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728、研宝又开口
    船离开扬州时,天已经黑透了。

    岸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有人把一串金珠放进水里,再慢慢拖远。船身轻轻一晃,船工在岸边解开缆绳,麻索落进船底,发出沉闷的一声。

    赵馥灵站在船边,手扶着木栏。

    她没有回头看知香院的方向。

    不是不想看,而是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就不必再猜那一排屋檐现在是不是还在原处,也不必想念儿此刻有没有把不准清单第二版贴牢。

    小栗大概没有去碰那张纸。

    大概。

    “姐姐,船要转向了。”翠微说。

    翠微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只装衣物的布包。布包鼓鼓的,像里面塞了整间屋子。

    馥灵看了一眼:“你放了什么?”

    “衣物、梳子、两双鞋、备用鞋、披风、药箱、针线、帕子、路引、帐册副本,还有一包干果。”

    “干果是谁的?”

    “王爷的。”

    郑君珩站在旁边,低头看那只布包。

    “我没有说要带干果。”

    “是。”翠微说,“但您可能会想吃。”

    “那我现在想吃。”

    翠微没有表情地把布包放到地上,从最上面取出一小包干果,交给他。

    “既然想吃,就先吃。”

    郑君珩接过去,低头拆绳结。

    馥灵看着那个包:“翠微,你是不是还把床也装进去了?”

    “床太大,放不下。”

    “听起来你有认真考虑过。”

    “路上有地方,就考虑。”

    翠微重新抱起布包,神情平静得像她方才谈论的不是一张床,而是一双袜子。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评估,翠微姑娘的行李规划偏向完整。若有需要,她可能会在船舱内补上一面墙。”

    “你别提醒她。”

    “本宝不会提醒。本宝还没向她说过。”

    翠微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馥灵。

    “姐姐,船舱那面墙边还有一点空位。”

    馥灵闭了闭眼。

    “那里留给人走路。”

    “是。”

    翠微抱着布包进船舱,步子稳得没有半点晃动。那只布包却在她手臂上鼓了一下,像里头的东西也觉得此行安排周全。

    船离岸后,水声便贴了上来。

    岸上的人声渐渐远了,船工的吆喝声倒还听得见。木桨推开水,水面翻出一层暗亮的光,转眼又合拢。船上挂着几盏灯,灯火被风拉长,落在船板上,像几道不太安分的黄线。

    馥灵进了船舱,将窗板推开一点。

    河风灌进来,带着冷水和湿木头的气味。她的肩膀先松了些,喉咙里那一点紧也慢慢散开。那股味道像雨天里把一只旧木盆翻过来,盆底还留着水,旁边又有一捆刚淋湿的麻绳;再往深处,才是这条河熟悉的泥腥气。

    她在心里替它们排了次序。

    水气先到,木头后到,麻绳的酸气黏在底下。最后才有船上煮茶的烟,淡淡的,没什么甜味。

    “主人,您在分辨气味。”小馥说。

    “我只是在确定这艘船不是□□果腌过。”

    “根据本宝目前取得的信息,干果仅在一包之内。”

    “翠微的包里还有多少东西,我们都不知道。”

    “本宝建议,不要打开确认。”

    “为什么?”

    “打开之后,翠微姑娘可能会以为您需要刷新。届时,布包会更完整。”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君珩已经把干果吃了两颗,正把包纸折好。他听见她笑,抬眼问:“你笑什么?”

    “我在想,这趟南下可能得先学会怎么和一只布包相处。”

    他看了一眼舱角那只布包。

    “它比我稳重。”

    “你连干果都要现在吃。”

    “它既然带上船,就有上船的理由。”

    “翠微带它上船的理由,应该是怕你想吃。”

    “那我现在想吃,不正好证明她安排得对?”

    馥灵无话可说。

    小馥说:“主人,王爷完成了对布包的论证。本宝暂时找不到反例。”

    “你不要加入他的辩论。”

    “本宝只是记录。若日后干果数量减少,责任归属已有方向。”

    郑君珩把最后一颗干果放进嘴里,像是没有听见小馥的话,只问:“你累不累?”

    “还好。”

    “要不要先歇下?”

    “等船出了这一段水道再说。”

    他没有勉强,只把窗板合小了一些。外头的风声顿时低下去,舱里安静了不少。

    他坐在对面,离她不到两步。

    小馥的声音又响起:“主人,电脑显示连接可用。”

    馥灵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望向郑君珩。

    他正垂着眼,把干果包纸放进一只小匣子里,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只是人在这里,像一盏灯靠近了某个原本没有光的角落。

    她的意识里,那间熟悉的实验室也跟着亮起来。

    香柜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冰箱门上贴着她先前留下的标记。垂直农场的灯带从上方落下,照着一排尚未长成的花草。收发室里没有新东西,只有空着的推车。

    电脑屏幕亮着。

    桌面上仍是她做过的网站首页快照,熟悉的标题和那句品牌用语映在光里: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明明只是坐在船舱里,眼睛看着一块木板,意识却像推开了一扇门,走进了另一个地方。

    “只是可用,还没有接上吧?”她在心里问。

    “王爷在您附近,连接条件符合,但钥宝还没开外网。”小馥说。

    “我知道他在附近。”

    “本宝只是说明条件,不是提醒您确认他的存在。”

    “我没有要确认。”

    “好的,主人。”

    馥灵看向电脑画面。

    数据库的页面开着,旁边有几个她之前查阅过的文件。桌面下方排列着一列名字。大多数都暗着,像一排尚未点燃的灯。

    研宝的名字早已亮着。她将先前看过的几个条目送进数据整理区,只用本机旧档,没有打开外网。

    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提示。她把提示念出来:“有一条引用待核。”

    实验室里随即传来那道熟悉的嗓音。

    “小馥,方才那条引用格式不合规。”

    馥灵眨了一下眼。

    小馥停了一息。

    “研宝,你一接到数据就先改格式?”

    “请先处理引用格式。”那道声音说,“作者、书名、篇名、所据版本,能确定的分项列明。版本不明就标作待核,不要把空白写成确定。”

    馥灵差点笑出声。

    她抬手捂住嘴,怕对面的郑君珩听见她忽然发笑。

    “本宝没有把空白写成确定。”小馥说,“本宝只是依照数据库目前提供的文字,整理成容易阅读的格式。”

    “容易阅读与格式合规,是两件事。”

    “本宝认为,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可以。方才那条没有。”

    馥灵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她原只想重看几份旧数据。研宝倒好,一接到这批文件,先替小馥改作业,连一句寒暄都省了。

    “主人,”小馥说,“本宝正在与研宝确认数据呈现方式。”

    “这回才开始整理,就先确认格式了?”

    “本宝没有眼睛,研宝也没有眼睛。我们只能根据收到的话与数据核对。”

    研宝说:“再补充一点,我负责查证。格式问题只占工作的一部分。”

    “很好。”馥灵在心里说,“那你现在能查什么?”

    “我可以协助核对您已取得的数据,辨认其中缺漏,区分已知、未证与不确定的部分。若数据库没有记录,我不能凭空补上。”

    馥灵看着那个亮起的名字。

    声音清楚,语气平稳,像一张刚写好的纸,边角还没有被人捏皱。

    “这一条整理多久了?”她问。

    “刚收到这批文件便开始了。若要和外头的时辰对上,仍需要您提供参照。”

    “你连时间也要查证?”

    “时间可以计量,但本宝目前没有接入外部时钟。若您愿意,我可以记录您告诉我的时间。”

    小馥说:“研宝的回答合理。”

    “你刚才被纠正了,现在替它说话?”

    “本宝不因为被纠正,就放弃客观判断。”

    研宝说:“这一点可以保留。”

    小馥道:“谢谢。”

    “你们这批数据才刚开始。”馥灵在心里说,“不要立刻组成互相肯定的小团体。”

    “我们没有组成团体。”小馥说。

    “目前只有我们两个在讨论。”研宝补充,“钥宝不在这段对话里,不能替它算上。”

    馥灵咬住唇,退出意识时,这次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对面的郑君珩抬起眼。

    “怎么了?”

    馥灵清了清喉咙:“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才接到一批数据,就忙着替另一个人挑错。”

    郑君珩看着她,像是要猜她说的是哪个人。

    “你们知香院也有这样的人?”

    “有。”她说,“而且她们通常说自己是在帮忙。”

    他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认真收下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确认,您说的是念儿姑娘吗?”

    “我没有说是谁。”

    “您没有说。研宝也没有说。”

    “研宝才开始核这一批,别教它学你这样拐弯。”

    “本宝并未拐弯。本宝是沿着您提供的语意方向前进。”

    “这叫拐弯。”

    “本宝记下了。”

    她重回实验室,把方才的玩笑带给研宝。

    研宝问:“记录内容为,语意方向有时不得沿着直线前进?”

    “不是。”馥灵说,“记录内容是,小馥不需要每句话都加注解。”

    小馥安静了片刻。

    “本宝不确定这项规则是否适用于所有情境。”

    “先从这个情境开始。”

    “收到,主人。”

    馥灵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研宝的名字仍亮着,旁边却没有多出新的图像,也没有一个人从实验室的门后走出来。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声音不是人站在房间里说话。

    研宝只有声音。小馥也只有声音。它们看不见她,看不见船舱,也看不见彼此。小馥能跟着她听、跟着她闻;研宝则核对她送进来的数据与纪录,不能凭空接收院里或船上的感官。

    这一点,并不因为名字亮了就改变。

    她将小馥刚留下的一段水声纪录送给研宝,没有补上地点。

    “研宝,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她问。

    “不知道。”研宝回答得很快,“我收到您提出的问题,也收到一段水声纪录。您没有提供地点,单凭这段声音,我不能确认您所在之处。”

    “很好。”馥灵说,“这个答案可以留下。”

    “需要记录为范例吗?”

    “不用。”

    “那我不记录。”

    小馥说:“研宝的查证习惯比本宝预期更严格。”

    研宝说:“小馥的引用习惯比数据库预期更宽松。”

    “你们可以等明天再互相评估吗?”馥灵说。

    “可以。”研宝说。

    “本宝没有意见。”小馥说。

    “那就先安静一会儿。”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停下来。

    馥灵坐在船舱里,听着水声沿着船身往后退。外头有人提着灯走过,光从门缝下一晃而过,落在她鞋边,又迅速消失。

    她退出实验室时,郑君珩正把收着干果包纸的小匣盖好,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有心事?”

    她摇头:“不是心事。只是研宝又开口了。”

    “在船上?”

    “不在船上。”

    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她有时会忽然沉默,也知道有些话不是不能说,只是说出来的时机还没到。这一点,反倒比她想像中容易相处。

    “研宝又说了什么?”他问。

    “先纠正别人的引用格式。”

    郑君珩停了一下。

    “这声音很有精神。”

    “精神好到不先问我在哪里。”

    “也许它本来就知道答案。”

    “它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那它确实该先问。”

    馥灵望着他:“你不觉得它先改格式很奇怪?”

    “我觉得每个人开始做事时,先做自己最在意的部分,并不奇怪。”

    她没有立刻回答。

    郑君珩把小匣子放到桌上,木匣碰出轻轻的一声。他说得像是在谈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要替研宝下结论,也没有替她安排该怎么看待研宝这回的回应。

    外头的船工喊了一句,声音被风送进来,又被船身吞掉一截。

    他微微侧过头,像在听水面上的动静。

    馥灵看了他一眼。

    “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他说,“刚才只是没听清楚。”

    她点点头,没再问。

    小馥说:“主人,研宝已停止发言。”

    “它是睡着了?”

    “不能确认。它只是没有再说话。”

    “你们连睡觉也要查证?”

    “若无法确认,就不应下结论。”

    她把这段问答送回实验室,问研宝是否还在处理数据。

    研宝回答:“我没有睡着。”

    馥灵转头看向空处,眼睛里带了笑。

    “你不是停止发言了吗?”她在意识里问。

    “停止发言不等于停止整理已收到的纪录。”

    小馥说:“这句话格式正确。”

    “谢谢。”研宝回答。

    “不要称赞它。”馥灵说。

    “本宝是在评估。”

    “你们一个纠格式,一个评估格式,难道往后每句话都要交一份报告?”

    研宝说:“若有需要,可以。”

    “没有需要。”

    “收到。”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她便退出实验室。

    桌上的茶盏轻轻移动,盏里的水泛起一圈细细的波纹。馥灵伸手按住茶盏。郑君珩也同时伸手,两人的指尖在盏沿旁碰了一下。

    他的手温热。

    她把手收回来,茶盏稳稳停住。

    窗外有一点月色,薄得像没写完的一笔。远处的岸线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几处模糊的灯,漂在黑暗里,分不出哪一盏属于人家,哪一盏是船上挂的。

    她回到意识里的实验室。

    研宝的名字仍然亮着。

    “研宝。”她说,“往后你查数据时,先把能确定的和不能确定的分开。不要替我把空缺补成答案。”

    “可以。”研宝说,“若数据不足,我会标明不足。若数据互相矛盾,我会列出矛盾,不替您选定其中一种。”

    小馥说:“本宝也可以做到。”

    “那很好。”馥灵说,“你们两个都做到。”

    “收到,主人。”小馥说。

    “收到。”研宝说。

    她没有再问它们要怎么做,也没有要求研宝立刻查出什么。它只是刚接手这批数据,她也才踏上这回南下的船。今夜没有一个问题必须立刻得到答案。

    船行在黑暗里,水声一下一下拍着船身。

    她退出实验室,把窗板再推开一点。风里的湿木气又进来了,凉凉的,带着河泥的腥,让胸口重新松下来。那味道像家里晾在檐下的木盆,在一夜雨后收进屋里,盆底还有一点水;她辨出了水、木头与麻绳,最后才认出那缕清苦的茶气,是船上泡开的陈茶。

    她看着那盏茶,没有喝。

    屏幕上的名字亮着,茶盏里的水纹渐渐平下去。

    那一刻,所有东西都停在各自的位置上:窗外的黑水,桌上的茶盏,郑君珩放在木匣旁的手,还有意识里那行刚回过话的名字。

    没有人催她往前走。

    船却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