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闻香识命 > 622、梦里的火
    屋外的水声一遍遍经过,屋内的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那扇门,谁也没有看见。

    弦声停下来时,郑君珩还坐在桌边。他的手指仍搭在那张“辨认”上,像怕一松开,纸上的字就会从桌面逃走。

    馥灵没有催他。

    她把桌上的牌卡收进木盒,留下那张写着时辰的纸。纸上只有几个简单的记录:弦声何时响起,何时加急,他是否听见屋里的水声,是否听见她说话。

    “现在呢?”她问。

    “没有了。”

    “水声呢?”

    他朝窗边偏了一下头。

    “听得见。”

    “我说话呢?”

    “也听得见。”

    “很好。”她说,“那今天的记录就到这里。”

    他看了看那张纸:“你不打算替它取个名字?”

    “它已经有名字了。你叫它弦声。”

    “我说的是那扇门。”

    “那扇门是你看见‘辨认’两字时想到的比方。”她说,“没有真看见门,也不用替它补上门牌号码。”

    郑君珩笑了一下。

    “你说得像在替一扇门办户籍。”

    “我以前还做过更无聊的事。”她说,“有一回,我把一整排精油瓶贴错标签,最后替它们做了三份更正表。瓶子本人一点也不感激我。”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认为瓶子不感激您,是因为它们没有嘴。”

    “你也没有嘴。”

    “所以本宝不会犯这个错。”

    她差点笑出声。

    郑君珩抬眼:“你笑什么?”

    “想起有个人,刚才把牌卡排得比朝廷文书还整齐。”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盒,仿佛想替自己辩护,最后只说:“它们确实排得很齐。”

    “是,整齐得像准备一早上朝。”

    “那它们去上朝,谁替你看着?”

    “翠微。”

    门外传来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

    翠微隔着门说:“奴婢在。”

    馥灵看了一眼门板:“你还没去睡?”

    “王妃说一起等一等。”

    “我不是叫你站在门外等。”

    “奴婢也没有站着。”翠微平平地说,“奴婢坐着等。”

    小馥说:“主人,翠微方才说坐着等。本宝还没听见她回房的脚步。”

    馥灵朝门外问:“你守在那里,可带了什么?”

    翠微说:“王妃的厚外袍。屋里要是冷,可以递进去。”

    “你怎么知道屋里冷?”

    “听见王妃打了两次喷嚏。”

    馥灵摸了摸鼻尖。她方才为了散去屋里的香气开了窗,夜风进来时倒没觉得,等弦声停了,才发现肩头凉了。

    “递进来吧。”

    翠微起身想开门,膝上的外袍却压住了衣角。

    她没有硬扯。

    “衣角压住了。”她说。

    郑君珩起身去开门。门一开,翠微坐在门边的小凳上,手里抱着刚理好的厚外袍。她脸上没有一点被抓到的神色,仿佛深夜守在门口,本来就是院规里的一条。

    他把衣裳接过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翠微说,“凳子坐久了有点硬。”

    她起身时,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郑君珩一顿,往她耳边看了一眼。

    翠微神情如常:“这不是弦声,是凳子。”

    “我听得出来。”他说。

    “那就好。”翠微点头,“我怕它再多响一声,今晚就要多记一项。”

    门重新关上。

    馥灵把外袍披在肩上,回到桌边,将灯芯挑低一些。灯火一低,墙上的影子就跟着矮了。郑君珩没有立刻坐回去,仍站在窗边,像在听屋外是否还有什么动静。

    她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不是问得多,就会变得清楚。问得太密,有时只会把人逼到不得不交出一个答案,哪怕那答案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郑君珩坐下时,外头已经过了最深的夜。

    他说:“你先睡。”

    “你呢?”

    “我也睡。”

    “那我们都先睡。”

    “你睡着以后,还能知道我有没有睡吗?”

    “不能。”她说,“所以我不负责检查。”

    “这样很好。”

    “我以前有个客人,带着香瓶来,问我能不能替他判断一段心事。我没有替他判断。结果他坐在店里,自己把事情说了一个时辰,最后反过来问我为什么不早点阻止他说这么多。”

    “你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你说得很投入,我插不上话。”

    他低低笑了一声。

    “你那时候也这么说话?”

    “那时候我会比较客气。”她说,“所以他还坐了一个时辰。”

    他们把桌上的东西收妥,灯也留了一盏。郑君珩躺下后,没有立刻闭眼。馥灵靠在另一侧,听见他把呼吸放得很慢,却没有慢到睡着。

    她望着帐顶。

    夜色里,木梁的影子淡得像一笔没有写完的墨。屋外的水声断断续续,风从窗缝里来,带着潮润的凉意。她试着数那一声一声的水响,数到后来,数字和呼吸混在一起,像两条没有打结的线,慢慢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郑君珩忽然在梦里一缩,呼吸变得急促。

    馥灵被身旁的动静唤醒,手扶上床沿。窗纸微微泛白,天色尚未全亮,屋里还留着一盏灯。

    他已经坐起来,额角有一层薄汗,正望着帐顶,像还在看梦里剩下的光。

    馥灵没有立刻伸手碰他。

    “你听得到我吗?”

    他转过头来:“听得到。”

    “屋外的水声?”

    他停了一下,细细听过去。

    “听得到。”

    “你刚才做梦了?”

    他没有回答,先抬手按住眉心。

    过了片刻,他说:“我梦见天上掉下一团火。”

    他声音很低,却比刚醒时清楚。那团火先在极远处,只有一点红,随后迅速变大,外缘发白,里头压着金色的光。他在梦里想躲,脚却动不了。长长的火尾朝他压下来,天地像被照亮;就在那一刻,他听见一声绷得很紧的弦。

    这些都是他醒后慢慢说给她听的。她没有看见那团火,只把他的字句留下。

    馥灵把床边那件厚外袍重新披好。

    “火落下来时,你看到什么?”

    “一片很大的光。先在远处,后来一下就到眼前了。”

    “你在梦里听见声音吗?”

    “有。像弦。”

    他的手指停在眉骨上。

    她看着他的脸,没有替那团火加上一个意思,也没有问它是什么人、什么地方,或者为何会落下来。梦里的东西可以很清楚,也可以在醒来之后变得模糊。她不想用自己的问题,把他还没说的部分塞进去。

    “你现在还听见那个声音吗?”她问。

    “没有。”

    “你能听见屋里的声音?”

    “能。”

    “灯芯呢?”

    他侧耳听了一下:“听得到。”

    灯芯正轻轻劈啪了一声。

    “好。”她说。

    他看向她:“你不问那团火是什么?”

    “你刚才只说它是一团火。”

    “你不觉得它和那声弦有关?”

    “我可以记下,你在梦里看见火,听见弦。”她说,“至于它们是不是一回事,我不能替你把两件事合成一件。”

    郑君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已经干了,只剩下指节微微收紧。

    “我记得火从天上来。”

    “那也是你记得的事。”

    “它很近。”

    “嗯。”

    “我好像躲不开。”

    她没有说“你已经醒了”,也没有说“那只是梦”。他醒着,眼前有灯,有床榻,有她。这些是眼下看得见、听得见的东西。梦里的火有多近,只有他自己说得出来。

    “你要不要把梦记下来?”她问。

    “要。”

    她取来纸笔,先写下当下的时辰,又问他梦是在什么时候醒的。他想了一会儿,说是在天色泛白以前。她便照他的说法记下,没有替他添得更准。

    接着,她把纸推到他手边。

    郑君珩提笔,写下“天上有火,落得很快”,写到“弦声”两字时停了停,最后把那一笔收好。

    纸上的墨还湿着。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说:“我刚才醒来时,以为还能看见它。”

    “现在呢?”

    “看不见了。”

    “那你想先做什么?”

    “再坐一会儿。”

    “好。”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再睡,也没有替他决定该不该叫人。她只把桌边的水盏递过去。他喝了一口,喉头动了动,放下时仍盯着那张纸。

    窗外传来早起的人声,隔着院墙,听不清是在说什么。院里有脚步从廊下过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片刻后,翠微在门外说:“王妃,掌院问今日讲堂是否照常开门。”

    馥灵看向郑君珩。

    他点头:“照常。”

    “殿下要不要再躺一会儿?”她问。

    “不用。”

    “要不要让翠微送热水?”

    “要。”

    她朝门外说:“送一壶热水,再送一碗粥。”

    翠微答:“是。”

    脚步声往外去了。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不替我决定,这会儿倒替我点了两样。”

    “我替你点的是水和粥。”她说,“没替你点要不要吃。你要是不吃,粥也不会当场跟你闹脾气。”

    “你怎么知道?”

    “它连感激都不会,当然也不会闹脾气。”

    小馥说:“主人,本宝建议您不要低估粥。放凉以后,它会以凝固的方式表达不满。”

    馥灵在心里回它:“你今天的比喻很多。”

    “因为本宝的语言模块已经恢复。”

    “你的语言模块一直都在。”

    “正是如此。这是本宝值得骄傲的一点。”