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菟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没有变回原形。

    她假装自己只是无辜路过的小野兔,草窠里一蹦一跳,想溜走。

    杨戬却挡住了她的去路,温和笑道:“师叔,晚饭有着落了。”

    姜子牙悠悠迈步:“哦?”

    师叔侄们齐齐望向她。

    顾菟吓得飞了起来。

    这是哪门子的修道之人啊?都巴蜀的吧!

    顾菟掉头就跑,却一只大手捞了起来,小兔腿徒然蹬来蹬去。

    哪吒将她举得高高的,仰头瞧着她,纯真毫无杂质的眼瞳里,浅浅映着兔子和艳阳。

    顾菟嗅嗅他的手,没有再挣扎。她相信哪吒是好人,肯定不会吃她的。

    哪吒没说话,轻轻把小兔放到臂弯里,对姜子牙他们露出亮晶晶水灵灵的目光。

    杨戬怔然道:“师兄说笑的,你要养它吗?”

    哪吒缓慢眨眼的动作一顿,随即坚定点头:“嗯。”

    小兔有点懵,提着两只前爪站起来,扭头和哪吒对视。

    姜子牙笑吟吟道:“好好好太好了,哪吒师侄,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哪吒应声:“嗯。”

    他要认真想想。

    哪吒摸摸小兔的脑瓜皮,兔耳朵被揉得贴住后背,看起来更呆了。

    他收拢手指,垂在身侧,微微捻动,绒毛的触感在指尖挥之不去。

    好软。

    他有小兔子了。

    姜子牙和杨戬不由欣慰,没想到哪吒这小伙喜欢毛茸茸啊。

    不过谁不喜欢毛茸茸呢?

    顾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留在了磻溪。

    她嚼着哪吒递过来的白菜,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嫦娥姐姐温柔照顾她的那些年。

    感觉还不错。

    顾菟抬起豆豆眼看哪吒。

    他盘腿而坐,还保留着她给他绾的双髻,乌黑睫羽眨啊眨,浑身都香香的。

    喜欢。

    勉强可以让他养一养。

    顾菟欢快地嚼白菜,毛脸蛋一歪一歪,很拽的样子。

    姜子牙挽着袖子来来回回,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停在他们面前问:“哪来的白菜?”

    哪吒如实道:“厨房拿的。”

    姜子牙跳脚:“那是我们的晚饭!”

    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杨戬的饭量相当惊人,但首先修道之人不吃荤腥,他们不能打猎,其次姜子牙本身不事生产,这颗白菜还是外面菜摊捡回来的,最后又添了大小两张嘴,姜子牙很是忧愁。

    总不能天天守着人家菜摊捡剩。

    他还是钓几条鱼到外面卖吧。

    姜子牙打定主意,将钓针扔进水中,眼观鼻鼻观心,忍不住思念昆仑,不知师尊和师兄师姐——

    啪嗒啪嗒啪嗒。小石子在水面上连跳,惊跑了无数游鱼。

    杨戬支着腿,在旁边打水漂。

    姜子牙:……

    他刚想开口说师侄你去一边玩好不好,就听见活物逼近的声音,小灰兔迎风一跳,扑通踩到水中,溅了他和追来的哪吒满头满脸水花。

    姜子牙闭上眼睛。

    包容,包容。师兄们都把徒弟送来表示支持了,他这个当师叔的必须包容。

    谁让他自己没徒弟呢?

    姜子牙默默感叹一下,用衣袖擦一把脸:“你们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杨戬讶然:“师叔竟是真的钓鱼吗?我看师叔不用鱼钩,不用鱼饵,还以为师叔是在打发时间呢。”

    姜子牙摇头:“不用鱼钩鱼饵,也可以钓到鱼。”

    他奉元始天尊法旨离开玉虚宫,在此等待贤明的西伯侯,辅佐他兴周伐纣。

    姜子牙站起身,慷慨激昂:“我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来,只钓王与侯。”

    路过的樵夫听见他们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个钓叟还想做王侯?”

    话音落下,姜子牙和杨戬齐齐望向他。

    樵夫:?

    姜子牙展示出一点手段,成功帮樵夫武吉化解灾厄,忽悠他拜自己为师。

    有了勤劳的武吉,姜子牙终于不用担心饿死师侄被师兄追杀了,他狠狠松一口气。

    哪吒诸事不理,只顾捞出湿漉漉的小兔,用混天绫给她擦擦。赤红绸缎晕开水渍,顾菟甩甩脑袋,灰毛打绺,像小刺猬一样。

    哪吒捧着小兔,神色柔软。

    磻溪谷中几间草舍,他们每人一间,没有多的给顾菟。哪吒便踩着风火轮,飞到柳树顶摘枝条,给她编个小窝。

    顾菟坐在旁边,看着哪吒撸下嫩芽,修长手指翻飞,快速绕圈交错拧麻花最后收口。

    他怎么这么熟练?

    她好奇地凑近一点。

    哪吒头也不抬,用手背把她推远,以免柳条戳到豆豆眼。

    顾菟换了个方向靠近,很想开口问,你是不是编过呀!

    他顿住动作,轻得无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到事不关己地叙述。

    “我以前养过小鸡,给它们编了鸡窝。后来都被李靖扔掉了。”

    这李靖太坏了!

    顾菟感同身受,气愤地皱眉毛。

    哪吒小时候为此伤心过,赤着脚跑出去要捡回他的小鸡和窝,又被李靖训斥。他发现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李靖训斥,父子间的争斗只有他死去才能消弭。

    甚至他死去也不能让李靖偃旗息鼓。

    李靖砸毁了他在翠屏山的行宫,断绝了他重聚魂魄的可能。

    他该找李靖报仇的,可他已经不会愤怒了。

    回想起这些,恍若隔世。

    他垂下头,小灰兔两只耳朵翻向前,鼻翼抽动,似乎随时要冲去帮他找李靖算账。

    哪吒像被羽毛拂过后颈,有些心痒。

    他客气地问:“可以摸吗?”

    顾菟递出兔爪。

    双方矜持友好地握了握手。其实是哪吒单方面握着她的手,团在掌心捏捏。

    他们是朋友啦!

    哪吒在她的小兔窝里放了几簇小野花,吃干净了就给她补上。顾菟住得惬意,每天叼着草梗欣赏哪吒。

    少年清早推开窗,额前碎发凌乱,落花与日光迎向他,他坐在窗边沉思,学着当时顾菟的手法,略歪头给自己挽发,衣袖滑落,露出线条柔软的雪白藕臂。

    哪吒没有镜子,挽好的发髻总是有点歪,或是遗落几缕发丝,或是头顶倔强立着发丝。

    他不吃早饭,起来就练枪。

    哪吒掣出火尖枪,攻势凌厉,闪闪灼灼,混天绫随着动作飘扬在三春杨柳间。

    顾菟跳来跳去,无声喝彩。

    好!

    真是赏心悦目!

    顾菟吃饱了,就团在草地里洗脸。

    哪吒和杨戬切磋武艺,打着打着忽然有人转圈过来摸一把她的头,再飞速旋转离开。

    顾菟:?

    她疑惑地停止舔毛,左看看右看看,火尖枪和三尖两刃刀相击响声震天。

    顾菟没发现异常,可能打架就是这样吧,没站稳,需要扶她保持平衡。

    她继续忙自己的,片刻间又有个人踉跄着来揉她的耳朵。

    顾菟:???

    杨戬松开小兔,夸张道:“啊哪吒,我不是你的对手。”

    顾菟弹起来踹他。

    大哥你的演技真的很拙劣!

    晚间哪吒怕她冷,用火尖枪点燃了篝火,小窝前噼噼啪啪,把顾菟热得睡不着。

    她钻出去跑跳几圈,篝火依旧旺盛不息。

    这不会是三昧真火吧。

    哪吒难道是想吃烤兔肉吗?

    顾菟有窝不能回,越困越气,噌噌噌跑到哪吒的屋子里。

    哪吒无声无息地合着眼,睫毛垂得像柄小扇子,双手交叠在腹部,浓郁长发散落到草床下,夜色中泛着清光。

    室内浮着浓密的莲花香,顾菟打了个喷嚏。

    你倒是睡得好!

    顾菟皱着毛脸,后腿蓄力跳上床榻,猛然扑向哪吒。

    踩你踩你!

    忽然有只手抬起,稳稳捉住她。顾菟吓了一跳,兔脚乱蹬。

    哪吒托着圆屁股,将她捂在心口。

    “就在这儿睡吧。”

    哪吒的胸膛柔软温热,顾菟扑腾累了,困倦地趴下。睡就睡,反正是他被压迫。

    但是应该没问题吧。

    不会哪吒创业未半而中道被兔压死吧。

    她把兔耳朵贴在哪吒衣襟上,试图听听他的心跳。

    哪吒的胸腔如月光般安静,原来莲花没有心跳,只有灵珠子在维持运转。

    这天开始,兔窝就闲置了,哪吒跟杨戬学了针线活,给她缝了个布枕头放在榻上。

    白日里他们一起睡午觉,哪吒蜷缩成婴儿睡姿,将小兔护在膝盖与胸膛间,像是能补齐他缺失的一部分。

    哪吒觉得自己是很尊重小兔的,譬如每次亲近之前他都会问。

    要不要抱抱?

    顾菟答应之后他才会伸手。

    杨戬他们都叫她小灰毛球,他认为不好,不够特别。

    哪吒谨慎思考许久,终于想到要给小兔取什么名字,但是以防万一,他还是要先与她探讨探讨。

    林间清幽旷远,花枝妆点春色。

    哪吒把顾菟放下,小灰毛球蹦蹦跳跳。

    他凝视着她,明明还是没什么表情,却似乎心情颇好,清亮亮问:“你有名字吗?”

    顾菟不答,背对着他嚼小黄花。

    哪吒屈指,轻敲她的后背问:“怎么不说话?”

    顾菟心想我要是说话吓死你。

    哪吒低声絮语:“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顾菟吃净小黄花,转头咬下一棵蒲公英,白绒毛随风飞扬,飞过哪吒秀挺的鼻尖。

    春水悠悠地流,黄鹂杜鹃声声鸣叫,他眨眼的速度忽而慢下来。

    他想到了一对莲花瓣似的兔耳朵,和捧着铜镜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