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717、第二个字
    她退出意识,推开房门时,郑君珩还等在廊下。

    她先把“研宝醒了,负责查证”写给他看。他没有追问她和研宝说了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便把视线转向后院。

    她又在纸上记下念儿的册子先留到明日,和刚才已断网的时候。他读完,轻轻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分辨什么。

    知香院里有人说话,香房里有炭火轻响,廊下有学徒抱着木盆走过。她都听见了。郑君珩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微绷着,像那些声音正隔着一层厚布,才传到他耳边。

    她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有些问题,问得太快,就像拿勺子去舀一团烟。勺子是拿到了,烟却不肯留下。

    她跟着他走进后院,纸笔也一并带着。他靠近时勉强辨得短句,外声仍闷;遇到长些的问答,她便将要点写给他,不叫他费力猜。

    后院靠墙有一排木架,晾着刚洗过的布巾。天色阴着,风不大,布巾只在下摆微微动。墙角的盆栽才修过枝,泥土还带着湿气。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隔墙那头偶尔传来一声木杓碰着锅沿的脆响。

    郑君珩在琴案旁停下,说想再握一次星石。她等他决定取石后,才扶稳琴身,让他侧转琴,拔出凤沼旁的桐木塞,从窄槽将星石取出。

    木塞仍放回原位,小木盒收在琴匣旁。郑君珩坐到石凳上,手掌摊开。

    星石放在他掌心。

    那颗石头没有气味。

    她鼻子里闻到的只有潮湿的泥土、晾布留下的清水味,还有木架上淡淡的旧木气。星石在他的手心里沉默着,灰黑的一小块,和寻常石头看起来没有两样。

    她喉头先松了一下,肩膀也跟着落了下来。

    院角飘来的气味像冬日里刚掀开的糖罐,甜意不浓,里面还藏着一点树脂被暖过后的黏柔,让人想到灶边烘干的香草束。她辨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安息香。

    香房里大约有人正在整理树脂,风把那一缕气味送到了后院。

    “你刚才又闻见了什么?”她问。

    郑君珩没有立刻答。

    她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的手掌齐平,没有伸手去碰石头。

    “若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我想说。”他说,“只是还不确定该怎么说。”

    “那就先照你自己的说法。”

    他低头看着掌心。

    “方才我坐下时,星石里又有了声音。”

    “像先前那一声?”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前像一根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他停了停,“这次不是弦。”

    她没有替他接下去。

    郑君珩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回想那个瞬间。

    “我闻见一个字。”他说。

    “闻见?”

    “在我这里,声音有时候也像气味。那个字是从星石里来的,却没有香气。”

    她看着那颗石头。

    “你有听见它,还是闻见它?”

    “两者都有。”他说,“我先察觉到它,接着才知道那是一个字。”

    “你能说出来吗?”

    “能。”

    他把手指收拢了一些,星石仍留在掌心里。

    “但我现在不想说。”

    她点头。

    “那就先不说。”

    这句话落下后,院子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鼻子没有替那颗石头找出答案。星石没有气味。她也没有打算拿旁边的香气去填它的空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根据您目前提供的内容,能确认的只有郑君珩表示再次闻见一个字。字的内容未知,来源无法由本宝判定。”

    “嗯。”

    “本宝补充,若您希望本宝记录,请把‘字的内容未知’列为未知,不要留空。”

    “可以。”

    “本宝已记下。”

    郑君珩看着她:“小馥也听见了?”

    “小馥听见我们说话。”她说,并把要点写给他看,“它不知道你刚才听见的那个字。”

    “她也不能看见星石?”

    “不能。”

    “那倒好。”

    小馥立刻说:“主人,郑君珩似乎在称赞本宝。”

    “他是在说你看不见。”

    “看不见并非本宝的选择。”

    “你也可以把它当成一项稳定的工作范围。”

    小馥停了一下。

    “本宝会努力接受这份安排。”

    她差点笑出声。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她又在向你申诉?”

    “她正在努力接受看不见这件事。”

    “她看起来接受得不太情愿。”

    “她没有表情。”

    “所以看起来很坚定。”

    她笑了一下,将笑意收住。眼前的事情还没有到可以拿来逗趣的地步,但小馥的申诉确实有一种把一扇门抱在怀里,要求门向她道歉的气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两人之间。

    “我有几张牌卡。”她说,“不是用来替你解释星石,也不会告诉你那个字是什么。只是帮人把自己的感受说清楚一点。”

    郑君珩看了看布袋。

    “你要替我挑吗?”

    “不。”她说,“选项固定,由你自己挑。你看到什么,也由你自己说。”

    “若我一张也不想挑呢?”

    “那就不挑。”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不是故意把拒绝也安排进某个选项里。

    她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可以看看。”

    她将先前的六张图卡留在布袋里,另取四张空白小纸卡,当着他的面画出半掩的门、罩着灯罩的灯、空杯和分岔的小路,各写下“留”、“问”、“等”、“走”。

    “这是另外画的练习纸,不替换原来那六张。”她说。

    她把四张小纸卡平放在石凳上。画完便不再改图或加词,让他自己挑。

    “你不用把它们当作暗示。”她说,“它们不会替你说话。你只要挑一张,说你第一眼看见了什么。”

    郑君珩的目光在四张牌上停了一圈。

    “我看见一条路。”

    “哪一张?”

    他伸手,按住画着分岔小路的那张。

    “这张。”

    “你看见什么?”

    “两边都没有路标。”他说,“前面也看不清楚。”

    “那你挑它,是因为?”

    “现在的事也是这样。”他说,“我知道有一个字,却不知道它要我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要我走。”

    她没有把他的话改成别的说法,先问:“你希望我把这句记下来吗?”

    “记吧。”

    她才将原句写在纸上。

    “牌上写的是‘走’,但你没有说你想走。”

    “嗯。”

    “那张牌只是让你看见一条路,不是命令你往前。”

    “我知道。”

    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平稳得像是放在桌面上的一枚棋子。

    她低头看了看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星石。

    她心里那个做芳疗师的自己已经开始排列线索:第一次的声音,第二次的字,星石无味,郑君珩的听觉与嗅觉如何交错。每一个线索都在伸手要一个名称。

    她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

    她可以替气味分层,替反应留字,替时间排顺序。她不能因为空白看起来刺眼,就替别人把空白涂满。

    她朝廊口请翠微稍后送两盏茶来,才拿起另一张纸,写下今日的日期,再记下先后:先前院中那一声,后来他在星石里闻见第二个字。她没有写“星石发声”,也没有写“星石说了什么”。

    郑君珩看见她写字。

    “你在记今日的时辰?”

    “记日期和先后。”她说,“时辰、节气、历法都能帮忙排列事情发生的顺序。生辰也可以用来核对时间,但不能替我们决定事情的意思。”

    “若换了节气,意思会变吗?”

    “我们能知道季节变了,不能因此替那个字添上意思。”

    他低头看牌卡。

    “你在长安时也这样做?”

    “我以前常以为,把东西分类整齐,心里就会比较不乱。”

    “现在呢?”

    “现在比较常发现,东西整齐了,心里还是会乱。”她说,“只是乱得比较有条理。”

    他笑了。

    “这听起来很像你会说的话。”

    “我在心里也常嫌自己有点麻烦。”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因为就算我有点麻烦,也不代表你要把自己的事交给我。”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把话说得太像一条写在墙上的规矩。

    她轻咳一声,将牌卡重新排好。

    “人的性格也可以拿来想一想。”她说,“不是替你贴标签,只是问问自己,碰到未知的事时,通常是先追问、先观察,还是先放着。”

    “你要我选一个?”

    “你可以选,也可以说三个都不像。”

    “那我现在是哪一种?”

    “你刚才选了‘等’吗?”

    “没有。”

    “你选了‘走’,但你看见的是一条路,没有说要走。”她说,“我不能因此替你说你现在是哪一种。”

    “你不怕少说一句,就漏掉什么?”

    “怕。”她坦白道,“我有时候很想把每个线头都抓住。抓到最后,手里就只剩一团线,还要假装那是一张完整的网。”

    小馥说:“主人,本宝认为这个比喻的结构有改善空间。”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你先把自己的门看好。”

    小馥安静了。

    郑君珩笑意未散,手指却又收紧了一些。

    “我不想现在说出那个字。”他说。

    “好。”

    “不是因为怕你记下来。”

    “我明白。”

    “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替我解释。”他看着她,“我只是想先留着它。”

    “那就由你留着。”

    “若之后我想说呢?”

    “那时再说。”

    “若之后我仍不想说?”

    “也可以不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手掌慢慢摊开。

    星石仍没有任何气味。她闻得到他衣袖上的皂角气,闻得到潮泥的冷意,闻得到香房送来的安息香,却闻不到那个字。

    她拿起纸笔,替他整理感受时,只写了他自己说过的部分。

    “再出现一次。”

    “是在星石里。”

    “闻见一个字。”

    “不想说出内容。”

    她将笔停在纸上。

    “这样记可以吗?”

    “可以。”

    “你希望把这张纸收起来,还是留在知香院?”

    “我带走。”

    她把纸交给他,没有多问那个字会被他收在哪里。他要把星石另收进衣襟,她便将软布递给他,看着他包妥,不让它散放在掌心。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翠微端着一只放了热茶壶的托盘走到门边,身后还跟着小栗。小栗手里抱着两只茶盏,脚步比翠微快了半拍,像是唯恐错过一件大事。

    翠微看了一眼两人,又看了一眼石凳上的牌卡。

    “王妃吩咐,不要打扰。”她说。

    她把送茶的吩咐简单写给君珩看,才说:“我有叫你来送茶。”

    “是。”翠微把茶壶放下,“我只送茶,不打扰。”

    小栗伸长脖子,看见牌卡上的路。

    “这张画得像后巷。”他说,“前面那条小路,是不是通到厨房?”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步。

    “不是。”

    “那盏灯呢?”

    “也不是厨房。”

    “空杯呢?”

    “更不是。”

    小栗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牌卡上的空杯。

    “那我手上这个,应该是茶盏。”

    “很好。”翠微说,“你今日辨物有进步。”

    小栗看看那幅画,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茶盏,似乎还想再问。翠微已把他手里的盏接过去,放在石凳另一侧,没有磕到摊着的纸卡。

    郑君珩看着翠微。

    “你们刚才说不要打扰,是这样送茶的?”

    翠微说:“茶不会打扰。”

    小馥在她心里低声说:“本宝认为,翠微对茶的性格面向判断十分稳定。”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翠微把茶分好,照常退到廊下,没有再问星石,也没有问郑君珩刚才说了什么。小栗接过翠微带来的空托盘,被她领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牌卡上的小路。

    “王妃,”翠微说,“小栗问能不能把那张牌画下来。”

    “不行。”她说。

    小栗在廊下探出头来:“为什么?”

    “那是牌卡,不是院子里的路。”

    “我只画路,不画人。”

    “你若把厨房画在尽头,晚膳前便不准再问路在哪里。”

    小栗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翠微说:“我会看着他。”

    “你不要替他画。”

    “是。”

    翠微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牌卡。

    “王妃,这张路也不像去厨房。”

    “你也看出来了?”

    “是。”翠微说,“厨房的路不会有两条。”

    她说完便走了,神情仍旧平平的,像是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件和茶盏大小差不多的事。

    郑君珩拿起茶盏,没有立刻喝。

    “你刚才笑了。”

    “小栗想把牌卡上的路改成厨房。”

    “那条路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后巷。”

    “你也想替牌卡找出口?”

    “我只是在看路。”

    她没有拆穿他,也没有替那张卡再添一个意思。

    天色渐暗,墙边的布巾不再晃动。院子里那一缕安息香也淡了,像有人把甜味收回袖子,只留下潮土和木头的气息。

    郑君珩将牌卡推回她面前。

    “我想把这张留下来看一晚。”

    “哪张?”

    “路。”

    她把那张卡递给他。

    “明日要不要还,你自己决定。”

    他接过牌卡,与那张写有日期和纪录的纸一同收进袖中。星石已包回衣襟,没有再出声,也没有气味。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说。

    郑君珩点了点头。

    “我会选。”

    他没有说那个字。

    她也没有再问。

    夜风从后院的墙上掠过,吹得空着的茶盏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落进院子里,她听见了;他近在盏旁,也抬眼示意自己听到了,两人却没有替它添上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