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745、陈老
    进城的路上,两名船上帮工替他们送行李,走得比空手时慢些。

    翠微每走一段,便回头看一眼包袱。

    馥灵把方才核过的簿子收进随身包里,说:“翠微,东西都点过了。”

    翠微点头:“我只是再确认一次。”

    “你刚才已经确认过。”

    “那是刚才的确认。”

    馥灵看她一眼,没有反驳。

    少年背着一只包袱跟在后头,两只手牵在一起,牵得十分认真。

    翠微看见了,问:“手还需要人牵吗?”

    少年说:“它们怕走散。”

    “手长在你身上。”

    “可是人多。”

    小工在旁边说:“你要不要也把脚牵起来?”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两只手,神情像是当真在考虑。

    翠微说:“不必。你先把路看好。”

    少年立刻抬头,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行人。

    翠微伸手抓住他的后领。

    “路看好了吗?”

    “看好了。”少年说,“只是路自己走过来。”

    小工说:“你这句话要是让路听见,路会觉得自己很冤。”

    街上人声密,衣料与肩膀擦过去时,带着各自的气味。馥灵走在中间,时不时停一下,让身后的人跟上。

    到一处茶肆门口,她先感觉喉咙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了些。

    那股味道像下过雨后收进屋里的草席,表面干了,底下仍藏着一点潮。再往里,才浮出茶叶的涩、木桌的旧气,以及一线很淡的樟木味。

    她站在门口闻了片刻。

    她看见伙计拿布抹过桌面,顺口在心里说了一句。小馥接着说:“主人,这间茶肆的木料气味偏重。您又说有人擦桌,布擦木面的声音,本宝也听见了。”

    “你怎么连桌面都知道?”

    “本宝闻得到您闻到的,也听得到您听到的。您方才说,里面有人拿布擦桌子。”

    馥灵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确实提过擦桌的伙计。

    “你倒是把话记得牢。”

    “本宝有记录功能。”

    “那你记下,今天少年差点撞上人。”

    “本宝已记下。”

    “不用记。”

    “已经记下了。”

    她没有再跟小馥争辩,走进茶肆。两名帮工也把行李安放在墙边,才空出手来歇脚。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老人。

    衣着简单,面容平和,桌上放着一盏茶。茶盏旁还有一只空碟,碟子里只有几粒碎屑,像是有人把点心吃完了,只留下了最后一点碎屑。

    老人抬起眼。

    馥灵认出那位曾掌舵载他们出海、又送他们回广州的老船长,脚步停了一下。翠微也认得他,往门边挪了半步,正好让出一条路。

    馥灵上前行礼。

    “陈老。”

    “王妃。”陈老回了一礼,目光在她身后的人身上稍作停留,“一路辛苦。”

    “还好。”馥灵说,“船上晃得人像一只没放稳的香盒,落了岸,脚底才算有了地方。”

    陈老笑了笑:“香盒若是落在地上,香料倒还能捡。人若是落在地上,就不必急着捡香料了。”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我一路都在看人有没有站稳。”

    小工立即挺直身子。

    “你不用现在证明。”翠微说。

    小工又把肩膀放下来:“我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很会站。”

    少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差点撞上行李。”

    “那是行李先走到我前面。”

    “行李没有脚。”

    “它有搬行李的人。”

    翠微抬手,指了指墙边一排凳子。

    “坐下。”

    两个孩子很快坐好。

    少年本来想把手继续牵着,坐下后才发现双手仍旧交握,像一个正在等待裁决的犯人。他想把手放开,却忘了先松哪一边,两只手在膝上打了个结。

    翠微看了一眼:“你的手又走散了?”

    “还没有。”少年低声说,“它们只是换了一种牵法。”

    馥灵把脸转向一旁,忍住笑。

    陈老请馥灵坐下。

    她才落座,就闻见他身上有一点树脂的甜。不是浓烈的甜,像一截木头在干燥的地方放了许久,外头沉静,里头仍留着软和的气息。她没急着说出香名,只看了看桌上已冷的茶,再看陈老的袖口。

    那里沾着些细碎的香末。

    陈老注意到她的目光,将袖口拂了一下。

    “王妃闻到了什么?”

    “先闻到茶肆里的樟木气,再闻到一点树脂甜香。”馥灵说,“您袖口沾了香末,味道不重。若只凭这些,我不能知道您在想什么。”

    陈老点头:“你不替人猜?”

    “我会问。也会把我用来整理想法的几样工具说清楚。最后怎么走,还是由当事人自己决定。”

    陈老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

    “那你平时怎么问?”

    馥灵把手伸进随身的小袋,取出一叠纸牌,放在桌上。

    她先将原来留下的六张图牌放在手边,另外取出先前画过、让君珩练习的四张:半开的门、罩着灯罩的灯、空杯和岔路。那张留在宫中的原灯牌,并不在这里。她把这四张推到桌子中间。

    “这些牌的选项固定。不是抽出哪一张,就代表什么一定会发生。坐在我对面的人自己挑,也自己说看见了什么。我不替他解释。”

    陈老的目光落在纸牌上。

    “若他看见一扇门,说门后有一座山呢?”

    “那就是他看见了门后有一座山。”

    “若我看见门后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若我看见门后有人在洗衣裳呢?”

    “也可以。”

    少年把手举起来。

    翠微看他:“你又怎么了?”

    “我想问,若有人看见门后有一锅肉呢?”

    馥灵说:“那他大概饿了。”

    少年立刻放下手。

    小工在他旁边小声说:“你方才看见手边那叠里有什么?”

    “我看见一只碗。”

    “碗里呢?”

    “空的。”

    “所以你饿了?”

    少年想了想:“可能是。”

    翠微把茶点往孩子们那边推了一点。

    “先吃,免得你们的牌面都长出肉来。”

    陈老挑了一张牌。

    他没有看很久,手指落在一盏灯上。

    馥灵没有问他为什么选灯,只问:“你看见什么?”

    “一盏灯。”陈老说。

    “灯是亮着,还是没有亮?”

    “亮着。”

    “灯放在哪里?”

    陈老停了一下。

    “屋里。靠窗。”

    “窗外有什么?”

    “有人经过。”

    “你想让那个人进来吗?”

    陈老没有回答。

    纸牌上的灯画得很小,灯罩里的火光只是几笔淡墨,旁边并没有画窗,更没有画经过的人。那些话是陈老自己添进去的,不是牌替他说的。

    馥灵把牌放在原处。

    “到这里就可以停。牌面不会替你决定要不要开门。”

    陈老看着那盏灯,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问得仔细。”

    “问得仔细,和猜得准不是一回事。”

    “你不怕有人嫌你没有答案?”

    “怕过。”馥灵说,“后来发现,别人的人生若由我替他回答,答错了,我要担心;答对了,他也未必知道自己原来想选哪一条。”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段话很完整。”

    “你又在替我打分?”

    “本宝只是记录。”

    “那你别把我记得太完整。”

    陈老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她停顿了一下。

    “王妃在想别的事?”

    “在想一个只会在我心里说话的家伙。”

    “他说话如何?”

    “一旦开口,就很难假装没听见。”

    小馥立即说:“本宝并不认为这是缺点。”

    馥灵端起茶,遮住嘴角。

    陈老没有听见小馥,只看见她喝了口茶,便把话题接了回来。

    “你方才说还有别的工具。”

    “还有时间的顺序。”馥灵说,“生辰、节气、历法,都可以照规则排。不是排出一个命令,而是把先后理清,看看人在什么时节做了什么选择,哪些事是他自己反复提到的。”

    她没有问陈老的生辰。

    要排时间,得先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提供,也得先知道他想整理什么。只拿一个年月日,不能替人编出一段人生。

    “还有一样,是性格面向。”她说,“有人遇事先看风险,有人先找可以做的事;有人需要把话说出来,才听得见自己,有人要先安静。这些都不是好坏,只是习惯。”

    陈老将茶盏放下。

    “若一个人有好几种习惯呢?”

    “那很平常。人不是一只只会装一样东西的盒子。”

    “若他今天想往前,明天又想往后?”

    “也很平常。除非他能一口气往前又往后,还不用挪脚,那才值得请人扶住。”

    翠微说:“这种人我倒没遇过。”

    小工看向陈老,又看向自己的脚:“我有时候往前走,心里想的是往后。这算不算?”

    “算你走得不专心。”翠微说。

    少年一边吃茶点,一边说:“那我只想往前,因为点心在前面。”

    翠微把碟子往他面前挪了半寸。

    “你现在有了清楚的方向。”

    “我一直都有。”

    “方向是点心,不是路。”

    “点心也在路上。”

    馥灵终于笑出声,随即又抿住嘴。陈老看了看两个孩子,神情松了些。

    他问:“若有人不想说自己的事,你还会问吗?”

    “不会问他不愿意说的。也不会用牌替他套话。”馥灵说,“工具只能放在桌上,不能伸手抓住人。”

    “那人若只想听一个答案呢?”

    “我可以陪他把问题整理清楚,也可以告诉他我闻到、听到、看到的材料。但最后的决定得由他自己拿。”

    陈老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茶盏。

    “你说闻到,闻香也算?”

    “算一样材料。闻到一股气味,只能说明眼前有这股气味。它可以让人想起某个地方,也可以让人心里松一口气,或忽然警觉。但想起什么,是那个人自己的事。”

    她看向他的袖口。

    “您身上这股甜香,让我想到放在干燥地方的树脂。若要叫出名字,接近安息香。它本身偏甜,像香草一样,闻起来柔和。但我不会因此说,您心里也一定柔和。”

    陈老看着她:“若我确实是呢?”

    “那要由您自己说。”

    陈老低低笑了一声。

    “王妃不肯替人省事。”

    “我可以替人省茶钱。”馥灵说,“话还是得自己说。”

    桌边的两个孩子又笑起来。翠微照例没有笑,只把装茶点的碟子往少年那边挪了些。

    少年立即说:“翠微姐姐,我没有看见第二块。”

    “你还没吃完第一块。”

    “我只是先替第二块留位置。”

    “位置不需要预留。”

    “万一它找不到地方呢?”

    “它是茶点,不会迷路。”

    “可是它很小。”

    翠微把碟子收回来。

    少年把手里最后一口点心吃完,低头看着空空的手,神情有些遗憾。

    馥灵将牌收拢,没有把陈老选过的灯放在最上头,也没有留下什么标记。四张练习纸另收一叠,原六张另收一叠;那张灯并没有比别张更像答案。

    陈老也没有再伸手。

    “你方才说的四样,鼻子闻到的、自己挑的牌、排得出的时间,还有性格习惯。”他说,“我若只记得其中两样呢?”

    “那就先记得两样。”

    “若只记得一样?”

    “也可以。”

    “若全忘了呢?”

    “下回再说一次。”

    陈老看了看她,像是觉得她这句话不费力,也不像客套。

    茶肆里的茶水添了又添。门外人声来去,挑担的人从街上走过,木担压得肩头微微一斜。翠微不再回头点包袱,转而把吃完的碟子排整齐。小工帮忙把椅子往里推,推得太用力,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立刻停住。

    翠微看他。

    小工把手收回来:“椅子有自己的声音。”

    “椅子也不是你推的吗?”

    “是我推的。”

    “那它的声音也是你的责任。”

    小工想了一下:“那我下次推得轻一点。”

    “这倒是你自己的选择。”

    陈老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已不热,入口的涩味留在舌面,他没有皱眉,只把杯子放回桌上。

    馥灵没有再问他那盏灯的事。

    她也没有问窗外走过的人是谁,或那盏灯要不要为谁留着。

    有些话,问到门口就好。

    陈老站起来时,馥灵又取出随身的簿子,和翠微确认了放在墙边的行李,再把簿子收回。两名帮工也拿好各自搬送的对象。翠微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落下东西,才往门口走。

    少年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看向馥灵已收好的牌袋。

    “王妃,方才那张灯牌,若放在晚上,是不是更亮?”

    “纸上画的灯不会真的亮。”

    “那它为什么叫灯?”

    馥灵想了想:“因为画的人画的是灯。”

    少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又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那要是画一碗点心,会不会比较有用?”

    “对你来说,会。”小工说。

    少年点头:“我就知道。”

    翠微没回头,只说:“你不用每件事都知道。”

    “那我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茶点会不会再添。”

    少年的脚步慢了半拍。

    “可是我很想知道。”

    陈老站在门边,看着两个孩子往前走。外头的日光落在街上,照得人影一截亮、一截淡。茶肆里的木桌仍留着擦拭过的湿痕,树脂的甜香藏在袖口,没有因为话说完便散去。

    馥灵与陈老一同走出门。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说,“若要整理,我可以把这些工具放在桌上;若不想整理,也不必勉强。”

    陈老望向街口,没有立刻回答。

    “我先把茶喝完。”他说。

    馥灵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只已经空了的茶盏。

    “茶已经喝完了。”

    陈老点头:“那就先走到街口。”

    他迈出一步。

    街上的人潮从两侧经过,没有人替他让出一条特别的路。他自己走进去,衣袖上的甜香随风淡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散掉。

    有些灯不必先知道为谁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