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648、御书房的门
    长安的风比扬州干。

    这次传召直指御书房。先前在偏殿候传、见过皇孙与灰猫的路,她记得;此番进宫要面对的,却是另一道门。

    马车停下时,赵馥灵先觉得喉咙里紧了一下,像一路含着一口没化开的薄荷糖,凉意贴在舌根,连呼吸都窄了些。她再吸一口,才闻见宫门外的香气:有木头晒干后的淡苦,像家中收起来过冬的旧柜子,里头还留着衣料和阳光;又有一丝沉沉的甜,安稳地伏在底下。

    那是宫门旁焚着的沉香。

    “到了。”翠微掀开车帘,声音一如既往地平。

    赵馥灵把手搭在车壁上,没有立刻下车。

    门外的宫墙高得像是把天色也一并拦在外头。门钉一排排,金色在日光里亮得很守规矩。守门的禁军站在两侧,衣甲整齐,手中长枪直得像一群不肯弯腰的竹子。

    她把召见的文书从袖中取出来,又摸了一下,确认纸还在。

    她在心里向小馥念叨:“文书还在,我又摸了一回。”

    小馥说:“主人,照您所说,文书仍在。您的手指也仍在。这两样暂时没有遗失的消息。”

    “你这样报告,听起来像我上回把东西弄丢过。”

    “本宝没有查到您上回遗失文书的纪录。”

    “那你为什么特别提手指?”

    “本宝听见您摸了又摸,纸面一直在响。”

    她松开手,文书边上已多了一道折痕。

    “你看见了?”

    “本宝看不见。”小馥说,“本宝听到纸在喊救命。”

    赵馥灵把文书摊平,心里回了一句:“纸不会喊救命。”

    “那是纸面摩擦的声音,至于是不是指甲碰到,得由您自己看。纸会被碰得沙沙响,却不会自己开口喊救命。”

    她差点笑出来。

    翠微已经下了车,回头朝她伸手。赵馥灵扶着她的手落地,脚一碰上地,便觉得宫门前的石板冷得透鞋底。

    郑君珩也下了车。他今日穿着王服,衣襟平整,神色比在扬州时更沉静些。那道召见的文书他也看过,路上没有再问她怕不怕,只把她带到宫门前。

    禁军验过文书,领他们入内。

    宫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厚重,像一只大箱子扣了盖。

    翠微朝那门看了一眼。

    “翠微,怎么了?”赵馥灵问。

    “在想,若把这扇门当箱盖,从外面合起来的时候,里头的人能不能伸手阻止。”

    “你想试试?”

    “不想。”翠微说,“门太重,手会受伤。”

    她神色平平地跟上引路的内侍。

    赵馥灵转头看郑君珩。

    “她是在安慰我吗?”

    “大概是在提醒你,不要伸手试门。”

    “我还没有想过要试。”

    “那就很好。”郑君珩说。

    小馥立刻接话:“本宝也认为很好。宫门不是一般箱盖。承重较高,若要收纳人员,至少须先确认箱内通风。”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最好不要把宫门当箱子研究。”

    “本宝只是依照主人方才提出的问题做延伸。”

    “那你现在可以把延伸收回去。”

    “已收回。宫门仍在,箱子不在。”

    他们沿着宫道往里走。

    宫墙里的声音比外头少,脚步落在石地上,一声一声都听得清楚。引路的内侍步伐极稳,衣角不乱,头也不回,仿佛他只要一路走下去,整座皇宫便会自己配合他的速度。

    翠微走在赵馥灵身后半步,手里提着她那只不大的行囊。小栗没有随行进宫,留在暂住处照看行李。馥兰仍在扬州,两地的帐各自记着,往后再以书信核对。她们此行带的东西不多,几身换洗衣裳,随身用的香具,还有赵馥灵记录事情的册子。

    “这里不让带香具进去吗?”翠微低声问。

    “方才已有人看过了。”赵馥灵说。

    “我知道。他看得很仔细。”

    “那你还问?”

    “想确认主人有没有紧张到把香具落在车上。”

    “没有。”

    翠微垂眼看着手里的行囊:“那就好。若落了,还得回去找。”

    小馥说:“主人,按您和翠微方才念出的清单,香具已收进行囊。现在有没有缺,仍得开袋看。”

    “你怎么确认?”

    “您在车上说过一遍,翠微也在行囊整理时数过一遍。”

    “那你刚才还说我的手指?”

    “手指不在行囊中。”

    赵馥灵差点又笑。她把笑意咽下去,抬眼看前方。宫道尽头有一座殿宇,飞檐在天光下挑起,檐角的铃没有响,只有风从高处掠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走进陌生诊间时,也会先找门在哪里,椅子在哪里,窗户能不能开。人一紧张,身体便会开始替自己盘点逃生路线。

    这里没有诊间,只有一道道宫门。

    她不能逃,也没有打算逃。

    她只是想把自己放回呼吸里。

    先吸气,再吐气。鼻子能做的,只是分辨她实际闻到的气味。耳朵能做的,只是听见面前的人说了什么。至于对方心里的事,不会因为她鼻子灵便自动变成答案。

    她能拿出来的,只有她确实闻见、听见与整理过的东西。

    剩下的,要由那个人自己说。

    “你在想什么?”郑君珩问。

    “想等一下要怎么说话。”

    “照你平常的方式说。”

    “我平常的方式,有时候会说得太多。”

    “那就少说一点。”

    她看他一眼:“这个建议很实用。”

    “我也会。”

    “你也会什么?”

    “少说一点。”

    “你平常不是已经很少说了吗?”

    郑君珩想了想,没有回答。

    小馥说:“本宝听见,王爷这次连回答也省了。”

    赵馥灵忍住笑,跟着引路内侍穿过一道门。

    越往里走,香气越淡,干燥的木头气息却越清楚。她肩膀原本绷着,闻到那股清淡的木气时,竟不知不觉松了一点。它不像香坊里刚磨开的木料,也不像新砍下来的枝条,更像冬天把一只木箱打开,里头收着几件常穿的衣服,日子久了,衣料把木头的气味也带得温和。

    前头一名内侍手里捧着香炉,炉盖边缘透出一缕极细的烟。那气味里,木香干净,尾韵微甜,带着一点暖意。

    “这是沉香?”翠微低声问。

    “是。”赵馥灵说。

    “和门口那个一样吗?”

    “同一类香材,焚起来的样子不同。”

    翠微看了眼前头那名内侍手上的香炉。

    “那炉子比门口的小。”

    赵馥灵偏过头:“你观察得真细。”

    “我怕它走着走着熄了。”翠微说,“那内侍捧得很端正,应该也不希望它半路熄掉。”

    走在前面的内侍听见了,脚步仍然没乱,捧炉的手却微微抬高了一些。

    赵馥灵低头,唇角动了动。

    翠微没有再说话,像是刚才只是提出一项公事上的提醒。

    宫道中有几名宫人匆匆走过,见了郑君珩便停下行礼。赵馥灵略略颔首,依进宫前记下的礼数往前走,没有跟着逐一屈身回礼。她怕自己一紧张,行礼行得像是准备把整个人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她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出声,只伸手替她把略微歪斜的袖口理好。

    那个动作极轻,轻得像提醒,也像陪伴。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又慢慢接回来。

    御书房在宫道深处。

    内侍停在一处廊下,向两名守门的人传了话。那两人看过文书,又看向郑君珩,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赵馥灵身上。

    她没有躲开。

    “陛下召见七皇子妃。”其中一人说。

    “是。”引路的内侍答。

    对方又问:“王妃身上可带了香料?”

    “有随身香具,已经查验过。”翠微答得很平。

    那人听她答得干脆,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行囊:“这是王妃的东西?”

    “是。”

    “里头有香?”

    “有香具。”

    “香具里有香吗?”

    翠微停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分辨这个问题的形状。

    “这回带的有香样。”

    那守门人也停了一下。

    引路的内侍咳了一声,像是想提醒她们此处不是知香院。

    翠微把行囊提得更稳,将袋口松开让对方查验:“器具空着也还是香具。这回有几份香样,我分开包好了。”

    “没有人说你说错。”赵馥灵低声说。

    “那就好。”

    小馥说:“主人,香具与香样分开回答,总算不必让一个‘有’字替两样东西作答。”

    “我听得出来。”

    “本宝建议,若对方问袋中是否有香,回答有。若对方问袋中是否有香具,回答也有。若对方问袋中是否有别的,则依实际情况回答。”

    赵馥灵在心里说:“这是什么话术?”

    “本宝称之为,逐题作答。”

    她还没来得及回小馥,守门人已向内通报。

    门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隔着门板听不清楚。

    守门人侧身让开。

    “请王妃入内。王爷也请。”

    赵馥灵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门外,目光落在那一扇门上。门板的木纹很深,一道一道往上延伸,边角上有被手掌碰过的光泽。她看着那些细小的痕迹,忽然想到一座门每天开合,迎进去的、送出来的,想必都很多。人走过去时,门不会问他要去做什么。

    门只负责开。

    她不必把门当成答案。

    她转头看郑君珩。

    “你要陪我进去吗?”

    “方才已传我同入,我陪你进去。”

    “若一会儿要我单独答话呢?”

    “我便依旨候着,不替你答。”

    他回答得很平,没有替她把后面的路说完。

    她点了点头。

    “好。”

    “你若想停下,也可以告诉我。”他说。

    “我知道。”她说。

    小馥立刻在她心里道:“本宝记录。”

    “你不要把每句话都记成帐。”

    “帐放得清楚,人便不容易被帐追着跑。”小馥说,“本宝记得馥兰姑娘说过。”

    赵馥灵心口微微一动。

    那句话跟着她从扬州一路来到长安,并没有被千里路途甩在后头。

    她把手放下,不再捏那道召见文书。手心有一点汗,掌纹里黏着薄薄的潮意。翠微默默递来一方帕子,她接过,擦了擦手。

    “王妃。”内侍轻声提醒。

    “好。”她说。

    她走到门前,停住。

    那是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得旁人或许只以为她在等人让路。

    可在她心里,那一瞬像一张被仔细按住的纸。宫墙外的风、一路的马蹄声、翠微捧着的行囊、郑君珩安静的目光,都停在原处,没有谁替她往前推。

    她闻到门内透出来的一点木气,干而沉,像一本翻过许多次的旧书,合上后仍留着指腹的温度。

    她没有从那气味里读出什么。

    门后有什么,要等门开了才知道。

    她向内侍点头。

    门扇往两侧打开,光从里面落出来。

    守门人说:“王妃,请。”

    郑君珩没有先走。

    赵馥灵先跨过了门槛。她的鞋底落在另一侧时,外头的脚步声仍在,门内的声音却尚未来得及传来。

    门槛只隔着一寸高低,走过去的人,仍得自己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