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670、安神的香
    再过一日,皇帝召她入宫时,天还没黑。郑君珩留在长安暂住处歇息,周围声音已能听见一些,仍没有再试香声。

    传话的内侍说得客气,说圣上近来夜里睡得浅,想请王妃替他调一支香,最好能让人睡得着。

    赵馥灵听完,先看了看那位内侍。

    “圣上亲口说的?”

    内侍顿了一下:“是圣上亲口说的。”

    “原话也是‘让人睡得着’?”

    “原话是‘让朕睡得着’。”

    赵馥灵点点头。

    “那我会带香去,不会带保证去。”

    内侍没听明白,仍然恭恭敬敬地把这句记在心里,像记下一道不便让人追问的旨意。

    翠微陪她出门。

    翠微抱着香匣,走了几步,低声问:“王妃,香能不能让人睡得着?”

    “不知道。”

    “那我们带香去做什么?”

    “让屋子里有一种他愿意闻的气味。”

    “若他不愿意闻呢?”

    “就收回来。”

    翠微想了想:“那香匣是不是白抱了?”

    “至少等他闻过、说不喜欢,再决定要不要带回。”

    翠微脸上毫无波澜,抱得更稳了。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香匣带了,纸笔也带了,应该没漏。”

    小馥答:“主人,您还带了本宝。”

    “你又不用我提。”

    “本宝确认,翠微不必替本宝多抱一只匣子。”

    “你少说两句。”

    “本宝遵命。少说两句。”

    她走了几步。

    小馥又说:“现在已经少说一句了。”

    她忍住没笑,忍得很辛苦。

    皇帝在一处偏殿等她。

    殿里只留了两盏灯,窗扇开着一线,外面秋风擦过竹叶,声音细细碎碎。桌上摆着一册历书,一只茶盏,茶盏里的水没有动过。

    皇帝坐在桌后,眼下有些倦色。

    那倦色不重,像一件穿得合身、却怎么也脱不下来的外衣。

    赵馥灵行礼后,皇帝抬手让她坐。

    “朕想要一支香。”

    “我带来了几样气味,圣上可以先闻闻,再挑喜欢的。”

    “朕要的是能让人睡得着的香。”

    “我明白圣上的意思。”她说,“只是香能提供一种气味,不能替圣上作主,也不能保证人一定睡着。若圣上只想试试哪一种闻着舒适,我可以调。若要我说它必定能带来什么,我不能这么说。”

    皇帝看着她。

    “你在知香院,也是这样回客人?”

    “是。”

    “客人不会怪你?”

    “有人会。”

    “那你还敢如此说?”

    “若我先答应,之后每一个没睡着的人都可以来找我算帐。知香院的帐已经有馥兰管,我不想再多一笔。”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朕若睡不着,也来找你算帐?”

    “圣上若要找,臣妾不敢拦。但我会先提醒圣上,香匣是我带来的,睡觉的人是圣上。”

    皇帝笑出一声,笑意很短,却不冷。

    翠微把香匣放在桌边,退到赵馥灵身后。

    赵馥灵没有立刻打开香匣。

    “我先问几件事。圣上不想答,可以不答。”

    “问。”

    “近来夜里醒来,是一直如此,还是最近才开始?”

    皇帝拿起茶盏,手指碰到盏沿,又放下。

    “说不上最近。只是如今醒来以后,便不容易再睡。”

    “醒来时,通常在什么时候?”

    “朕没有记。”

    “那睡前做的事呢?用膳、看奏章、听人回话,顺序大致一样吗?”

    “每日不同。”

    “不同在什么地方?”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替朕调香,还是在替朕查案?”

    “是替圣上调香,所以也想知道,这支香放在哪里比较合适,什么时候拿出来比较合适。”

    “香也要挑时候?”

    “若圣上不喜欢,挑得再好的香也只是多一样摆在屋里的东西。”

    皇帝低头,指尖在茶盏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朕夜里醒时,多半是后半夜。白日事情多,晚膳的时辰也不固定。有时看完奏章才用,有时用过膳再看。”

    赵馥灵拿出一张纸,记下来。

    她没有往下问他为什么醒,也没有替他猜。

    “秋分前后,夜里的长短会慢慢变。”她说,“我只能按历书上的节气和日期记,不会拿一个日子去推断圣上为什么睡不着。若圣上愿意,可以记几日,醒来的时辰、晚膳的大致时辰、睡前做了什么。再看它们有没有一起变动。”

    皇帝瞥了一眼她写的字。

    “要记这些?”

    “不必记得很细。记得太细,最后可能只记得自己有很多东西要记。”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我曾经替自己做过太多表格,后来发现光是填表,就能把一日过得很有规律。至于人有没有比较自在,表格不负责。”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确认,您当年确实有多份表格,其中一份的名称是‘生活优化’。”

    “那份不要提。”

    “本宝没有对外提及。”

    皇帝像是留意到她忽然停顿,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表格太多也会让人累。”

    “这句倒像实话。”

    “是实话。”

    她从随身纸袋取出原先七张图卡,放在桌上。

    缺口空碗、未点的灯与短火捻、歪木板桥、篮子、半掩门、斜树与小盆、空椅。图样固定,没有吉凶,也没有写好解释。

    “这是做什么的?”皇帝问。

    “请圣上从里面挑一张,说说第一眼看见了什么。牌上没有固定答案,我也不替圣上解读。若这样问让圣上觉得不自在,就不必挑。”

    皇帝扫过七张图。

    “是你自己画的?”

    “是。”

    “画得如何?”

    “若按画师的标准,可能不如何。若按看得出画的是什么的标准,还能勉强交代。”

    皇帝拿起那张画着未点灯的图卡。

    “朕看见一盏灯。”

    赵馥灵等着。

    皇帝看了牌面一会儿,才说:“图上的灯没点,却让朕想到灯还亮着的时候。房里的人已经不在灯下。”

    她没有接着替他解释。

    “这是圣上看见的。”

    “你不问那人去了哪里?”

    “圣上若想说,可以说。不想说,也不必说。”

    皇帝把牌放回桌上。

    “朕只是觉得,灯不必一直亮着。”

    赵馥灵在纸上写下这句话。

    她写得很慢,没有把它变成一句更容易听懂的话。

    “圣上平日做决定时,常先想什么?”

    “要做的事。”

    “那做完以后呢?”

    “还有下一件事。”

    “若事情不能一次做完呢?”

    “便接着做。”

    赵馥灵抬起头:“这样的习惯,能让事情往前走。夜里却未必能跟着停下来。”

    皇帝望着她。

    她补了一句:“这只是我听见圣上说话后的感觉。圣上若觉得不合,也可以不采用。”

    “你认为朕不会停?”

    “我不知道圣上会不会停。我只知道,圣上习惯先看责任,再看自己想不想做。”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从圣上方才说的话。不是从牌上看出来,也不是从生辰看出来。”

    她拿起桌上的历书,翻到当年的节气记录。

    “若要看时序,就照历法来排。节气、日子、睡前大致做了什么、夜里何时醒。生辰可以核对节令和年岁,但不能单凭生辰替人说性格,更不能替人决定该怎么做。”

    皇帝看了一眼历书。

    “你们那套说法,倒是不肯神神秘秘。”

    “神秘的事,听起来往往比实际的事好记。我怕自己说得太好听,让人忘了是自己在过日子。”

    皇帝没有回答,只把那张灯牌往旁边推了一寸。

    赵馥灵打开香匣。

    她没有先拿出香料,而是先看皇帝面前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茶气散得很淡。殿里有木头、纸张、灯油的气味,还有一点从窗外进来的湿土气。

    她先把装着安息香的小盒放到桌上。

    “这一味气味比较明显。我先开一点,圣上若不喜欢,我便收起来。”

    皇帝点头。

    赵馥灵只取少许,在温热的炭上试香,没有把炭盆移近,也没有让烟直往人面前去。

    起初,皇帝的眉间微微收紧。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才往下落了一点。

    那股味道甜而厚,像冬日里屋檐下慢慢化开的一勺糖,又像旧木柜里收着一小包香草,暖意里带着树脂黏住鼻尖的柔和。它没有尖锐地往上冲,只一层一层留在空气里。

    这才是安息香。

    皇帝没有说话。

    赵馥灵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喜欢。她让那股气味再停一会儿,才把炭上的香移开。

    皇帝说:“甜。”

    “是,安息香本身就有甜甜的树脂气味,常让人想到香草。”

    “像甜食?”

    “有一点。但它不是糕点,不能拿来下筷子。”

    皇帝望向她:“朕没打算吃。”

    “臣妾只是预防万一。”

    翠微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香匣,仿佛已经开始替每一味香料安排好不得入口的名分。

    小馥说:“主人,圣上刚说没打算吃。您的提醒,可以先到这里。”

    “你就当自己也在记帐。”

    “本宝没有帐簿。”

    “幸好。”

    她再取一点檀香,另放在一旁试闻。

    皇帝仍坐在原处,没有刻意靠近。他闻了一下,说:“这个不甜。”

    “是,檀香比较安静,和安息香放在一起时,可以把甜味托住,不让它太厚。两种的分量若相差太多,整支香闻起来就会变样,所以我想先各试一点。”

    “朕不懂香。”

    “不必懂。圣上只要告诉我,哪一种愿意留,哪一种不想再闻。”

    皇帝又闻了一次。

    “甜的可以留。这个也可以。”

    “两种都可以?”

    “嗯。”

    赵馥灵取出干净的小瓷碟和香匙,量了少许安息香与檀香,调成两份不同比例的香粉。一份安息香多些,一份檀香多些,各封进一只小纸包,分别记清,还未制成完整的香。

    皇帝问:“朕要把这两包都放在寝殿?”

    “先不必。可以在寝殿外试闻,或在入夜前闻一会儿。若味道太重,就拿远些。夜里不必一直燃着,更不必为了它关紧门窗。”

    “你把香说得像个客人。”

    “香确实有点像客人。有的来了,让人觉得屋子好些;有的来了,主人只想把门打开。”

    翠微忽然开口:“若客人不肯走呢?”

    赵馥灵看了她一眼:“那就把香收进匣子。”

    翠微点头:“奴婢记下了。若有客人不肯走,也先问王妃是不是香。”

    皇帝笑了一下。

    “翠微,你倒是把话都记在香上。”

    “奴婢不敢记在圣上身上。”

    “为什么?”

    “圣上若不走,奴婢不敢收进匣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先笑了,翠微的神情仍旧平平的,像她方才只是报了今日的天气。

    赵馥灵低头收拾香盒,免得自己也笑出声。

    她把两包香放在桌上。

    “这只是试闻的分量。若圣上觉得其中一种合意,我再照那个方向调。若两种都不想留,也可以不用。”

    “朕要的不是一支香吗?”

    “我原先以为是。现在看来,圣上还没决定最喜欢哪一种。”

    “朕已经说了,两种都可以。”

    “两包已各自配好,但比例不同。先分清喜欢哪一包的甜味、哪一包的木香,再决定做成什么样的香,就不必急着合成同一份。”

    皇帝看着两只纸包。

    “你总让人自己选。”

    “是。”

    “若朕偏要你替朕选呢?”

    “那我会替圣上做出一支香,但我仍不能替圣上决定要不要用。”

    “连朕也不替?”

    “连圣上也不替。”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碰了碰较小的那包。

    “朕想要气味淡些的。”

    “像这包檀香较多、安息香较少的方向?”

    “嗯。”

    “那我先照这个方向做。圣上不需要今晚就用,也不需要照着固定的时辰用。若那天觉得不合适,就先收起来。”

    皇帝抬眼看她:“你倒把所有退路都留好了。”

    “人做决定时,知道自己可以退,才比较像是自己在选。”

    “那下一步怎么走?”

    赵馥灵把两包香收进香匣,只留下那张灯牌在桌上。

    “可以先试闻几回,记下哪一种气味让圣上觉得自在,也记下夜里大约何时醒。再照日子和节气排一排,不拿某一晚的结果替后面定论。”

    她停了一下。

    “也可以什么都不记,只照圣上当下的意思。下一步怎么走,圣上自己选。”

    皇帝看着桌上的灯牌。

    “朕先不记。这张灯图,留给朕再看一会儿。”

    “好。”

    “香带回去调淡些。”

    “好。”

    “若朕后来不想用呢?”

    “那就不用。”

    “你不劝朕再试?”

    “不劝。”

    皇帝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却没有打算当场替它命名。

    赵馥灵起身行礼。

    她收起香匣时,皇帝忽然问:“你觉得朕今夜能睡着吗?”

    她手上停了一下。

    “我不能替今夜回答。”

    “那你来了一趟,究竟带来了什么?”

    她看了看已收进香匣的两只小纸包,又看了看还留在桌上的灯牌。

    “带来几种气味,几个可以慢慢看的问题,还有一个不用立刻作出的决定。”

    皇帝低头看着茶盏。

    “这些东西,倒不算多。”

    “少一点比较好带。”

    翠微抱起香匣,神情端正得像抱着一份朝廷公文。

    皇帝望着她:“你抱得如此谨慎,里头装了多少香?”

    翠微说:“不多,圣上。”

    “那你为何抱得像一匣珠玉?”

    “因为王妃说,若圣上不喜欢,可以收回来。奴婢怕路上掉了一点,回去便少一样可以收的东西。”

    皇帝笑了。

    赵馥灵跟着翠微退出偏殿。

    门外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肩上一直绷着。她没有替皇帝说出原因,也没有替他预定一夜的安稳,却比带着一个漂亮答案离开时更踏实。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记录,今日试过两种配比,仍要带回调淡,没有留下保证。”

    “不要记得像交货簿。”

    “本宝可以改成:今日试闻了气味,未留下答案。”

    “这样好些。”

    “主人,答案要不要也替您收进香匣?”

    “不用。”

    翠微抱着香匣走在前头,忽然回身问:“王妃,方才那张画着灯的牌,要带回去吗?”

    赵馥灵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先留在桌上吧。圣上方才说想再看看。”

    她把其余六张收回纸袋,记下灯图暂留此处,没有把它算成仍在自己手上。

    殿内那盏灯还亮着,光落在那张小牌上,灯下空着的位置,没有人替它填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