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919、她教念儿调一支香
    木板挂上墙后的第二日,念儿来得比往常早。

    讲堂里还没有学生,只有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长案照成一片淡白。那句刻在木板上的话安安静静地挂着,下头留出的空白也安安静静,像是谁把一张还没写完的纸,端端正正放在墙上。

    赵馥灵进门时,念儿正站在木板前。念儿看了片刻,才转身看向她。

    “姐姐,你昨日说,香也可以先不替它说完。”

    “我说过这句吗?”

    “没有。”念儿说,“可是你说了差不多的话。”

    她笑了笑:“那你今天想做什么?”

    念儿看向长案上的香料盒。

    “想学调一支香。”

    “想调什么气味?”

    “不知道。”念儿说,“所以想先学。”

    她没有问念儿为什么突然想调香。只把桌面擦干净,将几只小碟一一摆好。

    檀香粉、干橘皮、安息香脂,还有几样她们平日用来辨气味的材料。每一样都放得不多,分开搁着,旁边另有一只空香盒和一片洁白的香笺。

    念儿看着空香笺。

    “要先写名字吗?”

    “不用。”

    “那写调制的人?”

    “也不用。”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这两个不用都认真收下了。

    翠微从门外端来温水,见长案上摆着一圈小碟,脚步停住。

    “王妃,这是今日要用的?”

    “是。”

    “奴婢先问清楚。”翠微把水放在案角,“这些碟子若是用完了,照原位放回去,还是依气味浓淡排?”

    “用完先照原位放回去。”

    “是。”

    翠微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随即把碟子的位置记下来。她记得一向牢,牢到让人觉得桌子上的东西只要挪了一寸,她都会替那一寸写个名字。

    她先在心里笑说,翠微大概已把碟子的位置记熟了。

    小馥说:“主人,本宝提醒,待会儿挪动碟子,最好也告诉翠微一声。”

    “她每天都在记。”

    “本宝不是提醒她,本宝是在提醒您。若待会儿有人移动香碟,她会第一个发现。”

    “你为什么觉得会有人移动?”

    “若是小栗来帮忙呢?”

    话刚说完,小栗的半张脸出现在门边。

    他看着桌上的香料,眼神像看见了一桌没人看管的蜜饯。

    翠微朝门口看了一眼,说:“小栗,把头收回去。”

    小栗把头收回去了。

    过了一息,他又把头探回来。

    翠微的目光还留在门边:“这次也收。”

    小栗又收了回去。

    “翠微姐姐。”门外传来小栗的声音,“我只是想看看,香料有没有排成我能帮忙的样子。”

    “有。”翠微说。

    “什么样子?”

    “离你远一点的样子。”

    小栗不再探头了。

    念儿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赵馥灵把那几只小碟推到念儿面前。

    “调香之前,先不急着挑材料。你先坐下。”

    念儿依言坐下。

    “先闻闻。”她说,“不必说好闻或不好闻,也不用猜它代表什么。你只要说,鼻子先有什么反应。”

    念儿一一俯身去闻。

    第一碟是干橘皮。她吸了一口,鼻翼微微动了动。

    “舌根有点醒。”念儿说,“像刚剥开橘子时,手指上留下的那股味道。”

    “好。”

    第二碟是安息香脂。

    念儿闻过,停了停。

    “这个甜得比较慢。”她说,“像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小火上煨,还没端出来。”

    “那你喜欢吗?”

    念儿想了一会儿。“我还不知道。它让我想坐着等,可是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空等。”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念儿掌院能把香料与工作安排连在一起。”

    她在心里回道:“你记这个做什么?”

    “方便本宝日后提醒她,今日已经等过一锅香。”

    念儿转头看她:“姐姐,你刚才好像停了一下。”

    “小馥在说话。”

    “小馥说了什么?”

    “说你等一锅香的时候,可能也会想着还有多少事没做。”

    念儿很认真地看了一眼安息香脂。

    “那它倒是说对了。”

    第三碟里是檀香粉。

    念儿靠近些闻,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这个像什么?”她问。

    “你可以自己说。”

    念儿闭着眼睛,想了片刻。

    “像院子里午后的长廊。”她说,“大家都走开了,地上还留着一点日光。”

    她没有接话,只把这句记在心里。

    香气不会替人作答。鼻子能闻到一层一层的气味,嘴巴能说出人自己想到的事。至于那句话要带她走到哪里,不能由闻香的人替她指定。

    她从收纳匣里取出一叠图卡。

    图卡上的图样是她预先画好的。每张各有一个主图,没有名字,也没有好坏之分。门、路、窗、灯、桥、井,是这一套的六幅固定图样;窗图原已画着窗外半幅树影与另半幅留白,不能随人临时增改。

    她把牌卡洗匀,背面朝上,放到念儿面前。

    “你自己挑一张。”她说,“只挑一张。翻开后,你说你看到什么。不是我来猜,也不是这张卡来告诉你答案。”

    念儿伸手,抽出一张。

    翻开,是一扇窗。

    窗外画着一棵树,枝叶只占了半幅,另一半留白。

    念儿看着图。

    “我看见一扇开着的窗。”她说,“窗外有树,屋里没有人。”

    “你看到的是这些。”

    “嗯。”

    “还想到什么?”

    “我想到,窗开着,不一定是为了等谁进来。”念儿把卡片放平,“也可能只是屋里有些闷。”

    她说完,手指在卡片边缘停了一下。

    “这张卡没有告诉你屋里为什么闷。”她说。

    “是我想到的。”

    “对。”

    念儿垂下眼,重新看了看那扇窗。

    “我以前总觉得,别人来问我一句话,我就得给他一个完整的回答。”

    “现在呢?”

    “现在知道,有时候把问题放在桌上,也算回答。”

    她没有替念儿补上一句更圆满的话,只把其余图卡收回匣中。每张图卡的选项都是固定的,抽到哪张由念儿选,说出什么也由念儿自己说。图上的窗不比路更吉利,桥也不比井更有道理。

    “若要看时间,”她说,“那是另一件事。得先按生辰、节气和历日照规则排,先排出先后,不拿一张牌或一股香气替人算下一步。今天我们不看那个。”

    念儿点点头。

    “今天只看我选了什么,闻到什么,想到什么。”

    “还有你觉得自己平日怎么做事。”

    “那也要我自己说吗?”

    “是。”

    她取出两张小纸片,一张写着“先安排”,一张写着“边做边看”,放在案上。

    “这不是考题。”她说,“只是一个面向。你平日遇到事情,比较常先把步骤排好,还是先动手再调整?”

    念儿看着两张纸。

    “先安排。”

    “每次都先安排?”

    “大多数时候。”

    “如果事情突然变了呢?”

    念儿想了一下。“我会重排。”

    “那你也会边做边看。”

    “会。”念儿说,“可是我重排的时候,会希望大家先别碰桌上的纸。”

    门外的小栗说:“掌院,若是纸自己被风吹走呢?”

    念儿抬头看向门口。

    “你就先把它捡回来。”

    “捡回来后,放原位吗?”

    “看那张纸原来放哪里。”

    “那如果我不知道呢?”

    “先问。”

    小栗沉默片刻,说:“我可以去问翠微姐姐吗?”

    翠微端着另一只空碟从门外走过,面无表情地答:“可以。问完再把纸放回去。”

    小栗终于没有进门。

    念儿笑出声来。

    “所以我不是只会安排。”她说,“只是安排得比较多。”

    “你可以这样描述自己。”她说,“这只是性格的一个面向,不是好坏的判词。”

    “我若改了呢?”

    “那就是后来的你多了另一种做法。”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那两张纸都看了一遍,最后没有拿走任何一张。

    赵馥灵把外留的窗图也收回牌卡匣,又将桌上的香料碟重新看过一次。

    “那我想调一支让人坐得下来的香。”念儿说。

    赵馥灵没有立刻取工具,先问:“坐得下来,是你想要的感觉,还是你觉得别人应该有的感觉?”

    念儿怔了一下。

    “这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是你想要的,你可以照你自己的鼻子选。若是你觉得别人应该怎么样,就得问问别人自己怎么想。”

    念儿看了看墙上的木板。

    那句话刻在墙上,没有附上解释,也没有规定每个人应该在什么地方停下。有人抬头看一眼,有人会问它在说什么,也有人或许只注意到木板挂得很正。

    “那我想做一支,让我自己愿意坐下来的香。”念儿说。

    “好。”

    她把洁净的石臼与小杵放在桌上,又取来小秤。念儿先选了檀香粉,舀了一点放进臼里,接着停了手。

    “安息香可以加吗?”

    “可以。你先闻一闻两样放在一起的气味,再决定。”

    念儿把两只碟子靠近,没有急着倒下去。她先闻檀香,再闻安息香,又把它们分开些,换了个方向。

    “檀香在下面。”她说,“甜味走得比较慢。”

    “你喜欢这样吗?”

    “喜欢。”念儿说,“但我不想让甜味一直留在最前面。”

    “那就少加一点,或者先不加。”

    念儿拿起小匙,慢慢添进一点安息香。

    她用杵轻轻拌开。

    她先在心里说了念儿两次试闻、再少量添料的动作。

    小馥说:“主人,念儿掌院目前采取先安排,再少量调整。”

    “这你也要记?”

    “本宝是个勤快的本宝。”

    她看着念儿手里的小杵,在心里说:“那就请勤快的本宝别替她下结论。”

    “本宝只负责记录,不负责捣香。”小馥说,“捣香需要手,本宝没有手。”

    “这是你今天最清楚的一句话。”她在心里说。

    念儿添了一点干橘皮。

    “这样呢?”

    她没有先回答,只让念儿自己闻。

    念儿俯下身,吸了一口,说喉头先微微一紧,后来才松开些。她的肩膀也慢慢放下来,又靠近一些,辨认眼前的气味。

    “像什么?”她问。

    念儿想了一会儿。

    “像走了一段路,推开门,里头有人刚收拾过桌子。”她说,“还有一点橘皮,像谁留在案上的果子,没有急着收走。”

    “你喜欢吗?”

    “我喜欢它没有马上把人叫进来。”念儿说,“门开着,但桌子还在那里。”

    她点点头。

    那一刻,窗外一枝栀子枝被风吹得微微一动,晨光落在小臼的边沿。念儿手里的小杵停在半空,几粒香粉黏在杵尖,随她停住的手留在半空,让赵馥灵想起还没落下的细雪。

    翠微正要进门,脚步也停了。

    小栗从门边伸出一只手,像是想拿桌上的香笺,手伸到一半,又在翠微平平的一眼里慢慢缩回去。

    整间讲堂停了一息。

    接着念儿放下小杵。

    “这样就好。”

    她将香粉放进小香盒,没有加上黏合的材料,也没有急着让它变成一件能焚用的香。今天做的是一支香的气味,不必为了完整,就把每一步都走到底。

    “还要再加别的吗?”念儿问。

    “你觉得呢?”

    念儿重新闻过。

    “不加了。”

    “那就不加。”

    “它算调好了吗?”

    “你觉得它现在说了什么?”

    念儿看了看那只小香盒。

    “它没有说完。”

    “那你想替它说完吗?”

    “今天不想。”

    她没有替念儿把香盒盖上。小栗顺手拿起桌角一张空白便纸,又望向香盒。念儿自己拿起盒盖,停在盒口上方,像是在听一个没有声音的问题。过了一会儿,她把盖子轻轻放下,没有扣紧。

    翠微看着那道细细的缝。

    “掌院,这盒没有盖好。”

    “我知道。”

    念儿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我没有要故意留缝。只是还不想扣紧。”

    翠微面不改色地点头。“那奴婢先不替您扣。”

    小栗又从门边探头:“如果香盒一直留着缝,会不会把香气放跑?”

    “会散一些。”她说。

    小栗立刻转头看向翠微。

    “那是不是该关好?”

    翠微说:“你先不要替香盒操心。先把你手里那张纸放回去。”

    小栗低头一看,手里还捏着刚才顺手拿起的便纸。

    “这张纸自己走到我手上的。”

    “纸没有脚。”翠微说。

    “所以它不是自己走的。”

    “你倒是很快学会了。”

    小栗把纸放回原处,没有再替香盒出主意。

    念儿把牌卡盒收好,将两张写着性格面向的纸片也推回她那边。

    “我以为学调香,要记很多香料的名字。”念儿说。

    “名字可以记,比例也可以练。可是今天不是考你记了多少。”

    “今天是问我自己闻到了什么。”

    “还有你自己选了什么,想到什么。你若想把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就一起;想停在这里,就停在这里。”

    念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手指碰了碰香盒盖子,仍旧没有扣紧。

    “姐姐,若有人问这支香叫什么呢?”

    “你可以告诉他,它还没有名字。”

    “若他说没名字就不方便称呼呢?”

    “那他可以自己用一个方便的称呼。只是那个称呼不必变成你的答案。”

    念儿笑了。

    “那小栗一定会叫它‘还没叫香’。”

    门外的小栗立刻说:“我可以叫它‘不要碰我的香’。”

    翠微说:“你先不要碰它。”

    “那我猜对了。”

    “你没有猜。”

    “那我就不用付猜中的钱。”

    “没有人要你付钱。”翠微说。

    小栗想了想,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还是先去扫地。”

    “很好。”翠微说。

    他走出去时,脚步忽然变得很轻。才走两步,外头就传来扫帚碰到墙根的声音。

    “小栗。”翠微喊。

    “我在。”

    “你在扫地,不是在摸墙。”

    “我没有摸。”

    “那就把扫帚转过来。”

    念儿摇头笑了,先把小香盒放进木匣,匣盖暂时敞着。

    她没有往匣上贴纸,也没有在纸片上写下配料。长案上留着几只用过的小碟、一个石臼,还有空白香笺;未用完的材料另盖好,交翠微按原位放回。

    她忽然说:“我本来以为,做一支香,就是先想好它要让人想到什么,再把材料配到那里去。”

    “有时候可以这样做。”

    “今天不是。”

    “今天是你先闻,再说你自己的感受。”

    念儿低头看着香笺。

    “我想到窗,也想到长廊。想到有人收拾过桌子,又没有急着把果子收走。”

    “那些都是你想到的。”

    “所以别人闻到,可能完全不是这些。”

    “可能。”

    “那也没关系。”

    她没有替念儿说得更深。念儿已经把自己的话放在桌面上,不需要她再替那些话补一层意思。

    讲堂外的孩子们陆续来了,先看木板,再看木匣里那只装了混香粉的小盒。有人问里头装了什么,有人只问香笺为什么是空白的。

    念儿重新从木匣取出香盒,放到案上。

    “这支香还没有名字。”她对孩子们说,“你们可以闻,也可以不闻。若是闻了,想到什么,就说自己的想法。不必猜我想听什么。”

    最小的孩子踮起脚看香盒。

    “那我可以说,像阿乙哥哥忘了收的衣裳吗?”

    念儿看着他。

    “你真的闻到了衣裳吗?”

    孩子想了想。“没有。我只是想到阿乙哥哥总忘记收衣裳。”

    “那你说的是想到的事,不是闻到的味道。”

    孩子点点头,转头对旁边的人说:“那我先不说。”

    小馥在她心里道:“主人,孩子分得很清楚。”

    “他只是还没闻。”

    “本宝认为,这也是一种分清楚。”

    她没有回答,只把香笺移到小香盒旁边。

    念儿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那几样东西。她没有急着把香盒收起来,也没有催孩子们轮流来闻。谁想看,便让谁看;谁不想说,也不必开口。

    日光往前挪了些,落在香盒未扣紧的盖沿上。

    念儿伸手,却没有把那道缝合上。

    空白的香笺仍在旁边,没有名字,也没有落款。

    风从窗边吹进来,带开香盒旁那点气味。等孩子们散了,念儿才把香盒和空白香笺一同放进木匣,带回去留待明早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