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852、皇孙十二岁
    承平三十年初夏,皇孙要来知香院看灰猫的消息,是在午前送到的。

    送信的人说得很客气,像怕“看猫”两个字太轻,托不起皇家的分量。

    念儿接过信,读了两遍。

    “皇孙殿下南下,想来院中看看灰猫。”

    她抬起头:“就这一句?”

    送信的人点头:“就这一句。”

    念儿又把信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空空的,没有藏着另一张纸,也没有补上一句“顺便查问香料帐目”。

    “那我们要准备什么?”她问。

    “茶水,”馥灵说,“还有猫。”

    念儿看了看院子里。

    灰猫正蹲在晒药材的竹匾旁边,尾巴绕着爪子,眼睛瞇成一条细线。牠的毛色像落了灰的瓦,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走起路来又不像一只肯赶路的猫。

    牠正睡得安稳,对皇孙将至毫无知觉。

    “猫在这里。”念儿说。

    “那就只剩茶水了。”

    念儿低头看信,似乎想从那一行字里找出来访的礼数。她年少时便跟着馥灵,这些年接待过香客、商人、来学香的姑娘,也接待过带着一堆问题的官家娘子。皇孙从前也来过,这回由她以掌院身分安排,她反而比往日更怕漏了什么。

    “姐姐,皇孙十二岁,该用什么茶?”

    “他喜欢什么?”

    “信上没写。”

    “那就问他。”

    念儿怔了一下,随即把信收好。

    “是,姐姐。”

    馥灵将眼前的茶具来回说给小馥听:“念儿把茶具从西厢搬到正堂,又搬回西厢了。”

    小馥应了一声。

    “她在紧张。”

    “本宝听见了。她刚才数了三遍茶碗,数到第六个时,开始把每个碗都当成第一个。”

    她望向廊下。

    念儿端着一叠茶碗走过来,步子稳,脸也稳。她把茶碗放上桌,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是刚才数过的吗?”

    “是。”念儿说。

    “那就好。”

    “我还是想再数一遍。”

    小馥说:“主人,掌院今日的主要工作,似乎是确认碗没有自行增减。”

    她忍住笑,伸手把桌上的茶碗往旁边移了些,给念儿留出一片空位。

    “你想数就数。数完去问厨房,今日备了什么茶。”

    念儿看着空位,像是得到了新的差事,终于不再盯着那几只碗。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问:“灰猫要不要洗一洗?”

    灰猫刚好翻了个身,露出一小片肚皮,睡得毫无防备。

    “不用。”她说,“它没有答应接待客人。”

    念儿默默点头。

    “那要不要给它梳毛?”

    灰猫睁开一只眼睛。

    “也不用。”

    念儿看了看那只眼睛,把手里的梳子收了起来。

    “我只是想让它看起来精神一点。”

    “它现在看起来很有精神。”

    “姐姐,它在睡觉。”

    “睡得很有精神。”

    灰猫合上眼睛,像是听见了,决定不和她争。

    ***

    皇孙到院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巷口先传来车马声。车轮碾过石板,声音由远而近,停在知香院外。几名随行的人先下了马,查看院门和街口,接着才有一个少年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深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窄带,身量还没长开,肩膀却已经努力摆出大人的样子。落地时,他先把衣襟理平,再转过身,扶了一下车沿。

    那一下扶得很快。

    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真摔了。

    她站在门内迎他。

    念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茶。翠微站在另一侧,手上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子,表情一如往常,仿佛来的是哪家掌柜,不是皇家的孙辈。

    少年向她行礼。

    “见过王妃。”

    “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他说,“我一路都在车上。”

    他说完,才像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补了一句:“车走得很稳。”

    “那就好。”她说,“院子不大,殿下请进。”

    少年跨过门槛,脚步放得很慢。他先看了看讲堂,又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竹匾、香架和几排花盆,最后把目光落在廊下。

    灰猫还在原处。

    念儿把茶放上桌,行了一礼:“殿下请用茶。”

    少年看着茶盏,没有立刻坐下。

    “我能先看猫吗?”

    “可以。”她说。

    念儿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立刻补上:“灰猫现在正在休息。它若是不理殿下,并非对殿下无礼。”

    少年转头看她。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来让它行礼的。”

    他说得认真。

    念儿松了一口气。

    小馥说:“主人,念儿方才准备的说辞,少了一半。”

    “她可以留着下次用。”

    “本宝以为,下一位想看猫的客人,未必需要先学会不让猫行礼。”

    “那也不一定。”

    她往廊下看了一眼,灰猫正把一只前爪伸出来,放在阴影边缘,像是要量一量日头走到了哪里。

    少年没有立刻走近。他在几步外停下来,先蹲低了一些。

    “牠平时都在这里吗?”

    “常在。”她说。

    “院里仍叫牠灰猫吗?”

    念儿回答:“大家都叫牠灰猫。”

    少年看着那团灰色的毛,似乎想了一会儿。

    “院里有替牠另取名字吗?宫中那只,我从前叫牠灰白将军。”

    “没有。”念儿说,“至少牠没有告诉我们。”

    少年点点头,好像这个回答完全合理。

    “那我先叫牠灰猫,不急着说牠就是宫里那只。”

    他蹲在廊下,双手放在膝上,没有去摸牠。灰猫仍然闭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

    “牠不怕生吗?”少年问。

    “看牠当日的心情。”她说。

    “那牠今天心情如何?”

    “看起来,牠不急着认识任何人。”

    少年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我也不急。”

    他安静地蹲着,没有再问。院子里的风从竹匾下掠过,带起一点晒干的药草气息。灰猫的耳朵向后转了转,又转回去,像在听院墙外的脚步,也像只是替自己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坐在廊边,感觉肩膀先松下来,连早上被念儿的茶碗数得发紧的喉咙也跟着松了。院里那缕熏香不浓,像冬日屋里一根木梁被太阳晒暖,摸上去还留着一点干燥的温度;那是檀香。

    念儿从桌上取来方才为他备的那盏茶,轻声问少年:“殿下要喝吗?”

    “要。”

    “是清茶。”

    “好。”

    “若不合口味,还有别的。”

    “我还没喝,怎么知道合不合口味?”

    念儿停了一下:“殿下说得对。”

    翠微把果盘放到桌上,面无表情地说:“若殿下喝了觉得不合口味,还有果子。”

    少年看她一眼。

    “果子也要先吃了才知道。”

    “是。”翠微说,“所以果子在这里。”

    少年终于笑了一下。随行的人与院里几人各取了些果子,翠微另留一小碟在少年手边,将用完的大盘拿起。

    翠微仍旧面无表情,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念儿偷偷看了翠微一眼,似乎想问她是不是故意的。翠微只把留给少年的那碟果子往桌中央推了推,推得十分端正。

    少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烫。”他说。

    “刚好。”念儿说。

    “我原以为这里会有很多香。”

    “香房里有。”她说,“院子里不会每处都熏香。”

    少年看向竹匾:“那些是香料吗?”

    “有些是,有些是用来做香的材料,也有些只是花草。”

    “我分不出来。”

    “不用急着分。”她说,“闻见什么,先说闻见什么就好。”

    他转过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灰猫终于睁开眼。

    少年没有动。

    猫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少年,又看了一眼他手边的茶盏。它站起来,身子伸展得很慢,前脚往前一探,背脊拱成一座小小的山。日光停在牠的毛上,从耳朵一路落到尾巴。

    少年看得很专心。

    牠从廊下走出来,经过少年的膝边,没有停。少年仍然没有伸手,只把身子让开一点,替牠留出路。

    灰猫绕过柱子,走到竹匾旁边,低头闻了闻匾里晒着的叶片。

    “牠是不是喜欢那些?”少年问。

    “牠大概只是想看看。”她说。

    “猫也会看草吗?”

    “牠会看自己想看的东西。”

    “那它想看什么?”

    “这个只有牠知道。”

    少年看着灰猫,没有再追问。

    阿乙从香房探出头来,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皇孙,却正好看见灰猫。他手里还拿着一截细绳,想来是做香囊时剩下的。他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猫,慢慢把绳子藏到背后。

    少年看见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阿乙立刻把手伸到前面,坦白得很快:“绳子。”

    “要给猫戴吗?”

    “我本来想给它系一个小结。”阿乙说,“没有打算勒住它。”

    翠微转过头:“绳子也不必戴在猫身上。”

    阿乙低头看了看绳子:“那我拿去系香袋。”

    “香袋已经系好了。”翠微说。

    阿乙停了停,又说:“那我拿去系别的袋子。”

    “院里的袋子也已经系好了。”

    阿乙把绳子握在手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先不系。”

    “很好。”翠微说。

    少年低头喝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阿乙把绳子塞回袖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小栗从他身后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了猫爪印的纸。

    “殿下要不要看这个?”小栗问。

    念儿立刻说:“小栗,殿下正在看灰猫。”

    “这也是灰猫。”小栗把画捧高一点,“我照着牠的爪子画的。”

    纸上画着四团大小不同的灰圈,旁边还有一条长尾巴。尾巴末端拐了个弯,像是画到一半,灰猫忽然自己走开了。

    少年接过来看。

    “这真的是牠的爪子?”

    “我没把墨抹在牠脚上。”小栗说,“我是看着画的。”

    “那很好。”

    小栗高兴起来:“我还能画殿下的。”

    “不必了。”翠微说。

    小栗回头:“为什么?”

    “殿下的鞋也不必抹墨。”

    少年把画还给小栗:“我可以自己站着让你画,不用抹墨。”

    小栗眼睛一亮。

    翠微说:“也不必站着。”

    小栗的眼睛又暗了一点。

    她看着小栗把画纸收进袖子,没有再问。少年倒是记得那张画,喝完茶之后,说想再看看灰猫。

    这一次灰猫已经走到了院子当中,蹲在一片日光里。牠不肯待在竹匾边,也不肯回廊下,只挑了院子正中间最亮的地方坐着,像一块被晒热的旧布。

    少年走到离牠几步远的地方,蹲下。

    他没有叫牠,也没有伸手。

    “我小时候看过一只白猫。”少年说。

    说完,他停了停,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把这句话接下去。

    她没有替他接。

    少年低头看着灰猫,自己又说:“那只猫跑得很快。我追不上。”

    “这只跑得不快。”念儿说。

    灰猫在日光里眨了一下眼。

    “看得出来。”少年说。

    “牠要是想走,还是会走。”念儿补上一句,“只是走得比较慢。”

    少年点头。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张开。灰猫抬起一只前爪,停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那一刻,院子里所有人都没有动。

    少年已将空茶盏放回桌边,念儿提壶正要问他是否添茶,壶停在半空;阿乙藏着绳子的袖口停在胸前,小栗的画纸露出一角,翠微端着空果盘,连盘子都没来得及放下。

    少年没有碰牠。

    灰猫也没有把爪子收回去。

    阳光落在一人一猫之间,薄薄一片,像一张没有人急着翻过去的纸。

    过了一会儿,灰猫伸出爪子,轻轻按了一下少年的鞋尖。

    少年低头看着牠。

    “牠碰到我了。”

    “是。”念儿说。

    “那我可以摸牠吗?”

    念儿看向灰猫,没有替牠回答。

    她说:“你可以把手放近一点。牠若走开,就让牠走。”

    少年看了她一眼,慢慢把手伸出去,停在半途。

    灰猫闻了闻他的指尖,转身往竹匾旁走去。

    少年的手停在原处,没有追过去。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失望,只像是把这一趟见面收进心里,收得很仔细。

    “我下次还能来看牠吗?”

    “若有机会,自然可以。”她说。

    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袍角。那上面并没有灰,他还是拍了两下。

    “我今日原本想带些东西给牠。”

    念儿问:“是什么?”

    “一条小毯子。”少年说,“我想,这里夜里会凉。”

    他话说得很平,没有把那条毯子拿出来,也没有硬要留下。

    她看着他,没有问那条毯子从哪里来,也没有猜他为什么挑灰猫看。

    “你可以把它带回去。”她说,“若下次再来,可以先问牠愿不愿意用。”

    少年笑了。

    “猫也要问吗?”

    “要。”念儿说。

    翠微把空果盘放回桌上:“猫若不回答,也算回答。”

    少年转头看她。

    “那人呢?”

    翠微面无表情:“人最好回答。”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方才的答案十分明确。”

    她端起茶盏,掩住嘴角。

    少年离开时,灰猫还留在院子里。牠躺回竹匾边,两只前脚伸得长长的,像已经忘了方才有人专程来看牠。

    送到门口时,少年又回头看了一眼。

    “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他问。

    她没有替灰猫说话,只回答:“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那我下次再来问牠。”

    “好。”

    车马声慢慢远去。

    念儿转身回院,先看灰猫,再看桌上剩下的茶。她走到茶盏旁,伸手摸了一下杯壁。

    “茶已经凉了。”

    “殿下喝完了。”她说。

    “灰猫也看完了。”

    念儿低头笑了一下:“牠大概不觉得自己被看完了。”

    “牠可能只觉得日头移了位置。”

    翠微抱起空果盘,仍旧面无表情:“我去把绳子收好。”

    香房里传来阿乙的声音:“我先收在袖袋里了。”

    “那还要收去哪里?”

    “我还在想。”

    翠微停下脚步。

    阿乙的声音立刻改了方向:“我现在就想好。”

    小栗抱着画纸,从廊下跑过去,这次没拿扫帚,也没打算把纸树种进土里。他跑到灰猫旁边,又停下来,蹲着看了一会儿。

    “灰猫,你喜不喜欢那位殿下?”

    灰猫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小栗认真等着。

    灰猫又把眼睛闭上了。

    “它说不知道。”小栗说。

    翠微从他身后经过:“它什么也没说。”

    “那就是还没想好。”

    翠微没有回答。

    院子里的光一寸一寸往墙根退。灰猫仍躺在那里,背上的灰毛被日头晒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相见不必留下什么东西。

    一个人来看一只猫,猫只把爪子放在他的鞋尖上。

    日头移走了,爪印却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