坡、漏斗山、十八弯等等。这些名字都被一同下山的人记住,往后的数年里,被部落的人口口相传,一直叫了上千年。

    话说回来,森还是第一次去周县,以前只去过杨店还是好几年前的时候。

    他牵着骡子走在队伍后面,不时抬头打量着四周陌生的山势,竖着耳朵听同行的人闲聊。路上听几个人说起周县的事,不禁心生好奇,不过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张口问。

    赵熠也是第一次在没有日的陪伴下山,说不紧张是假的。他跟森不熟,对他的了解仅限于部落里的传闻。

    有人说他固执暴躁,也有人说他贪权夺利,反正负面评价比正面评价多,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也踏实不下来。

    好在这一路相安无事,平安地抵达了周县附近。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县城低矮的城墙。

    跟前几次一样,他们把身上带的武器藏匿起来,身上光背着藤筐,牵着驴子走。

    森有些不解道:“这些东西不拿着吗?”

    山在一旁解释道:“县城不让带这些东西,进门的时候会有中原人搜身。”

    森点点头,放下身后背着的矛和弓箭,却悄悄留下了一把短刀藏在腰间。

    他可信不过这些中原人,万一对方突然发难,身上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没有,岂不是任人宰割?那短刀贴着皮肉,冰冰凉凉地硌着,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换上那几件旧衣服,一行人终于下山来到官道上。

    不知道是不是赶上春耕的原因,这一路都没看见什么人,一直到了县城门口,才看见城门外三三两两排队进城的下山人。他们或背着竹篓,或挑着担子,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

    赵熠走上前,熟练地摸出一串铜板递给守门的小吏。

    那人收了钱却并未像往常一般直接放行,依旧严格地盘查一通,询问他们是从哪来的,进县城要做什么,停留几日等等。那小吏板着脸,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每个人身上刮来刮去。

    赵熠一一作答,“我们是从杨店那边山上村子里来的猎户,来县城卖皮子,顺便买点吃用的,一两天就离开。”

    小吏拿着木板在上面记录起来,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是好歹能认出来是繁体的汉字。

    “名字,年龄。”

    赵熠愣住,以往也没盘问过这些,这次怎么问得这么详细?他心里隐隐泛出一丝不安的感觉。

    “我叫赵熠,二十一岁,后头都是我同族的兄弟,赵田二十岁、赵方二十一岁……”

    为了不引起小吏的怀疑,赵熠把他们都按上了自己的姓。好不容易盘问得差不多了,小吏们开始搜身,检查筐里的皮子。

    其他人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见这么半天还不放行,满脸担忧地看着赵熠。

    赵熠小声安抚他们,“没事,这次可能盘查得严一些,不要急,让他们搜完就能进去了。”

    森脸色一变,他腰间还揣着一把刀子呢!万一被搜出来怎么办?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心理不禁有些懊恼,下山的时候没听他们的把武器都留下。

    森缓缓按住腰间的刀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想找机会丢出去或者藏起来,但是周围的人太多了,根本没机会……

    眼见着小吏走向他,可巧又碰上上次帮忙放行的那个小吏头头。赵熠连忙开口道:“张兄弟,又见面了!”

    那人疑惑地看着赵熠,一时间没想起来他是谁。

    “我是张海大哥的朋友,上次出城的时候见过面。”

    “哦,想起来了,这是又进城卖皮子来了?”那人脸上堆起了笑,态度热络了不少。

    “是是是,没想到还能碰上熟人!”赵熠连忙从筐里翻出一张皮子递过去,“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这皮子多的是,张小哥千万别跟我客气!”

    张姓小吏得了皮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抬手挥挥就给他们放了行。

    进了城,森才重重吐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幸好刚才没搜到自己身上,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因为入城耽搁了不少时间,赵熠便没带大伙去吃东西,而是直奔皮草行,打算先把皮草卖了。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扛着兵器的兵丁列队走过,赵熠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结果到了徐达这边,他居然也不在,只有主事和帐房先生在。二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你们掌柜的去哪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主事道:“掌柜的去幽州跑商走了快两个月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不过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多则半个月,少则五六日。”他放下算盘又补了一句,“您几位要是有急事,不妨过些日子再来。”

    等不了这么长时间,在县城停留的时间越久越容易出乱子,好不容易下一次山不能白跑一趟。

    “你们能收了这些皮子吗?”

    主事和帐房都犹豫地摇摇头,“数量太多了,我们做不了主。”

    “那挑一半收怎么样?价格好商量。”赵熠语气诚恳道。

    主事和帐房商议片刻道:“我们可能出不了高价,毕竟价格给得太高,掌柜回来要从我们工钱里扣的。”

    “明白明白,只要价格公允就可以。”

    主事叫他们把皮子拿进去,其余的皮子都能低价卖,唯独那张白虎皮不行。白虎皮不光稀罕难得,这畜生还伤了升一条胳膊,不卖高价都对不起首领。

    二人谨慎地挑了二十多张皮子,最后按照市价给了二十三两的价格。

    这些皮子多是狐皮和鹿皮,只有一张熊皮,价格倒也算中规中矩。赵熠把银子揣好,又领着人把剩下的皮子重新捆扎结实。

    拿着银子和剩下的皮子去了第一次来时那个布坊,看看能不能再卖一些。

    结果过来的时候,那掌柜却说什么都不收皮子了。

    他连连摆手,满脸愁容,“马上就要打仗了,收了皮子往哪卖?”

    “打仗?”

    “是啊,听闻北方蛮族来势汹汹已经打到榆关了,眼下官家正在城内招兵呢,凡男子满十六岁都要报上名去,除非身患重病或是有残疾的人才能免除兵役。”掌柜的压低声音,神色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惶恐。

    赵熠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他们入城时盘查得这么严,只怕出城的时候难了……

    第98章

    赵熠也没想到, 不过就是下一次山,居然会撞上这种事。

    短暂的慌乱过后,很快压下心头的不安, 带着其他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压低声音商议起来。

    “中原人要打仗?”

    “是。”赵熠点点头,神色凝重道:“听刚才掌柜的意思,眼下城里正在招兵, 咱们几个的年纪、身份都符合,只怕……是要被抓壮丁了。”

    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迷惑:“啥叫抓壮丁?”

    方抬手就敲了他脑门一下, 没好气道:“拿脚想也想得出来,肯定是抓咱们去替他们打仗呗!”

    田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你拿脚想一个试试!”

    “行了!”森低喝一声,打断两人的斗嘴,“别扯那些没用的。眼下最要紧的是马上离开这里。”

    山搓了搓手,皱着眉嘟囔:“可盐还没买呢,咱们跑了这么远的路, 总不能白来一趟……”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盐!”黑瞪了他一眼。

    赵熠皱眉道:“现在只怕想走都走不了了,城门处那么多官差把守, 出去肯定会被拦住盘问,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那怎么办是好?”几人一听都有些急了。到底都是山里长大、头一回遇上这样的阵仗,一时之间全没了主意。

    森沉声道:“实在不行,我一个人牵制住他们,你们趁机跑出去!”

    赵熠连忙摇头:“那怎么能行!咱们是一起来的, 就必须一起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他:“熠,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赵熠抿紧了唇,沉默了一瞬道:“容我想想……”

    其实前次下山的时候, 要打仗的事就已经有了些苗头。

    比如牲口坊那边忽然急征战马,兵营也替换下兵器,只是当时没往深处想。若是那时候多留个心眼,今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进退两难。

    他在县城里,能称得上朋友的只有徐达一个,偏偏人还不在。再有就是牲口坊的张海,打过两次交道,算是点头之交。眼下也没有别的门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他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帮衬一把。

    赵熠带着几人穿街过巷,朝牲口坊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来,越走越是心惊,街面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出现的也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妇人,年轻力壮的汉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终于到了牲口坊,进去一打听,幸好张海还在。赵熠暗暗松了口气,不然真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张海从里面快步出来。一见到赵熠,脸上非但没有往日的热络笑意,反而眉头紧锁,开口便道:“小赵兄弟,你们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城啊?”

    赵熠苦笑着叹了口气:“嗨,别提了!要是早知道城里在招兵,打死我们也不来!”

    “先进来吧。”张海招了招手,赵熠回头招呼身后的几个人,一起跟着进了牲口坊。

    张海领着他们穿过前院,拐进后头一间低矮的小屋,又让手下烧了壶热水端过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几个人高马大的猎户挤在里面,更显得局促。

    “眼下城内已经开始抓丁了,你们村子没接到消息?”张海坐下,压着嗓子问。

    赵熠心里苦笑,那部落离这好几百里,消息哪传得过去?但这话不好明说,只是摇头叹息道:“早先倒也听说要打仗,可没想到会打得这么厉害,居然征丁征到这儿来了。”

    “哎,那肯定是你们村离得远消息没传过去,早在上个月,城里就开始抓丁了!”

    赵熠叹了口气,神色愈发沉重:“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了。若是早知道,我们肯定不会来。张大哥可有法子送我们出城?我们这儿还有些皮子,若是能将我们兄弟几个送出去,这些皮子全归张大哥!”

    张海摆了摆手,一脸为难:“若是能出去,我肯定帮这个忙,可眼下……我也没辙啊。你们入城的时候,盘查得严吗?”

    “严。”赵熠点头,“以往从没问过名字和年纪,这次都一一问了一遍,还打量了好半天。”

    张海一拍大腿:“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城里风声紧,就算我侄子在城门口当值,也不敢明目张胆把你们放出去啊!”

    赵熠心里一沉,“这可如何是好……”

    一旦被抓进兵营,森他们连中原话都说不利索,指不定三言两语就露出破绽,被当成细作砍了脑袋。想到这些,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后背的衣裳都浸湿了一片。

    “我也没法子。”张海搓了搓手,“不如你再问问老徐去?”

    “我们刚从皮草行过来,管事的说徐老哥去幽州走商,还没回来。”

    “我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原来是去了幽州,哎呀……这事不好办了。”张海犯难地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熠见状也不愿再为难他,起身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有劳张大哥了,我们再出去想想办法,先告辞了。”

    张海送他们往外走,快到大门口时,目光无意间扫到筐里那张雪白的皮子,脚步忽然一顿,有些好奇地询问:“赵老弟,这是什么皮子?颜色这般鲜亮,我还是头一回见。”

    赵熠也没藏着掖着,示意田和山把那张虎皮取出来,两人一左一右将虎皮抖开。

    张海“嗬”了一声,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是去年冬天在山上猎的一头白虎。说起来,猎这畜生可费了不少力气,它还伤了我家阿父,害他丢了一条胳膊。”

    “哎呦。”张海惊叹一声,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啧啧道:“这可是好东西啊。你既然有这样的宝贝,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兴许能把你们送出去。”

    赵熠一听,连忙躬身道谢:“还请张大哥指点!”

    “别别别,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张海连忙扶住他,压低声音道:“眼下也就这一条门路能进出县城了。”说着,拉着他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他口中的这条门路,在城东一户姓马的人家身上。

    马家大哥是军中掌管粮草运输的官员,打起仗来每旬都要往前线运送物资,借着运粮草的由头,说不定能把他们带出去。

    当然,没好处的事人家也不会白干,这张白虎皮,兴许就能派上大用场。

    赵熠心里自然舍不得,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虎皮再值钱,也没有命值钱。

    森一行人跟着赵熠,按张海指的方向往城东走去。

    他们听不懂中原话,也不会说,一路上全靠赵熠一个人交涉。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就连森这样的老猎手,在这种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也难以保持往日的沉稳,眼神始终警惕地扫着四周。

    好在马家并不难找,到了附近一打听,便寻到了门前。

    赵熠上前敲门。不多时,旁边的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你找谁啊?”

    “请问这是马大人家吗?”

    “是,有事?”

    赵熠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小的是山里的猎户,猎了一张白虎皮,听说马大人喜欢收集这类东西,特地拿来给他瞧瞧。”

    “先在这儿等着。”守门老伯说罢,“啪”地关上门,进去传信。

    等待的工夫,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他们同意带咱们出城了吗?”

    “还不知道呢,但愿能成。”

    森压低声音道:“实在不行,就找个机会冲出去。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拦住咱们!”

    “对!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儿!”田立刻附和。

    赵熠皱紧眉头,回头看着森:“森叔,我知道你着急。但这是中原人的地盘,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他们有马,就算咱们冲出去也跑不过四条腿。再说,万一中途有人受伤、丧命怎么办?”

    森别过脸没再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握紧的拳头,都透出他并没打消这个念头。

    赵熠有些头疼,固执的人最难劝,只能祈祷这张白虎皮能派上用场,把他们顺顺当当送出城去。

    又过了一会儿,守门的老头去而复返,语气冷淡:“我们老爷说,不要什么白虎皮,让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赵熠一听心都凉了半截,连忙上前一步:“老伯,我们还有别的皮子,都可以送给马大人!”

    “去去去,我家老爷不稀罕这些玩意儿,快走快走!”

    “老伯,您让我们进去见一面吧!这白虎皮,马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走不走?再不走,我让小厮拿大棒赶人了!”

    赵熠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几步,离开了大门。

    没想到这家人如此不好说话,眼下唯一的一条路也断了,难不成……真要走森说的那条路,硬闯出去?

    正焦头烂额之际,马家的老二回来了。

    他远远瞧见门口蹲着几个人,有些好奇地停下脚步:“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在我家门口蹲着?”

    赵熠抬头一看,不由一愣。这人好生面熟,可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不过既然他说是他家,那说不定就是马大人。赵熠连忙起身拱手:“马大人好,我们是北边山上的猎户,在山中猎得一头白虎,特地拿虎皮来送给马大人。”

    马老二一听,便知他认错了人,可一听“白虎皮”三个字,心里也来了兴致,便顺水推舟地走上前:“什么样的白虎皮?拿出来我瞧瞧。”

    赵熠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连忙让人把虎皮取出来,双手递了上去。

    这一看,马老二的眼珠子都直了。虎皮通体雪白,上面一道道墨色斑纹,宛如浓淡相宜的墨泼在素绢之上,层层叠叠,竟有几分山水画的意境,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这……这虎皮不便宜吧?打算白送给我……我?”

    “也有一点点小事,想求马大人帮忙。”

    马老二已经彻底被这张虎皮勾住了魂,指尖来回摩挲着柔软的皮毛,嘴里应着:“说,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进城后才知道现下军中正在抓丁,我们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若被抓去,家里人可怎么活啊……”

    马老二一听就明白了,抬眼道:“想出城?”

    赵熠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听闻马大人掌管押运粮草的马车,若是可以,能否通融一二,让我和几个兄弟随车出城?”

    “好说,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虎皮……”

    “自然是送给马大人!”

    马老二美得不行,忙招呼家仆过来接虎皮。

    好家伙,这虎皮分量不轻,两个家仆搭手才稳稳抬进去。

    收了东西,马老二心情大好,笑呵呵道:“你们打算何时出城啊?”

    “自然是越快越好!”

    “这样吧,三日后有一批粮草要运往幽州,到时候你们早点过来,我想法子把你们安排进去。”

    “多谢,多谢马大人!”

    赵熠激动得连连躬身道谢,直到马老二进了院子,才缓缓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后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能出城了吗?”

    “还要等三天,三天后跟着粮草车出城。在此之前,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歇息。”

    第99章

    其实赵熠自己也知道, 把这张虎皮送过去,未必真能帮他们脱身。

    说到底,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可马家人既然收下了, 好歹算是有了一丝希望,总比待在那儿干等着强。

    这一路上,他心事重重,眉头几乎没松开过。

    到了上次住过的那家客栈, 照旧要了一间房。大伙儿这一整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到了傍晚,赵熠索性带着他们下了趟馆子, 切了五斤熟肉,就着粗粮饼子,总算是吃了顿饱饭。

    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饼子的麦香,让几个汉子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满足,连话都比白天多了些。

    可赵熠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吃得并不踏实。回到驿站后, 他早早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一阵阵吹着, 屋内鼾声此起彼伏,只有他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出神。直到天快亮时,困意才终于袭上来,可刚一闭眼, 噩梦便接踵而至。

    梦里,他们一行人被抓去充了军, 当了炮灰,跟北边的蛮人打仗。

    手里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只攥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跌跌撞撞被赶到了前线。结果一开打,对面冲过来的竟然是那些兵肥马壮的多戈玛人。

    当年多戈玛人入侵部落时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即便是在梦里,那种恐惧和愤怒也依然清晰。

    他拼命想反抗,可身上没有弩箭,没有长矛,只能在纷乱的马蹄间狼狈躲闪。喊杀声震天,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突然,对方的首领纵马朝他冲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边天光,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风声重重劈下。赵熠躲闪不及,瞳孔猛地收缩,嘴里发出一声惊叫。

    “熠!熠!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

    赵熠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大口喘着气,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半晌才缓过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好,只是个梦。

    “没,没事。”他嗓子有些发干,撑着坐起身,“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

    “田和图去喂驴了,森带着其他人说要去街上转转,我们拦也拦不住。”

    赵熠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掀开被子下地,皱着眉头问:“出去多久了?”

    “好一会儿了,天刚亮就出去了。”

    赵熠暗道不好,这几个人连中原话都不会说,万一撞上巡逻的兵卒,那可就麻烦了。

    “我出去找他们,你们几个留在客栈,哪儿也别去。”

    “哎,知道了。”

    赵熠匆匆洗了把脸,抓起外衣就往外走。清晨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苦力老伯佝偻着背,慢吞吞地经过。

    他快步上前,拱手问道:“老伯,早上可曾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从这儿经过?”

    几个老人摆摆手,声音沙哑:“没看见,没看见。”

    赵熠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城门口跑。他担心森真如昨天说的那般,一时冲动强闯出去。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开了,进城的人却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挑担子的乡农稀稀拉拉地走过。赵熠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要找的人,才转身离开,免得久留引人注意。

    他沿着街道一路打听,从东街问到西巷,嗓子都快问哑了,直到快晌午,才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跛脚货郎口中问到了点消息。

    “你找的是几个话都说不利索的汉子吧?”

    “对对对!”赵熠眼睛一亮,“小哥可曾见过?”

    “早上瞧见了,几个人在街上转悠了半天呢。”货郎咂了咂嘴,“这节骨眼上,寻常汉子不是被抓丁就是躲起来了,像他们这样大摇大摆溜达的,实在稀罕,我就多看了几眼。”

    “那小哥可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赵熠忙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顺手买了他担子上的一包干枣。

    跛脚货郎接过钱,笑呵呵地往城东一指:“知道知道,我见他们朝城东那边去了,具体去了哪儿就不晓得了。”

    “多谢多谢!”

    好歹知道了方向,赵熠拔腿往城东赶。日头已经升到正空,晒得人后脖颈发烫。他一路小跑,累的额头上全是汗。

    一直寻到马家附近,才终于看见森他们几个蹲在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墙根底下。

    “森叔!”

    “熠,你咋来了?”森和黑、山几人闻声站起来,神情里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局促。

    “你们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森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了山一直是你到处奔走,我们寻思着也帮点忙。也没干啥,就过来盯着那个人,看他收了虎皮能不能真帮上忙。”

    听他这么一说,赵熠原本准备好的责备反倒堵在了嗓子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们不会说中原话,万一撞上城里的兵卒就麻烦了。这几天还是尽量别出来走动的好。”

    “好,我们听你的。”森点点头,黑和山几人也跟着应和,神色认真。

    虚惊一场,赵熠正打算带他们去买点吃食,然后回客栈等消息,结果刚转身,就看见昨天那个马老二带着两个小厮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们站的位置偏,马老二并未瞧见他们。

    赵熠心下一凛。之前他就觉得这人眼熟,今天见他穿了这身衣裳,终于想起来了。

    上次进城的时候,图和加因为盯着一个姑娘看,差点跟人起冲突,不就是他们吗!当时这人身边还有个年岁略长的男人,看长相穿着应该是一家的,那人才是真正的马大人吧?

    赵熠心头警铃大作,压低声音道:“你们先回客栈等着,森叔,劳烦你跟我走一趟。”

    “行。”森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个曾经在部落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也收敛了所有锋芒,甘愿听从赵熠的安排。

    两人悄悄跟在马老二身后,一路穿街过巷,最后来到一处食肆前。正值晌午,食肆里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吆喝声、谈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炖肉的浓香。

    赵熠和森的肚子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可眼下哪是吃饭的时候?他们绕到食肆后门,蹲在一扇支起的木窗下面,竖起耳朵偷听起来。

    屋子里人声嘈杂,说的多半和征兵有关。赵熠一边挪动位置,一边凝神分辨。马老二那副公鸭嗓很有辨识度,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

    “林兄,久等了。”

    “马贤弟快来坐,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出来吃饭?”

    “这不是刚得了个宝贝,找林兄掌掌眼嘛。”

    “哦?什么宝贝?”

    马老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一张白虎皮,雪白雪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

    “嚯!哪来的好东西?”

    “嘿嘿,说来也巧了,昨天我家门口来了几个猎户,说找我大哥办点事,出手就送了这么一张白虎皮。好家伙,当时把我都震住了!”

    “办什么事啊?”那姓林的男子声音里透着一股酸劲儿,心里一边骂他走了狗屎运,一边暗叹自己怎么遇不上这种好事。

    “管他办什么事,反正这皮子到了我手里,还能吐出去不成?”

    “说的也是。”

    “待会儿吃完饭跟我回去看看能值多少银子,正好我卖了,拿钱填上窟窿……”

    这马老二好赌,前阵子在赌坊欠了上百两银子,一直瞒着他大哥,就怕被家里知道打断他的腿。

    可巧瞌睡送了枕头,那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猎户送来这么一张白虎皮,不光能还清赌债,还能狠狠捞上一笔!

    蹲在外头偷听的赵熠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早就料到这人可能不靠谱,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打算帮忙!

    一时间脑子里像炸开了锅,乱成一团。不行,绝不能就这么让白虎皮白搭进去!就算找不到出城的门路,也得把虎皮要回来!

    可这马老二身边带着两个随从,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好动手,一时竟有些犯难。

    旁边的森见他脸色铁青,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咱们被骗了。”赵熠咬着后槽牙,“里头那人不是掌管运输粮草的马大人,是他弟弟。”

    “那他不能帮咱们出城吗?”

    赵熠摇头:“他压根就没想帮。”

    森眼睛一瞪,噌地站了起来,就要往里冲。赵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先别急!这满屋子的人,就算把人抓住了,咱们也带不走,弄不好还得把官兵招来!”

    “那怎么办?”森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

    “让我想想……”

    说来也巧,两人正绞尽脑汁想办法,马老二忽然从后门晃了出来,东张西望地走到墙根下小解。后巷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听见风吹墙头草的簌簌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猫着腰悄悄摸了上去。

    马老二刚解开裤带,后脑便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森一把将人扛上肩,两人沿着后巷七拐八绕,悄悄回了客栈。

    这一路亏得街上行人稀少,竟没撞上什么人。到了客栈,他们直接把马老二塞进牲口棚,堵了嘴,绑了手脚,又抱来几捆枯草盖得严严实实。这几天驴子都是他们自己喂,想来不会有人发现这地方藏了个人。

    忙活完,赵熠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穿越前当了那么多年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还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倒是旁边的森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刚才那一棍又狠又准,赵熠都担心他会不会把人直接敲没了气。

    “接下来咋办?”森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刚劈完一捆柴。

    赵熠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找两个人看着他,别让他弄断绳子跑了。夜里,我们再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森点点头,转身去叫黑和山。

    赵熠站在牲口棚外,看着草堆下那团微微隆起的人形,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第100章

    话说两头, 食肆那边,林姓男子等了许久也不见马老二回来,起初还只当他是吃坏了肚子, 在茅厕里耽搁。可左等右等,茶都凉了两回,仍是不见人影,这才渐渐恼了起来。

    他拍着桌子骂骂咧咧, 只道马老二这厮定是借着尿遁跑了,连饭钱也不肯掏。骂归骂,账却不能不结, 气咻咻地从怀里摸出铜板,往桌上一拍,拂袖而去。

    门口候着的两个随从却不知自家二爷早已被人绑走,仍旧规规矩矩地立在门边,眼巴巴地朝里张望。

    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也稀了, 食肆里的伙计开始收拾碗筷、熄灭炉火,两人这才察觉不对, 急忙进去打听,哪里还有二爷的影子?

    问遍了跑堂的和掌柜,都说没见过。两人慌了神,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一路上连气都喘不匀。

    到了家跟马家大爷说这件事,马衡听完, 并未放在心上。

    他对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子太了解了,整日游手好闲, 正经事没一点,花天酒地倒是样样在行。指不定又跑到哪个赌坊妓馆鬼混去了。他只挥了挥手,打发那两个随从去马二常去的几个地方找找。

    结果这一找,直到夜深人静,月过中天,也没见马二的踪迹。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马衡这才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

    另一边,城西一处偏僻的牲口棚里,马二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脑袋还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漆黑。

    他动了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这是在哪?手脚都被粗麻绳牢牢捆住,嘴里塞着一团腥臭的破布,连气都喘不顺畅。他不是在食肆吃饭吗?怎么一转眼竟到了这种鬼地方?

    马二拼了命地挣扎,想要起身呼救,可四肢被缚得严严实实,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根本喊不出声。

    棚里弥漫着干草与牲畜粪便混杂的气味,耳边隐约传来远处夜梟的啼叫,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他惊恐万分之际,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哗啦!”身上的茅草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了进来。三四个人影居高临下地立在他跟前。夜色浓重,周围没有一丝灯火,马二眯着眼睛也辨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觉那几道目光冷得吓人。

    他心里开始不停地盘算,自己到底得罪了谁。他素日说话口无遮拦,行事跋扈,确实得罪过不少人,但碍于他大哥的面子,旁人即便心中有气,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难道是赌坊的人?

    自己明明跟他们说好半个月内把银子还上,自己家大业大,还怕还不上这点钱吗?他们竟敢绑了他,就不怕真把他惹急了,一文钱都不还?

    “呜呜呜,呜呜呜呜!”他急得直哼哼。

    赵熠见他似有话说,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我现在把你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你要是敢大喊大叫,一刀捅死你。”

    话音未落,一柄冰凉的短刀已贴上了他的脖颈。

    马二浑身一颤,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听见没有!”

    马二轻轻点头,下巴碰着刀刃,泛起一阵寒意。

    赵熠伸手扯出他嘴里的破布。马二深吸一口气,本能地刚想呼救,脖子上的刀刃便猛地一压,冷冽的触感逼得他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他抖着嗓子,颤声道:“诸,诸位好汉,不知在下是怎,怎么得罪了你们,还望高抬贵手,有话好好说啊……”

    赵熠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黢黢的药丸子,捏着他的下巴就塞进了嘴里。

    “呜呜呜!”

    马二拼命干呕,可那药丸早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连个完整的味道都没尝出来。赵熠一直等他咽下,才松开手,冷冷道:“不记得我们是谁了?”

    借着棚顶漏下的一点月光,马二抬起头,只瞥了一眼,顿时吓得一激灵,心里暗叫:亲娘嘞,怎么被这几个瘟神逮住了!

    “几位小兄弟,咱们不是约好三天后见吗。”他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赵熠冷笑一声,“马公子,你把我们当傻子了吗?”

    “此,此话怎讲?”

    “你不是马大人,你大哥才是马大人吧?想白拿了我们的白虎皮,不干正事?”

    “你们怎么……”马二脱口而出,随即猛地闭了嘴。心中翻江倒海,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自己没跟别人说过啊。突然想起白日里跟朋友提起过白虎皮,莫不是那时被人听了去?

    不过无论如何,这些人都不会放过自己了。他只能不停求饶:“是我猪油蒙了心,想白占了那块白虎皮。我这就回去取回来,还给诸位壮士!”

    “只怕你回去了,立马报官拿了我们。”

    “不敢不敢……”

    “我管你敢不敢。”赵熠的声音像结了霜,“我已经喂你吃下穿肠烂肚的毒药,没有解药,十日内必死无疑。”

    “啊?!”马二一听,脸都吓白了,立马干呕起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可那药丸早就化在肚里了。

    他浑身发软,面如死灰,哆嗦着求饶:“我知错,壮士饶了我吧,白虎皮还你,我再去求我大哥把你们带出去!求您一定把解药给我啊!”

    赵熠抬手让森收了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也行。这两件事必须说到做到,否则我们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是是是,我一定办到!”

    外面天色已经露出鱼肚白,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晨风带着凉意从棚缝里钻进来,将茅草吹得微微颤动。

    赵熠蹲下身,把他手脚上的绳子解开:“回去吧。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心里有点数。”

    马二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两条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说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直到跑到客栈大门口才敢喘口气。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懊恼不已。

    这几个蛮子真该死!

    可一想到肚子里那颗毒药,满心的怒火又泄了个干净。有仇也不敢现在报,只能先回去找大哥帮忙,看能不能将这几个人送出去。

    马二一走,森立马开口:“就这么把他放走了?”

    “放心,他肯定会想办法把咱们送出城。”赵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笃定。

    森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因为听不懂中原话,他并不知道方才两人说了什么,只看见赵熠喂了那人一枚治拉肚子的药丸,就把人放了。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方询问道。

    “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抹青灰。

    *

    马二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刚迈进门槛,迎面便撞上大哥。

    “昨晚去哪了!”

    “昨……昨天喝多了,去林宾家住了一宿。”马二低着头,眼神躲闪。

    “混账东西!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什么?再这样就给你送去军中历练!”

    “知,知道了大哥……”

    马衡见弟弟衣衫凌乱,头上还沾着几根茅草,只当他是喝多了摔沟里去了,又气又心疼。奈何是亲弟弟,一母同胞,也不好太过苛责。

    “看你这幅模样,快去梳洗换身衣裳!”

    马二心里有苦说不出。他真想跟大哥说,把那些蛮子抓起来,可又怕对方不给解药,到时候穿肠烂肚,痛苦而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吃个哑巴亏,按约定把人送出去。至于白虎皮也不想要了,一并还给他们便是。

    “大哥,这几日有出城运粮的车队吗?”

    “你要干嘛?”

    “咳,是这么回事。这阵子出城管得严,年纪合适的都被拉去打仗了。我有几个朋友想出城办点事,怕被拉去打仗,所以想找我帮帮忙。”

    “不行。”马衡想都没想,满口拒绝。

    “大哥……”

    “你平日胡闹我就不说什么了,军中的事岂是儿戏?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马二一听急了,肚子里还揣着毒药呢,若帮不上忙,小命可就没了。

    “大哥,你真得帮我这个忙!只要把人带出城就行!”

    马衡听他这么说,也起了疑心:“你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不……不认识……”

    “那为何非得帮这个忙不可?”

    “我,我在赌坊欠了他们银子!把人送出城,便抵了……”

    “欠了多少银子?”

    “三,三百两。”

    马衡一听,气得脸都青了,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混账东西!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爹若活着,非打死你不可!”

    “我知错了,大哥莫恼!还请大哥帮我这一次!”

    马衡瞪着他,胸膛起伏,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明日就有出城的车队。届时你让他们在城门处等我。”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马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歹小命算是保住了。

    得了准信,马二便立马让身边的仆人去客栈跑了一趟。他自己是不敢再去了,一想到那几个人的眼神,脊背就发凉。

    赵熠这边也是捏着一把汗,那粒药丸子其实并没有毒性,他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的郎中把脉能不能探出来。好在马二贪生怕死,信以为真,倒省了不少麻烦。

    时间约好是明日一早。眼下天色尚早,赵熠干脆带着几个人去盐铺买了数百斤盐。反正能不能成,就在此一举了。

    山下若真打起来,只怕买盐越来越难。这一次买得足足的,能出去便吃个饱,出不去也没法子。

    八个人各自背了一筐盐,四头驴子每头又驮两筐,一共十六筐盐。光部落自己用,三五年也不成问题,最好能撑到山下战事结束。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几个人便起了身。

    赵熠去退了房,带着一行人背着盐,牵着驴,朝城门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