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1016、律宝的规矩
    第二日,知香院的帐房比香房更像一间衙门。

    桌上摊着昨日经妇人同意留下的银数纸抄件,旁边另放她口述日子的记录、霍承恩的三栏原帐、空白纸与墨锭。她自己的原纸和未拆布包都已带回家。粗瓷茶碗离纸远些,搁在桌角。念儿把院里那本《大晟律》翻到了贼盗律,书页上压着一块镇纸,免得窗缝里的风把它吹得一页一页翻,翻到谁也找不着自己要看的地方。

    小栗搬来一张矮凳,坐在桌边,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他看起来十分用心。

    只是桌底下,他的脚正悄悄把桌脚旁另一张矮凳往自己那边勾,想搁上两只脚。

    翠微看见了,面无表情地把矮凳移到桌子另一边。

    小栗的脚在半空中停住。

    “翠微姐姐。”他说,“我是在量桌子有多宽。”

    “用脚量?”

    “手要留给写字。”

    翠微点了点头,把他的砚台也移到桌子正中。

    “那就用手写。”

    小栗默默收回脚,像一个刚被官府查过尺寸的桌子。

    她坐在桌边,翻了几页书。

    律条的字密,墨色有深有淡,书角还有一点潮过又晒干的痕迹。她看得慢,念儿便在一旁帮她认行。两人把书里提到欺罔取财的部分,逐字抄在一张新纸上,没有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写进去。

    她喉咙先紧了一下,像小时候把一口太烫的茶含在嘴里,不敢吞也不敢吐;接着肩膀才松开,闻到一丝柔和的甜,像冬日里放在火边慢慢回暖的一小块木头。那是檀香。

    香炉里的火不旺,只让香气安安静静地伏在桌边。她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规矩未必能把所有人的心都挡在外面,至少能在门口立一块木牌,让人知道门在哪里。

    念儿停下笔,抬头看她。

    “姐姐,这里说的是欺诈官私财物。”念儿指著书页,“若有人用欺瞒的法子,从别人手里拿走钱物,律里有相应的规定。”

    “先把这一层抄下来。”她说,“先别替事情加名字。”

    “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面前那本书的字,本宝看不见。”

    “我知道。”

    小馥安静了一下。

    “本宝只是照例提醒您,本宝现在没有眼睛。”

    “前回那一个时辰借过的视野,早已退了。”

    “正是。可本宝今日要办正事,看不见这件事,格外妨碍本宝。”

    她差点笑出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温了,苦味落在舌根。她放下盏子,低头抄下一行。廊下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郑君珩与翠微说话的声音。

    “王爷,帐房里今日有人在办正事。”翠微说。

    “我来送书。”

    “那就请王爷把书放在门外,莫要惊动正事。”

    “一本书也会惊动?”

    “小栗正在量桌子,正事很多。”

    帐房里的小栗立刻把脚收得更端正。

    郑君珩进门时,手里抱着一本从王府书架上取来的律书。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帐本、抄页、砚台和小栗那双不合时宜地端坐的手。

    “你们这里比我想的忙。”他说。

    “王爷来得正好。”念儿说,“姐姐正要找贼盗律的其他条目。”

    “这本有。”他把书放在桌上,“我让人找了几卷,没有全搬来。搬书的人以为我要开书肆,回去又拿了一摞。”

    “那摞呢?”

    “放在门外。”

    “翠微姐姐正好可以量它们有多宽。”小栗说。

    翠微看他一眼。

    小栗把嘴闭上,迅速拿起一支笔。

    郑君珩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立刻翻书,而是看了看那张抄到一半的纸。

    “你们要把律条抄出来?”

    “先抄和这件事相近的部分。”她说,“妇人想知道自己手上那些纸,能不能拿去问官府。她不需要我们替官府先判她遇上的人是什么。”

    “这样写很妥当。”

    他的手指压住了书页一角。

    她看见他袖口上沾着一点灰,大约是抱书时蹭到的。那点灰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来送律书的王爷,倒像刚从库房里抱出一堆没人要整理的旧帐。

    “律书还有灰。”她说。

    “书库里的灰有自己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不知道。它们只落在不常翻的书上。”

    “那它们很有眼光。”

    小馥说:“主人,律宝的本机核对模式可用。今天只查您口述的文字,不必开外连。”

    她把笔搁稳,告诉念儿先歇一会儿,自己要想几句话,再在郑君珩身旁坐定,闭眼收神。

    “只用本机。”她在心里说。

    实验室的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电脑桌面上,十二宝的名字仍在,小馥另列一旁;今天只将律宝的核对窗口唤到前面。这位同伴先前已经开口,如今换了要核的事,并非又多醒了一位。

    一道端正得近乎刻板的声音响起。

    “律宝在。请问主人,今日所需何种规范?”

    她心里一顿。

    “我在整理大晟律中与欺诈取财相关的规定,想知道能怎么说,才不会把未查明的事写成已经定案。”

    “收到。请提供大晟律全文。”

    “我没有全文。”

    “请提供相关条文原文。”

    “书在外间桌上,我刚才正在翻。”

    “本宝看不见。”

    “你们今天都很介意这件事。”

    “律条引用须附条号。”

    “你也看不见条号。”

    “本宝可以理解条号的重要性。”

    “你可以先理解一下,我现在没有手可以伸进脑子里替你翻书。”

    “本宝建议主人把条号附上。”

    她在心里吸了口气。

    “你这一接话就像催人交文书。”

    “文书若缺条号,易致引用不明。”

    “律宝,这里是大晟,不是你数据库里的法条索引。”

    “本宝无法确认大晟律的版本。”

    “这就对了。”

    “但仍建议附上条号。”

    她想着留在外间的律书,忍住没有在心里翻它一个白眼。

    “主人。”小馥说,“本宝认为律宝把旧规矩带得十分齐全。”

    “哪一条?”

    “条号若未附,它会睡不着。”

    “它才刚接话。”

    “那它现在更不能睡。”

    她先退出实验室,睁眼看回桌上的书。

    郑君珩看着她停了片刻,问:“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是先前就开口的律宝。今天又在催我核引用。”

    “听起来不像是来帮忙的。”

    “它坚持要条号。”

    “这倒像官府。”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转告律宝。

    “本宝不能确认该比较是否公允。”律宝说,“但引用仍须附上条号。”

    “你看。”她说。

    郑君珩挑了挑眉。

    “它又说了什么?”

    “还是条号。”

    “看来它很有原则。”

    “它的原则目前只有一条。”

    小馥立刻补充:“主人,律宝的原则至少有两条。一是条号,二是条号要附上。”

    她差点又喝错方向,茶水在唇边停了一下。郑君珩把一方帕子推到她手边,没有追问。

    她翻回《大晟律》的那页。

    纸上有一段大意,说有人用欺骗的手段,从官府或私人手中取得财物,依情节论处。律书的文字比她平常接触的香料记录更硬,像一把放在桌上的尺,没有替任何人把事情量完,只先告诉人尺从哪里开始。

    她把那几行念给念儿听,再在心里逐字转述给律宝;只传条文与查找问题,没有把妇人的私话一并送入。

    念儿逐字抄好,又回头对照一遍。

    “所以,若那人只是说了不实的话,却还没有拿到钱,眼前就不能照这一条写成已经取财?”念儿问。

    “书上写的是取财。”她说,“至于旁的情节要怎么认,得交给官府看。咱们能写的是妇人亲耳听见什么、付了什么、收到了什么。”

    “那包东西呢?”

    “写她收到一包没有标记的东西。不要替它填上我们不知道的名字。”

    小栗举起手。

    “我有一个问题。”

    “说。”念儿说。

    “如果有人说自己家的马会背书,叫大家付钱来看,这算不算欺骗取财?”

    帐房里安静了一息。

    “你见过会背书的马?”郑君珩问。

    “没有。”小栗说,“但我见过我们家的马把帐本吃掉一角。牠不会背书,牠会把书背吃掉。”

    “那是吃书,不是背书。”念儿说。

    “若牠吃的是我写错的那一页,能不能算替我销毁证据?”

    “不能。”翠微说。

    她把刚收好的茶盏放到一旁,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那算什么?”

    “算你需要重写。”

    “翠微姐姐,律里有没有一条,专门管把错字写到帐本上的人?”

    “有。”翠微说,“我刚才想到的,叫《把字写好律》。”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字,默默把那张纸往念儿那边推了半寸。

    念儿重新把话题拉回桌上。

    “姐姐,我们要不要把‘先吓人,再给东西,最后收钱’也抄进去?”

    她看了一眼霍承恩前一日写下的那三个字。

    怕,药,钱。

    那三个字没有法律条文的整齐,却把一个人如何被推着走,写得很明白。

    “可以另列在下头。”她说,“但要写成他自己说过的做法,不要写成律条。”

    念儿点头,把纸分成两栏。

    一栏记眼前查到的律意,一栏记妇人说过的事。她没有把两栏混在一起。写到“交付银钱”时,笔尖停了停,最后只记下妇人亲手交出的数目,旁边标出她口述的日期。

    小馥说:“主人,律宝要求现在补上条号。”

    “它有看见书吗?”

    “没有。”

    “有听见我读出条文吗?”

    “您刚才逐字转述给它的,有。”

    “那你告诉它,条号等我翻到再说。”

    “律宝表示,条号不宜延后。”

    “那就让它先等。”

    “律宝询问,等候是否有明确期限。”

    “告诉它,等我翻完这一页。”

    小馥安静了一下。

    “律宝表示,这个期限不够明确。”

    她把手里的笔搁下,抬头望了望屋梁。

    郑君珩看她像是在同谁讨价还价,唇边浮出一点笑。

    “它还在说条号?”

    “它开始关心期限了。”

    “是个很适合做文书的同伴。”

    “我也这么想。以后可以让它坐在帐房,盯着每个人把字写完。”

    “它看不见字。”

    “那它可以盯着大家口述条号。”

    “大家口述时,它能听见?”

    “我得把要核的话转给它。它不能自己听帐房里的交谈;它回话,也只有我听得见。”

    她说完,看见念儿与小栗正等她接下去。两人听见的是她与郑君珩的解释,没有听见小馥或律宝的声音。她低下头,将律书再往自己面前拉近些。

    她翻过一页,找到了卷目和条文所在的位置。书上的编排与她熟悉的现代法律书不同,没有可以直接对照的单一编号,只有律、篇、条层层分开。她把位置和字句一并记下,让念儿照着补在抄本边上。

    “这样可以吗?”念儿问。

    “先写成‘《大晟律》贼盗律中,诈欺官私取财物一项,条文大意如下’。不要多写它没有写的事。”

    “那条号呢?”

    “照书上编次写出它所在的律与篇目。至于更细的号次,我们手上这本若没有,就留空,问过懂得的人再补。”

    小馥立即说:“律宝要求附上条号。”

    “我听见了。”

    “律宝表示,留空可能造成格式不完整。”

    “那就把空白画得端正一点。”

    “本宝会转达。”

    小栗望向那张抄本。

    “留空的地方,也要把字写好吗?”

    “要。”念儿说,“空白也有空白的格式。”

    小栗叹气。

    “我还以为只要不写,就不会写错。”

    “你的字可以不写错。”翠微说,“前提是你不写。”

    小栗抓起笔,重新坐直。

    她们照手中这本《大晟律》的字句,另记了向官府问事前要说清楚的几项。

    不能只因为有人说了可疑的话,便替官府把罪名定下。要看他是否以欺瞒取得财物,事情发生在哪里,两边各自拿出了什么,对方说了什么,银钱如何交付。那些话与东西要留得住,说出来的人也要能分清:哪些是自己亲眼见的,哪些是别人转告的,哪些只是猜想。

    念儿把这些内容写得很简单,没有用吓人的句子。

    妇人的丈夫在午前来了。

    他进门时先向众人行礼,袖子里露出一截被折过几回的纸。他身后没有跟着差役,也没有带着那个卖东西的人。他把纸放到桌上,说妻子昨日回家后,他们一家把她带回去的那张三栏抄帐看了三遍。

    “她说今日想先弄清楚,若要去问官,该带些什么。”丈夫说,“她不想只拿那包东西过去,怕别人问她时,她说不清楚。”

    “她今天没有来?”念儿问。

    “她留在家里照看孩子。”丈夫说,“她想先让我来问,若要她自己说,她会再来。”

    赵馥灵没有催他把妇人带来,也没有替他们说该不该去。

    “你们手上有的,先分开放。”她说,“一份是她自己记下的话,一份是对方写过或留下的纸,还有那包东西。不要把猜测写成亲眼所见。若想问官府,就把能说清楚的事带去。”

    丈夫点头。

    他将方才放下的那张纸摊开,上面写着几行零散的话。字写得歪,墨色也不匀,像是一边回想一边记下的。

    “这是我昨夜记的。”他说,“她说那人第一次来时,说家里有灾,后来又说只要买了东西便能避过去。银子是她交的,东西也是他拿来的。名字、住处,她都不清楚。”

    “她自己记得的话,让她自己确认。”她说,“你替她记得很仔细,但那是你的笔。”

    丈夫低头看了一眼纸。

    “我明白。回去后我会念给她听,让她改。”

    “若她觉得哪句不对,就由她改正,注清哪些是她亲历的话,哪些只是你听她转述。”

    丈夫又点一次头。他的手在纸上停着,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昨晚睡得不好。”他说,“但今日已经不再想把银子追着送出去。她说先等一等,等家里人都知道,再看下一步。”

    她把空白纸推到他面前。

    “那就先把她说要等一等、和家里商量这一步记下来。回去让她看过,若有不同的想法,再照她的话改。”

    丈夫看着纸,像在确认自己听清楚了。

    “我回去会把原话念给她听。”他说,“去不去问官,由她和家里商量。”

    “好。”

    他道过谢,收起那几张纸。

    临走前,他看见桌上抄好的律意,问:“这些律条能让那人立刻把银子还回来吗?”

    她没有替律条答应它做不到的事。

    “它写的是官府如何看这类事情,不是银子会自己走回来。”她说,“你们若去问,能不能追讨、怎么查,都由官府依着你们带去的事判断。”

    丈夫把那张纸握紧了一些。

    “我懂了。”

    念儿将今日整理的律意另抄一份,留空尚未核明的条次,注上只是读书整理,交给他。

    他没有说一定要去,也没有说不去。他把这份律意抄件与自己的笔记分别折好,放进袖里,走出了帐房。

    门外的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廊下。叶子翻了半圈,停在门槛旁,没有进屋。

    念儿看着那个空下来的位置。

    “姐姐,若他们去问官府,我们需要陪着吗?”

    “他们可以自己选要不要请人陪。若他们开口,我们再商量怎么去。”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把抄本整理好,该问清楚的地方留着。还有,让小栗重写他的字。”

    “为什么又是我?”小栗说。

    “因为你刚才把‘取财’写成了‘取才’。”念儿说。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

    “也不是完全不通。”

    “你拿走的是银子,不是才华。”翠微说。

    “若是拿走才华,也要写在律里吗?”

    “先把你的字写对。”她说。

    小栗重新磨墨,磨得很仔细,像要把那两个字磨得再也不敢错。

    她把刚核过的卷目与几行文字逐字在心里念给律宝,才问:“现在能不能等了?”

    “本宝已收到主人逐字转述的条文位置与抄录内容。条号仍待确认。”

    “你今天能不能不提条号?”

    “本宝可以暂停提示。”

    “太好了。”

    “前提是主人记得补上。”

    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不叫暂停。”

    “本宝认为,这叫延后提醒。”

    “谁教你的?”

    “本宝自我整理所得。”

    “小馥,你的同伴很有前途。”

    “主人,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称赞。”

    “它听得见吗?”

    “本宝还没转达这一句。”

    “别转。”

    郑君珩已起身,正站在桌边看她。他没有问她又在和谁说话,只把那本律书合上,放到不会被茶水溅到的地方。

    “书借你们几日。”他说。

    “你不怕我们把它翻坏?”

    “比起放在书架上积灰,借到这里,至少有人肯认真翻它。”

    “王爷这是把书交给知香院,还是把灰交给知香院?”

    “若你们翻完,灰也可以一并留下。”

    翠微端来一只干布包,将书包好,动作郑重得像在接一件有了新差事的旧物。

    念儿先把律意原稿与待核条次的纸放进一个空匣,再将匣子收进抽屉,没有混入香料簿册。妇人留下的银数纸抄件、口述日子与霍承恩的三栏原帐,另叠在旁边,彼此不混。

    念儿把匣子推到抽屉里侧。

    桌边,借来的律书已包好。

    念儿方才收入匣中的那页,条次处仍空着,笔墨尚未落下。它不大,却留在纸上,像一道没有封死的门缝。

    门缝里没有替谁指路的声音。

    只有风,轻轻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