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666、不是药
    翌日宫里来人时,天才刚亮。

    传话的内侍站在长安暂住处门外,袖口整齐得像拿尺量过,说话也整齐得像每个字都先在心里排过队。

    “陛下请王爷与王妃入宫。”

    郑君珩正坐在廊下喝茶,见内侍行礼,便把茶盏放下。馥灵先将传召写给他看,再让内侍将后面的问答落笔。

    “父皇只请了我们?”

    “是。”

    “可有说为了何事?”

    内侍垂着眼睛:“陛下没有吩咐奴才多说。”

    赵馥灵看了一眼那张恭谨的脸。这个答案很完整,完整到一个字也没有。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觉得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主人,本宝没有足够数据判断。”

    “你可以猜猜。”

    “若是好消息,陛下通常会让人先说一点,好让人高兴地入宫。若是坏消息,则不会让人高兴。”

    “所以呢?”

    “所以本宝建议主人不要高兴得太早。”

    她在茶盏后面抿了下嘴。

    郑君珩看她:“你在笑什么?”

    她在纸角写:“我想到,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先别高兴太早。”

    他读完,看了一眼内侍,写回:“那就先看父皇怎么说。”

    内侍仍低着眼睛,像是没听见。

    她披上外衣,随郑君珩出门。翠微追到院门口,替她把衣带重新理好,动作俐落,神情一如往常。

    “王妃,宫里若有茶,先看一眼再喝。”

    “为什么?”

    “不知道。总觉得宫里的茶,看起来都比外头的贵。”

    “那我喝慢一点,免得喝得太快,显得不懂珍惜。”

    翠微点头:“是。”

    她竟像真要把这条规矩记下来。

    马车穿过长安街巷,不久便到了宫门。

    宫道深,檐影一层接一层。阳光落在砖地上,被墙切成整齐的长方块,像谁把整座宫城的光都拿去量过尺寸。内侍引着他们穿过两道门,停在一处殿外。

    “陛下在里面等候。”

    郑君珩点头。

    内侍转身带路,步子不快不慢,连衣袖摆动也像有自己的规矩。

    她跟在郑君珩身侧,忽然想到,若宫里有人负责管理步伐,大概连走错半步都得先补一份折子。

    她在心里说:“我有点怕走错路。”

    小馥答:“主人,本宝听见您说怕了,记得跟着内侍走便是。”

    “您方才又提到宫里的茶贵。”

    “那是另一种怕。”

    “本宝记下了。主人可以同时害怕两件不同的事。”

    “你记这个做什么?”

    “以免之后主人说自己只有一种害怕,本宝无法核对。”

    她忍住笑,抬手掩了掩唇。

    郑君珩侧过头,看她忍着笑,便将纸递来。

    她写:“小馥又记起我怕的事。”

    他看过,在纸下添:“那倒比记赞美有用。”

    她在心里念了给小馥听。

    小馥立刻说:“本宝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

    “王爷称赞了本宝的记录能力。”

    “他只说这回记录有用,没说每一项都算称赞。”

    “本宝会先记下,日后再核对。”

    她差点笑出声。殿门就在前面,她硬生生把笑意咽回去,喉头一动,差点咽成打嗝。

    殿中燃着香。

    她先觉得喉咙微微一紧,像冷天里喝了一口太烫的茶,接着肩膀才慢慢松下来。那味道有点像旧木箱被日头晒暖,箱底还留着前些日子收进去的干草药气,清淡,沉稳,不抢人说话;最后,她才辨出那是檀香。

    她随郑君珩行礼。

    皇帝坐在案后,桌面上只放着一只收口的空匣子,另留着纸笔。匣子不大,外面没有多余装饰,旁边也没有文书。

    皇帝抬手:“起来吧。”

    郑君珩看过皇帝示意起身的手势。她也站直,视线落在那只匣子上,又很快移开。

    皇帝已知他仍失听,将要说的话逐句写下,郑君珩的回答也说着落在纸上。馥灵只等他读清,不替他回答。

    皇帝看着儿子:“朕今日叫你来,是为了星石。”

    殿里静了一瞬。

    郑君珩没有说话。

    皇帝伸手,按在匣盖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上回它有了反应。”皇帝说,“朕想再试一次。”

    郑君珩的眼神落在匣子上。

    “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重现?”

    “是。”

    “为什么?”

    皇帝收回手,指尖在案上轻敲了一下。

    “因为它不寻常。你也知道,宫里已经有人见过它,也知道它在你身上。若能弄清楚它的用处,将来便不必只靠猜测。”

    他说得平稳,像在谈一件该由皇帝处理的事。

    也确实是一件该由皇帝处理的事。

    赵馥灵没有替郑君珩回答。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郑君珩站在她身侧,背挺得很直,手指却垂在袖边,指节收紧了一点。

    皇帝又说:“朕不是要你冒险。只是若它真能再有反应,至少能多知道一件事。”

    郑君珩抬起眼睛。

    “父皇想知道它能做什么?”

    “是。”

    “若它不能呢?”

    “那便知道它不能。”

    这句话很简单,也很像皇帝会说的话。

    不能浪费能取得的线索。不能让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只留在猜想里。不能因为它与某个人有关,就把该问的问题都关起来。

    郑君珩没有马上回答。

    皇帝看了他片刻,伸手打开空匣,指了指里头深色的软布。

    郑君珩在纸上写:“只是放着看,不再握石试声。”等皇帝点头,他才从衣襟取出原来的布包,用布托着星石,放到匣内的软布上。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光,也没有任何特别的纹路。

    她站得不近,看不清每一道细处,却觉得那东西比匣子还沉。

    她闻不到它。

    没有潮土味,没有木头味,也没有金属被手掌握过后留下的气息。殿中的檀香从它旁边经过,好像路过一块空地,没有停留。

    郑君珩的视线停在星石上。

    “它没有气味。”他说。

    皇帝道:“朕知道。”

    “它在母亲的琴里藏了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如今取出,仍没有气味。”

    “所以朕才想再试一次。”

    “它没有把事情都告诉我们。”

    “你怎么知道?”

    郑君珩抬眼:“因为我也只听到片段,不能当成它能回答一切。”

    皇帝的手停在匣边。

    赵馥灵看着他们。父子两人的眉眼有些相似,尤其是沉默时,连不肯先开口的样子都像。可皇帝坐在案后,郑君珩站在案前,中间隔着一张桌、一只匣子,还有那些说出口就会变重的话。

    她想起自己以前替人整理香材时,最怕把两样气味相近的材料混在一起。外头看着差不多,内里却各有自己的性子,硬要混成一样,最后只会谁也认不出原来的味道。

    她没有说出来。

    这时候,对方要的不是她替他们把话调和得好闻。

    皇帝写道:“你母亲把它留在琴里,如今到了你手中。”

    “是。”

    “既然如今在你手里,为何不能弄清楚?”

    郑君珩垂下眼,看着匣中的星石。

    “因为母亲的东西,不是药。”

    他的声音不高。

    没有怒气,也没有犹豫。那句话落在殿中,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关上,没有摔响,却叫人知道它关住了什么。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来。

    “朕没有说它是药。”

    “父皇刚才说,要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重现。”

    “朕是想知道它有没有用处。”

    “我知道。”

    话一出口,郑君珩自己也停了一下。

    赵馥灵没有看他,只把目光落在案角。她不想让这个“我知道”变成追问,也不想用一句安慰把眼前的话盖过去。

    皇帝道:“朕不是要把你母亲的东西当成寻常对象。”

    “但您要拿它来试。”

    “若它能有用,何必放着不用?”

    郑君珩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垂了回去。

    “它如今在我身上,不代表我能替她答应。”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殿里的香燃了一会儿,香灰尖端微微偏向一侧。外头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赵馥灵站在原地,没有说那颗石头该不该碰,也没有说皇帝该不该再问。她只闻见檀香仍在,稳稳地留在殿中,像一位不打算插话的客人。

    她将两人一笔一划落下的话留在眼前,没有向小馥打趣。这一回,她也不急着把沉默填满。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有追问她为何忽然低头,只转向郑君珩。

    “若朕不问,便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不是。”

    “那你要朕如何?”

    郑君珩看着匣子。

    “我不知道。”

    这句话比拒绝更难受。拒绝至少有一道明确的界线,说不知道,却像把整条路都留在雾里。

    皇帝坐在案后,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皇帝说:“朕只是想知道,当年留下的东西,到底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郑君珩抬起头。

    “那是父皇想知道的事。”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为何不肯试?”

    “因为我想知道,不代表我可以拿母亲留下的东西来换答案。”

    他说完,停了一下。

    “母亲不是留下它,等我们找出它能换什么。”

    皇帝的脸色没有变。可他原本搭在案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赵馥灵忽然想,皇帝未必只是在问星石。也许他正用自己能理解的方法,试着抓住一件已经失去的东西。

    他熟悉命令、调度、检验,也熟悉把未知变成可以处理的事。星石躺在匣子里,不说话,不给答案,于是他想再试一次。

    可有些事,即使把匣子打开,也不会因此变得可以处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皇帝看着郑君珩:“若朕坚持呢?”

    郑君珩的肩背仍然挺直。

    “那我仍然不会答应。”

    “即使朕是你的父皇?”

    “即使您是。”

    殿中忽然安静得连香灰都像停住了。

    匣中那颗星石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皇帝看着它,郑君珩看着皇帝,两个人都没有往前一步。

    这一幕停在她眼里,像一幅尚未落笔的画。

    匣子是开着的。

    那颗石头没有移动。

    皇帝先把视线移开。

    皇帝最后写下:“不试了,把匣子收起来。”

    他将匣子推回郑君珩面前。郑君珩把星石用原来的软布包好,收回衣襟,才把空匣盖上,留在案边。

    守在一旁的内侍上前,双手捧起空匣,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只装了满杯水的碗。他走到一半,衣袖碰了一下案边,立刻僵住。

    皇帝淡淡道:“匣子还没掉。”

    内侍低声应是,脚步比刚才更加谨慎,终于把匣子放到了旁边的小案上。

    她在心里只向小馥说明:“石头已还到君珩衣襟,空匣收到旁案。方才那些话,先不替他们下结论。”

    小馥答应,没有再插话。

    皇帝重新望向郑君珩。

    “今天就到这里。”

    郑君珩向皇帝行礼。

    “儿臣告退。”

    皇帝没有叫住他。

    她跟着郑君珩退出殿外。门一关上,殿中的檀香便淡了些,像隔着一层布传来的旧日气息。

    他走得很稳。

    她没有立刻问他难不难受,也没有说他做得对不对。她只是跟在旁边,让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长长的宫道上。

    走到转角,郑君珩停下来。

    她也停下。

    他将随身纸笔递来,以下几句也逐一写下,彼此读过才往前走。

    “你想说什么?”他问。

    “你想听什么?”

    他看着她,像是认真想了一下。

    “先不要替我找答案。”

    “好。”

    “也不要替父皇找答案。”

    “好。”

    “如果我今天说得不合适,之后再说。”

    “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才又开口:“你答应得很快。”

    “因为这几件事都不需要我替你选。”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问下一步要怎么走。那是他的路,也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替他踩过去的路。

    宫门外的天光落在地上,照着一条不太宽的影子。她走到他身侧,闻见自己衣袖上还沾着一点殿中的檀香。

    他们没有再谈那只匣子。

    有些东西被收了起来,并不代表它已经回到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