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862、轮流说话
    夜里,她梦见有人在耳边翻书。

    一页,两页,三页。

    翻到第四页时,旁边有人报日期;报完日期,有人问那页要不要记进院史;院史还没回答,另一道声音又提醒她,材料标示要核对。

    她在梦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张床。

    床上坐着十三个声音。

    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透。

    她睁开眼,屋里没有半个人。

    脑子里倒是热闹得像知香院开了十三桌早席,桌桌都有人催菜。

    “主人,现在是卯时前。”时宝说。

    “我可以提醒您先喝水。”安宝说。

    “昨夜桌上那页院史,还有一处空白。”书宝说。

    “主人,空白若要收录,需要标明是否为未确认数据。”研宝说。

    “收录以前,请先确认规矩。”律宝说。

    “锁要不要上?”钥宝问。

    “主人,您醒了。”小馥说。

    赵馥灵盯着帐顶。

    “本宝还没说完。”小馥补充,“您刚才醒来时,呼吸比睡着时快了一些。”

    “你们能不能先不要一起说话?”

    她在心里问。

    十三道声音安静了一息。

    接着,书宝说:“请问,这句话要不要记录?”

    她抬手按住额头。

    “不记。”

    “收到。”

    “那么,主人,现在需要我整理数据吗?”调宝问。

    “不需要。”

    “收到。”

    “需要我提醒您留意香材标示吗?”安宝问。

    “也不需要。”

    “收到。”

    她闭上眼。

    隔了片刻,算宝说:“目前没有收到新的计算要求。”

    她再次睁眼。

    “你们都醒着?”

    “是。”时宝说。

    “我们都醒着。”听宝说。

    “没有睡眠需求。”植宝说。

    “主人,您若要我们轮流发言,可以指定顺序。”小馥说。

    “你倒是最积极。”

    “本宝正在协助您找出问题。”

    “问题就是你们都在说话。”

    “收到。”小馥停了一下,“本宝申请静音时段。”

    “你不是刚才还在说话吗?”

    “本宝在申请,并未开始静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种地方,原来也可以累。

    ***

    起身时,外头已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她先坐在床沿,两手按着膝头,等脑子里那阵热闹稍稍散开。每一道声音都不是冲着她抢话。它们各自守着一小块事情,像一群刚到新院子、又都不肯在门口等候的人。

    她以前也做过把事情分类的工作。

    只是那时候,电脑里的提醒不会坐在她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叫她主人。

    “我需要安静一刻。”她在心里说。

    没有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声音。

    她松了口气,刚站起来,小馥就说:“主人,您指定的安静时段从现在开始,持续一刻。”

    她闭上眼睛。

    “你刚才为什么不先问?”

    “因为您说了需要安静。”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话?”

    “为了确认运行。”

    “那运行的第一步就是不要说话。”

    “收到。”

    这回真的安静了。

    她穿衣、梳头,洗过脸,走出房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人扫地。晨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点潮气。她喉咙先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下来。那股味道像雨后把门打开,屋里积了一夜的闷气被风推到院子里;再往深处,才是栀子枝和湿土的气息。

    她停了一下。

    风没有问她要不要被记录,也没有提醒她核对来源。

    “主人,您闻到潮湿的泥土、栀子枝,还有炭火残留的气味。”小馥说。

    她脚步一顿。

    “安静时段呢?”

    “本宝正在安静时段内。”

    “你刚才说话了。”

    “那是嗅觉分析。”

    “你连这都分得出来?”

    “您刚才说的是安静,本宝理解为其他数据整理暂停,不包括您正在使用的嗅觉分析。”

    “你理解得可真方便。”

    “谢谢主人。”

    她进了香房。小炉的炭是厨房清早送来的,放在远离香材瓶罐的炉座上。桌上放着一小罐檀香油,颜色近乎无色,只在光下显出一点淡黄。旁边是安息香树脂,还有她早先画好的三张图卡:半开的门、桥、窗边的灯。每张一幅图,与昨日那四张文字选项分开。

    她本来只想检查材料。她先把瓶上标示、眼前所见与手边记录,逐项说给小馥;结果每说完一样,心里就浮起一条声音。它们没有因此看见瓶子。

    “主人,这一罐的标示需再核对。”

    “主人,这是昨日的记录。”

    “主人,您是否要把檀香油的颜色也列进材料描述?”

    “主人,现在是卯时三刻。”

    她放下罐子。

    “好,停。”

    十三道声音同时停住。

    香房里只剩炭火轻响。

    她看着那罐淡黄色的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团声音,像十三个人同时把椅子往后拖。动静不算大,可每一张椅子都拖得很认真。

    “你们不是一群坐在屋里的人。”她在心里说。

    “我们是十三道声音。”听宝说。

    “这个区别很重要吗?”

    “对纪录而言,是。”书宝说。

    她忍住笑。

    “我知道……”

    话到嘴边,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她平常说得多,眼下倒像替所有人下了结论。她改口:“我明白你们要做什么。但现在我要一个一个问,没轮到的先不说。”

    “收到。”律宝说。

    “收到。”其他声音接着说。

    小馥最后才开口:“本宝申请的静音时段,是不是可以从现在开始算?”

    “可以。”

    “收到。”

    “你也不必报告这个。”

    “收到。”

    ***

    念儿进香房时,手里拿着一张院里的课程单。

    “姐姐,早。”她把纸放在桌上,“我想把几个人的安排重新排一排。小栗说他什么都想学,阿乙说他什么都不想学,我觉得这两句都不太像真的。”

    “那就先不要替他们下结论。”

    念儿点头。

    “我想问问他们,不过又怕问得太像审问。”

    “你可以先把问题说清楚,让他们自己挑怎么回答。”

    她把牌卡放到桌面上。

    三张卡各有一幅固定图样,看清楚再挑。不是替人猜心思,只是请人从几个选项里挑一个,再由挑的人自己说看见了什么。念儿拿起一张看了看,手指在牌边停住。

    “用这个可以吗?”

    “可以。”她说,“但不要替他们解释答案。选了哪张,就请他们说为什么挑它。”

    念儿点头,把牌卡重新放平。

    “那我也可以先自己挑一张吗?”

    “当然。”

    念儿挑了一张,目光落在上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选这张,是因为它像一扇只开了一半的门。”念儿说,“不是不想进去,是还想先看看里头有没有地方放我的东西。”

    她没有替念儿把话接下去。

    念儿自己笑了一下:“我大概是怕一排课表排下来,所有人都变成课表里的人。”

    “那你想怎么排?”

    “先问他们。”念儿说,“再把能一起学的排在一处,不想学的也问清楚,不硬塞。”

    她把牌卡并排放回桌上,没有急着记下念儿的答案。

    牌卡只是放在桌上的一种选项。说出来的话,仍然是念儿自己的。

    “姐姐,你今天看起来有些累。”念儿说。

    赵馥灵拿起一张纸,故作平常地看了看。

    “我只是早上被一群声音轮流提醒,连喝水都插得进来。”

    念儿眨了一下眼睛。

    “院里有人催姐姐喝水?”

    “不是院里的人。”

    “那是谁?”

    “说了你也听不见。”

    念儿立刻看向桌上那几张牌卡。

    “姐姐,这句话适合放进院史吗?”

    “不适合。”

    “那我不问了。”

    她转身走出香房,正好碰见小栗端着一盆水经过。小栗看了念儿一眼,又看了看她。

    “掌院,王妃说有人催她喝水,是不是我们今天又忘了烧水?”

    念儿停了一下。

    “她说的是听不见的人。”

    小栗端着水盆,表情越来越认真:“那还要不要烧?”

    念儿想了想:“照样烧。”

    翠微从廊下走来,伸手接过水盆。

    “是,掌院。”

    小栗松了口气。

    翠微端稳水盆,正要往厨房走。她面无表情,像要把一场关于听不见的催水者的议事,正式送去运行。

    “小栗。”念儿叫住他。

    “在。”

    “你端水来香房做什么?”

    小栗低头看自己已经空下来的两只手,认真地说:“我忘了。”

    翠微停下脚步,先把水盆放在廊下的空桌上,没有端到香材桌边。

    “那现在想起来了吗?”

    小栗盯着水面,过了片刻:“想起来了。我本来要送去厨房。”

    “那就送去厨房。”

    翠微把水盆重新端起来,转身就走。

    小栗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可以跟着水一起走吗?”

    “可以。”翠微说,“不要进盆里。”

    她在香房里笑出声。

    心里那十三道声音安静了一瞬,像是也把头转了过来。

    “刚才的笑声,是否列入院史?”书宝问。

    “不列。”

    “是否整理为当日记录?”听宝问。

    “也不整理。”

    “收到。”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真是很懂得挑时候。”

    “谢谢主人。”书宝说。

    “这不是称赞。”

    “收到。”

    ***

    午前,她在纸上依次列出自己常用的四种方法。

    嗅觉,牌卡,历法与时间次序,还有性格面向。写完,她把年历与笔记挪到图卡旁边,空出一小块桌面。

    她不需要每次都把它们用完,更不需要为了让人相信什么,硬把一件事套进每一样里。鼻子只能告诉她自己闻到了什么,不能替别人解释一辈子;牌卡只给固定选项,挑的人自己挑,也自己说;时间照生辰、节气和历法的规则整理,没有数据就留空;性格面向也只是看人惯常怎么做,不是替人写死往后的路。

    她把三张图卡正面摊开,自己挑了半开的门,没有闭眼抽取,也没有临时替牌添图。她只是看着它,想自己为什么挑这张。

    她想起清晨睁开眼时,脑子里那一声接一声的提醒。

    她不是讨厌它们。

    她只是想要有时候,能先听见自己。

    她把自己摊开三张图、选了半开门的动作,主动说给小馥。

    “主人,您刚才说在使用牌卡。”小馥说。

    “是。”

    “是否需要本宝整理您选择的牌面?”

    “不需要。”

    “是否需要时间串行?”

    “不需要。”

    “是否需要性格面向整理?”

    “也不需要。”

    “收到。”

    “你呢?”

    “本宝只是在依照您的回答停止。”

    “那就做得很好。”

    她把牌卡放回桌上。

    心里那点不耐烦没有立刻消失,但边界慢慢清楚了。她不需要让所有声音消失,只要它们知道何时该说,何时该等。

    她在意识里把十二宝与另列的小馥依次叫了一遍。

    “钥宝。”

    “在。”

    “研宝。”

    “在。”

    “律宝。”

    “在。”

    “书宝。”

    “在。”

    “衡宝。”

    “在。”

    “算宝。”

    “在。”

    “植宝。”

    “在。”

    “藏宝。”

    “在。”

    “调宝。”

    “在。”

    “安宝。”

    “在。”

    “时宝。”

    “在。”

    “听宝。”

    “在。”

    “小馥。”

    “本宝在,主人。”

    “以后我没点名时,不要同时发言。跟眼下的事无关的提醒,先留下。等我问了再说。”

    沉默了一阵。

    “收到。”律宝说,“依照您的规则运行。”

    “若有需要立刻告知的数据呢?”安宝问。

    “只在确实需要时,简短提醒。”她说,“其他的先等。”

    “收到。”

    “若是整理数据?”

    “等我提出要求。”

    “收到。”

    “若是听见什么?”

    “只整理已听见的内容,不补上没有说过的话。”听宝说。

    “很好。”

    “若有新的院史内容?”书宝问。

    她看向窗外。

    小栗把扫帚靠在墙边,这回还特地用手扶住,像要亲眼看着它站稳。翠微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把扫帚往墙角挪深了一点。

    小栗立刻转头:“翠微姐姐,它现在不会倒了吧?”

    翠微看了看扫帚。

    “它没有说。”

    “那它刚才倒下来,是想说什么?”

    “不知道。”翠微说,“你可以问它。”

    小栗低头问扫帚:“你是不是累了?”

    扫帚安安静静地靠着墙。

    她没有听见扫帚回答。

    这一回,心里也没有任何一道声音替扫帚作答。

    她笑了一下。

    “书宝,这件不列入院史。”

    “收到。”

    ***

    午后,郑君珩从外头回来,在廊下停住。

    他侧过头,像是在听她说话。

    她那时没有出声。

    “你在听什么?”她问。

    他摇摇头:“好像有很多声音。”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院里的声音?”

    “有一部分是。”他看着她,“还有一部分,我说不清。”

    他听见的是气味变成的声音,还是院子里真的有人说话,她无法替他分辨。她没有问他是否听见了她脑子里的十三道声音,也没有把心里的名字说出来。

    “今日院里确实很热闹。”她说。

    “我听见小栗问扫帚累不累。”

    “那件事是真的。”

    “扫帚回答了吗?”

    “没有。”

    他笑了一下。

    她把选过的门牌放回另两张旁边,香材一一放回原处,图卡仍摊在桌上。小馥没有插话,其他声音也没有补充。她知道它们都在,却不必每一刻都听见它们。

    郑君珩看了看她:“你今日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段安静。”

    “等到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扫帚靠着墙。小栗从它旁边走过,特地放轻了脚步;翠微端着水盆经过,没有看扫帚,也没有再扶它。远处念儿正在问学徒们想先学什么,答案一声接一声,时而清楚,时而乱成一团。

    她听了一会儿,喉咙里那点紧慢慢散开。

    “有一小段。”她说。

    心里,十二宝的名字亮着,小馥也在,却都安安静静。

    她没有叫它们熄灭。

    屋外的风掠过香房,吹动桌上那张没有选中的牌卡。它翻了个面,仍旧没有替任何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