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989、花开得太好
    城南那一片花,开得太好了。

    好到扬州城里的人都走出门找它。

    也好到扬州刺史派了人来查它。

    辰时刚过,知香院门前停下一乘官轿,后头跟着六名差役。轿帘一掀,先下来的是个瘦高的书吏,手里抱着一卷文书,眉头皱得像那卷纸是他一路抱来的柴。

    他走到门前,清了清嗓子。

    “奉刺史之命,查问城南香田一夜花开之事。”

    小栗正抱着一篮子花从院里出来,听见“查问”,脚步立刻停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那几个差役。

    “花犯了什么事?”

    书吏一愣。

    “不是查花犯了什么事,是查这一夜开花,是不是祥瑞。”

    小栗又低头看花。

    “那它犯的事比较大。”

    念儿从门里出来,赶紧把他往旁边拉。

    “小栗,官差不是来抓花的。”

    小栗抱紧花篮,小声说:“那他们问花做什么?”

    “你先把花送到香房。”

    “那要是官差要带走呢?”

    “官差不会带走花。”

    书吏在旁边咳了一声。

    “若要采样,也未必不行。”

    小栗抱花的手更紧了。

    念儿看著书吏,表情有些为难。

    “大人,这些花已经谈好价钱,有一批是茶肆订的。”

    书吏看向他手里的花篮,十分公事公办地说:“取几枝,不妨碍交易。”

    小栗立刻转过身,把花篮藏到自己背后。

    “那我先送去茶肆。”

    “小栗。”翠微从院内走出来,接过他手上的篮子,“我送。”

    她面无表情地把花篮放到自己身后,站在小栗前面,像一面突然长出袖子的墙。

    书吏看了看翠微,又看了看那只花篮。

    “你们院里的人,都这么护花?”

    翠微答道:“这批花已经有人付钱了。”

    书吏点点头,像是觉得这理由比花开一夜更有说服力。

    “那就先办公事。赵王妃在否?”

    赵馥灵从廊下走出来。

    “我在。”

    书吏将文书展开,念得字正腔圆:“城南花田于雨后一夜之间,百花齐放,香气遍及街巷,百姓皆见。刺史大人命我查明事由,若确为祥瑞,将具表上闻。”

    他念完,抬头看她。

    “王妃,请问这花是何时种下?由何人照料?这一夜之间开花,可有异象?”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本宝目前听见的内容,书吏想找一个能写进文书的原因。”

    赵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他的眉头也很想找。”

    “书吏大人先请进来喝口水。”她说,“花田就在城南,去看一眼,比我在这里讲更清楚。”

    书吏把文书收起来,立刻答应。

    他身后一名差役轻声问:“大人,我们要不要带绳子?”

    “带绳子做什么?”

    “绑花。”

    “花又不会跑。”

    “城里的人不是都说花香跑进城了?”

    书吏闭了闭眼。

    “那是香气。把绳子收起来。”

    念儿偏过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赵馥灵看见了,没有拆穿她。

    ***

    临出院门,念儿叫来帮手,翠微将花篮交给他,交代先按花帐送香房点收,再送茶肆;自己陪赵馥灵去田里。

    往城南去的路上,街边还有不少人站着。

    有人捧着一枝花,有人手里拿着空竹篮,还有人只是在门口闻了一会儿,这时候仍然没有回屋。几名百姓看见差役,神情立刻有些紧张,先前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花田主人站在田埂边,剪刀仍挂在腰间。

    他看见赵馥灵一行人,迎上前来。

    “馥兰姑娘呢?”

    “首批花送回院后,她又先过来点下一批。”赵馥灵说,“方才说在田里算花,一会儿就来。”

    “官府的人是来看花的?”

    书吏上前一步:“来查这一夜花开之事。”

    花田主人低头看了一眼田里。

    “花开了,官府也要查?”

    书吏的语气不重,却带着官文里那种不容含糊的整齐。

    “花开得寻常,不必查。花开得不同寻常,便要查。”

    花田主人沉默了一下。

    “那我盼它开得寻常些。”

    赵馥灵看见书吏手上的文书被他捏出一道皱褶。

    “大人,请先看田。”她说。

    他们沿田埂走进去。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枝头,花朵一片一片挨着,远看像把整片土地铺上薄薄的颜色。有人正低头剪花,有人拿着竹篮收拾落在地上的枝叶,还有个孩子踮起脚,想看一朵开得最高的花,结果自己的鞋陷进泥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娘,我今日是不是也开在田里了?”

    他母亲赶紧把他扶出来,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赵馥灵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大人,先站到田埂上。泥地还湿,官靴不适合下田。”

    书吏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仿佛这才想起靴子也有自己的立场。

    “好。”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来。

    一旁的差役立刻伸出手。

    “大人,我扶您。”

    “不必。”

    “您方才说花不会跑。”

    “花是不会跑。”

    “泥会陷人。”

    “你也不必说得这么像在等我陷下去。”

    差役立刻收回手。

    书吏把袖口往上提了提,小心地站到田埂上,终于低头看花。

    赵馥灵也在那一刻闻见了花香。

    先是喉咙里轻轻一紧,像冷天走进厨房,忽然闻到一锅温热米粥,肩膀跟着松下来。那香气不像一朵花单独站出来,更像一条街的窗户同时被推开,从人家的晒衣绳、灶边、门槛和院墙底下,一起飘出来。她鼻尖微动,才认出是田里各种花气混在一起,有清的,有甜的,有带着青叶气息的,合起来便是花田的香。

    这不是一种香料能调出来的味道。

    它是许多枝花一起开,才有的声音。

    书吏站在田埂上,鼻翼也动了一下。

    “这香,倒是很浓。”

    “整片田都开了,当然比平常浓。”赵馥灵说。

    书吏转向花田主人:“你昨日做了什么?”

    “昨夜下了雨。”

    “除了雨呢?”

    “我和人收拾了田里的水道,剪了几根枯枝。”

    “有人施法吗?”

    田埂旁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花田主人皱起眉。

    “没有。”

    书吏赶紧补了一句:“我照例问问。”

    小栗提着空篮子从另一头跑来,刚好听见最后几个字。

    “那我也照例说,花没有施法。”

    书吏看他一眼:“你又是谁?”

    “小栗。”

    “你怎么知道花没有施法?”

    小栗想了想。

    “它要是会施法,应该先把那孩子的鞋子从泥里拔出来。”

    众人又笑了。

    那个陷进泥里的孩子也笑。他母亲替他把鞋底上的泥刮掉,并没有催他回家,只让他站在田埂上看。

    赵馥灵看着那孩子。

    “你昨夜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孩子摇头。

    “只听见下雨。”

    “你早上出门呢?”

    “先闻到花,才看见花。”

    “你有没有觉得害怕?”

    孩子又看了看书吏身后的差役,犹豫了一下。

    “刚刚有一点。以为他们要把花抓走。”

    书吏低头看他。

    “我不抓花。”

    孩子问:“那抓谁?”

    “也不抓人。”

    孩子这才放心,点了点头。

    “那你们是来看花的。”

    书吏想了想。

    “是来查花的。”

    孩子露出困惑的神情。

    “查花和看花有什么不同?”

    书吏一时答不上来。

    赵馥灵说:“查花要问它什么时候开,谁种的,有多少。看花就是看它开了。”

    孩子听得很认真。

    “那我是在看花。”

    “是。”

    “我没有问它。”

    “没有。”

    孩子低头看着田里的花,像是忽然觉得自己比那些拿着文书的人更懂这件事。

    ***

    馥兰是在一群花枝后面找到他们的。

    她一手拿着帐册,一手提着小秤,腰间系着装小算盘的布袋。她身后两个田里原有的伙计正把剪好的花依照大小分开,一捆一捆摆在田埂边。

    她看见赵馥灵,先点头。

    “姐姐。”

    再看见书吏手里的文书,便把帐册合起来,问道:“大人今日来查花?”

    书吏说:“刺史大人有意上表请功。这般花开,百姓都看见了,说是祥瑞的人也不少。”

    馥兰看了一眼田里。

    “上表之后,花会再开一遍吗?”

    书吏不料她一开口就问这个,停了一下。

    “不会。”

    “那上表是为了什么?”

    “此事若为祥瑞,地方官自然要将其禀明朝廷。”

    “禀明之后,百姓能得到什么?”

    书吏道:“若朝廷嘉许,或有赏赐。”

    馥兰的手指在帐册边缘停住。

    “赏赐给谁?”

    “大约是刺史大人与地方有功之人。”

    馥兰转头望向田里。

    “这片田今年受旱。田主少收了几批,租子仍然要交。花能开一夜,却不能替他把这阵子欠下的租子变少。”

    花田主人垂下眼,没有接话。

    书吏的语气缓了些。

    “若有祥瑞,朝廷也许会有恩典。”

    “也许。”馥兰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把声音说得尖,也没有生气。只是把这两个字放在那里,让它自己显出分量。

    书吏捏着文书。

    “馥兰姑娘有什么想法?”

    馥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帐册,翻到一页,指给书吏看。

    “这是几户人家今早同意借给我抄录的租帐和收成记录。春末存水尚可,入夏后干旱,田里少收了几批,租额却没有少。附近几户靠田吃饭的人家,也欠着官府的地税。”

    书吏接过帐册,仔细看了看。

    “这些帐是你做的?”

    “花货买卖是我记的。各户的旧帐是他们自己留的,我只经他们同意,抄出这回要核看的几笔,原册仍归各户。”

    “你把花田与人家的租税分开记?”

    “田主给我的花,我按花的数量付钱。附近人家的地税,另算。两笔帐不能混在一起。”

    馥兰说得平稳,语速不快。

    书吏把帐册递还,馥兰接过。赵馥灵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她昨日把那张私记旧事的纸烧掉时,手还在抖。今天她把新帐拿在手里,没有藏,也没有把错处抹掉。

    馥兰翻过一页。

    “这几户人家今早见花开得太盛,都怕官府要来查,才请我帮着整理帐。今日大人果然来了。”

    书吏道:“祥瑞不是坏事。”

    “我没有说它坏。”馥兰说,“我只是想问,既然是好事,能不能让好处落到田里?”

    书吏沉默片刻。

    “你想要什么?”

    馥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请大人将城南几户受旱的田地,按今年收成暂减地税。不是说把旧欠一笔勾掉,而是请按今年受旱和实收情形核减,不要只拿往常的收成算。”

    她把纸递过去。

    书吏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这种事要由刺史大人核定。”

    “所以我写了所求,想请大人带回去。”

    “你是打算拿这片花,换减税?”

    “不是拿花换。”

    馥兰看着田埂上沾着的泥。

    “花是这片田长出来的。减税是因为田里受过旱,少了收成。两件事不是一笔帐。”

    书吏抬起眼。

    馥兰又补了一句:“若大人要上表请功,我也不拦。只是希望表上不只写花开得好,还能写田里的人今年少交一些。”

    赵馥灵把馥兰仍压着帐页、没有退开的情形心述给小馥。小馥说:“主人,本宝听见她说话还稳着。”

    赵馥灵看了一眼馥兰握纸的手。

    她心里问:“她怕吗?”

    “本宝听不见她的心跳,也不能只凭声音替她断定。她怕不怕,要由她自己说。”

    赵馥灵没有出声。

    书吏终于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

    “你可知地税不是我一人能定?”

    “知道。”

    “刺史大人也要看田册,不能只看一张请求。”

    “各户借来的田契抄件和租册也在这里。官府的田册,还得请大人另核。”

    馥兰把另一册经田户同意借抄的记录拿出来。

    书吏看着她手里一册接一册的帐,神情有些微妙。

    “你今日带了多少帐?”

    “足够说明这几户的收成、租额和欠数。”

    “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

    书吏转向差役。

    “你去取几枝花。”

    差役先问田主可否剪几枝留样,得到点头,才往田里走。

    “大人,取花做什么?”小栗问。

    “带回去查。”

    小栗目光落在田里,又落在书吏的文书上。

    “花能写字吗?”

    “不能。”

    “那要怎么查?”

    书吏想了想,说:“看看花。”

    小栗点头。

    “那跟看花一样。”

    差役已经剪了几枝,正要用绳子捆起来。翠微从旁边伸出手,把绳子接了过去。

    她把花束绑得妥妥当当,又问过田主,将他愿意留下的姓名和田地位置写在纸上,塞进绳结底下。

    书吏问:“这是什么?”

    翠微说:“免得大人回去忘了是哪一家的花。”

    “我不会忘。”

    翠微看着他,没有表情。

    “那更好。”

    书吏盯着她看了一息,没有再说什么。

    馥兰把帐册放在田埂上,翻到最后一页。

    “大人若不方便当场答应,我们可以去刺史府。只是花田主人要留人收花,不能一直在这里等。”

    “我会把请求和这几笔抄件带回去,向刺史大人禀报。帐册你们仍留好,核看时要对原记录。”

    “那今日能否先说一个时辰?”

    书吏有些讶异。

    “什么时辰?”

    “何时能给答复。今天午后,或明日一早,都可以。若没有时辰,田主不知道该预留何时等核看的人,收花、送花也要排人。”

    书吏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又看了看那一篮篮花。

    “今日午后,我让人送消息到知香院。”

    “好。”

    馥兰答得很快,像是已经把这个答复记进心里的帐本。

    赵馥灵看着她。

    “你没有问他能不能减。”

    “问了,他说要刺史核定。”馥兰说,“我现在问的是什么时候有消息。”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够。”馥兰说,“但我可以先拿到一个时辰。”

    她把帐册收好。

    “以前我总觉得,每一笔都要算清楚,才能往下走。现在先把眼前这一笔谈清楚,后面的再接着算。”

    她停了一下,低头拍掉帐册上的泥点。

    “而且,若是我不问,他们回去就会先忙着写花,没空写田。”

    ***

    回城时,书吏没有再问花是不是有人施法。

    他抱着那几枝花,走得十分小心。

    那模样像是花枝一旦掉了一片,整个案子就要从头查起。

    小栗跟在后面。

    “大人,花要放在哪里?”

    “带回刺史府。”

    “要放水吗?”

    书吏低头看了看。

    “大概需要。”

    “大人懂花?”

    “不懂。”

    “那为什么不让翠微姐姐一起去?”

    书吏看了眼翠微。

    翠微说:“我还要送花。”

    “可这几枝没有人照料。”

    书吏把花抱紧了一点。

    “我会想办法。”

    小栗的眉毛皱了起来。

    “大人,你连花都不懂,怎么查花?”

    书吏停下脚步。

    赵馥灵替他解围:“大人会查文书。”

    “那花会写文书吗?”

    “不会。”

    “那花很辛苦。”小栗说。

    书吏像是被这句话噎住,半晌才说:“你先回去吧。”

    小栗转向赵馥灵。

    “我回去送花。”

    “去吧。”

    小栗跑回田埂边,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大人,花不能放在太干的地方!”

    书吏应了一声:“记住了。”

    他抱着那几枝花走得更慢了。

    ***

    午后,刺史府派来的人果然到了知香院。

    这次来的是一名管事,带着刺史的口信,也带来一卷官府田册抄件,供各户核对。

    刺史已看过馥兰送去的帐目,同意先受理按受旱田地今年实收情形减税的请求。各户需在三日内备好田契、租帐和收成记录,由里正与官吏对照官府田册核看;最后减额尚待核定,核准减下的部分便不再照原数追收。

    这不是全免,也不是一张纸上写了就算。

    但它是个开始。

    馥兰听完,接过那卷抄本,先看所列田户,再看减额如何核定。她没有先笑,也没有先道谢。她把每一行都看过,才问管事:

    “若有田地春末已有少收,今夏还未补回来,怎么算?”

    管事说:“依今年实收核定。”

    “核定时,田主能在场吗?”

    “可以。”

    “租地的人呢?”

    “也可由里正一同作证。”

    馥兰点头。

    “好。那就照这个办。”

    管事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没有要求更多。

    赵馥灵说:“馥兰,你不再问问别的?”

    馥兰抬眼。

    “还有什么?”

    “例如,再减一点?”

    “当然想。”馥兰说,“我可以立刻想出三个减法,再写三份请求。”

    她把帐册抱在怀里,神情非常认真。

    “第一,往年欠的分两年交。第二,今年的花田租也降一成。第三,城南香田附近的茶肆买花,给它们免几日市税。”

    管事张了张嘴。

    馥兰立刻补充:“我只是想过,还没写。”

    赵馥灵说:“听起来你已经想得很完整了。”

    “帐得先算。”馥兰说,“不然谈下来的减税不够,谈太多又让人以为我们狮子大开口。”

    管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口信。

    “刺史大人说,若花田这一季收成增加,明年可再按实况议定。”

    “这一季的花已经开始收了。”馥兰说,“我会把花的数量记清楚。”

    管事停了一下。

    “姑娘做帐很细。”

    馥兰把帐册合上。

    “做错过一次,才知道哪里不能含糊。”

    她没有说那张私记,也没有提昨晨的火。

    院里的风掠过廊下,吹动一片晾着的花叶。花香还在,却不像清晨那样满得要溢出来。它落在院墙边,落在帐册封皮上,也落在管事带来的田册抄本里。

    书吏下午也跟着来了。

    他把那几枝花交给香房,枝条已经有些垂,花却还在。他站在门口,神情认真地问翠微:

    “这样算不算查过了?”

    翠微看了看花。

    “大人闻过了?”

    “闻过。”

    “看过了?”

    “看过。”

    “那就算看过了。”

    “查过呢?”

    翠微想了一下。

    “你有花,也有文书。”

    书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

    “还差一个结论。”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结论不在花枝上。”

    书吏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馥兰和管事在对田册。他把文书往怀里收了收。

    “我回去再想。”

    ***

    傍晚时,馥兰仍坐在帐房里。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点起一盏油灯,把今日的花帐重新抄过。田主交了多少花,茶肆收了多少,官府答应怎么核减,她一笔一笔写在新页上。

    写完,她拿起从前那册旧帐。

    那本正式旧帐仍然完整,封皮磨旧了,页角有翻阅留下的折痕。昨日烧掉的只有她私记旧事的那张纸,并不是这本帐。她没有把它藏到箱底,只把它放在桌子最里面,旁边另放一本新的。

    赵馥灵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馥兰把新帐翻开,写上今日的日期。

    她写得不急。

    一笔一画,从田主的名字开始,接着是花的斤两、交货的地方、应付的银钱,最后才是减税的条件。

    写到最后一项,她停下笔。

    “姐姐。”

    “嗯?”

    “今日谈下来的,算不算我开始赚了?”

    赵馥灵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那页帐。

    “你付了花钱,替田主谈到受理减税核看的答复,也把接下来的生意记好了。你觉得呢?”

    馥兰想了片刻。

    “算开始。”

    她把笔放下。

    “以前我总想先把欠下的都还完,才有资格做新的事。”

    赵馥灵没有接话。

    “现在我不想这样了。”馥兰说,“旧的帐留在那里,新帐也可以写。两本放在一起,不会互相吃掉。”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赵馥灵没有回答小馥,只对馥兰说:“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馥兰看着新帐,笑了一下。

    “我先把今日的花算完。”

    她伸手拿起算盘。

    “明日再想那三个生意点子。”

    “不是说还没写吗?”

    “还没写,不表示没有。”

    她将算珠一拨,清脆一声。

    院子外头,城南的花香淡了些,街上的人也陆续回家。刺史府的人带走了请求和抄件,原册仍在各户手里,也没有带走整片花田。田主拿着收到的银钱回去,说明日一早还要接着剪花。

    所有事情都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田里的花仍在枝头。

    桌上的新帐仍是空了几行,等着她往下写。

    而那道从花田走进城中的香气,像一笔没有写完的帐,安安静静地留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