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885、新帝
    昨晚收到翌晨入宫的传话,两人便早早起身。天还没有全亮,宫门里的钟声先醒了。

    那声音沉沉地落下来,穿过长廊,再从她耳边走过。她的脚步停了一瞬,喉咙像被一口冷茶轻轻卡住,肩膀也跟着收紧。空气里有一点温热的木气,像冬日里把手伸到旧书箱旁,先摸到木头,再摸到一页被日头晒暖的纸;她又吸了一口,才辨出里头有檀香。

    郑君珩走在她身侧,袖口掠过她的手背。

    “不舒服?”他问。

    “没有。”她说,“只是宫里的钟声很有存在感。”

    “它若没有存在感,敲它的人便白费力气了。”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它现在非常成功地让我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您刚才说还没吃早饭,本宝能确定的只有您饿了,不能只凭一记钟声替您认时辰。”

    “你不用替钟声也做纪录。”

    “本宝只是整理信息。若您饿了,可以告诉翠微。”

    她便出声问翠微有没有带吃的。走在后面的翠微立即说:“王妃,奴婢带了点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

    翠微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却有种把知香院整个厨房都藏在袖子里的稳妥。

    “你怎么带了这个?”

    “王妃昨天说,今日要进宫,怕早饭来不及。”

    “那是我说的?”

    “是。”

    “我还说了什么?”

    “王妃说,若宫中有人问起,点心是王府带来的,不是知香院带来的。”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王妃说,怕人以为知香院连宫里的早饭都要管。”

    小馥说:“本宝没有将这段另列成纪录。”

    “不必每一句都另列。”她在心里回它,“你听得到我听到的话,也不必把一个点心包整理成案卷。”

    “本宝可以从现在这段对话核对,翠微说她带了。”

    “很好,知道有得吃就够了。”

    翠微把点心包交到她手上,仍然一脸平静。

    “王妃先吃一块。等会儿若要守规矩,至少可以守着吃饱。”

    郑君珩看了翠微一眼。

    “你也带了?”

    “王爷若饿了,可以自己选。”

    他看着布包,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没取点心,只替她把包收进她的袖中。

    宫门前的侍从上前通报。片刻后,宫人领着他们往内走。

    她没有再问今日是什么事。

    郑君珩也没有说。

    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步子不急不慢。只是右手一直碰着袖口,指腹在那片布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在那里的东西。

    她看见了,没有问。

    宫里的长廊很长,屋檐下的晨风还凉。每走过一扇门,便有一阵淡淡的香气迎面来,有些像焚香,有些像木料,有些什么也分不清。她把气味一层层分开,让鼻子替自己忙一会儿,免得心思先一步跑到前头去。

    小馥安静了一段路,才说:“主人,您现在呼吸比刚才慢。”

    “你连这个也听得出来?”

    “本宝听得见您呼吸。这不等于本宝看见您。”

    “我知道。”

    她说完停了一下,没有再把这句习惯的回答接成一串话。

    他们在一处殿门外停下。

    宫人进去通报,出来后躬身道:“陛下请七殿下与王妃入内。”

    郑君珩先看了她一眼。

    她点点头,跟着他跨过门槛。

    新帝坐在殿内的案后。

    他穿着常服,没有朝会时那样繁复的冠服,案上放着几份文书,一盏茶已经凉了。殿里没有其他朝臣,只有几名内侍守在稍远的地方。

    她行礼时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殿角香炉里细微的炭响。

    新帝叫了郑君珩的名字,没有先看她。

    “坐。”

    郑君珩坐下,她在他旁边落座。新帝看了看两人,抬手让内侍退远一些。

    “你们来得早。”

    “宫门开得早。”郑君珩说。

    “这倒是。”新帝说,“若宫门等人睡醒才开,朕每日要少看好几份文书。”

    内侍在门边低下头,像是忽然对地砖起了极大的兴趣。

    她也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新帝看向郑君珩。

    “朕有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问。”

    “你要不要留下?”

    殿里静了下来。

    她听见香炉里一声极轻的爆响,像一粒炭火在灰下翻了个身。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新帝也没有催他,只端起凉掉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仍然把茶盏放回原处。

    她看着那只茶盏。

    若此刻有人问她要不要替陛下换一盏热茶,她会说要。若有人问她要不要替这满殿的人都添一盏,她大概会说不。她今日带进宫的点心只有几块,没多到能拯救整座殿。

    郑君珩终于开口:“陛下希望我留下?”

    “朕想问的是你要不要。”新帝说,“不是朕替你答。”

    “留下来做什么?”

    “可以做你能做的事。也可以先不做什么。”

    “那和不留下有什么不同?”

    “至少朕可以看见你。”

    这句话落下来时,殿里没有声音。

    新帝垂眼看着茶盏,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打算替这句话再补上什么。郑君珩的手指停在袖口上,没有再动。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句谈职务的话。

    也不只是谈职务。

    可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多少事,便不替他们补出任何一句没有说过的话。

    新帝抬起眼:“你不必现在答。朕只是想把这句话当面问你。”

    郑君珩点头。

    “我听见了。”

    “听见了,便好。”

    新帝转向她:“王妃也听见了。”

    “是。”

    “你觉得他会怎么答?”

    她停了一下。

    “陛下问的是殿下,我不替他答。”

    新帝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道:“好。”

    小馥在她心里小声说:“主人,刚才若由本宝回答,数据不足。”

    “这件事不需要你替我答。”

    “本宝也没有要替您答。本宝只想指出,您方才说得很像一位官署的人。”

    “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听了很多官署说话?”

    “本宝只能听见您听见的声音。”

    “那你大概已经听得够多了。”

    新帝又喝了一口茶,这回没有皱眉。

    “君珩,朕今日不会留你办事,也不会让人拿文书来堵你。朕只是问你。你若想回扬州,可以说;你若想留在长安,也可以说。”

    她听见郑君珩的呼吸深了一些。

    “若我说不确定呢?”

    “那便是不确定。”

    “陛下不觉得这是推托?”

    “朕觉得,一个人还没想好时说还没想好,比替自己编一个答案好。”

    郑君珩看向案上的文书。

    新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最上头那份文书挪到一边。

    “它们不会因为你看了一眼,就立刻全都变成你的事。”

    “陛下说得轻巧。”

    “朕只是说出事实。至于它们最后落到谁手上,还得再看。”

    他没有笑,郑君珩也没有笑。

    她却觉得新帝这句话里有一点干巴巴的幽默,像晒得太久的果脯,咬起来不甜,嚼着嚼着才发现还有味道。

    殿中又静了一会儿。

    新帝让人换了热茶,问她在长安可还习惯。她答得简单,说住处安稳,饮食也合口。新帝又问起知香院,问院中弟子是否都安好。

    她说念儿管得住院里的人,馥兰管得住帐,翠微管得住所有人不该拿错的东西。

    翠微站在后头,低头看着自己鞋尖。

    新帝问:“那王妃管什么?”

    她想了想:“我管自己不要去替所有人管事。”

    新帝笑了一声。

    “这恐怕最难。”

    “是。”她说,“所以我还在练。”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点笑意。

    “你若练成了,教教朕。”新帝说。

    “陛下身边的人多,应当比我好学。”

    “人多也有人的难处。朕说一句话,十个人替朕记下来,还有几个人替朕猜意思。”

    “那陛下方才那句,臣妾只记下原话,不猜意思。”

    “很好。”新帝说,“这份差事不必领俸禄。”

    “那我回去便不记帐。”

    翠微在后面说:“王妃,这笔帐奴婢可以代记。”

    “你连这种帐也记?”

    “凡是王妃不想记的帐,奴婢都会记。”

    “那你一天要记多少?”

    “不少。”

    新帝看向翠微:“知香院的人都这样说话?”

    翠微答:“看情形。”

    “什么情形?”

    “有人问,便回答。没人问,便安静。”

    新帝看了郑君珩一眼。

    “这倒是个好规矩。”

    翠微低头:“知香院没有这条规矩。奴婢只是习惯。”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忍住了。今日在宫里,笑得太多,回去若被人问起,她很难解释自己究竟在笑什么。

    离开时,新帝没有再问郑君珩的答案。

    他只说:“朕今日问过了。往后你想答,再答。”

    郑君珩向他行礼。

    “是。”

    出了殿门,穿廊的风仍凉。

    她走在他旁边,等到离那扇门有一段路,才问:“你刚才想回答什么?”

    “不知道。”

    “这是现在的答案,还是还没想好?”

    “两者都有。”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走过一段廊道后,她问:“你要不要用我那几样工具看看?”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你那几样工具?”

    “鼻子、牌卡、时间线,还有性格面向。不是替你算答案,只是把你自己说过、看过、闻到的东西排在一起。”

    “你现在想做?”

    “我可以先问。你不想,就不做。”

    “那就看看。”

    她没有在宫里取出牌卡。回到暂住院落的歇息处后,她先将袖中点心包交回翠微,请她暂收,才叫人把纸笔、香料盒和昨日朝臣看过的那套图牌送到安静屋里。

    翠微把门关好,转身站在一旁。

    郑君珩坐在桌边。

    “先从鼻子开始?”他问。

    “先从我能闻到的东西开始。”她说,“你的想法我闻不到,这件事得由你自己说。”

    她从小盒里取出一片檀香木,没有点火,只放在桌上。

    郑君珩看着那片木头。

    “它有声音吗?”

    “我不知道你会听见什么,得由你自己闻过才知道。”

    “我只是问问。”

    “你若专注往深处听香,近处的声音会退远。”她说,“今天不拿这件事试。”

    他没有说话。

    她把檀香木收回去,换成一片干燥的橙皮。香气很淡,指尖一搓,才慢慢散出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

    “我闻到橙皮,外头有点干,里头还留着一点清苦。”她说,“你的衣裳上有木头和灰的气味。这些只能说明你接触过什么,不能替你说明为什么。”

    “那你闻得到我想不想留下吗?”

    “闻不到。”

    “一点也不行?”

    “一点也不行。”

    “你回答得真快。”

    “这题没有需要我犹豫的地方。”

    小馥说:“主人,本宝没有自己的鼻子,只能依您实际闻到的气味分析,不能替您补出殿下没说的心思。”

    “好。”

    郑君珩把手放在桌上,指节慢慢松开。

    “那牌卡呢?”

    她把木匣打开,将昨日那套牌面朝上排好。

    “牌上是固定图像,不会因为你选了哪张,就说天意如何。你自己挑一张,再告诉我你看见什么。我不替你解成答案。”

    “你每次都先把规矩说一遍。”

    “因为你每次都想问它能不能替你回答。”

    “我没有。”

    她抬眼看他。

    他停了一下,说:“也许有一点。”

    她忍住笑,把牌往他面前推了推。

    “从里面挑一张。看一眼,再说你看见什么。”

    他挑了一张,放到自己面前。

    牌上仍是那扇未关紧的门,门缝露出一条窄路,路边有树,树下放着一张空凳。

    他看着牌面,没有立刻说话。

    “你看见什么?”她问。

    “一张凳子。”他说,“有人可以坐下,也可以起身。门没有锁,但也没有开到底。”

    “你想像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你觉得他现在想做什么?”

    郑君珩的目光停在那张空凳上。

    “他想坐一会儿。”

    “这是你看见的,还是你替牌上的人安排的?”

    “我看见的。”

    她没有替他把话延长,也没有问他要不要把那个人叫成自己。

    郑君珩伸手碰了一下牌角,又收回来。

    “我不想立刻把这张牌翻回去。”

    “那你可以先留着。”

    他把牌放在桌上,没有收回木匣。

    她取出另一张空白纸,把他刚才说的话记下来。

    “接着看时间。”她说,“若要把一段时间排清楚,可以用生辰和历法作定位,也可以把节气和当事人记得的事依序放上去。这不是用日期替你决定吉凶,只是先看事情发生的先后。”

    “你要我的生辰?”

    “如果你愿意提供,我会依历书记年月日。不愿意也可以不用。眼前这件事,先用我们都能确认的几个日子。”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位置。

    出发。

    抵达长安。

    今日。

    旁边留了空处,没有填日期。

    “这些日期,按照你自己记得的来。”她说,“若你愿意,也可以核对历书和节气。生辰只是一个起点,不是命令。日子会往前走,不会替你说该去哪里。”

    郑君珩看着那几个词。

    “出发时,我以为只是来一趟。”

    “抵达时呢?”

    “抵达时,觉得自己应该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今日呢?”

    他看了桌上那张牌。

    “今日有人问我,要不要留下。”

    她在“今日”旁边画了一个小圆点,没有画箭头,也没有把纸往任何方向推。

    “这条时间线只排事情,不排结局。”她说,“你若过些日子想重看,可以再添一个位置。”

    “这样听起来,事情好像没有被锁死。”

    “日期会过去,选择不必一次决定完。”

    郑君珩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空白处。

    “那性格面向呢?”

    “我先列几个面向,你看看哪些像你。承担、等待、靠近、退开、答应、拒绝。它们不是好坏,也不是一个人永远固定的样子。你在不同事情上,可能会有不同选择。”

    她把纸转向他。

    “你觉得哪几个面向,在今天这件事里最明显?”

    郑君珩看了很久。

    “承担。”

    “为什么?”

    “我习惯先看事情落到谁身上,再想自己要不要接。”

    “那今天呢?”

    “今天我先想的是,我留下来,能替谁做什么。”

    她把“留下来,能替谁做什么”也原样记在纸侧,才问:“你希望自己替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把笔放下。

    “你可以不答。”

    “我知道。”他说,“不是没有答案,是我不想把它说成答案。”

    “那就先不说。”

    他抬眼看她。

    “你不怕我拖到最后,还是跟着习惯走?”

    “我会担心。”她说,“但担心不能替你作主。你可以看见自己习惯先承担,也可以问问自己这次还想不想照旧。看见不等于非得改,也不等于不能改。”

    “你总把路留得很多。”

    “路本来就不该由我替你收窄。”

    “那你会希望我回扬州吗?”

    她看着他。

    “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心思看清楚。至于回不回去,你来选。”

    郑君珩的目光落在时间在线,又移到那张没有关紧的门。

    “如果我选留下呢?”

    “那便是你选的。”

    “如果我选回去呢?”

    “那也是你选的。”

    “你不会说哪个比较好?”

    “我可以陪你把每一个选择可能带来的事说清楚。但最后那一步,不能由我替你走。”

    他沉默片刻,将那张牌往前挪了一点。

    “陛下问我,要不要留下。”

    “是。”

    “他说想看见我。”

    “是。”

    “我也想知道,若我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自己会不会就不必一直猜他在想什么。”

    “这是你在牌上看见的,还是你现在说的?”

    “现在说的。”

    “那我会把它记在纸上。”

    她提笔写下来,没有改字。

    他望着那一行字,像是头一次看见它离开自己的心,落在纸面上。

    “我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他说。

    “你可以先留着。”

    “你不追问?”

    “你刚才说了不想把它说成答案。我若再问,就是催你替它找一个名字。”

    他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现在很像一个有耐心的人。”

    “我本来就是。”

    翠微在旁边说:“王妃今日早饭没吃,耐心可能比较短。”

    她看向翠微。

    翠微仍旧面无表情,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拿出那包点心。

    郑君珩终于笑了。

    “她说得有道理。”

    “我只是饿,不是没耐心。”

    “两件事常常一起来。”翠微说。

    “你这句话是从哪里学的?”

    “从王妃身上。”

    她把点心接过来,拆开布包。里头的点心被压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块碎掉。

    “翠微,你带来的这些,是给我一个人的吗?”

    “王妃若吃不完,殿下可以自己选。”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我现在选一块。”

    她把拆开的布包放到桌上,翠微替她把包角摊平。

    “殿下请。”

    他拿了一块。

    小馥说:“本宝记录,今日殿下作出一项与是否留下无关的选择。”

    “这种也要记?”

    “本宝可以不记。”

    “那就不记。”

    “好,本宝取消纪录。”

    她咬了一口点心,甜味很淡,面皮带着一点烘过的香。刚才在宫殿里,她的肩膀一直没有完全放下来。现在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牌、那条只排了几个位置的时间线,才慢慢松了口气。

    郑君珩也吃完了手里那一块。

    他把那张牌留在桌上,没有带走,也没有收回牌堆。

    “陛下问的那句话,我还没有答案。”他说。

    “那便先没有。”

    “你不怕我回头忘了今天看见的东西?”

    “你可以把纸留下,也可以不留。若忘了,往后再想起来时,再看一次。”

    他望着纸上的几个字。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说。

    他没有答。

    也没有把牌翻面。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短的,像一根细线从远处掠过屋檐。桌上的门仍留着一道缝,光停在门内,没有催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