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911、后院的猫
    皇孙走后,知香院重新有了声音。

    不是谁刻意说了什么,只是有人把水壶端回厨房,扫帚又在地上轻轻拖过,香房的门开了又关。每一样声音都很寻常,寻常得像院子在慢慢把今日接回去。

    小栗还站在门槛里。

    他没有再看门外那条路,却也没有立刻走开。念儿陪着他。阿乙方才倒好的水还放在廊下,翠微送完水壶回来;阿乙则在几步外抱着扫帚,一脸“我有事想做,可是不知道眼下适不适合做”的谨慎。

    赵馥灵走到他们旁边,没有催谁。

    风从墙外过来,把地上一片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那片叶子在墙根停住,背面沾着灰,像是自己也没想好下一步要去哪里。

    阿乙盯着它看了一眼,又看向小栗。

    “我去把它捡起来吗?”他小声问翠微。

    翠微看着那片叶子,面色平静。

    “你若捡起来,它就不在那里了。”

    阿乙想了想,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发现这句话的确没有替他作主。他把扫帚抱紧了一点,站回原处。

    小栗终于转身,走到廊下,拿起那杯水。

    他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念儿便也没有问他要不要再喝。

    ***

    午后,知香院照常忙起来。

    忙碌没有立刻把难过赶走,只是替它腾出了一张椅子,让它坐在一旁,不必堵住每个人的路。

    念儿安排学徒把晒好的香材收进屋里。阿乙照看讲堂,小栗跟着翠微清点木碗与布巾。赵馥灵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窗,让屋里闷着的气散出去。

    她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微微一松。

    那股气息像冬日里收进柜中的旧棉被,外头有一点日光晒过的暖,里头仍藏着潮气。再细闻,才有一丝清甜,像有人剥开一颗橘子,指尖不小心沾到皮上的油。

    是墙外飘来的桂花香。

    她望向院墙,墙头上只有几根探进来的枝子,细小的花藏在叶间,风吹过时才把香气送进来一些。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刚才几次呼吸,听起来比早晨门边那几口从容些。”

    “你连这个也记?”

    “本宝能听见您呼吸,也能依您描述的气味作分析。”小馥说,“但本宝看不见您现在在看什么。”

    “我在看桂花。”

    “本宝没有看见桂花。”小馥说,“本宝只是根据您说的内容,知道您在看桂花。”

    她把窗扇推开一点。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小馥答得很干脆,“主人没有说出来,本宝也不能替您补上。”

    赵馥灵笑了一下。

    “今天答得很好。”

    “多谢主人。请问本宝是否可以把这句记录为表现良好?”

    “可以。”

    “那本宝今日就不必再努力了。”

    “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放假。”

    “本宝只是在尊重纪录。”小馥说,“记录上写着表现良好,没有写还要继续表现。”

    她没接话,站在窗边又闻了一会儿。

    院子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不紧不慢的声音。香气被风吹散了,留下淡淡的甜,没一会儿便被晒干的木头气息盖过去。

    她合上窗,回到桌边。

    今日的帐还有几笔要核,馥兰已经把纸送来了。她拿起笔,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前院墙根那只空碗。

    她回房前,最后看见它时,碗还在原处。

    灰猫走了,那里便不再需要放鱼肉。她没有把碗收走,也没有为它添上什么。她想起自己早晨挪正碗时的念头:留着那个方向,并不是答应谁还会回来。小栗的灰叶也仍留在旁边。

    她没有再去挪动它们。

    屋外传来念儿的声音。

    “阿乙,这一筐要放香房。”

    “我知道。”

    “那你怎么端去厨房了?”

    一阵安静。

    “因为我以为你刚才说的是厨房。”

    “我刚才说的是香房。”

    “那我现在知道了。”

    翠微在旁边说:“阿乙,你可以把筐放下,再重新端一次。”

    “翠微姐姐,我能不能只把方向改对,不重新端?”

    “你可以试试。”

    接着便是一阵衣袖擦过筐沿的窸窣声。

    赵馥灵走出去时,阿乙正双手抱着筐,慢慢倒退,试图让筐子在不离开自己手臂的情况下转向香房。念儿站在一旁,神情严肃,仿佛正在见证一项前所未有的搬运技艺。

    “这样也算端吗?”阿乙问。

    念儿看着他倒退的姿势,想了想。

    “算是把香材送到了。”

    “那我可以少走几步。”

    “你刚才倒退的步子,比往前走还多。”

    阿乙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留下的路,又抬头看念儿,神情像是发现自己被一条看不见的规矩绕了一圈。

    翠微面无表情地接过筐子,转身往香房走。

    “翠微姐姐,你是往前走的。”

    “是。”

    “为什么你可以?”

    “我不觉得退着走比较省力。”

    阿乙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

    “我也不觉得了。”

    赵馥灵从他旁边经过,没有说什么,只拍了拍他手臂上的灰。

    阿乙看看自己,又看看那只已经被翠微端走的筐子。

    “我今天倒是替香房省了一点搬运。”

    “省了哪里?”念儿问。

    阿乙说:“省了它往厨房去的那段路。”

    念儿抿住嘴,没笑出来。

    翠微走远了,声音从香房那头传回来:“那段路也没有走完。”

    阿乙抱着空手,像是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打击。

    念儿终于笑了。

    ***

    傍晚时,天光落到后院墙根。

    赵馥灵是被一点窸窣声引过去的。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干叶子在地上翻身。她停下脚步,先看了一眼脚边,什么也没有。又听了一会儿,声音从墙角后头传出来。

    她没有立刻走近。

    那个地方有些杂物,靠墙放着一只旧竹篓,旁边是修剪切来的枝叶。灰猫从前偶尔会在那一带趴着。如今那里空着,只有斜斜的日光,薄薄地照在地面上。

    窸窣声又响了一次。

    她蹲下身,往竹篓后面看。

    一双眼睛先露了出来。

    眼睛很圆,瞳仁像两粒沾了墨的小珠子。紧接着,一只小猫从枝叶后面探出半张脸,毛色灰白,额头有一小块深色,耳朵尖尖的,身子缩得很紧。

    它看见她,立刻往后退。

    竹篓碰着墙,发出轻轻一声。

    赵馥灵停在原处,没有伸手。

    她在心里说:“小馥,是只灰白小猫,缩在竹篓后头。”

    “主人,本宝听见了窸窣声、竹篓碰墙声,还有一声很轻的叫声。”

    “你能判断牠多大吗?”

    “本宝看不见牠,主人只说牠灰白、缩在竹篓后头。”小馥说,“依您刚才的描述,那里是只小猫;声音不能让本宝判准牠的年纪。”

    “那就够了。”

    她没有再往前。

    后院的门口传来脚步声,念儿跟小栗一前一后过来,阿乙也跟在后面。他们看见赵馥灵蹲在墙边,便都放轻了声音。

    “姐姐,怎么了?”念儿问。

    赵馥灵向竹篓后面看了一眼。

    小栗立刻也看过去。

    “那里有东西。”

    阿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我刚才放的香材吗?”

    念儿看他一眼。

    “香材不会躲在竹篓后面。”

    “那也说不定是被风刮过来的。”

    翠微正好端着一只小木盆经过。她听见这句,往竹篓后面看了看,把木盆放在地上。

    “如果香材会躲,香房要多加一道锁。”

    阿乙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推论很周全。

    “那我负责找锁。”

    “你先别找。”赵馥灵说。

    阿乙停住了。

    赵馥灵示意众人别靠近。她没有教他们该怎么对待这只小猫,只是让出一点空处,让它有路可走。

    “牠可能是从墙外进来的。”念儿说。

    “也可能是从别处躲进来。”小栗说。

    “牠会不会是灰猫回来了?”阿乙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小栗没有看阿乙,也没有责怪他。他只是望着竹篓后面,那双眼睛又消失了,只剩一点灰白的毛。

    赵馥灵轻声说:“不是同一只。”

    阿乙立刻低下头。

    “我不是说牠就是……我只是想起来了。”

    “我知道。”小栗说。

    他说完,朝通往前院的廊口望了一眼。

    灰猫的旧食碗留在前院,没有搬进来。眼前这只小猫缩在后院竹篓旁,与那只旧碗隔着廊道。

    “牠跟那只不一样。”小栗说。

    念儿点头。

    “嗯。”

    小栗没有再说下去。

    赵馥灵也没有替他把话接完。她知道有些话需要留在说话的人手里,说不说,都是他的事。

    过了一会儿,那只小猫从竹篓后面探出头。

    它的鼻尖动了一下。

    接着又缩回去。

    小栗轻轻地蹲下来,蹲在离牠远一些的地方。他没有叫牠,也没有拿东西引牠,只是把手放在膝上。

    阿乙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得很小心。

    翠微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把气憋住。”

    “我没有憋气。”

    “你的脸已经红了。”

    阿乙赶紧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打了个小小的嗝。

    小猫往后缩了一下。

    所有人一齐看向阿乙。

    阿乙捂住嘴,低声说:“这个不是我能挑的。”

    小栗本来抿着嘴,这时终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杯沿碰了一下桌面。念儿也笑了,连赵馥灵的肩膀都松下来一些。

    翠微仍然没什么表情。

    “那下次把嗝挑到牠看不见的地方。”

    阿乙点点头。

    “是。”

    “你不必答得像在受命。”念儿说。

    “我只是觉得这句很难做到。”

    ***

    众人没有急着去抓小猫。

    念儿去找了一只浅口的陶碗,盛了些水,放在离竹篓不远的地方。她把碗放下后就退开了,没有一直盯着看。

    翠微去问馥兰有没有干净的布。馥兰正在清帐,听说后院多了一只小猫,第一句便问:“是谁带进来的?”

    “还不知道。”翠微说。

    馥兰把笔搁下。

    “那先别算进院里的开支。”

    “没有人叫你算。”

    “先说清楚比较好。若它要留在院里,总有一天会吃东西。”

    她说着,还是找了一块干净的旧布给翠微。

    翠微接过来,点点头。

    “我记下了。现在不算,等牠自己留下来再说。”

    馥兰看着她。

    “牠自己留下来,也要吃饭。”

    “那时候再算。”

    馥兰低头把帐本翻到下一页,像是默许,也像是打算晚些再把这笔帐追回来。她搁好笔,随翠微到后院看了一眼。

    赵馥灵站在院中,一时闻不出桂花香。

    天色变暗,墙根那一带只剩一层柔和的灰。她的鼻子里先有一点微痒,随后胸口慢慢松了下来。

    那气味像老屋檐下晒过的草垫,混着泥土和一点新生的暖意。再过片刻,她才分辨出其中一丝淡淡的清甜。

    一阵风又把墙外的桂花香送进来。她分得出那一点花甜,却分不清竹篓旁的草、灰与泥土各占多少。

    小猫还躲着。她不愿再凑近闻,只留在风里,让那个小小的位置先空着。

    她蹲下来,离小栗不远。

    “你想怎么做?”她问。

    小栗看着那只浅口陶碗。

    “让牠自己出来。”

    “好。”

    “如果牠不出来呢?”

    “那就先让牠待着。”

    小栗望向她,像是在确认这个答案里没有藏着别的要求。

    她没有替他补上什么。

    小栗转回去,蹲得腿有些酸,便挪到旁边的阶沿坐下,仍然不往竹篓靠近。

    那只小猫躲在竹篓后面,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它伸出一只前爪,碰了碰后院地上的另一片枯叶。

    枯叶被推动,向前滑了一小段。

    小栗低头看着,没有去捡。

    阿乙站在后头,双手紧紧交握。他似乎有一肚子的问题,最后只问:“牠会不会怕我们?”

    “我们一靠近,牠就缩回去。我想牠可能怕。”念儿说。

    “那我们要不要走开?”

    “可以走开一点。”赵馥灵说,“也可以留下,但不要围着牠。”

    大家便散开些,做各自的事。翠微把旧布放在墙边,馥兰重新回去记帐,念儿去收讲堂的门帘。阿乙本来也想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若站在这里,算不算围着牠?”

    翠微说:“你一个人站着,不算围。”

    阿乙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站远一点。”

    “你刚才也可以站远一点。”

    他又默默往后挪了两步。

    ***

    暮色落进后院时,陶碗里的水还是满的。

    小猫仍躲在竹篓后面,只露出半只耳朵。没有人因此失望,也没有人把它当成哪一种答案。院子里的生活照常往前走,木门阖上,灯火亮起,厨房里传来锅盖轻轻一响。

    小栗把手放在膝上,坐得有些累了,便换了一个姿势。

    那只小猫没有再缩回去。

    它探出头,望了望浅口水碗,又望了望后院门。接着,它一点一点走出竹篓后面,四只脚踩过干叶,停在那只浅口陶碗旁。

    没有喝水。

    只是站着。

    阿乙从廊下探出半张脸,翠微一把将他按回去。

    “你刚才说你站远一点。”

    “我现在是蹲着。”

    “蹲着也在原处。”

    “那我退。”

    他退得太快,后背碰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小猫一下窜回竹篓后面。

    阿乙揉着背,没有喊疼,只小声说:“牠听见了。”

    翠微点头。

    “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门框了。”

    念儿从廊外经过,忍着笑把一盏灯放到墙边,灯光没有照向竹篓,只照亮脚下那一小片地。

    赵馥灵坐在廊下,望着后院。

    小栗仍留在原处。前院的旧空碗没有搬来,后院新放的水碗也没有再挪动。两处各自安静,谁也没有把其中一处拿来顶替另一处。

    天上起了风,墙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一点。

    那只小猫没有再露面。

    小栗也没有起身去找。

    灯火把墙根照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影子旁边,被小猫推过的枯叶停在稍前一点的地方,叶缘沾了灰。前院那片灰色的叶子,还留在旧食碗旁。

    后院多了一只小猫,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里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