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690、他听不见
    天色还没有亮透,院墙外的脚步声又停了。

    停得很近。

    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小栗手里的杯子端到一半,忽然想起杯子不该拿去门边,便把它放回桌上。放得很轻,还是碰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僵住。

    阿乙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小栗用气音说:“我这次没有放在桌子底下。”

    “很好。”阿乙也用气音说,“杯子也没有跑。”

    念儿站在讲堂门边,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院门上,手里握着院规,指节微微发白。

    翠微守着钥匙。

    另一把在念儿身上。

    最小的孩子坐在长凳边,膝头放着枕头。她坐在孩子旁边。先前已经把能做的事安排好,现在屋里的人各自在位置上,谁也不用猜下一刻该往哪里去。

    只有郑君珩站在廊下。一阵带着湿泥、残烟与衣料气息的风从门边钻进来,他指尖按住衣襟里的星石布包,轻轻嗅了一下。

    他面朝院墙,头稍稍偏着,像是在听墙外的风。

    她看着他的侧脸。

    “殿下。”

    他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次。

    郑君珩这才转过头来,眼睛落在她脸上。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却没有立刻回答。

    院外的脚步声又响了。

    一步,两步。

    接着是衣料擦过墙面的细响。

    郑君珩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他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像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声音都留在身后,往墙外那片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她站起来。

    “你听到什么?”

    他抬手,示意她等一下。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

    没有人催。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他像是又在听香了,我叫他,慢了一拍才回头。”

    小馥说:“依先前的几次,若一直追着气味里的声音听,仍可能暂时失去外界听觉。”

    “多久?”

    “本宝无法根据眼前数据给出确切时间。”

    她心里一沉。

    郑君珩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正在辨认一支看不见的曲子。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我听见有人说,守正门左边。”

    他的声音很低。

    “那人刚踩过水,旁边有人叫他别再弄出声。我听到的是沾在气味里的片段,不是现在的脚步。”

    念儿立刻看向她。

    她没有朝院门走,只问:“还有呢?”

    郑君珩闭上眼睛。

    “有人提过侧巷,叫同伴各隔一段站着。声音有两三道,重在一起,分不清是不是同一人说了几次。”

    他停了一下。

    “还提过后墙,说那边别留空。”

    屋里静了静。

    一个孩子的手抓住了衣角。

    她看向郑君珩:“你怎么分辨的?”

    他睁开眼睛,像是要说话,却又停住。

    她没有催他说明。

    他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往墙外点了一下。

    对他而言,气味到了耳朵里,不再只是气味。

    她不能替他听见那一整片声音。那些外人留下的气息,像携着几段未散尽的低语,让他拼出先前如何分派。那是过去留下的痕迹,不能当成此刻每个人的位置。

    她把目光移回门上。

    “那些话里,有说要等什么吗?”

    郑君珩重新侧耳。

    这一次,他站得更直。

    院子里的灯焰轻轻一晃。

    她闻见一股潮湿的冷气从门缝与墙根那里渗进来。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跟着收住,像寒天里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踩碎薄冰。那股冷里裹着泥腥,像一双靴子踩过水洼后,还没来得及在门外蹭干净;底下又有点烧过的苦,像灶膛熄了以后,灰里藏着一截没烧透的木头。

    她这才辨出那是湿衣、泥土,还有一点隔墙透来的烟气。

    不是一种能叫得出名字的香。

    却是一群人把清早的冷风带到了墙外。

    郑君珩的眉心慢慢蹙起。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碰他,只让他能看清她的口型。

    “殿下,先看着我。”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只看懂了她的意思。

    她放慢语速。

    “你不必把所有声音都听完。只说刚才确实听到的,然后停下来。”

    郑君珩点了一下头。

    他重新转向院墙。

    “有一道声音叫正门那人守着,又说还有人没到。”

    他抬手,指向侧巷。

    “有人说,沿侧巷往北挪几步,另一个别动。这几句也许隔了一阵,不能当作他们现在仍照做。”

    他又往后墙指了一下。

    “后面那个……被叫去墙角等。”

    念儿下意识往前一步。

    “姐姐,后墙那边若有人攀……”

    “不靠近墙。”她说,“任何人都不去确认。”

    念儿立刻收住脚步。

    “是。”

    郑君珩的肩膀绷得更紧。

    他在听。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在听,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听见了什么。那些从墙外飘来的气息,在他那里化成先后不明的声音,彼此交叠,没有一个肯安分地站好。

    她看着郑君珩胸口起伏越来越急,在心里对小馥说:“他呼吸不稳,听太久了。”

    “本宝认为,现在提醒他停止,可能比继续收集信息更合适。”

    “我知道。”

    她几乎是立刻说出口,随即看向屋里的人。没有人追问她在跟谁说话。

    她走近郑君珩一步。

    “别再追了。方才后墙那句,你已听见的是什么?”

    郑君珩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他侧着头,像在听一扇门后很远的水声。那张平日里总有些慵懒的脸,此刻没有一点笑意。

    院外有人敲了一下墙。

    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沉沉的。

    郑君珩没有回头。

    她看不出他有没有听见。

    念儿攥紧了手里的院规。

    翠微的手仍放在钥匙上,没有往门边移半寸。

    郑君珩忽然睁开眼睛。

    “那人说,他到墙角,等另一边动再上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侧巷那两道声音也说过,一个沿墙往前,一个留在原地。正门那人答了一声知道。”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个声音,隔得远些,叫他们不要急。后面就糊了。”

    她把每一句都记下来,旁边加上“气味里的旧声,时候不明”。至少他们曾商量过正门、侧巷和后墙,不能只守一处;至于此刻换了几人、站在哪里,仍得留着疑问。

    没有追问那个人的身份。

    没有问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她只看着郑君珩。

    “可以了。”

    他偏头。

    她提高一点声音:“殿下,可以了。”

    他的眼神仍落在墙外。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他的目光这才落回她身上。

    “停下来。”她说。

    这次,他像是看懂了。

    郑君珩垂下手。

    就在这一刻,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正门外有人走过去,鞋底拖过地面,沙沙地响。

    念儿听见了,阿乙听见了,小栗也听见了。

    郑君珩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她的脸。

    她说:“殿下?”

    他仍没有反应。

    翠微把钥匙收进袖里,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郑君珩看着她的手,眉头微蹙。

    翠微问:“王爷听不见了?”

    她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大。

    郑君珩还是没有反应。

    翠微的脸上没有表情。她转过头,朝她说:“听不见。”

    小馥说:“主人,判断与目前已知代价相符。殿下暂时无法听到外界的声音。”

    念儿的脸一下白了。

    她先看郑君珩,又看她,像是想问许多话,最后只问出一句:“姐姐,他会听见我们说话吗?”

    “眼下没有回应。”

    她看着郑君珩,放慢语速,试着让他从口型读懂。

    “你听不见了。”

    他没有回答。

    她又说:“先坐下。”

    郑君珩看着她的嘴唇,目光停了片刻,似乎辨出了意思。他坐到廊下的长凳上,仍没有移开视线。

    翠微把一张纸和笔送来。

    “写字。”

    郑君珩接过笔,落笔时顿了一下。他先写了一个字,停住,又把那一笔划去,重新写。

    纸上写的是他眼下的情形。

    她接过来。

    “听不见了。”

    她点头。

    他又写:

    “多久?”

    她把纸放在膝上,拿起笔。

    “不知道。”

    郑君珩看着那两个字,没再写。

    她补了一句:“你刚才听得太久。现在别再试。”

    他抬眼看她。

    她没说“一定会好”,也没说几时会恢复。

    她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就不拿好听的话去填。

    ***

    门外又有人出声。

    “院里的人听着!有人受了伤,开门让我们进去!”

    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院门。

    讲堂里几个学徒都看向念儿。

    念儿将院规拿出来,手指压在纸上。

    “不因声音开门。”

    “若他们说有人受伤呢?”阿乙小声问。

    “照院规。”念儿说。

    她看着那个孩子。

    “不开门,不回话,不靠近门缝。”

    阿乙点头,抿住了嘴。

    小栗坐在一旁,捧着杯子。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杯子,像是努力确认两样东西现在都在该在的地方。

    他小声说:“我能不能把杯子放到长凳上?”

    “可以。”念儿说。

    小栗把杯子放下。

    杯底碰到木头,声音不大。

    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

    小栗立刻说:“这是放杯子,不是回话。”

    阿乙低声道:“没有人说你回话。”

    “我先说清楚,免得杯子受牵连。”

    翠微伸手,把杯子往长凳里侧挪了挪。

    “杯子没有牵连。”

    小栗看着那只杯子。

    “好。”

    她本来想笑,笑意到了嘴边,又收住了。

    屋里需要有人说话,却不需要有人假装不怕。

    她站起来,走到念儿旁边。

    “你守在讲堂门口,让所有人留在原位。若有人心里不安,告诉旁边的人,不要自己走动。”

    念儿点头。

    “翠微守钥匙。两把都不离开各自的人。”

    翠微说:“是。”

    “阿乙看着孩子们,不让人靠近门窗。小栗把桌上的杯子收好,留一个在手边就行。”

    小栗低头看杯子。

    “我只留一个。多的杯子会让人以为有人要出门送茶。”

    “你不用替外面的人想理由。”她说。

    “是。”

    他收杯子的动作立刻更谨慎了,像每一只杯子都掌握着一条他不知道的军情。

    她回头看向郑君珩。

    他坐在长凳上,手里握着笔。听不见之后,他的注意力反而全落在她身上。只要她说话,他就看她的唇形。

    她走到他面前。

    “我会指挥。”

    他看着她。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你现在不用听。”

    郑君珩望着她的嘴唇,似乎读明白了。他想站起来,她抬手制止。

    他停住。

    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留在原地的手势。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她的脸,终于坐回去。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他终于坐下,不再追着听了。”

    小馥说:“那便先让他歇着。”

    “他不是故意逞强。”

    “本宝没有说他逞强。”

    “你的语气像。”

    “本宝的语气没有表情。”

    她心里想,那正是问题所在。

    ***

    日光慢慢爬上窗纸。

    外头的声音没有停过。

    有人在门外走动,有人隔着墙说话,也有人故意用力敲了一下门板。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根手指,从外头伸进来,试着碰一碰里头的人。

    屋里没有谁去接。

    念儿守在讲堂门边,把院规放在手里。她没有一直念,只在有人不安时,才简单说一句:“照院规。”

    那句话不大声。

    却像院子里一根结实的木梁,让人知道脚下还有地方可以站。

    她不断把目光移到窗纸、院门、廊下,确认所有人仍在自己的位置上。

    不是去查看门外的人。

    而是确认屋里没有谁被那些声音推着往外走。

    郑君珩坐在长凳上。

    他听不见外头的敲门声,也听不见屋里偶尔响起的杯子声。他每隔一会儿就抬眼看她,像在等一个他听不见的命令。

    她走到他身边,拿过纸笔。

    “不必一直看我。累了就闭眼。”

    他看完纸上的字,提笔写:

    “你一个人指挥?”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一小块地方松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有把握。

    只是他还记得问这件事。

    她写:“是。”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写下:“不要开门。”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不会。”

    他像是放心了,没有再写。

    她把纸收好,坐到他旁边。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目前的安排清楚。屋内的人知道各自该做什么。”

    “他们也知道不能做什么。”

    “是。”

    “有时候那比较重要。”

    “本宝记录:不能做的事,也可以是安排的一部分。”

    她看了看念儿。

    念儿正低声对一个孩子说话。孩子把手藏进袖子,念儿没有叫他把手拿出来,只在他旁边蹲下,陪他看着桌面。

    翠微站在门边,钥匙收在袖里。她的脸仍然平静,像是连“有人围在院外”这件事都被她暂时放进了“待办”那一格。

    她忽然想,翠微若有一天管整座扬州,扬州大概会变得很安静。

    不是因为百姓不敢说话。

    是因为每个人都会先收到一张写着“请排队说话”的纸。

    她低下头,忍住笑意。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我差点笑出来。”

    “主人,您刚才不是还在担心?”

    “担心也能笑一下。”

    “本宝记录。”

    “不用替我的嘴角开一张表。”

    “本宝没有看见您的嘴角。”

    “很好。那张表就省了。”

    “是,主人。”

    ***

    快到午时,外头又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先是几步急促的脚步,接着停在墙外。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屋里的人听不清楚。

    她没有让谁走去窗边。

    念儿也没有。

    小栗把笔放下,刚想问什么,阿乙立刻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小栗把嘴闭上,想了一想,又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重新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他将纸推给阿乙。

    阿乙低头看。

    上面写着:“杯子还是只有一个。”

    阿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同时有一点无奈和一点佩服。

    她也看见了,终于笑了一下。

    笑声没有出来。

    屋里的人却都看见了她的表情,肩膀跟着松了些。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笑不是让人忘记外面有人。

    只是让人记得,屋子里还有人。

    她侧过头看郑君珩。

    他没有听见方才那些低低的说话声,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笑了。

    他正看着她。

    她抬手在他面前比了一个“没事”的手势。

    他看懂了,眉间仍然有一点担忧。

    她写给他:“屋里的人都在。”

    他看着纸,停了片刻,在下面写:

    “你呢?”

    她握着笔,没有马上回答。

    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隔着墙远去,又在另一处停下。她听见了,郑君珩没有。

    她写:“我也在。”

    他望着那行字,伸手轻轻按住纸角,免得它被穿堂风掀起来。

    她没有把手抽走。

    外头的声音仍然一阵一阵传来。

    院门没有开。

    院规没有被收起来。

    人们照着各自的位置待着,偶尔交换一句话,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谁也不知道外头的人什么时候会再移动,也不知道郑君珩什么时候能重新听见。

    她只能继续看着每一个人,记住每一个人的位置,让下一件该做的事仍然清楚。

    郑君珩坐在她身旁,听不见院子里的声音。

    她便替他听着。

    而院墙外那些没有名字的脚步,仍在清早留下的气味里,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