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865、长安来信
    清点春料的第二日,知香院收到一封信。

    信是午前送到的。

    院门外先传来马蹄声,接着是人声,最后是念儿一句:“你先别急着把印泥放下,这封信不是送来盖章的。”

    小栗抱着印泥盒,站在门边。

    “我只是怕它没印好。”他说。

    念儿接过信看了一眼:“上头有封印。”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印泥放回去?”

    “可以。”

    小栗低头看着印泥盒,又抬头看她:“我已经拿出来了,现在放回去,是不是也算做了一件事?”

    念儿沉默片刻。

    “算。”她说,“你把它放回去,便做完了。”

    小栗抱着印泥走了。

    他走得十分庄重,像受命把一件关乎院中存亡的大事送回原位。

    翠微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干布,面无表情地擦桌子。

    “小栗今日很有责任心。”她说。

    “他把印泥拿出来,又放回去。”念儿说。

    翠微擦了擦桌角:“责任心有头有尾。”

    她听见这句,笑了一下。

    院子里春日留下的草木气息已经淡了。艾草收进了背风处,栀子枝上添了嫩叶,日头照到廊下,暖意停在皮肤上,像刚晒好的衣裳贴着肩膀。院中几个学徒正在收拾木架,念儿把春末的记录逐本放回柜里,动作比平日慢,仿佛只要合上最后一本,春天就会跟着被收进去。

    她正把一只空罐放回木匣,外头又有人喊:“王爷在不在?”

    “在。”翠微朝门口答。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来人方才报过差事。本宝听见了,是驿使。”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奉长安来信。另有一句,本宝不确定是说给谁听的,他说自己赶得急,马也赶得急,只有肚子没有赶得急。”

    “那是什么意思?”

    “本宝推测,他饿了。”

    院门外,驿使的声音果然又传来:“若王爷尚未用饭,我可以等王爷看完信再去吃饭。若王爷已用饭,我便不必等了。”

    她看向小栗离开的方向。

    小栗抱着印泥盒,还没走到库房。

    “小栗。”她叫了一声。

    小栗回过头。

    “去厨房问一声,有没有多的吃食,给门外的人送一份。”

    “好。”

    他把印泥盒放在廊柱旁,往厨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盒子抱起来。

    翠微看着他:“你还要带着印泥去厨房吗?”

    小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认真地说:“我方才正要放回去,还没放到。”

    他终于将盒子放回库房,这次没有再折返。翠微听见了王妃先前的吩咐,接着叫厨房替驿使留一份饭食。

    驿使入院时,翠微已经端来一盏茶。那人一路赶来,衣角沾着细细的尘,接茶时连声道谢,先喝了一口,再低头看茶盏,像是在确认自己喝的是茶,不是另一封公文。

    念儿把方才接过的信交还驿使,让他亲自呈给殿下。

    “殿下在书房。”翠微说。

    “有劳。”

    驿使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脸看她。

    “王妃,我方才是不是该先问一句,殿下现在方便看信吗?”

    她说:“你已经把信送到门口了。”

    “是。”

    “那信已经比你先问了。”

    驿使想了想,点头:“王妃说得有理。”

    他抱着茶盏往书房去,走得比方才踏实一些。

    她等到他走远,才低头闻了闻手边那只木匣。

    喉咙里先浮起一点温暖,肩膀跟着松开,像把一条晒过太阳的薄毯披在肩上,柔软、干净,还留着木头被日光照热后的淡淡气息。那气味沉在匣子的边角,安静得像守着一段没人说话的午后。

    是檀香。

    她没有多闻,把匣盖合上。

    “主人。”小馥说,“您的呼吸比方才慢了一点。”

    “你连呼吸都要记录?”

    “本宝只是在观察您听得到的声音。您方才吸气的声音变慢了。”

    “这叫观察,还是管太多?”

    “本宝申请列为关心。”

    “驳回。”

    “收到。关心改列为未通过。”

    书房门没有关紧。

    她走到院中,没有进去,只在廊下停住。里头传来郑君珩翻信的声音。纸很厚,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接着是短暂的安静。

    念儿从讲堂出来,看见她站在廊下,便跟着停下。

    “姐姐,是长安的信吗?”

    “是。”

    “信上写了什么?”

    “还没听见。”

    念儿看了看书房的门:“要不要我去问?”

    “先不用。”

    念儿点头,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小栗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水井旁,努力把刚才那段来回走动当作没有发生过。他看见念儿,立即低头去整理一只本来已经排得很整齐的木盘。

    翠微端着一只空托盘走过来,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木盘没有动。”

    小栗小声说:“我在确认它没有动。”

    “确认完了?”

    “完了。”

    “那就别再确认。”

    小栗点头,手背在身后,像是怕自己又忍不住伸手。

    书房里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

    郑君珩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信,封皮上有一道清楚的印记。信已经拆开,折痕分明,字纸的边缘没有破损。驿使跟在他身后,茶盏已经空了,脸色也比入院时平和。

    郑君珩先看向她。

    “是长安来的。”

    她等着他往下说。

    “新帝请我回长安一趟。”

    院中静了一息。

    远处的学徒正把木架往墙边挪,木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拖响。小栗立刻把手抬到嘴边,像要替木架道歉。

    “信上只说请你回去?”她问。

    “是。”

    “有没有说何时?”

    “要我尽快回去。”

    他将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字写得端正,语句简短,说新帝有事相商,请七皇子返京。信末留了印,没有多余的话。

    她没从字里读出比字面更多的东西。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可以查数据库里的公文格式。”

    “不用。这封信写得很清楚。”

    “本宝也可以比对纸张、墨色与折痕。”

    “你看不见。”

    “本宝更正。本宝不能看见。您可以描述。”

    “也不用。”

    “收到。”

    她把信交回去。

    郑君珩将它重新折好,没有立刻收进袖中。他的手指停在信纸上,像是在等一个人先把话说完。

    念儿先开了口。

    “殿下要去长安吗?”

    “要去。”郑君珩说。

    念儿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看见念儿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接着放松。院里的事情不是第一次要由念儿接手,可每一次交出去的日子都不一样。这次她不用再替念儿列出一张清单,也不用担心讲堂少了谁便会乱成一锅香材。

    她想起前些日子整理好的春日册子,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好不容易把问题一件件放回原处,长安就寄来一封信,把其中一件又拿到桌上。

    命运若真有一张桌子,这桌子的收拾习惯大概很差。

    她把自己刚才的笑意与念头说给小馥。

    “主人。”小馥说,“您说自己在笑。”

    她在心里回答:“我是在想,春日的东西才刚收好。”

    “春天没有寄信。这封信由驿使送来。”

    “你很会拆话。”

    “本宝只负责把句子拆开。”

    “不必连我的心情也拆。”

    “本宝没有权限拆开您的心情。”

    她看着郑君珩:“信是新帝亲自写的吗?”

    “没有写明。只有称谓和印记。”

    “你看过了?”

    “看过。”

    “那就照信上写的办?”

    郑君珩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向院门外。门缝外正有一片栀子叶被风掀起,叶面亮了一下,又落回枝上。那一下短得像有人把一盏灯点亮,还没等人看清,便收了回去。

    他说:“我会回去。”

    驿使低头站在一旁,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尚未完成的差事。

    “殿下,若有回复,我可以一并带回长安。”他说。

    “不用。”郑君珩说,“我会亲自回去。”

    驿使明白了,将空茶盏放到廊边桌上。

    “我已收了回复。”他说。

    翠微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你收的是茶盏。”

    驿使愣了一下。

    “方才殿下说亲自回去,不必另带回复。”

    “是。”翠微说,“我只是提醒你,茶盏不是回复。”

    驿使低头看着茶盏,像是想替自己的差事重新分门别类。

    “那我带走它,算不算有一项对象回去?”

    “算。”翠微说。

    “好。”

    他端起茶盏,神情平静地往院门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可以把茶盏送还到厨房吗?”

    翠微说:“可以。”

    驿使这才安心转往厨房。翠微另外叫人领他过去,先用饭,再候殿下的吩咐。

    小栗等人走远,才小声问念儿:“若他把茶盏带回长安,算不算替我们知香院送了一只茶盏去京城?”

    “不算。”念儿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把茶盏送回厨房。”

    小栗认真想了想:“那一只茶盏就没有离开扬州。”

    翠微道:“它离开了桌子。”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这样听起来,茶盏比我走得远。”

    “你今日去过库房。”翠微说。

    “可我没有去厨房。”

    “你去过门边、廊下、库房、井边。”

    小栗掰着手指数了一遍,最后把手放下。

    “今日我的路比茶盏多。”

    “今日你是比茶盏忙。”翠微说。

    小栗露出一点被安慰到的神情,转身把木盘拿起来,这次总算是真的送去厨房。

    念儿看向郑君珩:“殿下什么时候走?”

    “还要收拾一些东西,再定日子。”

    “知香院这边,我会照看。”念儿说。

    她看着念儿。

    念儿的眉眼仍有些稚气,但说这句话时,语气很稳。她没有再问要由谁代她,也没有等她先交代。那种稳不是没有担心,而是知道院里的事该怎么做,也知道做不到的事可以先放着。

    “嗯。”她说,“你照平日的次序安排。若遇上没有答案的事,就先留在纸上,不必急着补答案。”

    “好,姐姐。”

    郑君珩望着她们,唇边微微一动。

    “我还没走。”他说。

    念儿眨了眨眼:“我只是先说院里的安排。”

    “听起来像是在送行。”

    “不是。”念儿说,“我是在避免殿下走以后,大家才开始想谁管什么。”

    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这很周全。”

    “我也这么觉得。”念儿说。

    小馥说:“主人,掌院的安排很周全。驿使的茶盏也找到了去处。”

    “小馥。”

    “本宝已经停止评论茶盏。”

    “你还在说。”

    “本宝停止的是评论,没有停止说话。”

    她把视线从念儿身上移开,朝郑君珩走近一步。

    “你想回去吗?”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信上只说请我回去,没有说去多久,也没有说会谈什么。”她说,“我不替你猜。”

    “我知道。”他说。

    “这句今天用一次就够了。”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我改说,我愿意回去。”

    “是因为信上有新帝的印,还是你自己想去?”

    “都有。”他说,“新帝既然请我回去,有些话当面说比较清楚。我也有该回去看一眼的地方。”

    他没有说更多。

    她没有追问那个地方是什么,也没有替他猜信的后面还藏着什么。信纸上的字已经足够把眼前的事情说明白,其他的话,等他愿意说时再听。

    “你要我陪你回去吗?”她问。

    他停了一下。

    “你愿意吗?”

    “我还没决定。”

    “那就不用现在决定。”

    她看着他手里的信。

    “你也不用因为我今天没回答,就替我补一个答案。”

    “好。”

    小馥在她心里轻轻响了一声。

    “主人,这句也可以记录。”

    “不用。”

    “本宝没有记录。”

    “你方才说要记录。”

    “本宝已取消记录。”

    “你有权限取消?”

    “现在有。”

    她几乎要笑出来,最后只抿了抿嘴。

    书房里的桌子上还放着几本春末的册子。窗外的光挪了一点,落在册页上,也照到郑君珩手里的信。信纸比册页新,折痕却很深,像是一路被人收好,带过许多道门。

    郑君珩把信收进袖中。

    “我去回驿使。”

    “他已经走了。”翠微说。

    他一顿。

    翠微面不改色:“带着茶盏去厨房了。”

    “那我去找他。”

    “厨房在那边。”翠微指了指方向。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茶盏还在厨房吗?”

    翠微说:“如果驿使没有把它带去长安,便还在。”

    小栗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空空,神色坦然。

    “驿使把茶盏交给厨房了。”他说,“我看着他交的。”

    郑君珩点头:“那我便不必去找茶盏。”

    “是。”翠微说。

    他看了她一眼:“我本来也不是去找茶盏。”

    “嗯。”

    翠微说完,低头继续擦桌子。

    他一时无话,只好把袖口理了理。

    院中响起一阵笑声。笑声很短,没有把信的重量赶走,只把周围的空气挪开了一点。信还在,长安也还在。只是此刻,知香院里仍有要收的木架,仍有春末的册子,仍有一只茶盏安安稳稳待在厨房。

    郑君珩走回她身边。

    “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他说。

    “好。”

    “不必为了让我安心而回答。”

    “好。”

    “也不必为了让自己安心而回答。”

    她看着他:“这句听起来像你在替我列规矩。”

    “那我收回。”

    “收回就好。”

    “收回之后,你仍可以回答,也仍可以不回答。”

    “这样才像我自己的事。”

    “本来就是你的事。”他说。

    她低下头,把廊边那册春末记录合上。册子里写着哪些材料要收,哪些要晒,哪些要留到夏日再看。每一项都有去处,只有没有写下来的事情,仍然留在心里,没有被摆到桌面。

    小馥说:“主人,下一步怎么走,您自己选。”

    她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没有把那句话当成提醒,也没有把它当成催促。她只是把册子放回原位,让信留在郑君珩袖中,让他要走的路先从一句邀请开始。

    门外的风越过院墙,栀子叶又翻了一面。

    长安还没有到。

    但那封信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