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932、两道光合起来
    她离开香房时,念儿还坐在那张凳子上。

    她将自己刚写的时间纸收好带回,桌上另留一张未用的素纸。念儿低头看着那片空白,像在守着一个不必急着填满的地方。

    她走到门外,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院中木头、纸张和晚饭前的炊烟味。她没有停下来辨认是哪一家起了灶,只把衣袖往手腕上拉了拉。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方才先听见两下短擦声,后来又有一声较长的凳子移动。”

    “我记得。”

    “前两下短,后来那声长;后一声过后有孩子笑。”

    “你替我记下就好,不必替我把孩子抓来问话。”

    “本宝没有抓人的权限。”

    “很好。”

    “本宝有提醒主人,您今日的晚膳还没吃。”

    “这个权限倒是用得很熟。”

    走过院门时,小栗正抱着一摞木凳往讲堂里搬。

    他把最上面那张放下,自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凳脚,又抬起一只脚,试着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她问。

    小栗立刻站直:“我在检查凳子会不会响,王妃。”

    “检查出来了吗?”

    “会响。”

    “那很好。”

    小栗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她又问:“你原本以为它不会响?”

    小栗抱紧了怀里的凳子:“我本来想知道,方才那声是不是我搬的。”

    “你搬了几张凳子?”

    “三张。”

    “那至少有三个答案。”

    小栗看着她,像是想把这句话记下来,又像是很希望这句话不要再加一个问题。

    翠微从他身后走来,两手各提着一张凳子,神情平静。

    “小栗,凳子搬完了,再去搬你自己。”

    小栗一怔:“我去哪里?”

    “去把你方才蹭出来的泥印擦掉。”

    “是。”

    他抱着凳子往前走,走了两步,低头看地上,这才发现自己蹭出了一道灰印。

    翠微从旁边经过,连眼尾也没动一下。

    “我只是想听听看。”小栗小声说。

    “听出来了吗?”翠微问。

    “听出来会响。”

    “那你也听出来了,地会脏。”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今日知香院添加一项学习成果:凳子会响,地面会留印。”

    “别记成院规。”

    “本宝尚未获得颁布院规的权限。”

    她回到自己的房里时,窗外的光已经斜了。

    她把门掩上,将香房里写的那张时间纸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纸上的字只能照出她何时听见什么,不能替她指出声音从哪里来。这一点她仍旧记着。

    她也记得自己鼻子很会把事情拆开。

    有时拆得太快,连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在心里排起了先后、深浅、远近,像只要每样东西都有位置,事情就会变得安稳。

    偏偏人的感觉不是一排瓶子,不能贴好名字便算数。

    她在桌前坐下,先把带回的时间纸放稳,才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小木盒。她在心里说明,这是房中另备的四张,不是香房刚收好的两套。

    小馥问:“主人,您要用牌卡吗?”

    “先看看。”

    她把四项念给小馥听。

    “固定选项有四张:先听,先看,先等,先离开。”小馥覆述。

    “不是替我选。”

    “本宝明白。由您自己挑,您自己说看到什么。”

    “你今天很像念儿。”

    “本宝将这句列为称赞。”

    她把四张牌放在桌上,没有去抽,只看了一会儿。

    方才在香房,她选了放在桌角的那一张。不是因为牌替她说出答案,而是她自己不想追着声音跑。她想等自己的反应落下来,再看下一步。

    她把牌收回木盒。

    “今天不用。”

    “好的,主人。”

    “你很失望?”

    “本宝没有情绪波动。”

    “那你方才为什么问?”

    “因为本宝遵循流程。”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头有人敲门。她应了一声请进,翠微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郑君珩。

    “殿下来了。”翠微说。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我来得不巧?”

    “没有。”她说,“我刚收好牌。”

    “我若早一点来,能看见你替自己抽牌?”

    “你若早一点来,就只能看见我盯着牌盒发呆。”

    “那不算牌的结果?”

    “不算。”

    翠微另送来两盏温茶。郑君珩坐到她对面,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张时间纸上。

    “方才念儿说,你在听院子里的声音。”

    “我先听见两下短擦声,后来又有一声较长的。”

    “知道是谁挪的吗?”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发现自己不急着补上一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似乎不需要再说一遍,因为不知道并不等于少了一块什么。

    郑君珩把手边的茶盏往旁边移开,留出桌面。

    “你今日想做什么?”

    “我想听你说一次。”

    “说什么?”

    “你闻见香时,听见的声音。”

    他的眼睛微微抬起。

    “你要拿香试?”

    “只用一点点。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停。”

    “好。”

    她没有把“好”当作承诺,也没有把它当作他一定能撑下去的证明。她只是把桌上的东西清出一小块地方,取出装香材的木匣。

    匣子里有檀香木片、干燥的橙皮,还有一小块安息香。它们各自躺在纸包里,没有混在一处。

    她先没有取香,另把两人都同意的停手方式说清楚:她把香材移远,他若不想再闻便抬手,不必撑着把声音说完。

    “我们只看眼前这一次。”她说,“你闻到以后,说你听见什么。不要替我猜,也不用说它代表什么。”

    “那你呢?”

    “我说我嗅到什么。”

    “两个人各说各的?”

    “对。”

    “若说得不一样?”

    “就把不一样留着。”

    “若说得一样?”

    “也不代表我们听见的是同一件事。”

    郑君珩笑了一声:“你对答案很谨慎。”

    “我对答案通常太热心。”她说,“今天正在练习不要追着它跑。”

    “那我也练习不追着声音跑。”

    “你平日会追吗?”

    “看声音在哪里。”

    “这句听起来很像会追。”

    “我是在说声音。”

    “我也是在说声音。”

    她伸手挑出一片檀香木片,放在掌心里,没有点燃,也没有捣碎。木头安安静静地躺着,表面泛着柔和的色泽。

    她先靠近一点,吸了一口气。

    喉咙里先有一点干,接着那点干慢慢散开,胸口也跟着松了些。像冬日里晒到午后的木桌,桌面看起来仍旧清冷,手掌放上去,却留得住一点温度。再往深处,她才认出那股沉稳而微甜的木气,是檀香。

    “我闻到木头。”她说,“像屋子里一张用了许多年的桌子。没有油烟,也没有潮气,只有手常常碰过的地方,慢慢留下来的温度。”

    她再问他还想不想闻。他点头后,她才把掌心的木片移近他手边,留着可以退开的距离。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头稍稍偏向一侧,像在等远处有人开口。目光落在那片木头上,却又像越过木头,停在一处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出声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听见很低的一声。”

    “像什么?”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木门。”

    “只有一下?”

    “只有一下。后面有一点空。”

    “那一点空是声音的一部分,还是你等下一声时留下的?”

    他看着她,像是想了想。

    “我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片。

    “好。”

    郑君珩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他的呼吸仍旧平稳,却比方才慢了一点。

    “你呢?”她问。

    “我只听见那一下。”

    “那我们先停。”

    她把木片放回纸包,没有打算再试下一样。

    郑君珩没有表示不满,只伸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把茶盏放回去,问:“现在耳边的声音还在吗?”

    “院子里的声音在。”他说,“你说话也在。”

    “有没有听不见的地方?”

    “没有。”

    “好。”

    “你问得像是在验收。”

    “我只是在确认你有没有听见我。”

    “那我应该怎么回答?”

    “回答你自己知道的,不必让我放心。”

    他笑了一下:“我听见你了。”

    她没有再问。

    她收放纸包时,不小心碰松了角落那包树脂的包纸。她捏住纸角稍稍掀开,没有用手指直接碰树脂。纸缝里透出一点甜气,还没打开,便先在鼻尖留下一丝暖意。

    她不自觉地吸了一下。

    喉咙里像浮起一点柔软的甜,肩膀也不知不觉松了。像年节前,厨房里有人把甜点放在灶边,还没端出来,热气已从门缝里跑到屋中。那甜里有些树脂的厚实,尾端又像香草般温暖。她这才认出,是安息香。

    她随即将包纸合回,把木匣挪远一些。

    “这个甜得很明显。”她说。

    郑君珩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向他。

    他正侧着头,眉间微微收紧。他没有闭眼,只把视线停在桌面的一个点上。那副神情不像在听一首曲子,更像是有人忽然把一扇远处的门打开了,而他还在分辨门后是什么。

    “你听见什么?”她问。

    “刚才那一下之后,有一段声音。”

    “什么样的?”

    “像一根弦,先紧,再慢慢松开。”

    “还有别的吗?”

    “有一点很薄的东西,像纸擦过桌面。”

    他说得很慢,像怕自己快了一点,声音便会散掉。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沾到树脂,只有很浅的一点甜气。

    “你是闻到这个才听见它?”

    “是。”

    “你听到的弦,和我鼻子里的甜,未必是一回事。”

    “我没有说是一回事。”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又笑,“这句话差点抢在我前头。”

    郑君珩问:“你原本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能闻到这块树脂的甜,也能辨出它和檀香不一样。你那边多出来的弦,是你的感受。我不会因为你说出弦,就说它必然是香的答案。”

    “那你还想听我形容吗?”

    “想。不用再拿香,你若想停,就到这里。”

    她没有拿出第三种香材。

    她只是看着桌上的木匣,让方才那一点甜气从鼻端慢慢退下去。她试着回想他说的声音。弦先紧,再松。纸擦过桌面。那几个字在她脑中有各自的位置,不是香材的名字,也不是她用鼻子拆出的层次。

    她本来只想把他说的话记住。

    然而就在那一刻,鼻腔深处像有一小点甜,悄悄浮了上来。

    不是桌上木匣里那种明明白白的甜,也不是方才她辨认出的安息香。它没有清楚的边,像一点暖色被风吹开,刚掠过鼻尖,便又淡了下去。

    她怔住。

    郑君珩看见她停下来:“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点感觉太薄了,薄到她若是急着抓住,便像是自己用想像补出来的。可它确实在她鼻子里停了一下。

    “我好像也闻见了一点。”她说。

    郑君珩的手指微微一动:“闻见什么?”

    “不知道。”

    “像安息香吗?”

    “不是我刚才闻到的那种。”

    “檀香?”

    “也不是。”

    她又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鼻端只剩木匣、纸张和屋里晚饭前的炊烟味。那点陌生的甜气没有再出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小馥说:“主人,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气味。方才您没有提供新的外部气味来源。”

    “你没有闻到,不代表我没有。”

    “是的。您没有说出明确香名,本宝无法确认。”

    “我也不能确认。”

    “本宝建议先保留。”

    “我正打算这样做。”

    郑君珩看着她:“你刚才闻见的,和我听见的有关吗?”

    “我不知道。”

    “你觉得是我说的那些声音,让你想到甜味?”

    “有可能。”

    “也可能不是?”

    “也可能不是。”

    他没有再追问。

    他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桌面那道斜光,光落在木匣边缘,像一条淡淡的金线。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屋里的灯还没有点。

    她忽然想起,自己手边还有那张时间纸。

    “我想把今天这一段也放进去。”她说。

    “写下香的名字?”

    “写下时间,写下发生的事。”

    她把带回的时间纸展开,照案边历页核过日期,再在原有几格后续记先后,不另填未核的节气时刻。先是她在香房听见凳脚移动,后来他来到屋里,他闻到檀香,她嗅到檀香,他说听见木门的一声。再后来,收料时安息香包纸碰松,他听见弦声,她鼻端有一点说不出名字的甜。

    写到最后,她停下笔。

    “时间只能替我们排顺序。”她说,“不能告诉我那点甜从哪里来。”

    “那就不用写来源。”

    “嗯。”

    她把笔尖放在纸边,添上两个字:未明。

    郑君珩看着那两个字:“你把不知道的也记下来?”

    “不然下一次,我会以为自己早就知道。”

    “你常常这样?”

    “我常常想把事情拆得清清楚楚。”

    “拆不开呢?”

    “会很不甘心。”

    “现在呢?”

    她看着纸上的空格。

    “现在还是有一点不甘心。”

    他笑了:“这算你的性格面向?”

    “算我自己此刻看见的一面,不代表我每次都如此。”

    “那我呢?”

    “你自己说。”

    “我闻到什么,便容易跟着那个声音往前走。”

    “容易,不等于每次都会。”

    “有时我也会停。”

    “那就是另一面。”

    “你不替我下结论?”

    “我不替你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点头:“那我自己说。我有时想追着声音找出头尾,有时只想知道它还在不在。今天我不想追。”

    “好。”

    “这也要写上去吗?”

    “如果你想。”

    “我不想。”

    她把笔放下,没有劝他。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翠微推开一条门缝,面无表情地问:“王妃,晚膳要摆在哪里?”

    “院里廊下的空桌吧,和这里的香料分开。”

    “需要几双筷子?”

    她看了看郑君珩:“两双。”

    翠微扫了一眼桌上散开的香材、牌盒和纸。

    “那饭菜摆在廊下那张空桌?”

    “好。”

    翠微没有动。

    她问:“还有事?”

    翠微说:“小栗方才问,王爷听香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也把耳朵放在桌上听。”

    郑君珩转头看她:“他为什么想这么做?”

    翠微说:“他想知道桌子是不是也会听见。”

    “那你怎么回答?”她问。

    “我说桌子没有耳朵。”

    “他信了吗?”

    “他去摸桌脚了。”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桌面,像是想起方才那一声木门,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栗现在在哪里?”

    “在厨房擦地。”翠微说,“他把耳朵从桌上拿开以后,又撞到一张凳子。”

    “那他有没有听见?”她问。

    “听见了。他说凳子不喜欢他。”

    “翠微,你怎么回他?”

    “我说凳子没有嘴,不能表示喜欢或不喜欢。”

    郑君珩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是。”翠微说,“所以我让他把凳子也擦了。”

    她转身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静了片刻。

    郑君珩端起茶盏,听见院子外有孩子跑过,鞋底踩在石板上,急促的声音一前一后。他的脸色没有变,却比方才多留神了一瞬。

    她看见了,没有问。

    “殿下。”她说,“你觉得下一步怎么走?”

    他看向桌上的香匣,又看向她摊开的纸。

    “我想先不再闻。”

    “好。”

    “你呢?”

    “我也不打算追着刚才那点甜去找东西。”

    “那我们就先吃饭。”

    “好。”

    她把香材收进木匣,没有把“未明”那两个字擦掉。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落在纸角,翠微再进来点上灯,又出去张罗廊下的饭菜,灯火与日光在桌面交叠了一会儿。

    那张纸上,一边是她闻到的香,一边是他听见的声音,中间留着一小截空白。

    灯影轻轻一晃,那截空白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