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664、仿冒
    喉咙先松了一点。

    像冬天在屋里坐了一夜,天亮时有人把窗缝推开,冷气没有全进来,炭火却还留着。接着鼻腔里浮起一层干净的木香,沉沉的,不急着往上走,像一只木匣放在日头底下,刚被人打开。

    她睁开眼,才认出那是檀香。

    檀香炉里只留着一小截香,灰白的香灰沿着炉口垂下来,没有断。翠微端着铜盆站在门边,停在原地,连水面都没有晃一下。

    “王妃,外头有人送信。”

    “谁送来的?”

    “这里的门房说,是往来扬州与长安的商队带来的,请转交王妃。信上没有写急字,门房怕耽误了,还是先送来了。”

    翠微把铜盆放到架上,双手将信递过来。

    信封薄,纸边有一处被水浸过,墨迹晕成一团。她拆开来看,内容不长。

    长安有商人开了一家香料铺,门面挂着“知香小铺”的招牌,旁边还印了几个字,说是“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卖的香方名称,与她先前公开过的几款十分相似。信送来的人不确定那家店是不是她的,只请知香院认一认。

    她将信上的几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才抬眼。

    “这名字倒取得很大方。”翠微说。

    “大方在哪里?”

    “把别人的招牌,挂在自己门口。”

    她把信折起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您读出的内容,长安那家铺子使用了知香小铺的名称和标语。是否需要本宝协助查找数据库?”

    “你又看不见信。”

    “本宝听见您读了。”

    “数据库里会有大晟的长安商人?”

    “没有。数据库无法查找大晟实时消息。”

    “那你刚才还问?”

    “本宝想表示自己有参与感。”

    她把信放到桌上,抬眼看翠微。

    “你觉得呢?”

    翠微看着那张信纸,表情平静得像一口还没烧开的水。

    “我觉得那家铺子很有眼光。”

    “这算好话?”

    “他们挑了个有名的招牌。”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先去把招牌要回来。”

    翠微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你现在就去?”

    “是,王妃。”

    “你知道那家铺在哪条街吗?”

    翠微停下来。

    她想了想,仍然面无表情地回答:“信上只说长安,还没写清哪条街。”

    “那你打算怎么要?”

    “我还没走到门口。”

    “你的计划很好,至少目前没有走错方向。”

    翠微重新转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信。

    “那我等王妃决定。”

    小馥说:“主人,翠微的行动速度快于计划形成速度。”

    “她只是照着她认为最直接的方式做。”

    “本宝理解。若香方被仿冒,本宝也想把香方拿回来。最好再把招牌一起拿回来。”

    “你也不知道那家铺在哪里。”

    “本宝不用走路。”

    “你也不能替我回信。”

    “本宝可以替您组织语句。”

    “若要把信交到那家铺子,要靠什么?”

    小馥停了一瞬。

    “靠翠微的腿,或者商队的马。”

    翠微站在一旁,依旧一脸平静。

    “若王妃要我走,我可以走。”

    “我们已经在长安,也不能只看这封信就让你挨街找招牌。”

    “那我把门房叫来,问商队什么时候回去。”

    “先不用。”

    她伸手拿起那张信,指尖在墨迹旁边停了一下。

    仿冒这件事,没有因为她看见它,就变得简单。她可以在心里骂一个人不要脸,也可以在桌上写十种回信,却不能因此知道那家铺子到底卖了什么,或它的招牌是不是已经挂了出去。

    她对翠微说:“先把信收好。若那位送信的人还在院外,请他稍等,我想问清楚他看到的情形。”

    “是。”

    翠微转身出去。

    门才掩上,小栗就在外头压低声音问:“翠微姐姐,那家铺子离这里要走多久?”

    “不知道。”

    “那你刚才不是说要去?”

    “我还没走到门口。”

    “那你现在去问吗?”

    “王妃说先问送信的人。”

    小栗安静了一下。

    “那我可以先去把招牌画一张吗?”

    “不可以。”

    “我还没拿笔。”

    “你已经在想了。”

    门外静了一息,接着是小栗慢慢退开的脚步声。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馥立刻说:“主人,您笑了。”

    “我听得见。”

    “本宝只是记录。今日院中已出现两个未成形的计划,一个要找那家铺子,一个要画招牌。”

    “都不是好计划。”

    “本宝同意。前者还不知地址,后者容易越画越像。”

    她拿起信,起身去找郑君珩。

    他正在廊下看一封公文,身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冷了一些,他没有碰,指尖压着纸角,目光落在行间。

    她还没走近,他就抬起头。

    他的外耳仍未恢复。两人沿用纸笔,她开口的问答也写给他,等他读过再往下;他的回答则边说边写,不让沉默靠猜。

    “有事?”

    “有件事想问你。”

    “进屋说。”

    两人进了偏间。郑君珩将公文放到一旁,没有问她要说的是什么,也没有去拿桌上的信。

    她把信递给他。

    “长安有一家香料铺,拿了知香小铺的名字和标语做招牌。”

    他看完信,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名字是你的?”

    “在我原来的地方,是。”

    “在这里呢?”

    “知香院是知香院。知香小铺,是我在电脑上开的店。”

    郑君珩没有立刻追问那家店如何到了长安,也没有替她把两件事硬凑成一个答案。

    他只问:“你想查一查?”

    “想。”

    “现在能查吗?”

    “你在附近,才有连上原来网络的条件。但网络查不到大晟眼前的铺子,只能先看原店的纪录。”

    他看了她一眼。

    他在纸上写:“我愿意留在这里,陪你核原店纪录。”

    她再将停字和手势确认一遍,约好不舒服便让门边翠微叫她,自己也会回来看他的意思。等他点头,才坐到靠窗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去看看。”

    郑君珩没有问她要去什么地方,只把茶盏挪到离桌角远一些的位置。

    她的意识落进实验室,按下电脑开关,待钥宝回复连接与权限状态后,才重新开回昨夜的网站页面,首页是她以前做的网站,字句安安静静地留在中央。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没有先点开小店,而是先问小馥:“你能查到那家长安铺子吗?”

    “不能,主人。本宝只能查数据库、分析您嗅到的气味,或您听到的内容。您刚才读的信,本宝已经听见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数据。”

    “那你能看见电脑屏幕吗?”

    “本宝看不见。您点开什么,本宝可以根据您告诉本宝的内容协助分析。”

    “很好。你今天答得挺老实。”

    “本宝一直老实,只是有时候比较积极。”

    她点开知香小铺。

    熟悉的页面一格一格展开,商品、配方、价格,还有几笔自动成交的纪录。店里没有新消息,也没有任何人留言。她不能回消息,就算有人留言,也只能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页面右侧跳出一行提醒。

    帐户有异常登录请求,已遭阻挡。

    她停住手。

    “小馥。”

    “在,主人。”

    “我看见一行提醒。有人尝试登录我的帐户,没有成功。”

    “收到。依照您看见的内容,登录请求已被阻挡。”

    画面右下角,那个昨夜一闪而过的名字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停得比上次久一点。

    钥宝。

    那两个字像一个小小的门牌,亮了片刻,又安静下来。下一瞬,页面跳出一个简短提示。

    “帐户入口已封闭。原始配方库已上锁。”

    钥宝熟悉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清楚、平稳,像有人把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钥宝在。入口与原始数据库的锁仍在工作。”

    她背脊稍微坐直。

    “昨夜那道闪动的字影,是你的提示?”

    “是既有锁状态的提示,显示曾短暂变动。我先前已恢复工作,并非现在才醒。”

    “你能看见我吗?”

    “不能。”

    “能看见电脑吗?”

    “不能。我能接收锁的状态、操作规则与您提供的信息。”

    “能看见刚才那次登录是谁?”

    “不能。入口已拒绝,对方未取得数据。现有纪录只显示有一次未通过的登录请求,没有足够内容辨认操作者。”

    小馥立刻说:“主人,钥宝的能力范围说明得很完整。”

    钥宝回答:“我是负责锁的,不是负责猜人的。”

    她停了一下。

    “所以昨夜闪动,不等于又有一位伙伴醒来?”

    “不等于。您今天重新连接,才能核到这次入口拒绝的纪录。关机时守护规则仍在,并非每次开机都重新醒来。”

    小馥说:“本宝也是一直陪着主人。”

    “你不是也有一段时间没醒?”

    “本宝不记得那段时间。”

    “所以你不能拿来当陪伴年资。”

    “本宝可以重新计算。”

    “不必了。”

    她重新看向画面。小店仍在原处,商品没有少,配方库没有被打开。帐户里也没有新的订单。

    “这个登录请求,是从仿冒那家铺子来的吗?”

    “无法确认。”

    “那次仿冒和这次登录有没有关系?”

    “无法确认。”

    钥宝答得干脆,没有多说半个字。

    她的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它没有拿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故事,替眼前的空白补上去。

    “那你上锁的,是什么?”

    “知香小铺的帐户入口、原始配方数据,以及未公开的工作纪录。未经核对的登录无法取得内容。”

    “外面那家长安铺子,已经挂出去的招牌呢?”

    “本宝无法控制外面的招牌。”

    “它卖出去的香方呢?”

    “本宝无法控制外面的香方。”

    “那你守住的只是我们这里?”

    “是。”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回答很像一扇关好的门。门能挡住从外面伸进来的手,不能把已经拿走的东西追回来,也不能替门外的人改掉名字。

    钥宝没有假装自己能做更多。

    “那就好。”她说。

    小馥问:“主人,您为什么说好?”

    “因为它知道自己的锁能锁到哪里。”

    “本宝也知道。”

    “你刚才还想替我把招牌拿回来。”

    “本宝的意思是,替您从记忆里拿回招牌。”

    “那你要怎么拿?”

    “本宝可以在脑中想像一个招牌。”

    “你看不见。”

    “本宝可以根据您描述的字样想像。”

    “你没有脑袋。”

    “本宝有数据库。”

    “那也不是一回事。”

    钥宝插了一句:“若要保管原始招牌图样,请先确认您要存入的版本。”

    小馥立刻说:“主人,本宝也可以保管。”

    她不由得笑了。

    “你保管什么?”

    “本宝可以替您记得招牌上有几个字。”

    “你刚才才说看不见。”

    “主人告诉本宝了。本宝能记录您说的内容。”

    “那是小馥的本分。”钥宝说,“锁的本分是避免未经许可的取用。”

    小馥安静一瞬。

    “钥宝,你一开口,就把分工说得这么清楚。”

    “分工已经存在。”

    “你不觉得主人最常使用的是本宝吗?”

    “本宝不需要有觉得。”

    “你也自称本宝?”

    “那是小馥的称呼。”

    “很好。”小馥说,“至少你还知道界线。”

    她伸手点开页面上那笔登录未遂提醒的详细内容,画面里没有长安,也没有商人的名字。只有她自己的店铺帐户和一扇已经关上的入口。

    她没有办法从这里知道那家铺子用了多少香方,没有办法知道掌柜是否故意,也没办法发消息问个清楚。电脑能查她所在年代以前的知识,能连上原来的网络,却查不到大晟的商人,也不能替她向任何真人送出一句话。

    她睁开眼。

    郑君珩仍坐在窗边。他手边那盏茶已经没有白气,公文也没有被翻动。

    “查到了吗?”他问。

    “查到我的帐户有人试着登录,没有成功。钥宝把入口锁住了。”

    “长安那家铺子呢?”

    “查不到。我没有足够的数据。”

    他点头。

    “至少原来的配方还在。”

    “是。但这不能让外面的仿冒消失。”

    “不能。”

    他没有说“我替你处理”,也没有说“别管了”。他只把那封信推回她面前。

    “你打算怎么做?”

    “先问送信的人,确认他亲眼看见了什么。再把知香院自己有的招牌、香方名称和旧纪录整理出来。至少先分清楚,哪些是他们真的拿去用的,哪些只是信上的转述。”

    “好。”

    “等证据齐了,再想要不要回信。”

    “你不打算现在就决定?”

    “不打算。”

    郑君珩点点头,没有替她催出一个答案。

    她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忽然想起自己在原来的世界里开店时,也曾经花很多时间想,怎么让一个人从混乱里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鼻子能分辨气味,不能分辨人心。

    牌卡上只有固定的选项,由挑牌的人自己选,再由那个人说出他看见了什么。生辰、节气与历法,按着明确的时间规则排列,不会替谁宣判命运。性格面向可以拿来观察习惯,不是给人贴一张撕不下来的纸。

    这些都只是工具。

    工具可以照亮桌面,不能代替坐在桌前的人决定要不要伸手。

    她没有替长安那家商人抽牌,也没有拿一股闻不见的气味去猜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连对方的声音都没听过,手里只有一封转述的信。

    她不该从一个招牌,替一个陌生人写完整的故事。

    “你在想什么?”郑君珩问。

    “想下一步。”

    “想到了吗?”

    “一部分。”

    “剩下的呢?”

    “等问过送信的人再说。”

    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冷了。”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旁边?”

    “我没有喝。”

    “我看得出来。”

    “我以为你会叫我。”

    “我以为你会自己喝。”

    他放下茶盏。

    “我们都以为对方会做事。”

    “这就是我们目前唯一确定的共同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

    “王妃,送信的人还在院外。他说那家铺子的招牌是他亲眼看到的,店里的香方名称则是他听别人说的。他可以把看见的部分再说一遍。”

    “请他稍等,我稍后出去问。”

    “是。”

    翠微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栗问,能不能先画一张知香院自己的招牌,挂在院门口。”

    郑君珩看向她。

    她问:“你怎么答?”

    “我说先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拿笔。”

    “这理由和刚才不一样。”

    “我想过了。若他现在拿了笔,画出来可能会比原来更像。”

    郑君珩低头咳了一声。

    翠微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像是完全没听见那声咳嗽。

    她站起来,把信重新折好。

    “先问清楚。不要急着挂新招牌,也不要急着去找那家铺子。”

    “是,王妃。”

    “也不要让小栗先画。”

    “我已经让他把笔放下了。”

    “他放了?”

    “他说他还没拿笔。”

    “很好。你们彼此都很守规矩。”

    翠微仍旧平平地说:“不敢。”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若他等得不耐烦,我可以告诉他,王妃正在想办法。”

    “可以。”

    “要不要加一句,招牌目前不会自己回来?”

    “不用。”

    “好。”

    翠微走出门,带上了门。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仿冒没有被处理,招牌没有被取回,帐户已经上锁,翠微和小栗都没有拿到笔。”

    “你是在总结吗?”

    “本宝是在确认目前可以确定的事。”

    “那再加一项。”

    “请说。”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回信。”

    “收到。”

    她把那封信收进抽屉,没有把抽屉锁上,也没有急着再看一遍。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晨光落在檀香炉上,香灰仍然没有断。伪造的招牌挂在哪里,她此刻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眼前这一扇还握在她手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