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668、淑妃的房
    走出皇帝所在的宫殿后,郑君珩没有往外宫门走。

    他在长廊尽头停下来,望向宫墙另一侧。

    “我想去母妃以前住的地方。”

    赵馥灵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在随身纸上写下:“我陪你去。”

    他耳边仍听不见外头的声响。两人以下的对话,她便一句一句写给他,等他看完、说出自己的话,再接下去。翠微要同他说话时,也沿用这个法子,出声后便把话写下。

    他点了点头。

    一名内侍先去通报守门人,又领来原本候在外院的翠微。她接过宫人备下的食盒,里头放着一小壶热茶和茶盏,这才跟在两人后头。她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两人。

    翠微一面说,一面将问话写在纸上:“王爷,这壶茶也带过去吗?”

    “带着吧。”郑君珩说。

    “是。”

    翠微提着食盒,跟上去。守门人已得到通报,她不必再另找送茶的理由。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认为,提着茶盏探望旧居,确实比空手探望更有公文气息。”

    “你对公文的理解很奇特。”

    “本宝没有看过大晟的公文,只能依照您听见的推测。”

    “那你不要推测。”

    “收到。本宝停止推测。”

    翠微听不见小馥,仍旧提着食盒,神情平平,像是手上提的不是茶盏,而是宫里最重要的一份差事。

    淑妃的旧居在宫中一处安静的院落里。

    守门的人听见郑君珩的名字,行过礼,取下门上的锁。门扇推开时,木轴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院子里的树已经落了叶,枝条伸向灰白的天。石阶缝里有干草,墙角堆着几片被风吹来的梧桐叶。没有谁刻意扫得一尘不染,也没有任它荒着。像是一个人曾住在这里,如今不在了,剩下的东西便都留在原地,等人想起来时再看一眼。

    郑君珩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赵馥灵看着他的侧脸。

    他看来像是在等某个声音先来。

    守门的人把话写给他看,又低声说:“殿下,屋内一直有人打扫,陈设也依旧。”

    “有劳了。”郑君珩说。

    那人将灯点好,退到廊下等候。

    翠微将食盒放在门边,低头打量屋檐。

    “这里比咱们院子的屋檐安静。”

    “你听得出屋檐安不安静?”赵馥灵问。

    “听不出。”翠微说,“但它没漏水,便比我们院子的安静。”

    赵馥灵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她把这句话也写在纸上。郑君珩读过,弯了一下嘴角,接着才跨进门。

    屋里的光线不亮。

    桌椅、屏风和妆奁都在原位。窗纸透进来的光被隔成淡淡的几块,落在地上,像几片没有温度的水。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只香炉,炉身擦拭得很干净,里头却空着。

    郑君珩走得很慢。

    他没有伸手碰任何东西,只在每一样对象前停一停,仿佛那些东西不是摆在眼前,而是隔着一段看不见的年月,等他辨认。

    赵馥灵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闻到了房里的气味。

    喉咙微微一紧,肩背跟着收住。那味道像雨天收起来的旧衣,晒不干,却又被人妥善叠好,留着一点木头与灰烬混在一起的沉。再往里,才分辨出是旧香留下的尾味,里头有沉香。

    不是正在燃烧的香。

    她不知道是何时留下的香,也无法只凭这点尾味认定是谁点的。气味在旧木间浮着,淡得近乎记忆的痕迹。

    她吸得很轻,没有再追着那一点痕迹往下找。

    “有香。”郑君珩说。

    他看向那只空香炉,眼睛没有完全落在炉身上。

    “你闻到了?”

    “不是你闻到的那种。”

    他闭上眼。

    “你闻见什么?”

    “我闻见声音。”

    他的声音很低。那句话落在屋里,像一粒石子进了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却让屋中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赵馥灵没有追问声音是什么。

    郑君珩的鼻翼动了一下。

    “很轻。先是几个长音,接着断了。后面有东西在响,像木头裂开,也像……”

    他停下来。

    “也像什么?”赵馥灵问。

    “我说不清。”

    “说不清也可以先放着。”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我准不准?”

    “你又不是来做闻香比试的。”

    “若是比试,谁赢?”

    “你听到的香声,我听不到。我可没本事兼任裁判。”

    他读过她写下的话,嘴角动了一下。

    笑意过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郑君珩往里走,停在妆奁旁边。

    “我小时候常坐在这里。”

    “坐在妆奁旁边?”

    “母妃梳头时,我就坐在那里。”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矮凳,“她不让我碰簪子,说我每次都拿错。”

    赵馥灵看了一眼妆奁,没有打开。

    “你拿错过什么?”

    “我不记得了。”

    “那大概是因为每次都拿错。”

    “也有可能。”

    他伸手,指尖停在凳缘上,最后没有碰下去。

    那种克制让她想起刚才皇帝说的话。累了就歇一会儿。两个人都不会说什么漂亮的话,只能先把一句普通的话放在那里,看看它会不会被人接住。

    赵馥灵问:“你是想找一件东西,还是想听一个记得住的声音?”

    郑君珩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那一晚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记得那一晚?”

    “记得一些。又好像不是全记得。”

    他转向她。

    “你可以用你的方法吗?”

    “可以。但我不替你补出你不记得的部分。”

    “好。”

    赵馥灵从随身纸袋取出原先那七张图卡。卡角用得有些软,画面仍是固定的,没有字。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

    “王妃,这是要请殿下挑茶吗?”

    “不是。”

    “那就好。”翠微说,“我带的茶还在门口。若牌上有茶,我怕它们争着出来。”

    “牌上没有茶。”

    “那便好。”

    赵馥灵把牌卡放在小桌上,逐张摊开。

    缺口的空碗、未点的灯与短火捻、歪斜木板桥、看不清内容的篮子、半掩的门、被风吹斜的树与小盆,以及空椅。

    “这些不是答案,也不会替你解释。”她说,“你自己挑一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若每张都不合适,也可以不挑。”

    郑君珩看着那几张牌。

    他没有立刻伸手。

    “它们为什么是这些?”

    “因为是我先选好的选项。你只能从里面挑,或不挑。这样比我一直问你‘是不是这个,是不是那个’简单。”

    “你若先问,会不会把我的记忆带到你想的地方?”

    “会有这种可能。所以我先不说哪张像什么。”

    他伸手,取了未点灯的那一张。

    “它没有火,”他说,“可我想到一团光。”

    她把问话写给他:“是你亲眼记得的,还是后来听人说过的?”

    他看了很久。

    “我分不清了。小时候记得屋里有光,有烟味。母妃抱着我,手很冷,说别怕。”

    赵馥灵没有把那团光叫作天火。

    皇帝少年时捡到星石,那是在他出生以前;他此刻记起的儿时片段,不能就这样并成同一夜。

    “后来有人说过天上落火的旧事。”他又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的。也许是那些话,和这间屋子的光混在了一起。”

    她将两行分开写下:儿时记忆里的光与烟;后来听过的落火旧事,时间不明。

    “母妃还说过什么?”

    “有几句。我只记得开头,后面就接不上。她像也在想一件自己记不清的事。”

    他停了一下,没有替那些断句补上意思。

    那张未点灯的图卡仍在他手边。赵馥灵没有把它翻成答案,只另记下母亲抱着他、说别怕。哪一句属于同一晚,他也无法确定。

    “你记得是哪个时节吗?”她写。

    “像是秋天。具体日子,我不记得。”

    她在纸边注上“时节未确”,没有添上节气。

    “日子可以慢慢核。这些只是你现在想起的片段,还不能当成那晚完整的先后。”

    他读完,点了点头。

    赵馥灵问:“那你记得自己当时是怕,还是在等她告诉你?”

    他看向剩下几张牌。

    半掩的门、未点的灯、空椅。

    “你可以再挑。”她说。

    郑君珩拿起那张空椅。

    “它让我想到这间屋子。”他说,“想到有人曾坐在这里。”

    “为什么这张像它?”

    “现在椅子空着,可我记得母妃抱着我。她跟我说话,我没有全听懂,只记得她的手。”

    “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也不确定。”

    赵馥灵没有把牌从他手里拿走。

    “如果从性格来看,你遇到不确定的事,通常会怎么做?”

    “先听。”

    “然后呢?”

    “等有足够的线索,再决定信不信。”

    “那一晚呢?”

    “那一晚我只想让她抱着我。”

    他说完,指尖在牌面上停了一下。

    赵馥灵没有替这句话取一个名字。她只把它写在纸上,放在那几行片段之下。

    最末一笔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细微的爆响。

    郑君珩没有再看牌。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指腹触到包着星石的软布,没有将它取出来。

    赵馥灵看见他的肩头略微一沉。

    “你闻到了吗?”她问。

    郑君珩没有回答。

    她也伸手,没有碰他,只在他手边停住。

    “那里呢?”

    “没有。”

    “完全没有气味?”

    “完全没有。”

    他收回手。

    “记忆里有光,有烟,还有母妃衣裳上的气味。”他说,“可现在这颗石头,什么气味都没有。”

    他并不知道自己幼时那一晚,石头究竟放在哪里。他只是将记忆里的气味,与此刻衣襟里的无味分开说。

    他没有说出星石的名字。

    那东西仍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处没有被任何声音碰到的地方。

    赵馥灵看着他。

    “你现在想把这段记忆往下找,还是先停在这里?”

    “若往下找,会找到什么?”

    “我不知道。鼻子只能辨认现在还留在房里的气味,牌卡只能让你挑选并说出你看见的东西,时间只能帮你排先后。性格也只能提供一种看自己的角度。”

    “所以你不能替我说出那一晚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能。”她说,“我也不该替你说。”

    他低头看着那张写过字的纸。

    “我想先留在这里。”

    赵馥灵点头。

    “好。”

    她把牌卡收回去,留下那张纸。

    翠微走到门边,将食盒提起来。

    “王爷,茶还没有喝。”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怎么又提起来了?”

    翠微把回答也写给他:“奴婢想问,是在这里喝,还是带回去。”

    “在廊下喝一口吧。”

    赵馥灵低头笑了一下。

    她将翠微的安排写给他看。郑君珩转向翠微:“辛苦了。”

    翠微在纸边补了一句:“食盒不重,茶再不喝就冷了。”

    屋里有了一点笑声。

    那点笑声没把沉在房间里的东西带走,只让人能在它旁边站稳一会儿。

    郑君珩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他的目光经过妆奁、香炉、靠窗的矮凳,最后落在那扇关着的窗上。

    他没有再闭眼闻香。

    赵馥灵陪他走到门口,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先带着我记得的部分回去。”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好。”

    门外的天色正慢慢转暗。

    翠微提着食盒跟在后头,将它搁在手边的廊凳上,倒出三盏茶。茶汤还温着,两人接过茶盏,各自慢慢喝了一口。

    屋里的灯芯轻轻一跳,窗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有些声音,离开房间时没有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