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772、香屿
    又过了一夜,天亮后海上的风小了一些。

    船没有因此变得安稳,只是晃得比较有礼貌,像一个知道自己昨日失态,今日特意放轻脚步的人。郑君珩靠着木板坐着,手边放着水壶,嘴里含着姜糖,脸色比前一夜好了一点。

    好得不多。

    但足以让他重新开始留意别人的目光。

    小栗蹲在一旁看了他半晌,问:“殿下,你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每天都问同一句?”

    “因为每天的答案可以不一样。”

    “今日的答案是,船比昨日平稳。”

    “那殿下呢?”

    “我也比昨日平稳。”

    小栗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摇晃的地板。

    “这句话,是说殿下也跟着船一起晃吗?”

    “小栗。”翠微说。

    小栗立刻坐正:“我没说殿下晃得像船。”

    “你方才说了。”

    “我只是在问。”

    郑君珩低头把糖含好,没有加入这场对话。他的手仍搭在桌沿上,指尖没有昨日那么用力,却也没有完全放开。

    赵馥灵看见了,没有拆穿。

    有些人忍耐得久了,连松一口气都要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

    她走到舱口,让一缕风进来。

    先是喉咙微微一紧,像昨夜吃饭时,有一口咸汤不小心呛在喉间。等她再吸一口气,肩背便慢慢松了下来。海的腥咸仍在,却不再像一整面墙堵在鼻子前;咸味里多了一点潮土气,像下过雨后,鞋底踩进院角那片湿地,泥土被带上来,混着草叶的青。

    像是岸上被风吹来的气息。

    她又吸了一口,才在心里叫出那个名字。

    香屿。

    小馥说:“主人,本宝听见您刚才放慢了鼻息。”

    “我闻到陆地了。”

    “本宝只能分析您嗅到的气味。”小馥说,“目前可确认,海水仍在,潮湿木头仍在,另有一点草木与土的气味。至于是不是您期待的那座岛,本宝无法替您确认。”

    “船上的人都在往那边看。”

    “本宝听见船家刚才向水手说,前面就是香屿。”

    “这样就确认了。”

    “是由船上的人确认,不是由本宝确认。”

    “你很在意责任归属。”

    “本宝只是不想把别人的眼睛算到自己头上。”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舱里,郑君珩睁开眼:“你又想什么?”

    “小馥在跟我分责任。”

    “它能分什么责任?”

    “它说,它没有眼睛。”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点头:“这一点,它说得没错。”

    小栗立刻接话:“那它看不见鱼,也就不知道鱼有没有听见我昨天说的话。”

    “你昨天跟鱼说了什么?”她问。

    “我没有跟鱼说话。我只是说牠们在海里,肯定知道船上的事。”

    “那鱼答复你了吗?”

    小栗摇头:“没有。”

    “也许牠们在忙。”

    “忙着什么?”

    “游。”

    小栗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像是终于弄清了一桩船上大事。

    “原来如此。”

    翠微看着她:“你不要再去问鱼了。”

    “我没有问牠们。”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是准备去问。”

    “我是在心里想。”

    “鱼听不见。”

    小栗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翠微便说:“我没听见鱼回答。”

    小栗低头望向船板,似乎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为鱼争辩。

    船外传来一声高喊。

    接着是脚步声,绳索拉动的声音,以及有人催促船上众人收拾东西。声音从舱口涌进来,混在风里,比清早的海面热闹得多。

    郑君珩的头偏了一下。

    他闭着眼,听了一息,才睁开。

    “要靠岸了。”她说。

    “听起来是。”

    他把手从桌沿移开,站起来。船身恰在这时一晃,他肩膀微微一紧,脚下往旁边挪了半步。

    翠微伸手扶住一只要滑下桌面的碗。

    郑君珩扶住了桌角。

    小栗抱住自己的脑袋。

    三个人各自护住了眼前最需要护住的东西。

    她看了他们一眼。

    “大家都很忙。”

    郑君珩把手放回桌沿:“这艘船似乎一直在考验我们的反应。”

    小栗抱着头说:“我反应最快。”

    “你为什么抱头?”

    “我不想让头撞到船。”

    “那你怎么不扶船?”

    “船比我大,我扶不住。”

    翠微把碗放回原处,面无表情地说:“这个理由有道理。”

    小栗刚要得意,翠微又补了一句:“你扶水壶就好。”

    小栗只好放下手,挪去护住桌上的水壶。

    船身再晃,她一手抱水壶,一手抓桌脚,姿势像是要把整张桌子带去岸上。

    “水壶不会跑。”赵馥灵说。

    “船会晃。”

    “桌子也不会跑。”

    “我先照顾最可能移动的。”

    翠微看着她:“那你要不要也把自己绑在桌脚上?”

    小栗立刻松开手:“不用,我已经想过了,桌脚太短。”

    郑君珩低低笑了一声。他笑得很轻,笑完又像怕这一声也会招来海浪,抿住了唇。

    她没有追问他是否还难受,只替他把放在一旁的外衣拿来。

    “要上岸了,披上吧。”

    “我自己来。”

    “我知道。”

    她把衣裳递给他。

    他接过去,慢慢穿好,动作比平常谨慎得多。衣袖落到腕上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靠船板把衣服穿上。

    “穿得很好。”她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孩子可能穿得比较快。”

    “那我不跟小孩子比。”

    “殿下今日的胜负心,仍然十分稳定。”

    她把他接衣、穿妥后的模样简单默述给小馥。

    小馥才在她心里说:“主人,照您刚才说的,殿下目前可以自己穿衣。”

    “这件事就不必记录了。”

    “本宝只是陈述可确认的事实。”

    “那你下回也可以记录,某人含着姜糖,说自己没事。”

    郑君珩忽然抬眼看她。

    她端正神色,没有再说话。

    “你方才在跟小馥说什么?”他问。

    “我没有说话。”

    “你笑了。”

    “想到鱼了。”

    小栗立刻把水壶放稳:“鱼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牠们正在忙。”

    “游?”

    “游。”

    她点点头,终于放心了。

    舱外又传来一声喊。这次连木板都像跟着那声音动了一下,船上忙碌的脚步往同一个方向聚去。

    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前挤。

    海面上的光渐渐亮起来。船头破开水,前方的岛岸不再只是颜色浓淡不一的一线,而是慢慢有了形状。岸边的树木挨在一处,枝叶被风压低,又往上抬。再往里,能看见几处屋脊,颜色被海雾淡淡地罩着,像一幅还没完全展开的画。

    没有人特意说什么。

    船上的人都在看。

    有人把手搭在眉上遮光,有人把缠在肩上的绳子取下来,有人低声提醒身边的人收好包袱。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动,船板上的水光一闪一闪,仿佛每个人都站在一幅晃动的画里。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风按住了。

    小栗仍把一只手按在放稳的水壶上。

    翠微伸手扶住船沿。

    郑君珩站在她身旁,衣襟被风吹起一角,另一只手仍捏着那张姜糖纸。

    她想,若把这一幕画下来,画师大概会把小栗画得特别认真,因为她正绷着身子照看一只水壶。

    小栗察觉她在看自己,立刻把水壶往案内推了推。

    “我不是怕它掉。”她说。

    “那你是在做什么?”

    “我在防止它有意外。”

    翠微说:“水壶和你,都还好好的。”

    小栗看了看水壶,又看了看自己,终于松手。

    “那我可以放心了。”

    “你一路上一直很放心。”郑君珩说。

    “我只是表现得比较忙。”

    “忙着保护水壶?”

    “还有我的头。”

    船身靠近岸边,前方的喊声一声接一声。有人抛下绳索,有人把船上的对象往里挪,众人开始依着吩咐整理手边的东西。

    翠微先把包袱收拢,将容易滑动的对象放到一处。小栗照她说的,把自己的东西提起来,又回头看一眼桌脚。

    “别把桌子带走。”翠微说。

    “我没有要带。”

    “你的手还在桌上。”

    小栗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抓住桌角。她立刻松开,像是桌子忽然发热。

    郑君珩看着她:“你对桌子的感情也很深。”

    “它不会晃得比船厉害。”

    “这是它的优点。”

    “是很大的优点。”小栗认真说。

    她将自己的行囊整理好,抬头望向岸边。岛上的气味一阵一阵被风吹来,有草叶被海风吹过的青,也有湿木头晒了半日仍未全干的沉气。中间偶尔掠过一点不容易辨清的甜,像隔着门闻到有人刚掀开蒸笼,香气还没来得及分出是哪一样食物,就已被风带走了。

    她没有替那一点甜取名。

    有些气味到了鼻尖,说不出来,也不妨碍人记住。

    “就是这里?”郑君珩问。

    “香屿。”她说。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看着岸边。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没有提早下船。”

    “我还在船上。”

    “本宝是在提醒您,船尚未停稳。”

    “你提醒得很周到。”

    “本宝不希望您成为今日第一个落水的人。”

    “你觉得我会吗?”

    “本宝没有看到任何事。”小馥说,“本宝只根据您听见的吩咐,推测此时不宜向前。”

    她忍住笑,抬手扶了一下门框。

    郑君珩听见她的呼吸变了,转头看她。

    “小馥又说什么?”

    “它说船还没停稳。”

    “这次它说得有道理。”

    “你们两个今天很有共识。”

    他看着逐渐靠近的岸,嘴角动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摔一跤。”

    “你摔过?”

    “没有。”

    “那你这么谨慎?”

    “我不打算让它发生。”

    “这句话听起来比‘我没事’可信一点。”

    “我现在确实没事。”

    她看着他。

    他想了想,又改口:“我现在还不太舒服,但可以站着。”

    “这句更可信。”

    “小栗会不会立刻把这句话告诉鱼?”

    小栗从旁边探出头:“鱼已经知道我们快到岸了吗?”

    “鱼没有跟我们说。”翠微回答。

    “那我就不告诉牠们。”

    “好。”

    “等上岸以后呢?”

    “上岸以后,也不用告诉鱼。”

    小栗点点头,像是把这项约定仔细收进心里。

    船身放慢了。

    海水推着船往前,岸边的绳索被人接住,木头与木头相碰,发出低低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一瞬。有人放下肩上的包袱,有人伸手扶住船沿,有人将孩子往身边拉近。

    郑君珩的手离开桌沿。

    他往前站了一步,脚下仍有些不稳,却没有再坐回去。

    她走到他身旁,没有扶他,只把手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若他需要,那只手能碰到;若他不需要,她也可以收回来。

    他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她。

    “我站得住。”他说。

    “我看见了。”

    他点点头。

    船身又轻轻一碰,终于停下来。

    外面的人开始说话,绳索在木头上绕过一圈,船板上的脚步声渐渐密了。风吹过来,带着海水与岸边草木的气味,两种气息在鼻尖相遇,没有谁盖过谁。

    小栗第一个把头探出去。

    翠微一把拉住她的后衣领。

    “先等。”

    “船停了。”

    “船停了,不等于你能先走。”

    “那要等什么?”

    “等人说可以。”

    小栗缩回来,乖乖站好。

    “我在等。”

    “站在这里等。”

    “我正站在这里。”

    “很好。”

    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神情严肃得像要替船上每一只包袱作证。

    馥灵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来,仍站在原处。

    郑君珩低声说:“你看,至少小栗知道要等。”

    “她知道要等,只是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这也算进步。”

    小馥说:“本宝记录,今日最先守住规矩的人,是翠微。”

    她没有回答,只往岸上看。

    风把岛上的气息送来,又把船上的咸味带回去。两边都没有停留太久,像是各自来打了一声招呼。

    等船家放妥跳板、招呼可以下船,翠微先带着小栗走,郑君珩扶着栏绳跟上。

    赵馥灵也终于踏上香屿的土地。

    脚底下的地面没有摇晃。

    身后的船还在轻轻晃,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送完了客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