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846、他也退到后面
    第二日一早,知香院的柴堆先醒了。

    不是柴自己有了精神,是翠微把院子里那扇小门打开,拖出一捆木柴,放在劈柴墩旁。

    木头撞上木头,咚的一声。

    廊下的赵馥灵正捧着一碗粥,听见声音,转头看过去。

    翠微已经把袖子挽好,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她先挑出一根合适的木头,平放在墩上,两脚站稳,抬手,落斧。

    木头裂成两半。

    她把两半摆到一旁,又拿起下一根。

    一切都很干脆,像她平日做事。要搬水,就搬水;要关门,就关门;阿乙问米糕是不是会自己长脚,她也能用同一张脸回答“不会”。

    赵馥灵喝了一口粥。

    “翠微劈柴的样子,像是在跟木头算帐。”她说。

    翠微头也不回:“木头欠院里的。”

    “欠什么?”

    “烧火。”

    她手起斧落。

    又是一声脆响。

    院子另一头,郑君珩正从廊下走来。他显然听见了这段对话,脚步停了一下。

    “我来试试。”他说。

    翠微抬头看他。

    “王爷会劈柴?”

    “不会。”

    “那为什么要试?”

    “总得有人学。”

    翠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斧头。

    “有道理。”

    赵馥灵把碗放下。

    “你今天不忙?”

    “不忙。”

    “你昨天也这样说。”

    “昨天是真的不忙。”

    “今天呢?”

    “今天也是真的不忙。”

    “那你打算在院子里做什么?”

    郑君珩看着柴堆:“劈柴。”

    赵馥灵问:“除此之外呢?”

    他想了一下:“看你们做事。”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停。

    “你可以看。”她说,“不一定要帮忙。”

    “我知道。”

    “也不一定要让别人知道你在帮忙。”

    “嗯。”

    “更不必因为我让出讲堂,就立刻找一件事证明自己也会退到后面。”

    郑君珩沉默了一下。

    “我只是想劈柴。”

    “好。”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劈柴。

    他伸手去拿斧头。翠微没递给他,先把斧头的木柄转向自己,确认握柄没有松动,才递过去。

    “脚别站在木头正前方。”翠微说,“斧头落下来,木头可能会往旁边跳。”

    “好。”

    “别用手扶木头。”

    “好。”

    “先看清楚要劈哪里。”

    “好。”

    翠微先挑好放得稳的木头,等周围的人退到廊后,才把位置让给他,自己也退到斧刃与木片碰不到的地方。

    “这根先试。”

    郑君珩把斧头握好。

    他看着木头,神情很慎重。慎重得像要替这根木头主持一场正式的议事。

    赵馥灵忍住笑,端起碗。

    斧头举起来。

    郑君珩一斧落下。

    木头没动。

    斧刃卡在木头表面,留下很浅的一道痕。

    院子静了一下。

    阿乙从讲堂那头探出半个身子。

    “它是不是不想分家?”阿乙问。

    小栗也探出头:“可能还没谈好。”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木头没有谈。”

    “那斧头为什么停在那里?”阿乙问。

    “力气不够。”

    郑君珩拔出斧头,看了看木头上的浅痕。

    “它比看起来硬。”

    翠微说:“它本来就是木头。”

    “嗯。”

    “王爷,”小栗隔着半个院子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木头赢了。”

    郑君珩看了他一眼。

    小栗立刻缩回去,只留下半根发簪在门边。

    赵馥灵低头吃粥,嘴角还是弯了起来。

    “力气不是全用在手上。”翠微说,“要站稳,斧头也要落在对的位置。”

    “你做一次给我看。”

    郑君珩先停下,把斧头平稳放好,退开位置。翠微接回斧头,换了一根木头。

    她站到墩旁,双手握住斧柄,抬起来,落下去。

    木头应声分开。

    动作不快,也不刻意。木柴被她劈开,掉到墩两侧,露出平整的木纹。

    郑君珩仔细看了一遍。

    “再来一次。”

    翠微又劈一根。

    这一次他看得更认真。

    阿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院墙边。他没有靠近柴墩,只隔着一段距离张望。那个孩子也在讲堂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卡,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

    赵馥灵看见了,没有叫她过来。

    念儿站在讲堂里,正把一叠纸卡放进木匣。她抬头看了孩子一眼,仍然没有招手。

    院子里,各自都有可以待着的位置。

    翠微停下示范,把斧头放稳,等他走近,才重新交到他手上。郑君珩握好斧头。

    这回他把脚站稳了,也选好了落斧的位置。

    斧头落下。

    木头往旁边一滚。

    斧刃砍在墩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郑君珩握着斧柄,没有受伤。他低头看了看滚开的那段柴,再看了看一旁的翠微。

    “我站得稳。”他说。

    “是。”

    “位置也看过了。”

    “是。”

    “那它为什么跑了?”

    翠微说:“它不必留在原地。”

    赵馥灵差点把粥呛进鼻子里。

    翠微先叫他停下。等斧头放稳、人也退开,她才把滚走的木头捡回,另挑一段不会在墩上滚动的柴重新摆妥。她动作平静,像只是换回一只合脚的鞋。

    郑君珩咳了一声,耳朵尖有一点红。

    “我再试一次。”

    “好。”

    “你不劝我停?”

    “王爷想停吗?”

    他看着斧头,又看着木头。

    “不想。”

    “那就再试。”

    翠微确认柴已放稳,让他从停放处重新拿好斧头,自己退回一旁。

    郑君珩这一次没有立刻抬斧。他先等了一会儿,像在回想翠微的站姿。然后双手握紧,抬起,落下。

    木头裂开了一点。

    不多。

    像一道刚冒出头的细缝。

    阿乙在远处说:“这回它至少有话要说了。”

    小栗又探出头:“它说什么?”

    阿乙一本正经地回答:“它说先这样吧。”

    赵馥灵笑出了声。

    郑君珩把斧头拔起来,对着裂缝又落了一下。

    木头这回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弹起来,滚到院墙边。

    郑君珩先放下斧头。翠微才走过去,把那半块木柴捡回来,放在一旁。

    “成了。”她说。

    “有一半成了。”赵馥灵说。

    “一根木头,两半都在。”翠微说,“算成。”

    “翠微,你是在鼓励他,还是在鼓励木头?”

    “都可以。”

    郑君珩额角出了薄薄一层汗。他伸手擦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原来劈柴要用这么多力气。”

    翠微说:“不然柴怎么会裂?”

    “我以为只要斧头够利。”

    “斧头利,还要人会用。”

    阿乙又说:“那我以后不说我会劈柴了。”

    翠微转过头:“你会吗?”

    “不会。”

    “很好。”

    阿乙想了想:“我只是想说,以后有人问,我可以说我知道劈柴很难。”

    “你没有劈过,怎么知道?”

    “我看王爷劈了。”

    院子里又笑起来。

    郑君珩也笑了,没有把斧头再举起来。他把位置让回翠微,自己坐到廊下,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劈柴。

    翠微没说什么,拾起木柴,继续做她的事。

    劈裂的木片被堆成一小垛。粗细依次放好,细碎木屑另留在墩脚,等做完再收。她的手腕稳,落斧的声音也稳,像院里的日子本来就有一套不必声明的节拍。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问:“我坐在这里,会不会妨碍你?”

    “不会。”

    “你若觉得我挡路,可以直接说。”

    “好。”

    “你不必因为我是王爷,就让我坐在这里。”

    翠微把一根木头放到墩上。

    “我没有因为王爷坐在这里,才劈这根木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要烧火。”

    她举起斧头,落下。

    木头分成两半。

    “王爷可以坐着。”翠微说,“也可以走开。”

    郑君珩点了点头。

    “那我坐着。”

    他真的就坐着,不再伸手拿斧头。

    赵馥灵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盯着她,也没有盯着讲堂那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柴堆上,偶尔跟着翠微抬手的方向移动。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也想学着不插手。

    他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孩子仍在讲堂门口。纸卡被她捏在手里,卡角略微翘起。念儿收完纸卡,走到门边,没有把孩子叫进去。

    她只说:“我把匣子放在桌上了。”

    孩子看着她。

    “你可以进来看,也可以先留在那里。”

    孩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又转头往院子里看。

    阿乙正蹲在远处,替两块木柴比大小。小栗站在他旁边,说那两块一样大,阿乙坚持一块只是站得比较直。

    孩子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讲堂。

    念儿点点头,转身回去。

    赵馥灵把手里的空碗放到一旁。

    她胸口原先有一点想往前的急,到了喉咙边又慢慢放下去。那感觉像冬日里一间有人住着的屋子,门没有关紧,灶火的气息一点一点从门缝里出来。先是暖,接着才闻见那种干净、柔和、带着木头气息的味道。

    檀香。

    她没有把这股味道调成什么,也没有拿来劝谁。它只是从衣袖上淡淡地浮起,混着院子里新裂开的木屑气,停了一下,又散开。

    郑君珩侧了侧头。

    “有一点低音。”他说。

    “什么低音?”

    “木头裂开的时候,像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他说,“翠微劈得准,声音就干净。我的那一下,像弦松了,还不肯承认。”

    “木头没弦。”

    “嗯。”

    “那你听见的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大概是我自己手忙脚乱的声音。”

    “你能听见自己的手忙脚乱?”

    “闻久了香会变成声音。木头的气息也会有一点,只是很淡。”他停了一下,没有再去深闻。“不必一直听。”

    赵馥灵没有追问。

    他有他知道的界线,她也不需要替他跨过去看。

    院子里的风从墙头吹进来,扫过木屑。几片薄薄的碎木落在墩脚边,没有飞得太远。翠微把最后两根柴劈开,先将斧头安全放在墩旁不妨碍人的地方,才转身抱起一小垛,往灶房走。

    郑君珩站起来,像是要帮她接。

    翠微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

    “这垛不重。”

    “我可以拿。”

    “可以。”

    她没有把柴递过去,也没有说不可以。她只是抱着木柴走向灶房。郑君珩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来。

    他没有追上去,回到廊下坐着。

    阿乙在柴墩边看着他。

    “王爷,你现在是在退到后面吗?”

    郑君珩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没有拿柴。”

    “我刚才要拿。”

    “后来没有。”

    “翠微说不重。”

    阿乙想了一下:“那如果很重呢?”

    “她可以说。”

    “如果她不说呢?”

    郑君珩看了眼灶房方向。

    “那我可以问她要不要帮忙。”

    阿乙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她说不用呢?”

    “我就不拿。”

    阿乙像是把这几句话收进心里,转头看着那根劈得不太整齐的木头。两个学徒将方才碰过木柴的手洗净,才去取各自的点心。

    “我有一块点心,”他说,“不太重。”

    “你要我帮你拿?”

    “不是。”阿乙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问它要不要帮忙。”

    小栗从旁边伸手,把阿乙手里的点心拿走。

    “点心不会回答你。”他说。

    阿乙追上去:“它会,我问过了。”

    “它说什么?”

    “它说你先还我。”

    “那是你自己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

    “你听见的是我,不是点心。”

    小栗停了一下,把点心还给他。

    “这回是我听见你了。”

    阿乙接回点心,没有再追问。他把自己的那块放在干净小碟,掰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手里,另一半仍放碟上。

    “那半块给谁?”赵馥灵问。

    阿乙说:“给我等一下想起来的人。”

    小栗说:“你不要把点心放在木柴上。”

    “我没有放在木柴上。”

    “你放在木柴旁边。”

    “那就不一样。”

    “它等一下会沾木屑。”

    阿乙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小碟端到廊下干净的桌角,用另一只空碟罩住,没有藏进衣袖。

    翠微从灶房出来时,手上已经空了。她看见郑君珩已回坐廊下,便将方才安全放在墩旁的斧头拿来,准备收回。

    “王爷要不要再试?”

    郑君珩看着柴墩,想了一下。

    “今日先不了。”

    “好。”

    “明日呢?”

    “明日要看柴够不够。”

    “柴不够,我就不用劈?”

    “柴不够,先去找柴。”

    “那找到了呢?”

    “再劈。”

    郑君珩点头:“这安排很清楚。”

    翠微说:“是柴安排的。”

    “原来柴也有自己的安排。”

    “有。”

    她拿起水盆,往柴墩上泼了一点水,把木屑冲到一旁。

    郑君珩从廊下站起来,没有去接水盆。他看了看翠微,又看了看空出来的柴墩。

    “我刚才劈得比你差。”他说。

    翠微把水盆放好。

    “是。”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

    “我看得出来。”

    “王爷看得出来就好。”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

    赵馥灵也笑了。

    翠微的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她最后把斧头收妥,像刚才那些对话跟木屑一样,都留在了院子里,不必带进屋。

    午前,念儿在讲堂里把纸卡重新排了一遍。

    有几张仍在桌上,没有收进匣子。孩子还坐在门口外侧,手里那张卡片翻了个面。她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赵馥灵从廊下看了一眼,接着把目光收回来。

    郑君珩站在她身旁,没有问她看见什么。

    他只是把另一根先前摆在院墙下、尚未收齐的木头捡起来,放回柴堆最外侧。那不是劈柴,也不是替谁安排什么,只是木头刚好在那里,他也刚好伸手。

    赵馥灵看见了,没有叫住他。

    他放好木头,拍掉掌心的木屑,转身回到廊下。

    那日午前,翠微劈完了柴,念儿没有催孩子进讲堂,赵馥灵也没有走过去替谁说话。

    郑君珩劈开的那半根柴,放在柴堆最上面。

    裂口不算平整,木纹在中间转了一个弯,像是有一条路走到一半,先停下来听了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