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682、年关
    腊月里的知香院,比平日忙得多。

    院门口挂了红灯,香房里的炭火从早到晚不曾断。腊梅还没开,枝头却已经鼓出一点点黄,像一群蹲在树上的小灯笼,等着谁先点火。

    赵馥灵一早翻完帐簿,抬头时,已经有三拨客人从门口进出。有人来取年前订的香牌,有人来问新香,有人只在院里坐了一会儿,闻过一盏香,便说回去要把窗户擦干净。

    “擦窗户也能算香的生意?”她问。

    馥兰坐在帐桌后,算盘打得噼啪响:“她说闻完觉得家里该收拾,还买了两包香。”

    “那是她自己的功劳。”

    “我也这么说。”馥兰头也不抬,“她付钱时很高兴,我就没有拦她高兴。”

    她将帐上刚核过的笔数在心里报给小馥。

    小馥立刻接话:“主人,照您刚才念的,今日院内成交三十七笔。”

    赵馥灵的手停在帐簿上。

    “你刚刚说了什么?”

    “本宝确认,今日院内成交甚多。”

    “这样就很好。”

    “本宝正在学习,年关对帐时少报几遍数字。”

    “你若有心,就别在我算完以后再报一遍。”

    “遵命。今日院内成交很多,这句不用再算。”

    她看了一眼一旁堆起来的订单。知香院这阵子生意好,香牌、香囊、供香都卖得出去。馥兰把每笔银钱记得清清楚楚,念儿则把院里的事排得井井有条,连阿乙送货都不再把订单和回信放在同一只袖子里。

    “他进步了。”念儿说。

    “哪里进步?”

    “如今分别放在两只袖子里。”

    阿乙正好从门口回来,听见了,低头检查自己两边袖口:“掌院,我今天没有拿错。”

    翠微端着茶走过,面无表情地说:“他记反了自己放在哪边。嘴上说信在左边,拿出来却是订单。”

    阿乙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信和订单,神情变得十分庄重:“那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小栗问。

    “我的袖子没有左右。”

    小栗想了一下,说:“那你以后把信放头上吧。”

    “头上也有左右。”

    “那就放中间。”

    翠微把茶搁在赵馥灵手边:“我建议先不要让他替人送信。”

    “我同意。”念儿说。

    阿乙没有抗议,反而很认真地点头:“我也同意。信的事情,不能拿我的头试。”

    笑声从院子里散开,掠过门边的红灯笼。

    笑完,赵馥灵把手边的帐簿合上。

    今日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知香院要添药材。

    前几日,她问过附近的大夫,知道冬天里来问诊的人多,有些人付不起看诊的钱,也有人家里缺药材,拖着不敢上门。她不懂大晟的医理,不能把香油当药,更不能凭着鼻子替人断定病情。她能做的,是拿出银钱,补上常用药材的缺口,也让附近的人能来问诊,不必先在门外掂量自己口袋里有几枚钱。

    馥兰已经算好院里能用的银钱。

    “今年年关生意好,除去工钱和进货,能呼出一笔。”她把帐簿转过来,“若添这些,日常周转仍够。”

    “你觉得合适吗?”

    “帐上合适。”馥兰说,“人手也合适。只要不把所有事都塞给念儿。”

    念儿正在门口安排学徒,正要把一张写着送货地点的纸交给翠微。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姐姐,我能做。”

    “我知道你能做。”赵馥灵说,“我问的是,你要不要做这么多。”

    念儿看了看纸,又看了看院里的人。她没有立刻回答,只先收回手,将纸转交给阿乙:“你照这几处送货,出门前再核一遍。其他事等我回来再分。”

    阿乙把纸接过去,十分慎重地问:“掌院,这次袖子要不要也分一下?”

    “不用分袖子。”念儿说,“先分事情。”

    “好。”

    小栗跑来报告:“大夫在外面等了。”

    赵馥灵站起身,将外衣拢好。

    她没有当过大晟的大夫。她可以听人说话,记下情况,闻出香料的味道,却不能因此就把别人的身体当成一道自己会解的题。于是她请附近的大夫在知香院借一间暖和的屋子看诊,她与念儿负责登记、询问、安排药材和看诊费。

    若有人有急事,就先请大夫看;若需要别处的医者,就陪着问清楚去哪里。香只留在香房,不往病人的身上乱加。

    “主人,您今日要看诊?”小馥问。

    “我今日要帮忙。”

    “本宝确认。您没有自称大夫。”

    “你记这个做什么?”

    “以免有人问您,您答得太客气,最后把自己安排成大夫。”

    “这种事也会发生?”

    “主人,您上回替人调香,客人问能不能顺便替她看院子里的梅花。您答应了。”

    “那是看梅花。”

    “本宝认为,若她接着问您能不能替梅花写帐,您也会先拿起算盘。”

    她心里叹了口气。

    “你看得倒很清楚。”

    “本宝看不见。这是依照您过去的回答推测。”

    “那你推测得不错。”

    请大夫进院后,念儿带他到已备好的屋子,又核看了一遍。窗纸补过,门缝塞了布,桌上放好清水和纸笔。她又把等候的人分到廊下,请他们先坐,不必挨着风口。

    翠微搬来两张长凳,停了一下,问:“要不要把凳子排成看起来很有秩序的样子?”

    念儿说:“排成坐得舒服的样子就好。”

    翠微便把长凳靠墙放妥,又将每一张凳子稍稍挪开。

    赵馥灵看着翠微把原本歪斜的凳子排得整整齐齐,在心里笑道:“她连挪凳子都面无表情。”

    小馥说:“主人,这是翠微一贯的改善方式。”

    “本宝认为,若再给她一刻钟,等候的人也会被排成一条直线。”

    翠微回头看了一眼:“小栗,你坐到那边去。”

    小栗还没坐下,立刻挪到最远的那张凳子。

    “翠微姐姐,你怎么知道我会坐在这里?”

    “你每次都坐在最靠近门的地方。”

    “因为这样出去方便。”

    “今日门边要留给来问诊的人。”

    小栗坐正了:“那我坐在最不方便出去的地方。”

    “不用。”翠微说,“你坐好就行。”

    他乖乖坐下,两只脚并在一起。片刻后,脚尖又开始在地上画圈。

    “小栗。”念儿说。

    “我没有出去。”

    “我看见了。”

    “我也没有画圈。”

    念儿低头看地上那个越画越大的圈。

    小栗把脚收回来:“我只是替地面添了一点年味。”

    轮到来问诊的人,念儿先记下姓名和住处,再请他们进屋。大夫听病人说话,询问日常情况,也察看身体状况。赵馥灵坐在一旁,帮忙把大夫交代的药材和用法记清楚;遇到她不懂的地方,就当场问,不凭记忆乱猜。

    她问一位妇人家中有没有照顾她的人,问得很慢,也不催她回答。

    妇人低着头,说家里还有小孩,过年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少。她原本想着年后再来,今日是隔壁的人劝她来知香院问一问。

    “你先坐着,不用急着回去。”赵馥灵说,“家里有人等你,不代表你一定要把每件事都自己做完。”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微红。

    赵馥灵没有多问,只把大夫需要知道的情况记下来,再让大夫接着询问。她没有拿香让妇人闻,也没有说香能替她解决什么。对方此刻需要的是有人听她把话说完,还有一位能判断身体状况的大夫。

    屋外有人送来一盏温水。

    念儿接过去,放在妇人手边:“喝一点,慢慢说。”

    妇人捧着碗,指尖终于松开。

    赵馥灵低下头,把刚写好的纸再看一遍。每一件事都要记清楚,住在哪里,手边缺什么,能不能按时回来。她不能替人决定往后的日子,但可以先把眼前那一小段路照亮。

    等看诊的人多起来,屋里暖了,廊下仍带着冷意。

    她走到香房门口,喉咙先松了些,肩上的紧绷也落下一点。那味道像冬日里掀开灶上的蒸笼,热气里有干果皮的微苦,却又留着一丝厚实的甜;再往里,才辨出陈皮的香。

    她没有把香房里的气味带到看诊的屋子,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炭火稳,窗缝也留得通风。

    回身时,念儿正在登记新添的药材。

    “姐姐,这几样是大夫说常用的。这一批先放在木柜里,帐上也记了。”

    “都记清楚了?”

    “每一样都有名字和数目。”

    小栗从旁边探出头:“那我能不能替木柜也写名字?”

    念儿问:“你想写什么?”

    “药材木柜。”

    “它本来就是药材木柜。”

    小栗想了想:“那我替它写一句话。”

    翠微说:“不用。”

    “为什么?”

    “木柜不会看。”

    小栗朝木柜认真看了一眼:“那它平日怎么知道自己是木柜?”

    “它靠站在那里知道。”

    “那我也可以。”

    阿乙在一旁提醒:“你不要站进柜子里。”

    “我没有要站进去。”

    “你刚刚看了它一眼。”

    “我是在尊重它。”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木柜门关上:“它也尊重你。”

    院子里又有人笑了。

    赵馥灵回到帐桌旁,馥兰已把添置药材的银钱记好。旁边另有一笔,用来补上今日几户人家的看诊费和药钱。

    “这笔从香牌的收入里出。”馥兰说,“帐目分开记,免得月底找不到。”

    “辛苦你了。”

    “不辛苦。”馥兰把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原位,“辛苦的是每年都要过一次年关。它不会因为我们忙,就少来一次。”

    “若能少来一次,大家应该都会很感激。”

    “那我可以替年关记一笔帐,写它欠知香院一日休息。”

    “它会还吗?”

    馥兰看了她一眼:“不会,所以先记着。”

    她忍不住笑了。

    大夫看完最后一位病人时,天已经暗下来。念儿把簿册收好,逐一确认回去的路和需要带走的东西。她没有替任何人多许诺,只把能做到的写进纸上,不能立刻办的,便说明还要再问。

    赵馥灵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想起那个她独自撑过的冬天。

    不是一天之内学会的,也不是谁替她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念儿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做,做错了便改,累了便坐下,能分给别人的事就分出去。她现在还是那个会停笔想一想的人,只是已经知道,停下来不等于事情做不下去。

    念儿把帐簿交给馥兰,回身问她:“姐姐,明日还要来吗?”

    “若有人来,我们就接着办。”

    “那我把等候的凳子再添两张。”

    翠微说:“先问问馥兰,凳子有没有在帐上。”

    馥兰抬起头:“凳子在帐上。”

    翠微点头:“好,那就添两张。”

    小栗看了看空凳子,问:“那明天还要坐在最不方便出去的地方吗?”

    “不用。”念儿说,“你可以坐任何一张。”

    “那我明天要坐在最方便的地方。”

    “可以。”

    “如果有人先坐了呢?”

    “那就换一张。”

    小栗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条规矩十分宽松,于是放心地去收桌上的纸笔。

    夜色落在院墙上,红灯笼亮了起来。

    知香院的帐簿添了药材,廊下多了几张凳子,香房里的炭火仍旧稳稳地烧着。没有人把今日来过的人写成一笔生意,也没有人把所有不容易的事都算成银钱。

    赵馥灵站在院门边,闻见冷风里混着一点灯油和木头的气味。那些东西不会替人回答来年要怎么过,却让人知道,这一夜还有人守着灯。

    她看着院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年关像一道门,门后仍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